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园又绿
柳园又绿,本是温情的画面,却发生如此多悲惨的事。大人间的异样暧昧情感,给两个家庭造成难以抹杀的伤痛。真相揭开,一条条生命,原来是在仇恨中离开,每一次创痛留给活着的人的是无尽的感伤!
许多年以后,当我在河畔看到柳树鹅黄淡绿时,我会想到柳园的柳树也应该是这样美丽的了吧?我会想到死去很多年的妈妈,我会想到因煤气中毒而死的爸爸和玉阿姨,我会想到像她的爸爸一样以跳楼来解脱自己的柳儿——这是一个我宠爱了很多年的冰雪聪明的女孩子……
那是在奶奶家住的第一个周末,柳儿就坚持让我和她一块儿回家看看,家里面除了我以外他们都反对我们回去。只是我知道柳儿是一个执拗的女孩子,她的想法我不随意反对罢了!况且现在我们家里也只剩下我和柳儿两个人了,作为哥哥的我有什么不能答应柳儿的呢!第二天,我们不顾奶奶她们的反对,就踏上了去郑州的车。
其实,柳儿并不是我的亲妹妹,虽然我们一块儿长大。我们家和柳儿她们家关系好得一直像是一家人一样,但我们两家都很不幸,先是我的妈妈在我八岁的时候去世了——她得了乳腺癌,治疗了一段时间就去世了。在我十一岁那年,柳儿的爸爸突然精神失常而跳楼自杀了。在我十三岁那年,爸爸娶了玉阿姨,小我一岁的柳儿就成了我的妹妹——我们变成了一家人。在他们结婚后我想起我的母亲生前告诉我的,爸爸和玉阿姨原来是很要好的朋友,可是因为种种原因两个人却没有能够走到一块儿,甚至母亲在临死的时候还告诉我说,如果哪一天玉阿姨成了我的妈妈,我一定要像对待她一样地去对待玉阿姨,没有想到这些话却应验了。母亲是一个极其温柔的女人——可是她怎么会有这么好的预见性呢——我心里面一直都有这个想法,不过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这是爸爸和玉阿姨惨遭不幸后我和柳儿第一次回我们自己家,就在我十七岁(柳儿十六岁)的今年的一天晚上,爸爸和玉阿姨在他们的卧室里煤气中毒而死。我和柳儿就和农村的奶奶住在了一块儿。柳儿的姑姑想把柳儿叫走,可是柳儿却坚持和我在一起——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就这样,我俩住进了奶奶家。
我们家所住的楼是这个城市最豪华的住宅“柳园人家”的标志楼,下面栽了很多的金色的柳树。爸爸作为他们单位的领导,先将我们家搬到了这里。可现在,虽然爸爸他们去世没有几天,可是柳园的柳树却从一无所有变得鹅黄淡绿……我想着想着就想哭,可是我看到柳儿那近乎发直的目光以后,我强力克制着自己。
我们走进我们家的那一栋楼,我忍不住就哭出来了,虽然是无声的抽泣,但是这引得柳儿却号啕大哭地劝起我来。我们就这样哭着乘电梯回到了我们住的六楼。打开了自己的卧室的门,我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了起来,也不知哭了多长时间。柳儿来劝我了,我这才忍住悲痛,停止了哭泣。
这时候早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间,柳儿做了饭,喊我到客厅去吃。我到了客厅又看到了爸爸和玉阿姨结婚后我们一家的合影。玉阿姨是一个漂亮的女人,爸爸一直想让我叫她“妈妈”,我却自己在内心里保存着这一个最能引起我对妈妈怀念的名词——或许,我的这个名词已经在妈妈入土的那天埋入了地下,虽然玉阿姨一直对我就像对柳儿那样的关怀照顾,但我一直都是喊她“阿姨”。
我和柳儿都没有怎么吃东西。饭后,我们就简单的收拾一下,我坐在沙发上面,柳儿回到她的房间里面,好像是去写日记了,像其他许多这个年龄阶段的女孩子一样,柳儿有着很多的心事——何况是经历了这么多的变故呢!而且,柳儿一直都有记日记的习惯——她的语文学习得一直都很好。
我回到我的房间里,躺在床上,头很痛,很困,但是却没有一点睡意。懵懵懂懂的过了好长时间,柳儿喊我起来吃晚饭,我起床到了客厅。柳儿拿眼直直地看着我,我看了她两眼,她的眼睛依然很清澈,似乎有一些泪光——我已经在这些天里习惯她这样了!我在最后直直的盯着柳儿,心里面就想,不知道哪一天也许我们也会像爸爸、妈妈、玉阿姨他们吧?!突然,我心里面打了一个激灵——我怎么会这样想呢?
“柳儿,别再难受了,以后……”我很想说出一两句劝说她的话,可是我却没有说出来。
“哥,你知道妈妈她们怎么死的吗?”柳儿有些两眼发直的问我。
“你怎么问起这个来啦?”我发现柳儿有些异样,又害怕她是想起来什么反而心再难过,就应付了她一句,虽然我那时候头还是昏昏沉沉。
“不,不是的。”柳儿仍然以那种异样却很坚定的眼神看着我说。
我突然忘记了所有的伤痛——柳儿不是像她爸爸一样突然精神失常了吧?我心里想。柳儿不是第一次提这个问题了,我们都当她是忧伤过度才会这样的。我记得她自她的爸爸跳楼之后的半年内像得了失语症,让我们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让她正常地说起话来,但愿这次别再出现任何不祥的事情!
“柳儿,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虽然以后只剩咱们两个,但是我们总比孤儿好得多吧,我们还有许多亲人的,我们一定会牵挂着走完这一生的……”我竭力以大人的口吻对她说。
“不!”她站了起来,直直的走回她的房间。
那天晚上我仍然难于入睡,前半夜整个处于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状态,头很难受,难受得好像是没有长在我的脖子上。我就在那种状态下模模糊糊地感受到柳儿似乎也没有睡,似乎在她的房间里面走动,但我也睁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甚至不知道那时我是在梦境还是在真实。后来,我终于睡着了,可是却有很多梦接连而至:一会儿是爸爸带着玉阿姨我们搬家,一会儿是妈妈告诉我要叫玉阿姨叫“妈妈”,一会儿又是柳儿直直地看着我在柳树上不说话,一会儿又是柳儿告诉我她不会农村奶奶那里去了,她要永远留在这里……
第二天很早我就醒了——有人敲门,不,是有人砸门,因为那声音实在太大了。我爬起来睁着惺惺忪忪的睡眼去开门,看看表,才5:58,这是谁啊?听声音似乎是邻居王叔叔在喊我。我来不及多想,动作麻利的打开了门。
“冰子,快,快,通知你老家的人,柳儿跳楼了,快,快!”
“什么?王叔叔你开玩笑吧!”我那一刻真的相信他是在开玩笑,并且,心里面很烦。
“不,不,警察在下面哪,你镇静点,柳儿真的跳下去了!”
“……”我看着王叔叔一副认真的样子,我开始相信他不是开玩笑了,不过,我说不出话来。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三个字:不可能。
我不知道自己愣了多长时间,猛地转身,撞开柳儿的门——她真的不在,而窗户却开着。我跑到窗户边往下看了看,似乎有几个警察在楼下,却看不清他们干什么,地上真的躺着一个人!
我一转身,这才发现柳儿的房间似乎很凌乱,并且她的日记本打开着放在她的写字台上——那是我在她十六岁的生日那天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可柳儿的房间内向来是整整齐齐、纤尘不染的,这次……我没有多想就走了上去,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柳儿的绝笔。
哥,原谅柳儿,尽管我也想和你牵挂着走完今生今世的,我知道你宠爱着柳儿——就连我们不是一家人的时候就是这样,可我不知道你看完了这篇日记之后还会不会这样,哥,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道爸爸妈妈是怎么死的吗?要把这个说清就得从以前说起。你可知道你的爸爸和我的妈妈也是青梅竹马吗?可是他们却没有能够到一块儿生活。本来这些只是遗憾而已,可芳阿姨(我的妈妈)的死却成了悲剧的开端。
其实,在芳阿姨去世之前,妈妈就和你的爸爸关系很暧昧,可芳阿姨一死,他们就更加想在一起生活——原本他们应该是一对幸福的情侣的,可是他们却没有。芳阿姨一死,他们就决定不顾一切地到一起。
那时候,爸爸突然变疯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一直深爱着妈妈,可妈妈却突然向他提出离婚,而你的爸爸则通过各种手段威逼利诱。爸爸看到这一切已经不能挽回就发疯了,当他稍微清醒的时候,他就从楼上跳了下去。在他跳下去之前,他把这一切写了下来偷偷地放在我的日记本之中,而妈妈和你的爸爸却一直以为我不知道这一切。
从那时起,我就不想说话了。我那时只是想报复,甚至想毁灭这个世界。他们以为我是悲伤过度而至,可是他们哪里知道真实的原因!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从报纸上看到有人因煤气中毒而死,正好我发现妈妈他们房中有一个煤气管道的接口。我就偷偷去拧了拧,那东西很难弄,可是你知道我一向是不服输的,费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终于把它弄开了——恰巧那两个小时你们都不在。我弄开之后,马上就又后悔了,我就接着把它拧上了,也许是因为时间长我没有力气了吧,反正是没有拧紧——这在妈妈他们煤气中毒死后我才知道。
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我很想和你牵挂着走完一生一世的,我知道你从小就对我很好,我知道别人都羡慕我有一个好哥哥,我记得一向很文气的你却因为我和别人打架打得鼻子流血……可这一切在我心里面,我很难受,妈妈他们是我害死的。也许,我只有到了那个世界才能和爸爸妈妈他们幸福地生活吧!也许,那是一个与这个世界不同的、人人无忧无虑的并且相处得很好的世界!
哥,我不知道你还把我当妹妹不当。你一定会很恨我的,是吧!我不会乞求你的原谅,只是乞求你不要生活在包括仇恨在内的任何阴影里,那样,你会快乐一些的!
愿你在尘世如同天堂。
看完柳儿的日记,我瘫软在地上,随之晕倒!当时,我心里就只有一句话——“不,不可能!”
现在,柳园的柳树又是鹅黄淡绿了吧!
我仍然相信那句“不,不可能!”可谁能够告诉我不可能的理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