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与牵牛花
牵牛花牵引着女儿和母亲,一同遇见了一位老奶奶。因为年老,孤寂的心更厉害。孤老一个,失去了往日的笑颜,直到遇上女儿的稚嫩和天真,老人似乎重拾了欢笑的神情。但是,孤老的期盼来的慢,却又让她充满希望。一位老奶奶的温和,慈祥的善良,等待主人公带着女儿前来。临了,留下牵牛花种子,牵扯着大家的心。问好作者!
女儿刚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对此怀有极大的兴趣,两只小脚不停地这里那里,我也不得不跟着她蹒跚的脚步到处走。也正因为这样,我发现了这处到大姐家做客多日而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
这是一间跟现在建筑格格不入的旧泥坯房。麦秸葺的屋顶早已变成黑色。周围没有围墙,只在一面用树枝扎起道篱笆。一切破旧、简陋得像从历史的彩图中单挑出的这么一张褪色的照片。然而就在这毫无生气的小院落里,却那么鲜明,那么壮观地开满了如此美艳的牵牛花。硕大的、紫红色的花朵盛开在篱笆上,仿佛正在吹奏一曲交响乐。
幼小的女儿也被这硕大的喇叭花吸引了,伸出小手一个劲儿地要。明知摘下来或许不合适,却拗不过女儿的任性。当我伸出手刚要摘的时候,突然传来两声低沉的咳嗽。我一惊,这才发现我打量这个小院那么久,竟没看见在这陈旧的小院里还有一位老人!她穿老式的灰色大襟褂子,一条看不清是黑色还是灰色的裤子,黝黑的脸,老气横秋地、像一尊木雕一样端坐在小屋前枯了的树桩上,偌不仔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
我尴尬地笑笑说:“大娘种的喇叭花好漂亮!”或许是错觉,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毫无生气的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彩。“是啊”她说,“都这么说呢!”然后颤巍巍地站起来以很快的速度瞟了一眼正哭闹着要摘花的女儿:“难得她这么喜欢……”老人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像触碰婴儿的脸庞一样,摘下一朵递给女儿:“叫奶奶!”“奶奶!”小东西竟然懂得讨人欢心,赶紧用稚嫩的童音毫不犹豫地喊了一声。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出了笑容。“明天还会来吗?接着又转向我,以商量的口吻说,“有空常来坐啊。”我赶紧答应。那是一种根本就在敷衍的答应,或者是一种没有经过大脑的本能的反应。
接下来的日子跟平常一样地过。闲暇的时候,我会用自行车带着女儿逛超市,去附近的儿童乐园,那个灰色调的老人好像从来没有在我的世界存在过。倒是女儿有一天突发奇想,一个劲儿地吵着要大喇叭花,我顺手从附近采来的牵牛花根本就不合她的意,并且用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径直朝我们去过的那个地方走。
老人依然像具木雕拄着拐杖孤单地坐在小院里。对她来说,她的世界也许就是这阴沉灰暗的小院子,院外的红男绿女、欢声喧哗跟她毫无关系。我注意到偶尔从她门前经过的年轻人,没有一个人和她打招呼,就像没看见她,而她看他们的那种漠然的表情,也像在看一种没有生命的物件。
然而循着女儿的咿呀声,她发现了我们,立刻像一株沉睡的老树陡然被微风唤醒,她拄着拐杖站起来,还没等我开口,先打起招呼:“来了?我还以为你们早些天就会来呢……”说着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抚摸女儿的小脸。女儿大概怕痒了,咯咯地笑起来,并且俏皮地握着老人的手围着老人转起了圈子。老人很殷切地把我拉进屋子,端出一只破旧的笸箩:“我以为你们早些天就会来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每天打量,发现每一天的喇叭花都能挑出一朵最大最好看的,可惜呀,就是一到正午就会篶掉。我知道小妮喜欢,就趁露水摘下来,给小妮留着……”我惊愕地发现,笸箩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朵比一朵鲜艳点的牵牛花。“我以为你们早些天就会来呢……”老人仍自顾自喋喋不休地说着。我数了数,一共有五朵这样的花。看来,我们离上次来整整过了五天。而老人每一天都会摘下一朵这样的花来,并且殷切地拄着拐杖盼望那个多年来或许第一个开口喊她“奶奶”的小丫头,和第一次夸她的喇叭花漂亮的小丫头的妈妈……看着她瘦弱佝偻的身影和枯枝一样的手,我陡然一阵心酸,泪水溢满了眼眶
后来的日子,每天我都会抽出一点时间,或者清早,或者傍晚,也或者中午到老人家里去一次。而每一次老人都像我们给了她多大的恩惠一样,忙不迭地把我们让进屋子,一条板凳用袖口擦上不知几遍才递给我,然后又总是不安而愧疚地说,没有什么好东西给小妮吃,而屋子又破……为什么要这样呢大娘,我们又为您付出了什么呢?或许我们的出现给您沉寂多年的生活增添了些许色彩,可是对于我们,那是多么轻而易举的事情啊!
在大姐家住了有些日子了,田里的大姜也到了该收获的季节,我们必须要回家了。或许是走得匆忙,走的时候竟没有去向老人辞行。是忘了吗?还是老人在我的心里根本就无足轻重?抑或是我一直都在以一种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施舍”的心态在跟老人交往?夜深时,我不敢深扪自己的心。也正因为这“无意间”留下的不安与忏悔,如影随形地伴随了我许多年……
人在无聊的时候,日子过得也格外快。不知不觉又到了大雪飘飞的季节。有一天大姐来到我家里,交给我一包包裹得很严密的东西。打开一层层的报纸,里面露出不掺一点杂质的、颗粒如此均匀的牵牛花籽。可知是老人用了多大的精力与耐心一颗颗挑拣,仔细收好的。那硕大美丽的牵牛花,又鲜艳欲滴地摇曳在我的面前。“大娘还好吧?”我问。“没了……”“没了?”我猛地怔住了。“是啊,”大姐说,“人老了,又无依无靠的,就怕天冷,头两天塞给我这包东西,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我交给你,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唉,人老了就跟小孩一样,可怜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无法想象,在这样寒冷的夜里,老人或许是感冒了。那么,在她发着高烧口渴的时候,谁能为她端上一杯热水呢?她在临终前的最后几天,仍忘不了把别人喜欢的,也是她唯一美好的东西留给我,而我却连一个联系的方式都没有留给她……大姐注意到了我情绪的变化:“这么大人了,还像小时候那么爱哭鼻子,羞不羞啊……”“你不懂……”我哽咽地说。
窗外的女儿正无忧无虑地玩耍,咯咯的笑声不断传来。
明年春天,我会牵着她的手,珍重地把牵牛花籽一颗颗种在院子里。当牵牛花朵开满篱笆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欣赏到它的美丽。
愿女儿的爱心也犹如这牵牛花,而不会像她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