尽情之夜

鸾鸣九象 短篇 纯爱校园 2010-09-28 18:28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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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临近毕业前夕,各自奔波,各自徘徊。主人公想是获得真爱,但是现实却是收获友谊,爱渐行渐远。只是为了心中的悸动,开始慢慢靠近。但似乎却是存在着不一样的鸿沟,阔别前夕,元旦尽情之夜,各自畅所欲言,释放了多少情感,多少感伤。问好作者!

西岭师专的校训是“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订在主教学楼上的十个血红大字。我是在翻阅《中庸》时发现其出处的。然而据我的观察,我亲爱的同窗校友们就“博学”训而言,多有不能达者。而且就政经系来讲,我站在其间面对“博学”校训,心情时如1300年前诗祖陈子昂站在幽州台上时的一声浩然长叹。入学西岭师专以来,我始终轻松地扎在经史文的字里行间游弋不息,虽算不得如痴似狂,却也从未案头换卷。我因肚子里的这些文化墨水而自豪、而外傲,自己的那点专业课从未放在心上。如果有人逼迫我对专业课像于芳那么用功,我会高兴地对他说:“你、杀了我吧。”

“吾道一以贯之”——我从来学的都是文化、而不是在学技术。但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毕业之期,招招摇摇地来近了。

轻轻的一场雪。整个冬季重重着了地。

天空依然沉沉,却仍有数些男女在萧索的园林萦纡浪漫,这是大学校园里与四时偕同的情调。

在走进教学楼的迎面,李秀抱着几本书和干勾一前一后地走出来——他俩是同桌。

这是我不止第二次撞见此二人这般不露声色地共出共进。这样迂回的恋爱,早就使他们的行径成为大家心知肚明的摆设。其实这也是必然的结果:几年前老狼早就用那首《同桌的你》唱白了其中底细,在这首歌的暗示和怂恿之下,有多少小子对身边课上课下的佳人痛下黑手大约无法数清;而且就干勾来讲他也不可能错过满班级只有他和女生同桌的优越机会而干巴巴任其荒废,勾李秀上手,是早晚的事。只是这样一来,李秀的那个和于芳“毕业前不谈恋爱”的约定,今即成了故作清高的谎言和掩耳盗铃的笑话,原来和李秀成帮结伙的于芳被晾在一边落了单。一年多前,李秀警告式儿地把她和于芳的约定掷地有声地横在我面前,阻止了我对于芳的企图;现在她和干勾的不清不楚怕是难以自圆其说了,顺理成章地,横住我对于芳有所企图的那道障碍,该解除了。

李秀看见我就笑了:“听说你面试去了,结果怎样?”

心里一噤后,我摇摇头:“不好,复试没戏了。”已经跟上来的干勾就插嘴:“复试没戏了?正常。那广播电台是什么地方?随便是谁都能应聘主持人的?”

干勾的嘴一直都很缺德,经常性地凑到一伙人中间秃噜出一些世俗的“实话”,暴露出一些他在我等文人眼中的别扭心理;跟他,我是竖子不足与谋,一地一天,跟李秀,我们却一直交情甚密:她品性好,人情好,心态也积极热情,我们一直姐弟相称——所以我怀疑秀姐是不是被干勾那缺德的嘴给忽悠迷糊了才糊里糊涂地上了干勾的勾。现在听他的俗里俗气的语调,若非秀姐在侧,我定然冷面甩袖而去。

“你得了吧!啥意思?!阿言咋了?他也是‘随便谁’呵?”李秀板下脸冲着干勾,及时为我捞回些面子。干勾不敢多说话,陪着干笑。

李秀转头又宽慰了我一句,意思是表达她对我面试失利的同情,干勾也附和着。最后李秀说:“阿言去阶教吧,找个人说说话,心情能好些。”

我明白李秀最后说那句话的意思和意思背后的意思,心里涌起一些机敏的窃喜。

“阶教”是我们约定俗成的地点。这里本系各级各专业的学生零星稀落地就位,安静地用功。我一眼就看见了于芳,穿着红色的大袄,正埋头看书。我轻轻走到她旁边。

于芳从来都这样安静而沉稳,不动声色甚至于默默无闻,没有什么爱好,把自己混在大众之中用平凡装饰,但对八股文一样的专业课却表现出极强的敏悟和兴趣,学习成绩超好。这些,偏偏让我莫名其妙地被吸引。而恰恰是她的安静沉稳和超好的学习又让我对她的企图暗自止步,,因为我烦透了那味同嚼蜡的专业课和课本里连篇累牍的数字和公式,偏偏对文字句章发挥充分,并因文章而在学院里小有声名。而这,对于芳似乎根本就无法产生吸引。道不同不相为谋,如何建立和于芳的共同,我实在迷糊。好在因为有李秀的关系,我们并不生分。

于芳抬头望了我一眼,轻声说:“你这么悠闲?”

我平抑了下心情,让脸上挂些微笑:“也不怎么悠闲。就是想找你说说话,又怕你不赏脸。”

她轻声笑了出来,引得周边几个男女瞧。她脸上红云飞过,以手掩口不再言语,目光收回到书本的字里行间,专注却逡巡。

我就老老实实地说,你的成绩这么好还这么用功,整得我们这些想求上进的青年一点上进的机会都没了。唉!

“那你也多用功呗。”于芳显得风轻云淡且满不在意。

“关键是你上进的速度太快了,想追上你我得坐火箭。可是命不好,火箭中间也能灭火。认了。”我装出一脸的委屈和孬种样。

于芳连连笑了几次,最后说:“认什么命啊。其实你够聪明,只是心思不在学习上。”她说的很认真,我能猜出,她此时心情一定很好。我不能任机会来而即逝。

“那你能不能假装稍不留神地少用一会功,假装稍不留神地不上进一会儿?”

她依然满面春风,眼里却带些含蓄的疑问来望我。

“劳逸结合,外面走走吧?”我试探着且坚持着。

于芳看看手表,简单整理了书本,站起身来。我直起身,顺眼望望窗外。窗外迷茫着冬天阴空下的灰暗,曾经绽放层层绚烂丁香花的那一堆堆花丛,如今凌乱地伸挺着光秃秃的枯落。虽然,这个冬天却不太冷。

“听说你去电台应聘主持人了?怎么样了?”于芳站在光秃的丁香丛边,手指折下一段枝。

“没那个命啊。面试差1.5分,复试没机会了。”我点燃一支烟,幽幽地说。

沉默了一下,于芳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地道:“我知道你去应聘主持人的事,还听说你应聘的笔试考了第一,就想你会应聘成功的。你文笔好,又会演讲,那么有才气,真挺适合做主持人的。”

——我心里暖暖的,原来她还是挺认可我的,就咧嘴笑了,自不量力地说:“我原本也是这样认为的。无奈现在却马失前蹄了,可又总觉得不甘心,心里闹得慌。”

于芳就转身正对着我:“闹什么?——哎,是不是觉得失败了别人会笑话你?”

我心里一紧,性格里深掩的东西被她一语道破,潜意识地点点头;又觉得这种认同太直白且不全面,就又摇摇头。

于芳沉吟一下,缓缓说:“别人笑话你又能怎样?现在的工作机会其实都很难找,何况是自己适合的工作。做主持人那么荣耀,本来就是不易应聘上的,但是你就有勇气去尝试,别人还不敢呢!你要是真的不甘心,我觉得你倒是该再去一次电台,找找那些面试的人,毕竟面试成绩才差1.5分,笔试成绩又那么好,向他们争取一次复试的机会。”

我的心里那些隐约的阴霾一扫而光,于芳的话里有很饱满的阳光,许多的温暖在我心上渐渐烘来。我感受到她平缓的话语里那份奔腾的激励——再争取一下,理当是我做一个男人该有的意志,我当表现出来,让人——尤其是让于芳——看一下!!

“如果有幸成功,我首先感谢你一生一世。”我温柔的声调里微颤着激动和兴奋。

于芳也笑了:“不用那么隆重地感谢我了,但是你心里一定要有谱,如果还不成功,你就该静下心来复习功课了,毕竟快期末考试了。”

到现在才感觉到于芳所以有这样缜密的思维,大约就是她敏悟于专业课、用功于数字的收益,不似我的文章思维那样天马行空。

于芳啊,我现在深刻意识到真正幸运的,是你对我说的话,这些话我不计较是否发于肺腑,但于我,是为箴言。不知道在有限的未来,我能否继续有幸运在记忆中有你在我人生的文章中有关于铭心刻骨的章节。

冬日的灰霾不知何时一扫而空,偏西的太阳像一面万年之前的铜镜,久远而淡漠,在北方这个季节的天空里有种恍若隔世的瑟缩。我在座位上整理课业。此后一段时间里,我须得安静。应聘市电台主持人最终告败,最初的那个梦幻终是以结束为开始,其间距离不过如月在水里,花在镜中。

所有的同学都在忙于期末考试的应付准备。虽然过了这个寒假,“饭碗问题”将从忧患意识里的潜伏状态最终迫到眼前来,但本学期的顺利结业才是手边的千钧之重——一纸文凭啊,熬到青春的底儿,剩下的那方红印才是最后换来的代价。这些,不由我不折服。先有学业然后才可有功名即有饭碗,中国千百年以来的思维定式在历代读书人的血管中薪火相传、川流不息,革命革掉了人群心上太多的不满,却似乎于这样的思维毫发无损,尤其在太平盛世。由此看来,我学业未竞而图功名所成,仿佛已然违反传统思维的混账逻辑,应聘失败,确乎理之所存了。

我歪头隔过一排座位去看于芳:有一半云一样的黑发委顿在桌面上,衬着她侧歪向我的半边脸更皎若半弯月一样洁静。她依然恬淡无闻,镜片后的眼神陷在课本里有种深深的专注。那付波澜点无的模样。

这时,听见前面讲台上缓缓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系主任已不知何时站在讲桌后。

他老人家先是熟稔地报告了学校就业指导处的同志们如何辛苦地为我们将毕业的这一届联系就业单位,气氛渲染得颇为煽情,整得我们这些年轻人个个振奋,好不感动,为他们的鞠躬尽瘁而几欲感激涕零。丝毫没往“邀名钓誉”这个成语上面去联想。

在老人家的叙述中我们得知:就业指导处的同志联系到的那家就业单位是北京城附近的一家餐饮连锁企业,给了我们财会专业10个名额。我们这个班级有40多人,相形之下这10个名额的确弥足珍贵。这份珍贵掂在同学们的心上,即刻引发了一股不大不小的骚动。

就听老头子干咳了两声,接着说:“名额有限,北京方面给了两个条件做为标准:第一,学习成绩名列前茅;第二,身高男1.70米以上女1.60米以上,由系里代为选拔,合格者春节后上岗……”

然后他把目光瞄向我:“向可言这样的同学,虽然素质全面,又有才气,却不能符合条件了……”

我的心里一沉,尤其是老头子点了名之后:一个吃饭的连锁店招人,有什么了不起了?会计岗位,会账务处理会报表就得了吧,要什么名列前茅?那个身高限制又有什么用?电线杆子高,你们怎么不聘用啊!!

临了,老头子说:“有想法的下午就到系里报名,选拔通过的,明天开始单独进行下学年四门课程的学习,提前结业。”

看来,就为这就业,学校是可以开小灶支持这部分同学提前完成学业的了。

读高中时,学校的一切的都瞄准升学率;到这大学时,学校的一切又都瞄准就业率,无论升学或就业,都是为这功名啊……

傍晚的时候,零落了几片雪花,把整个校园铺上了若有若无的白。灯光透窗而出,映在雪上有些耀眼。

我站在窗下,借干枯的花丛掩护,吸烟。连续几天没看见于芳了,她已经被选拔,正在接受系里的小灶进行下学期课程的学习,白天加晚上的。我自己思虑的就业行动,终是个人行为,怎么也比不上学校的行为有组织有计划,而这样有组织有计划的行为,恰到好处地把我隔离在于芳的世界之外。

“阿言……”

我扭头,看见李秀和于芳定站在枝丛缝隙之外。李秀的声音透过干枯的花枝和寒冷的空气飘来,带些暖意。

我赶紧掐灭烟头绕出来,用手指了指她二位问李秀:“这还没进京上岗呢,干勾这厮就想当陈世美了?”

一名话出口,李秀没怎么样,于芳在旁“格格”地乐了。

“别瞎说,他去家教了。你在这儿干吗?正好有个事和你商量。”

原来,干勾因为也参加了系里的选拔——虽然身高不够,但他有比较务实的成绩——正忙于系里小灶的日夜加课,就把他的正带的两份家教耽搁了。今晚讲师休息,趁停讲的机会他赶紧给人家补课去。这也是现在于芳能站在这儿的原因。同时干勾想找一个人接替他的家教,以免彼此耽搁,于是李秀就来询问我是否有意。我当然乐得其美,也总算是成全了他干勾干件好事。可是为什么李秀询问我而不是她自己?她也没有参加系里的选拔啊。

李秀淡淡的说:“人家家长的要求是男生。好了,我进教室了,芳你呢?”

看见于芳要动,我赶紧说:“秀姐忙什么,咱俩陪这位进京的举子走走吧。”

“哈。我就不陪了,想陪天天都能陪的。你陪吧。”李秀轻轻将于芳推向我,扬长而去。

于芳依然矜持着,灯光中,我看到她脸上微红。臂弯里有一本挺厚的书,封皮是诱人的眼熟:不是教材,是路遥的小说《平凡的世界》。她什么时候也看上这种“闲书”了?看来,今天的话题,产生了。

昨天,北京方面来了消息,我们系里选拔的包括于芳在内的10位人才被全部录用,确定春节后上岗。我觉得,他们是幸运的,也是值得羡慕的。

今天是元旦,在这所学校里,我们将度过最后一个集体欢乐的日子。

吃完午饭,我特意修饰了一下自己,弄了头发,换了西服系了领带,镜子中的自己,有点油光水滑。

干勾推开门站住,打量了我一番,赞道:“小伙儿很帅呢!”

“这个我清楚。你怎么也不收拾收拾?”

干勾没接我的话茬,换了个催促的口气:“上午班会不都已经明确分工了吗?你和我负责教室的布置,你怎么还在这儿自己美啊?”

我就把镜子放下,告诉干勾:“那咱俩也明确一下分工:晚会背景的版面设计照旧归我,剩下的都是你了。”

干勾一抻脖子,继而又一缩:“好了好了,你就先干点活再说吧……”

天还没有擦黑,彩灯已然阑珊,整个教学楼洋溢出浓郁的节日氛围,各层各室都传出调试音响的音乐声和嘈杂声。

同学们都陆续到来,按照情感规律集聚到一起,把已备好的食杂果品开始分享,都那么轻松充满愉悦。平日里供讲师们涂画的黑板,早已被我的一幅粉笔画“松梅远山水”图案掩盖,彩灯和窗花的围托中是我的行草空心字主题“尽情之夜”,而恰是这四个字,每个进来的人都会有目光在上面停留。

我站在音响边调了一曲好听的音乐——李查德•克莱德曼的名曲《梦中的婚礼》,眼光飘过全场:所有那些公开和隐蔽恋情的无一例外成双对地坐到了一起,包括孤身的,也都似乎一时间寻到了搭配——我的这个“尽情之夜”仿佛是为他们而命名,又抑或是他们为我的这个命名而领会到某种暗示。于芳,在角落里默默,与众不即不离,犹如超然物外的隐者。恰与我目光相对,她,竟勇敢地看我,嘴边一抹微笑,用手指了指版面,然后又指指我,笑容绽放,靥如春风。无声胜有声,交往以来,她第一次这样明白的对我示意,是鼓舞,是赞许?我很感动。

系主任领嘉宾团步入教室,正座。老头子回头望望黑板,扭头问我:“这个主题是你做的?做得不错。”

与我搭档主持了三年的聂楠开场白把对系领导的欢迎词和全部祝福颂完,又说:“请我们的第一才子以歌声为我们今天的‘尽情之夜’开幕!”

掌声响起……

目光滑过全场,最后落在于芳身上。一些情感在内心油然升腾,我把情绪调整到极尽模仿刘德华之能事的感觉上,声调嵌入音乐。《来生缘》,我尽量——我很快在旋律里真情流露,而我心,以期感动。

这首歌是我随身相伴近十年的至爱,从中学开始,到如今的大学即将结束。里面有哀婉,却是真爱不曾迷失的倾诉;里面有无奈,却是情感继续执着的绪言。有情人皆能领会,但任谁都知道,一段感情有价值地付出,一份真心有赤诚地投入,今生就已足够了,又何须来生重续?而有情人都能听得透的,是珍惜。

掌声。数杯酒尽。我唱出了一个情字,唱出了一段珍惜,唱开了今夜帷幕。我闭上眼睛,胃里的酒精在掌声的摧动下窜向全身。我全身而退,去向于芳。她满面春风向我,指指身边的空位,小声说:“唱得真好听。”

“谢谢。你爱听吗?”我同样小声。

于芳不语,含笑点头,一如风中杨柳。

“尽情之夜”呵,在过去的每一次聚会中,我都没有缺少有关矜持和拘谨的发现,唯除今夜。也许大家都已深刻清醒:有关此生的校园生活,大概真的来日无多,所以用恣意的欢乐,表达各自告别之前的尽情。游戏,猜迷,唱歌,蹦迪,所有可以尽情的方式都从深掩的内心底处汹涌出来,渲染着一个尽情的氛围,像水在火上沸腾,像火在柴上舞蹈。于芳,竟一抹平素波澜不惊的沉静,像个纯真的孩子,拍手、叫好,参与到游戏和蹦迪中去,绯红着脸颊:如此,就恰是她的尽情吧。

一曲轻柔舒缓的慢三音乐飘扬起来,几对有情人翩翩而舞。这些公开的或地下的恋情早在今夜尽情突破樊篱。聂楠踩着旋律滑过来,大声说我:“帅哥哥,还不请人家跳舞么?”

我在心里坦布:我的舞技真的很一般很一般。但这一时刻,我实不需要顾忌现丑,因为“尽情”。

我站起身,仿佛很绅士的邀请身边的于芳。她没有拒绝,没有言语,眉目低垂着含羞涩的笑。在她站起来的瞬间,我嗅到她耳鬓间那缕淡淡的脂粉香。她的手柔柔软软的,有沁湿的潮热。与她第一次的牵手,是在这个尽情之夜,是这样的一种样式。我想,有些话我该向她坦露了。

舞曲完毕后,我们都坐下。看了一眼全场,我指着浮出水面的几对说于芳:“看见了没?这几个小子平时装得没事儿人似的,现在,都原形毕露了吧。”于芳看了看那几个,指指黑板上的那几个字,说我:“还不都是你那‘尽情之夜’给煽动的……”

她言犹未尽,聂楠拿着两杯啤酒走过来对我说:“哥,我们要去北京了,想来讨你一句祝福的话。”我看了看她那双漂亮得花一样的眼睛,请她坐下,又向周围扫了一圈,问:“怎么你一个,瞿胜呢?”

“他们几个去煮饺子了。”

我便接过一杯,说:“你、于芳你们可以说是提前获得工作,实在可喜可贺。要走了,对你,我衷心祝福,更祝福你和瞿胜;对于芳,也同样祝福,但我心里总有些不甘……好了吧,你们都是咱们这一群体的优秀基因,相信到岗位上,也一定会继续优秀并且更加优秀。共勉!”

干勾拉着李秀也走过来……还有……我们喝酒。

做为“年夜饭”的饺子端来了。大家进入新一轮的觥筹交错。干勾、瞿胜、同桌、前后左右桌,围在一起,他们说一醉方休,而我,却总觉千钟不醉。终于,杯盘狼藉。

同学,有的不胜酒力或其他,陆续离去。剩下意犹未尽的,围座在电视机旁观看碟片。

于芳依然在稍远的地方坐着,面上风波不起,沉静若素。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就把她围在桌椅之中——我害怕我要说的话把她吓跑。我决心,向她坦白心迹。

她略显有些局促——是她意识到了我的企图表白?

“你喝了许多酒。”

“是。‘酒壮怂人胆’,不这样,我哪有胆量和你说话。”

“那你也没少和我说话啊。对了,那时你对聂楠说祝福我,‘但心里总觉不甘’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沉吟一下,调整下思路,说:“意思就是不甘心。过几天考完试放假,之后就再也看不到你了,就再没有相处的机会了,我觉得这是我的损失。可我还得要对你的走祝福,所以不甘心。”

“我们之间……我对你也没有什么帮助,你哪儿来的损失啊?”

“因为我喜欢你。我们可能不会有共同语言,但,有了共同语言就一定会有很好的感情吗?未必。我喜欢你,是因为你身上优秀的地方正是我欠缺和学习的,我,是喜欢你的人,而不是考虑你身上是否与我有相同的那个什么“语言”;虽然我身上也没有与你相同的东西,但我能做出你喜欢的事情:比如唱歌,你那时不是说爱听我唱歌吗?你喜欢,我就可以唱给你。喜欢你,我就喜欢为你做事情,这是真的……

我正视着于芳的眼睛。于芳依然沉静着,仿佛我说的话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她,也正看我。

“我来问你,你告诉我:你讨厌我吗?”

于芳眼里似乎闪过一丝光亮,赶紧地摇摇头说“不”,再缓缓低下头去。我心里顿觉宽松许多,暗自长嘘一口气。

“既然这样,我就会慢慢的努力让你更加不会讨厌我。真的。”

李秀在远处向这边张望,问于芳回宿舍吗。于芳回答你先走吧。然后沉默了一下,对我说:“我是不想在学校搞对像的。”

于芳缓缓抬起头,温柔得几乎是恳求的语气对我说:“阿言,咱们的事,是缘份的。我是真的把你看作好朋友,我知道你处过女朋友,也知道你曾经为她很痛苦。我们就好好的做朋友吧,不要以后再有痛苦了。我也知道你是情深义重的人,但是将来是不是真能走到一起,我真的不知道。”

我心里空了一下,若有所失却又似有所得。于芳的这一番话,确实出于挚诚。我想,我们应该不要再把话题停留在这里,而是再换一个比较轻松的。这,是我对她尊重的表现。

夜已经很深了。欢乐之后的氛围已清冷至宁静。

我送于芳去回宿舍。外面,不知何时已下起了大雪,雪花簌簌的声音犹如对这夜的太息,纷纷扬扬的样子犹如是我们这个“尽情之夜”迟来的妖娆伴舞;地上已积了厚厚的一层,犹如节日后缤纷的碎片。雪地上脚印零乱,那是倦了的人们归宿的痕迹。甬路旁的灯火昏暗了许多,恹恹欲睡的样子。

于芳走上台阶转回身来说“好梦”。我向她挥挥手,见她走进宿舍,马尾在玻璃门后一荡——那扇大玻璃门,就此隔开了内外两重境界:睡梦的,和未眠的。

这时,我忽觉怅然若失。明天开始,于芳将继续加课,白天,晚上……

期末考试结束了,我自觉考得十分不错。这种感觉,三年来第一次。

寒假开始了,我没有回家——现在正带两份家教,干勾转介的。于芳他们也没回家,需要加课。

春节渐来眼前了,天气寒冷得要命。这个冬天,不知是接连的几场雪把气温僵冷到滴水成冰,还是气温的僵冷把那几场雪冰冻到坚硬如铁。街上人群行色匆匆,无一不把自己包裹在厚厚的布囊里从头到脚,这川流往来的就是颜色各异的棉花包。城市里的这道风景在这季节淋漓的展放,三年来我真的第一次把它收束到自由的目光中……

黄昏时分,干勾找到我说:“我们结课了,明天上午就回家。李秀让我告诉你送送于芳。下午一点钟火车。”

——明天,就都走了。最后一拨同学中,将剩下我一个人留在这个城市,在这个冬季的寒冷深处徜徉。一时间,有些莫名的孤独和失落袭上心头。

结束家教时已中午十二点半。我疯狂发足到车站。候车室里人头攒动,于芳该早在等车了,可人在哪里?我沿着人群的缝隙去搜索,突然看见于芳在向我招手,脸上有一种似乎是寻到了依据般欣慰的笑,脚下横着两个大包裹。

我迎到她面前,歉疚得不好意思:“这么大的包裹,你是怎么拿来的?没帮得上你,惭愧。”

于芳笑笑:“没问题的,打台车就拿来了。我只担心上车时不好弄,人太多,怕挤不上去。”她的声音温柔得很——所以温柔,一是她的担心此时有了我在做依靠而忧虑解除,二是因为元旦晚上我们之间的交流后,或多或少地影响到彼此面对而略有尴尬,我想。而且事实上,虽然送于芳是我乐意而为,甚至可以乐此不疲,但自己的心上真有些不自然。

车站里人声嘈杂,我们对面而立,一时间找不到什么各自适合的话题。沉默,在心头压抑着想说的话说不出来。

“昨晚,我一个人在宿舍,想了很多。”于芳的语气幽幽,“你昨晚忙什么了?”

“我想去找你了。”我偷眼看了下于芳,她的脸色平静如水,正在听我说。

“可是怕你不出来。就强迫自己睡觉了。”

于芳轻轻叹了口气:“我也这么想来着:等你来找我。这可能也算是一种缘分吧——今天一别,各自上路,免得大家都痛苦。”

——懊悔,像千万只小虫一样啮咬着我的心肝,似乎要把我心里的那只魔鬼扯出来:这是个什么样的魔鬼呵,往往在关键时刻错乱我的心思!逝者难追,我又有什么办法?只好含糊地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于芳睁大眼睛:“……你说的我不十分懂。我只想和你说:再回到学校里好好学习,别轻易放弃每个机会。像这次去北京,如果你的学习成绩再扎实些,也不是没可能的。——咱俩的缘分就这样了,总到不了一起的。”

她说的话,句句敲疼我的肋骨,可是晚了。我想再说话,列车进站了。看来即刻间我们就要分开了,这一分开,将会有很长很长时间我再见不到她,心里便涌起许多悲意。于芳,你此刻的心情又是如何呢?

她沉默着,低着头,紧跟着我随人群蠕动到站台。人群拥挤,站台的上空阴沉着,有雪花徐徐飘来。我叫她:“芳,上车时跟紧我。”她猛然抬起头,望着我,坚定的点头。

车厢里人多得很。岁末的客运高峰和公路线的雪况影响,把大多数回家或离家的人都撵到列车上来,安全?

安置好行囊,又帮于芳挤到个空间,我擦擦额头上的沁汗,心情突地沉重了许多。刚要说保重,列车开动了。——真不凑巧,或者是真很凑巧——于芳焦急而且抱歉地说我:“你怎么办呢?”

“让我送你一程,算是天意吧。”

“你还要去家教,怎么好……”

“你说的,这是咱们的缘分。”

沉默,又很长。

“毕业后,你怎么打算?”于芳打破沉默。

“还没打算,或许回老家,或许去北京……”

于芳抬起头看我:“可言,你的心思我是懂的……我觉得我们得以找工作为重,没有工作,什么都没有。其实这才是我最担心的,真的。”

我愕然:“你担心什么?担心谁。”

于芳没回答,接着说:“你回去以后,一定要准备几份简历提前投出去,或许会撞到工作机会。你知道吗,我们做学生时怎样都可以,可是毕业后,如果没工作,就什么都没有了。你看看以前在学校里谈恋爱的,毕业之后不什么都没有了?”

她说的是事实。科举时代,学生们十年寒窗图一功名,功名有了什么都有了;现在我们十年寒窗,终究为了一份工作。这工作和那功名之间,究竟有着上天入地的雷同啊——没有工作,又谈什么爱情。爱情可以是海市蜃楼的人间仙境,可是爱情里的人终归不是超凡脱俗,不食人间烟火。

我点头。

“我还是担心,为你担心。”于芳有些感慨:“有很多事情你单纯得可爱,还自负得自卑,真得有人在身边鼓励才行。”

我赶忙接口:“我真的希望这个人是你。却无可奈何。”我想到了应聘市电台主持人时的情形。

于芳无奈的笑:“我真的不愿错过这次工作机会。而且我相信,一定会有人在身边鼓励你的。”

列车驰行很远,我送她的路很长。

我问她:“《平凡的世界》看完了吧。那里面晓霞讲给少平的那个《鲁勉采娃》的故事记得吧?”

她轻轻颔首。表情很悠远的样子,像是在记忆里搜寻。

“‘生活不断向前。’作者说的。其实我们不应该让分开来了结我们之间的距离,恰恰这分开才是刚刚开始。眼光向前看,故事里不是还有一个十年之约吗?”

于芳不再说话,低着头。沉默。

列车在又很长的路途中靠站了。我得下车了。于芳突然抬起头:“我们都应该快乐的生活对吧?不要再想我了,那样你会不快乐。”

她轻轻伸过手来,我们轻轻握了一下。心里很沉重,但我绝然走下车去。月台上回头望去,恰逢她的目光投射过来,同时她扑向车窗,向我使劲的摇手。这难道是诀别吗?我的心顿然如针刺,眼泪似乎就要夺眶……

天空中,大雪纷扬。今年冬季,雪这个多。

茫茫飞雪中,我踏上归程,已是夜分。一路上,我想到近来与于芳一起的为数不多的几个短暂的时间。从我应聘主持人的落败,到元旦的尽情之夜,到今天的雪路送行。在她面前,我表演着自己不想为人所懂的心迹,在我面前,她做尽心聆听的观众。未来在哪里——在雪中远去的那趟车上,载着于芳;在雪夜归来的这趟车上,有我。我还要再有表演吗?观众都已走远了。我们都各自明白彼此模糊的情意,发端在那个尽情之夜,了结在这个情尽之夜。

十一

春节过后,回到学校,往日的班级萧条了许多。我麻木地趟过一天叠加一天的课堂。于芳的话我记得:好好学习。虽然就快毕业,可也不算很晚。

春暖花开了。白芍药和苦丁香都如期绽放,校园里一派浓郁的绚烂。

李秀经常接到干勾和于芳的书信,就会告诉我:“芳让上网跟她聊天,你也去吧。”

哦。网络时代来了。我说我也不会呀。李秀就笑:“你得进步啊,要不就被抛弃了。”我轻蔑:“网上能谈恋爱啊?”李秀惊讶:“能啊。”我嗤之以鼻:“网上能有功名啊。”李秀不解。

快要实习了。去哪里实习呢?对了,得准备几份简历:

姓名:尹可言性别:男年龄:24民族:汉学历:大专院校:西岭师专政经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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