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盛开的桃花

我蹲坐篝火前，火焰飕飕的往外喷射出星点。母亲的眼泪滑过嘴角，滴落在花白的衬衫上，蔓延出一朵小花。年幼的我害怕，抱着弟弟，夜不能寐，听着客厅里醺酒的父亲宽大的手掌，一下下落在母亲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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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爱我，夜深时，步履悄悄走到我的床前，轻轻吻上我的额头，我醒了。下意识把弟弟抱的很紧，她有眼泪滴落在我稚嫩的手臂上，我狠狠的颤抖。花白的衬衫上有鲜红色的污渍，爸爸的鼾声在堂屋地板上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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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的雨季不期而至，凌晨的天很凉，天空中飘摇着小雨。母亲裹着家里的被单，抱着弟弟离开了村，还在襁褓里的弟弟哭的昏天暗地。整个村子到处犬吠，有些人打开灯朝村子口观望，夕阳的微光把她的影子拉长，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了大山后面，成为山峦起伏中的一个点。­

－－写在文前­

文/走走

1、

­十七岁，似花的年岁。我背上厚厚的行囊，远走他乡。父亲临走时塞到我手里很厚一沓钞票，五块的，十块的，甚至五毛。他本就不大方，但却没有心疼，他的嘴缝儿仅仅挤出一句，滚吧，不用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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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前往县城的汽车，眼泪开始肆意流淌。爸爸的抽屉里只有一百二十块，他每个月就只能领到一百块的补助。月初，二十块能过多久？酒，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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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母亲离开他第一年，至每一年，他总会在秋至抱着我坐在院子里，望着花叶凋零桃树呢喃：你妈就是这时候跑的。然后一阵苦笑，握起酒瓶开始抿一口，我察觉到有眼泪顺着皱纹爬上了他的嘴角，最后与酒一起下咽。我的喉咙一阵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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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床头那一张陈旧的相片，是父亲和她在桃花树下一张青涩的合影，那成了他唯一的念想。年轻时她长的漂亮，村子里的人说她是村妓，整天勾搭男人。最后跑到了外乡，和另一个男人勾搭上。她也曾怀过其他男人的孩子，听说是个男孩，大我两岁，后来结识了父亲，然后闪电般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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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大城市，新的空气，新的土壤，新的楼层。这里的纸醉金迷，高楼耸立，我很快被迷失在茫茫人海。初中文化，个头又矮，仅仅是一张脸，在大都市生存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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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强找到一份吃苦劳累工作——在高级酒店里做杂工。我是见不得光，因我生的娇小，看似十五六岁，很容易被别人举报为童工。所以只能在最后一桌客人走后，我才开始扫地，刷碗，擦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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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在花似的年纪长出藤根。第一次见到陆城，他专注的眼神和潇洒的举止令我心动。他才十九岁，便是酒店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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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猝不及防的大雨，把明媚的阳光和一颗心打湿。第一次遇见，在雨中，同一个檐下。他总是不厌其烦的重复说，雨中的你，美的伤感，美的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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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长时间都沉浸他的温柔，以至于最后我失业了，酒店的老板给我们下了死命令，要么结束这份感情，要么离开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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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大段大段的时光都在望着没有云朵的天空和悠闲中度过。活在他的世界里，荏苒了一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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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桃花盛开的季节开始在外游荡，转眼已是秋末，天很冷，他在身后为我披上一件大衣。我扭过头和他在窗台拥吻，然后趴在他耳边呢喃道，四年了，我想回去一趟，去看看那个男人。我把自己的面庞深深埋在他的领子里，很深，很依赖。偶尔想起村里的他，总是有一点点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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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公共汽车，天空如此明媚。一别四年，沧海换了桑田。曾几何时，这里人烟稀少，空气中氤氲着的袅袅炊烟。如今焕然一新，有几户楼房，翻新的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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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墙壁仍旧是暗灰色，很像那时的天空。虽然上了火红色的油漆，岁月斑驳过的痕迹，勾起了我年少时一抹清浅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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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安详的躺在摇椅上，坚韧的面庞上有了沧桑。我想上前叫他一声父亲，可到了嘴边止住了，我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安详的他。他最终还是被惊醒了，望着我的脸一阵惊愕的表情，嘴角颤抖着说，你怎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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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来看看，这几年你过的怎么样。假装深深的望着屋里熟悉的一切，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而内心风起云涌。此时村子依旧湿润，正是多雨的季节，有股想流泪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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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几年从村子口捡来的小猫如今被他养活大了，父亲曾训斥我说，把那个脏东西扔掉！可最后没成想他把它给养活大了，而且还待它这般好。此时它正蜷缩在他的大腿上，它或许不记得我，可是它却让我有一种莫名的伤感。或许这只猫，是他对我唯一的念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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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总在不停的叨念，回来干吗呢，我又没事。几年间寂寥的生活，他尖锐的脾气被消磨了许多。他总是这样，刀子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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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对他讲说，跟我走吧，我带你去有我的那座城市。他一脸错愕，然后不知所措的辩词说，我在这里活的好的很，你想走，就赶快滚回你的城市去吧。然后就是一阵长长的叹息，叹息没有结音，让人纠结着。他的手脚开始变得不利索，也不过是五十来岁罢了，可却是八十岁的身子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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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上回城的火车，眼泪止不住的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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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就接到村主任的电话。那个山一样的男人，就此倒下了，可能永远的离开这个世界。脑海一片空白，想要昏去，却只想着要见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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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他还是离去了，带着牵强的笑，永远躺在一片荒凉的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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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使我再一次见到了那个女人。曾经无数次在日记里提到的一个女人，首先我称她做“母亲”，后来成了“她”，再后来我直接讲“那个女人”。是啊，父亲的一生都随着少时的轻狂，埋葬了自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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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裹着厚厚的围巾，带着墨镜，不停的对着墓碑叨念着。树枝上的乌鸦肆无忌惮的哭号，惹得寂静的墓地有了些灰暗。她起身朝我走来，她眼角的泪还未擦干。想要抱我，却被我躲开。她的眼泪再次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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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离开时，对我讲了一句，对不起。寥寥几十年的孤独和鄙夷，对不起三个字，实在太过轻率和无力。我笑了，在这样令人湿润的季节笑痛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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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只猫抱回我的城市，我带它走时，它不停的望着碑上的塑胶相片舔，磨蹭。它或许也在想他吧，就像我一样。我再一次去了趟那年幼时桃花飘零的院子，院子不大，屋檐上开满了桃树分散的枝叶，落叶乔木，多半都是这样吧。根系，枝干，都蔓延到很长很远，一直在他人心里开花，然后倾听一段一段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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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一年之后，陆城对我说，我们结婚吧。他把我围在人群中央，为我的食指摘掉了空荡。爱情的成长，也不过是开花结果，紧接着的就是一辈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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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浸在爱河中央，冬季来临会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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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渐近，冬季如期而至。这一年冬季，有妖艳的阳光，高高挂在空中滚圆，刺得人生疼。媒婆子说这是好事，婚礼碰上晴朗天，还求什么呢。对呀，对呀，我也附和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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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殿堂，教父，伴郎，伴娘，天使。可唯独陆城消失了，我平静的等待着他，并且婚礼照常进行。我坚信他会回来，带着他的解释和他的爱，赶回婚礼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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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候鸟南飞，只有零星的麻雀站在枝头，年复一年的孤独狂欢。圣母教堂上的大本钟敲响的前一分，我慌了神。亦或许，他在寒冷的冬季抛弃了我。心，亦比冰刀划破手掌更让人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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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随风飘散，支离破碎的可怜。我带着没有姓名的猫，开始了一场漫长的流浪。不知道起点是何年何月，终点也似乎漫无目的。就这么让心流浪，挣钱，吃饭，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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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四年的光景，那只年迈的猫终于迈不起步子，也不能轻盈的一跃到我的肩膀上。拖着沉重的步伐倒在了卧室的床上，从此再也没有醒来。我毅然决定，把它带回老家，让它去陪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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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地依旧荒凉，如同死掉的心一般。有新添的坟，也有长满狗尾草的黄土坟。有些人家趴在坟上哭的一把鼻子一把泪，任谁拉都拉不起。也有些在私语叨念些什么，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哭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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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坟前如此静谧，一个老婆子在坟前点燃一根香。和上次一样，裹着围巾，想要说什么，却没有开口。我愣愣的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颤动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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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有一位和我年龄相仿的男人，他有专注深情的眼神，也有潇洒的气魄。他趴在老婆子耳边说，起来吧，妈，该回去了。­那不就是陆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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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的身后，是我的亲弟弟，也很久不见了吧，十多年了，比我还高。比婴儿时瘦了，他的眼神里噙着泪花。不知道他现在叫什么，还是年幼时的名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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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墓地上空的乌鸦永无止境的哀号着，苍凉墓地上空冬季阳光，穿越树枝的躯干赶走暖色的火光。我站在被拉长的影子前，把它和他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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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眼泪顺着嘴角滴落在这片土地上，这一次，我是真的被孤独了。春天，只开在年幼时的啊。桃花，还能再开一次给我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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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随着时光远去。猫，被岁月抹去步伐，永远的埋葬。母亲，本来就是陌生的字眼啊。陆城，原来你是我的哥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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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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