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茶至凉,各自渡江

消失若默 短篇 倾城之恋 2010-09-15 18:28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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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悲凉的绝唱,悲伤地接近生死。爱情动容,懵懂却又深刻。执着的爱,疯狂的迷恋。香气迷人,肠断天涯。为了爱,入狱;为了爱,伤人;为了爱,悔恨在监狱。回忆点点,记忆中的惨淡。年少时的岁月,生活的不羁,难过的心疼。作者文笔忧伤,故事叙述颇有韵味。有一种冷的刺骨的凛冽。问好作者!

枪声响起的时候她终于明白,深情即是一桩悲剧,只有死亡可以平息。

这个世界的感情仿若陷阱,是一种怎样的灾难,又将成就怎样的不朽,都不得而知。

她说:青依,这心依旧冰凉,落在前方的炙热早已渡江,仿佛这宿世的情锁,我始终都是来不及。

夏季入眼的殷实不知什么时候被换下,一个人仰面立于萧瑟的秋风里,枯瘦的身体终于无可回避地感觉到单薄,衣履裳裘再怎么紧裹都麻布般没有温度。隐约觉得属于她的冬季正越过种种关卡浩浩荡荡直奔而来,往日的诸多揉碎,不经意爬满玉碟瓷皿两壁的裂痕,正合了那股丝丝入肉的狠劲,有了无可挽回的黯然与痛楚。

就这样过了一个夏季,目光摞住所剩无几的不甘恍恍惚惚,抬起头的时候视线落到不远处的水塘,蓦然就看到满满的一池落叶,浮尸般沌积在豪无生气的水面上,早已被漂得发白。她忽然就觉得平日里慢长的等待并没有多大意义。时间或许并不需要如此明确,仿佛意识一样,并不需要依赖时时刻刻的存在时时刻刻的发生而鲜活而明艳,只因无所可失,走投无路的想念容易把自己逼入绝境,难有等到枯木逢风的那天。

抬眼望向远处,那四面与世隔绝的高高铜墙,起初看来并不足以成为囚禁,至始至终都有旁人难以理解的轻松,眼光流转之间仍有喜欢可言,以为画地为牢的安全可以另自己脱离渐渐枯死的感情。现在看起来,不过也是没有多少安全可言。她闭着眼睛努力呼吸着眼前这片空气,生怕哪天找不出活下去的理由。这座南方潮湿闷热的小城镇,常年都有充沛的雨水,仿佛眼中饱满的眼泪,豪无预召便倾城而来。

阴雨连绵不绝,没有多少阳光可以停在掌上,心里没有任何起伏,该有的希望与祈盼早已客死他乡,没有云开日明,来日方长。她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到长廓,伸出左手想接屋檐上的水,才发现不自在,双手被镣铐勒得生生的疼,右手自嘲地跟上去。兀自想一些事情,一个人站着出神,手中的积水顺着手臂流进袖口,不知不觉竟是湿了一身。

然后在这紧贴的潮湿与刻骨的冰凉里,兀自就想起了他,为这阴影般的难以忘记掩面而泣。这么长的时候过去了,他至死都不爱你,你为什么还要记着他?

时光依旧斑斑的影子,如藓苔一样粘在记忆里,时刻提醒着某些分崩离析的过去。她在这泪水共长的悲伤里忽然就想起了那一年的夏天,也是这样充沛的雨水,打在脸上,不知是雨还是泪,只是冰冷得万念俱灰。她因故事杀人被送进这座城市南边的监狱,判的是无期徒刑。那一年她二十三岁,她是带着所有的决心满心欢喜欢地奔向那个男子,想为这三年若即若离的感情寻个答案,最终还是不得,绝望之下想要和他同归于尽。当冰冷的镣铐铐到手上的时候,她看着躺在地下的男子,这一生爱到生爱到死爱不死的男子,心里黯然,她想,蓝耒,这次我们是真的走到了尽头了。

很久之后,她回忆那天的情形,终于还是被爱逼得毫无理智,极度的爱难以忍受他的若即若离。昏暗的房间里,两人人坐在地板上,她一直喋喋不休地说话,试图让他明白自己的想法。她在他若有若无的笑容里,渐至无望,看不到未来,看不到后路。记得最深的是男子望向她不可思议的眼神,她抬起头看见的黄昏,含糊不清,如同升起了薄薄的雾气,分隔出距离。她觉得自己内心里有一片广袤的荒原,盛满萧瑟的月光,如一片无望的沼泽一样,贮藏着无数走投无路的感情。

将掌中的水捧至鼻前细细地闻,除去日溢渐长的萤光脂气,还有一股不易察觉的腐蚀味,仿佛长居于她头发上的血腥味,带着分崩离析的往昔夜夜消磨,洗之不净,剪之不得。记忆一般,随时都可打捞上来。

晚饭过后,她就兀自坐在早已被锈迹腐蚀的不成样的铁床上透过小小的天窗目不转睛地望着监狱外面的天空,借着渐暗的天光,视线穿过高高的围墙落在远处的云层,脸上恢复了红润的光彩,目光流转之间,仍着华丽的情欲淌过。

领床叫青依的女子是在此时依到她的身边,心里有尖若细发的痛楚狠狠划过,女子在她目光流拽的眼眸里看到了彼此的前程往昔,不是兔死狐悲,就是殊途同归。粗糙的手指从她颈项滑过,镶入锁骨中央那块烫伤疤痕,眼睛里有执着的迷恋。

她听到她喃喃地开口:永离,你还在想他是不是,你还要想他到什么时候,他害得你倾家荡产,他带给你这牢狱之灾,这样的男人你还要想他到什么时候,你问问你自己,还疼不疼?

可是我就是爱他呀,她朝她泻斯底里的喊,泪水兀自就掉下来,仿佛断了线的珍珠。青依,你可知这心依旧冰凉,落在前方的炙热早已渡江,仿佛这宿世的情锁,我始终都是来不及。你问我还疼不疼,你何需问我,你自己就可以回答,你不也一要样对他恋恋不忘,你帮他顶这牢狱之灾,你一念情长,你以为他会等你,其实你又何不知,他早已将你遗弃。

她兀自发笑,笑容中泪水涟涟。对他的爱,终究还是打造成了一幅冰冷的镣铐,她并非不知,只是早已把他当成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把他的爱当成一座府邸,非他,无栖息之地。

泪水中她又看见了那幕,兀自那些记忆水一样涌过来,她看见她手上那把锋利的刀刺破他的心脏插进她的胸膛,他闪着火星的烟头按向她的锁骨。皮肤被焚烧的声音格外动听,她紧紧地靠着他的胸膛,鲜红的血液从她臂间的头发上细细汩过。那些不愿悉数的往昔汹涌而来,北方萧瑟的白雪,长而空鸣的风,长不出植物的冻地,母亲堂年没有表情的脸,从脑海里飞快闪过,见缝插针。仿佛凌迟般,经不住无法言语的无望与痛楚,身体控制不住剧烈颤动起来。

跳不出如烟的记忆。她低着头,长长的头发垂下来,在冰冷潮湿的房间里,仿若拂之不去的阴影,要她时刻记着幼年分崩离析的岁月,经年不遇的内心苦楚,三年耗尽的感情与前路,要她对着他冰冷的尸体披麻戴孝,长歌当哭。她抓过一揶头迹放在鼻尖细细地闻,仍有丝丝甘甜的血腥味丝丝入鼻,瞬间无法自抑,失声尖叫。

早已被磨灭了性别的女狱警闻声而来,大声咒骂。一群人摞住她的手脚,将她绑在椅子上,誓必要剪去她那头碍事的头发。她看着她们拿着剪刀出来,泻斯底里的尖叫,她坐在椅子上的身体剧烈挣扎,用脚去蹬她们,用指甲去挖她们的脸,都无事于补。她瘫座在椅子上,不再挣扎,笑容悲凉,女狱警拿着剪刀走到她的后面,谁也没有料到,她竟然用后背撞向剪刀,就这样冷不防撞出个大伤口,鲜血直流,流了一地。

狱警放弃,手忙脚乱地帮她包扎完伤口,带着极度的不满扬长而去。这种门板幽幽拉长和铜锁扣上的声响,仿佛被风卷起的散场,利落,却萧瑟地一芥不剩。这种落空的感觉,仿佛下坠的光线,连风都是没有声音的。

无端记起很久以前的岁月,那时还很小,尚且还在冷得寸草不生的北方。听老一辈的人讲,父亲与母亲并不相爱,在她出生的时候,她的父亲正为了另外一个女子跟另外一个男子博斗,正是她那一声划破长空的啼哭让她父亲有丝微的动容,也就是这一刹那被对手给了致命一击,最终没能熬过那个极度严寒的冬季。至此母亲轻松将他抛给那个女人,她叫她青姨,此后七年的生活,渐渐影响的她的一生。她记得最深刻的便是青姨买来花花绿绿的裙子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后进行猛烈的毒打,打完又声泪俱下的抱着她哭,她常说她长得越发像她的母亲,她因此而恨自己。后来她青姨讲,我多想你就是我和你父亲生的孩子,可惜你不是。那一天晚上青姨从学校接她回来,给她做了一桌子的菜,她一直给她夹菜,一个人自顾自的说话,语气异常温和。她低头摆弄碗里的饭,细心听她说话。她说,以前是阿姨不对,阿姨不该打你,阿姨这一辈子太过固执,注定什么都得不到,你长大一定不要学我,我如此爱你,以及你的父亲。

那时她并不明白青姨所说的,只是看着眼前那个女人,第一次发现她如此憔悴。只是很快她便明白,第二天水坝上死了个人,她被人牵着去认尸,一路上老一辈一直安慰她,咱别怕,就走过去看一眼那是不是你家青姨,就看一眼咱就走。那时她并未告诉别人,其实她一点都不怕,她只当青婕睡着了,她掀开盖在她身上的麻布,看到她那被水泡得变形的脸,身上是她常穿的那件藏青色的绸缎裙子,她忽然很想像往常一样,伸手去摇她起来。

母亲是在此刻出现,同行的还有她那尚未谋面的外婆。她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母亲穿一件宽大的黑色皮衣进来,脖子缩进领子里几乎看不到。她看着那个女人进来,不断的搓手,眼睛飞快地流转,透着聪慧的灵气,只是太过逼人。她转身走进里屋,平静的说,我家青姨不在了。女人激动的走过去,将她抱起,急忙介绍身份。那一年母亲来并不是要将她带走,只是将她转给外婆,临走的时候她听见她说,你要听外婆的话,妈妈会经常寄钱给你们,你要理解妈妈,妈妈在另一个家里还有一个弟弟要照顾,你要听话,长大后,我会带他来见你,让他叫你姐。

和外婆的生活渐显平静,她开始习惯,不哭不闹。她抬头仰望那时的天空,眼睛里的颜色仿佛外婆掌上的温度,以为可以跳出骨子里的冰温,用这一方花开春暖,许自己一席安睡。只是终究无法救赎。外婆亦很快死去,死于那种对她拯救的无望里。外婆一生就只有一个女儿,只是太过强悍,无觉之中已种下太多罪孽,晚来信教,讼经念佛,终是不得。

很久之后的现在,在这座南方便北的监狱里,再回忆那时的岁月,这一段应该是最干净温度的日子。那时已是无望,想起往事总是难以自抑,想到他已经死去,再也没有承载感情的府邸。空瑕的时候,偶尔坐在镜子面前,端详镜子里的女子,镜子的女子有着盛放在深夜里的植物的沉寂和癫痫。她不知道她是谁,从什么地方而来,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没有探究的必要,亦没有话可以告之。或许早已明白,语言本就如此脆弱,仿佛与青姨生活的七年,至始至终未能坦诚相对,跟外婆的三年,到死都未能让她如愿,还有那个十几年来从未正眼看过她生她的那个女人,密切的血缘并未串联本应该有的嫡血之亲,又仿若这单薄的躯体,它穿越不了生死绝望,一镜之苍。它会腐烂、消失、渗入泥里,没有什么可以永恒不朽。她在镜中女子苍白如萤眼神飘浮不定渐渐消瘦的脸上再看见当年的青姨,瞬间就明白了当年青姨死前说的那席话,终于明白了当年青姨的担忧。她干涩地笑,青姨,我终于还是和你一样,注定一无所有。她甚至相信这一幅躯体很快就会如一朵弃枝的黄花一样,窒息,干涸,然后死亡,最后腐烂,消失不见。当年在大坝上掀开麻布看到青姨的脸时,她想以后要给自己绝对的保护与独立思考的沉寂,始终持有警惕。只是遇到他,便什么都忘了,走投无路还不知悔改。

后来看到青依,明白期望之所以称之期望,不过是遥遥无期的希望,并不能轻易如愿。就像青姨说的那样,所有的一切都有定数,不要刻意去躲,只是因为躲不过。来这个监狱的第一天,她就注意到这个女子,目光里总是有一股欲喷而出的光亮,痴迷于她长长的头发,痴迷于他锁骨的烫痕。她在她流转的目光里看到了一丝殊途同归的悲怆,知道这亦是个用灵魂来爱的女子。

后来青依跟她讲起那个故事,也是长期无爱,习惯的漂泊,经年未遇,渡入无爱的恐慌。二十岁那年离开家乡来到这个遥远的江南小镇,下地铁的时候遇到一个男子,莫名给于关怀,此后断断续续的联系,陌生的面孔给予的爱竟多于十几年的嫡血之亲,她恨,又任自己沉溺下去。大二那年发现他的密秘,夜里经常泪流满面,精神恍惚,抱着他喊她陌生的名字,声泪涟涟。她用三年的时间发现自己终究只是他心中的一个缩影,火车站莫名给过来的关怀,只因她酷似他的妹妹,他早年无意逼死的妹妹,她渴望的爱终是不得,这份爱慢慢地变成自己一个人的事情,三年的时候终还是无法深入他的内心。他至始至终不敢相信,妹妹早已死去,到最后也分不清,爱的到底是谁,彼此争吵,他开始打她,她蜷在墙壁冷笑,就这样爱得绝望,而没有出路。

青依说:永离,你不知道,那样的爱的确无望,想要放弃,却又不得,仿佛一个人走在山谷,听到后面有人叫自己,又是自己想见的人,没法不往回走。从没发现,自己竟是如此执着,离开他一天都不能停止想念。一段时间消失,想放过爱,给彼此一条退路,终是不得。回来的那天,看到他满大街找我,神色憔悴不堪,在他抱我的那瞬间,我清楚的明白,自己的日子是需要依赖他而鲜活,所以盲目地相信,他亦付出了同等待的爱,他给我花开春暖,我给他一席安睡,我亦是他心上不可缺少的部分,不过到底是自欺欺人。后来我们见面除了吵架还是吵架,把彼此折磨得筋疲力尽,才肯罢休。我记得最后的一次,我们还是吵架,他拿起墙角的棍子打过来,我终于彻底绝望,他一直都是爱他的妹妹,不肯爱我,无论我如何努力,他都不愿把他所有的爱给我。他暴跳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果刀就要刺过来,我以为自己这一生就要结束,心里痛楚,闭上眼睛不让眼泪流下来,只是我等了很久都没有动静,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那把刀刺进了他的胸膛,那一瞬间全世界都在退后,我如此爱你,你若想死,怎么可以不和我一起。永离,他到死都不肯和我在一起。

那时她时常听到她对着稀薄的空气不停的说话,反反复复,一遍一遍,你宁愿伤害你自己都不肯伤害我,你宁愿死都不愿面对我。

仿佛自己爱他的那些年,沉浸在绝望里无法自拔,与他的爱背道而驰,无论如何都赶不上,放任自己一颗心吊死于早已无色的时空之上,只剩自己一个人的声音在无人的空房子里迂回撞击,刺痛耳膜。很久之后她便不再说话,隐隐约约明白,爱至始至终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因了这份深情,早已没不见自己,所有的叙说都只是剧烈而沉寂地在内心上演,无人得窥。

她努力端详镜里女子,在女子类式的表情中第一次看清楚了自己苍白退色的脸,便想极力补救。长时间呆滞地坐在镜子前动作缓慢地束简单的麻花辩,眼睛里的婴儿蓝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消失不见的,取而代之的是深沉而桎枯的漩涡。面皮干燥,一小片一小片地暴裂,无疼无痒,如头屑般脱落。她心里明白,脸上最重要的那部分表情正在慢慢流失。它们曾经寄存在她面部温热的皮肤里,带着如此深沉的厚望,小心翼翼窥探着这鱼龙混杂的世间,收留所有流离失望不明就里的悲欢,风清月明,不动声色。然而这种补救,很快她便发现是如此苍白无力,它们慢慢脱落,只留给她一张平素而苍桑的容颜。

所有的一切都不被留住,她忽然就心慌起来。

那时是只身一人从遥远的北方来到这个日光充足的南方小城,那个自称是自己母亲的女人甚至没有来送她。火车启动的那刻她很想回过去望一眼,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罩在头上四季萧穆的天空,匐在地上长年不化的冰雪,还有居住在骨血里穿堂风一样凛冽的寒冷,与自己都不再有任何牵联。

陌生的城市,她给自己重新取了个名字:永离。永远离开,不再回来。她想起临行的前夜,母亲从另一个家赶来,两个人坐在桌子上吃饭,各自沉默,谁也没有想要开口,她听着碗筷碰撞的声音觉得有种微微的痛楚。她放下碗,艰难的开口,妈妈,我知道你始终把我的出生当作个错误,我应该感到愧疚,是我让你与父亲阴阳相隔,是我让整个家分崩离析,是我让青姨无望而死,更是我加速了外婆的死亡,如果是这样的话,对不起,我让你辛苦了那么多年。

一路上忙着辨认气候种下的极端的风景,下了火车还未及停顿,便看到街上匆忙的人群。正是中午时候,阳光还烈,仰起头阳光浅浅地打在脸上,那时她真以为,找到了自己的花开春暖。那时她还不知道,她即将开始生活的城市,与生活了十多年的北方有着截然相反的气候。飘散的思绪未及停顿便看到街上匆忙的人群,心里的疑虑尚未落脚,一阵大雨便奔腾而来,她拉着行李,张望着不知往哪躲。踌躇之迹,看到迎面走来一个人,将伞放到她手里,拉着她的行李将她带至旁边的店铺前,殷实地笑,你是外地人吧,不用担心,这雨一下就停,几乎天天如此。

她不说话,站着等雨停,他亦不再搭理。半个小时过去,又放起晴起,她拖着行李往外跑,他喊住她,问她干什么去,她说打公交车去X大,她只是听到他很小声地说了句,真他妈烦,带这么多行李挤公交不挤死你。他兀自过来,招手拦了个的士,把她的行李放进去,她看着他,不走也不动,他兀自就笑起来,说别紧张,刚好我也是X大的。

就这样慢慢憝稔,他大她两届,后来想想也觉可笑,这是就一场雨,带给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份爱情。那时生活拮据,他找不到合适的公司,又不愿随随便便工作,她将所有倾注在他身上,只因有爱,那时并不觉得苦。他一直都未明确自己对她的感情,只是对她不断递过来的爱安然接受,她不求回赠,亦得自得。亦或是她有足够的信心,假以时日,是可以赢是所有。那年她大三,他早已毕业两年,一直无所事是。生活再难维持,她一再狠心,将当年青姨留给他的家当全部卖掉,那一年的冬天她回了趟北方,与生母闹而不欢而散。

后来青依问起,当年是什么勇气,可是这样不顾后路,一心洒在他身上。她只是摇头,笑着说,为爱奋不顾身,心里相信他就是万万千千狭路相逢的人中要看着自己慢慢苍老的那个,将自己全部交出去亦会觉得心安理得。他总是要娶她,她总是他嫁她,还在意什么呢,能让现在过去就好。寻时她的确只是这样想,不曾想到的是在弥补他的失望之中慢慢将自己一点一点推入黑暗之中,仿佛被某股力量牵制,无法回头。有些事情的发生,是人不能左右的,不由不自行向刀尖,跳进火坑。这种种行为仿佛在意识之外,完全与自我脱离。她放任自己如此走下去。

只是爱,到最后,终究还是不能放任自流,她在他一贯晃悠的眼神里慢慢地不再确定,心一点一点陷下去,直到惊慌地叫出来,他仍不给予回应。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无视他世界里的水月清风,无望越来越多。

那时的感觉她早已不再记得,冥冥之中却有一种感觉延续至今,难以忘怀。像小时候,四面灰白的墙壁,上了锁的木门,花花绿绿的新裙子,青姨苍白无色的脸,这种种的迹象,她都记得。她只觉她走在一个猫头鹰都会传信的沼泽地,沼地上无声涌出许多城堡,木质的旋转门在面前不停扇动。她不知道该往哪走,不知道应该推哪一扇门。仿佛每一扇门的后面都隐藏着一个未知的世界,每一个世界,都有她无法承受的剧烈。如此强大的飘浮感吞噬了内心深处的欲望。这世间诸多美好,曾经独揽的水月清风,窥探到的世间盛像,足够于在荒芜的苍穹之上抵御自身无法扭转的虚无,然而仅仅是自身的失望和恐惧,却依然无法预知和抵抗。他给的,她能得到的爱,亦是如此。

她觉得失望,瘫在地上抱头痛哭。平静下来的情感再次崩塌,无处遣逃。

她没有办法,在深夜惊醒,想起旧事,不能自抑,跑出去把头伸进灌满水的水池里,反复地洗,然后凉干,然后再洗,再凉干,那股浓密的血腥味,怎么也洗不去,她瘫软在地上,泻斯底里地喊着他的名字,希望和重新爱过地机会。

只是如果一切重新开始,我们是否能够奔往另一个不同的结局?

这个小城的秋天终于就要来临,她恍惚又觉得开始陷入一种无边无迹的寒冷,在十几度的气温中,仍仿佛掉冰窖,无法抛开周身的寒冷,双手冰凉,浑身颤抖不停。

不停地想起旧事,遥远的北方,她那苍苍茫茫壮烈而凛冽的北方,那个她从小就生活的地方,仿佛记忆里长年寸草不生的北方,陷于长年不化的冰雪里无法自拔。

那种彻骨的阴冷让她在很久以后的这个秋季再度感到生活的无望,亲情的冷漠与疏离,令她时常想找个人来爱,只是遥遥无期,只是经年不遇。她想起那个她唯一爱过的男子,他是怎么的灾难,于记忆里成了怎么的永恒,到后来,自己都说不清。

她在床上躺了几天几夜,本以为是身体的问题,谁料高烧一直不退,两颊滚烫而绯红,仿佛中有种错觉,仿佛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无法挽回。这个季节,这个城市边缘的小小监狱,她隐约觉得,一切即将结束,脸上无声爬满笑意,仿若秋风里一朵泛黄的菊花。她拉着领床那个名叫青依的女子的衣服说,我终于快要死了。

青依望着她苍白的脸,眼光流转之间有股悲凉的神色。宿命仿若一个轨迹,她们都无法逃脱即定的生活。她一直要她忘记他,就是想要她看见目前生活的明亮,她不让她出去,是因为这四面坚固的墙壁可以抵挡爱的灼伤,如果出去,怎知又会遭遇怎样的爱,怎样的伤害。像她身上的皮肤,又会陷进怎样的丑陋的伤疤之中,谁都难以预料。

恍恍惚惚又是很多天过去,在这个秋季中旬的一天,这个城市最北的监狱举行一场活动,所有的囚犯可以走到槛栅外面的草地。那一天谁都没有发现,永离精神隔外高昂。

青依坐在干净的石阶上,抬眼望去,所有的草都已枯萎,如同她们自身,灵已将它们抛弃,它们沉溺于时间,最终不惑于冰冷的变幻和僵硬的死亡,内心失望并且无法忍受。她望向远处那个身影,从一大群疯狂的人之中分裂出来,从未见过的轻松步伐。那一刻她想,永离,要是能够永远这样,多好。

忽然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开始尖叫,永离逃跑了。青依蓦然从地上弹起来,抬眼看到那个女子正飞快地朝围墙那边跑,很快狱警追赶而去。

她分明听到了背后的叫喊声,再不停下来,我就要开枪了。她依旧提着裙子往前跑,不顾惶惶拉下的天色,这个世界不太真实,所有的一切都是幻觉。她用手挡住阳光,眼睛眯起来,眯成一条视线里扭曲的抛物线。所有在黑暗中仿佛等待了一个世纪般漫长的东西在瞬间终止,消失不见。想念怀念思念爱恋依恋,希望期望盼望失望绝望,缠绵在一片又一片的记忆之中,一次又一次向着未来的路走去。在某个起点,只需放下记忆,毅然决然的走下去,一切应该遗忘的,应该放下的,轻松放手。

我终于就要奔赴你。

枪声响起,她徐徐倒下,隐隐约约看见青依飞奔而来的身影,以及云层里他若有若无的笑。她终天明白,深情即是一桩悲剧,只有死才能平息。

她在闭眼之前对着他那张脸用力地喊。如果轮回里还有遇见。请你一定安静地走过,你不再爱我,我也不再爱你。

就当寻常相逢,清茶至凉,各自渡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