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人陪

1

夏小唯陷在沙发里，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心一点一点的下沉，直至冰凉的深渊。

如一条寻食的蛇咝咝的伸着长舌，那个女人恶毒的话语连绵不断。泪水弄花涂着厚厚粉底的脸，露出臃肿暗黄的本色。鼻子翕动，那个女人一张一张的抽出纸巾，揩掉不值钱的鼻涕眼泪，扔到纸篓里。

你妈死的时候，你爸邋遢的像个乞丐，你裙子脏的像只流浪狗。现在呢，我把你爸伺候的舒舒坦坦，把你养得白白净净。好啦！现在我老了，没用了。你爸整天不着家，你呢，一天到晚冷着个臭脸，摆给谁看呢。

夏小唯死命看着广告里和谐幸福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笑容绽放在温暖色调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张岩有些局促不安，看看一脸漠然却拼命克制的夏小唯，看看声泪俱下却让人讨厌到极点的那个女人。他知道自己不该开口。

你这个白眼狼，和你爸一样，就是一冷血动物。整天闷声不吭的，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你就是一心理变态。和你那死命的妈一样。

心理变态。夏小唯眼眶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牙齿死咬着下唇。沉默不语，委曲求全，息事宁人，迁就顺从，到头来却只是换得个心理变态。

有哪个妈妈会说自己的孩子心理变态？可是，夏小唯没忘，那个女人没忘，爸爸没忘，那个女人只是继母。

那个女人之所以愤怒，嘶吼，吵闹，只是因为十二年来她至始至终无法取代一个死去的女人。

胸口一阵一阵的疼，屋里沉闷浓重的空气让夏小唯不能呼吸。手支着冰凉坚硬的桌角，夏小唯身体僵硬的走出去。

张岩仍是很礼貌的和那个女人说了再见，然后急匆匆的跟了出去。

车辆来来往往，夏小唯坐在路边，仰头看着夜空，一脸哀伤。

张岩蹲下去拥抱她。回去吧，风凉。

不，我要看星星。夏小唯扬起食指，一顿一顿，像是在数天上的星星。

今晚没有星星。张岩心疼这个单薄的女孩。

好怪啊！你说夜空中没有星，可我眼前却有好多星在亮晶晶的闪啊闪啊。夏小唯嘴角扯出一个微笑和不理解的弧度。

傻瓜，那是因为你在流泪。张岩轻轻拍着夏小唯的后背。

你这样好像小时候妈妈哄我睡觉。夏小唯趴在张岩肩头，一片安宁。

路灯昏黄暗淡，在蒙蒙的夜晚。只有车头照明灯发出耀眼的白光，像是要把这黑夜划破，露出遥远太空中的恒星。

2

那个女人斜躺在床上。红色的床单被罩枕头，映着夏小唯略显苍白瘦削的脸庞。那个女人喜欢更换床上用品，而且喜欢全套的，各种色彩她都喜欢尝试。浅淡的，深暗的，条状的，复古花纹的。夏小唯心里冷笑，她也只不过是个寂寞的女人罢了，即使外表是怎样的凶悍。

夏小唯把一张银行卡塞在那个女人枕下，不动声色。

里面有5000，爸爸不知道的。

反手带上门，夏小唯瞳孔渐渐收紧，淡漠的眼神变得刚毅。

不就是想要钱么？好，我给。

卧室内一片黑暗。又是个没有星星的夜晚。以前即使不开灯，柔软的银辉也会铺满冰冷的地板。

夏小唯手里握着冰块，敷着有些红肿的眼睛。每天早上要和爸爸一起吃饭，这也是一天中夏小唯唯一见到父亲的机会。对爸爸的感觉越来越淡，只是看着银行卡里不断增加的数字，夏小唯知道爸爸还是在乎她的。

门被轻轻推开，那个女人端着一杯热牛奶。

怎么又坐在地板上了？会着凉的。那个女人的音调完全变了，亲切和煦，温暖如春。

夏小唯接过那杯热牛奶，放在地板上。

我会注意的，谢谢。夏小唯礼貌，客气，疏远。

明天我去买套厚地毯，给你铺上，老坐在地板上哪行呢，容易得关节炎。那个女人的笑从嘴角延伸到眼角。面部的皱纹如被揉皱的纸巾。

那个女人走了。

冰块被狠狠掷进那杯牛奶中，溅起高高的乳白色液体，打在夏小唯苍白的手背上，覆盖淡青色的血管。

哀伤渗入骨髓，无法自拔。夏小唯站起身，扯住鹅黄色的窗帘。

张岩发来短信。傻瓜，晚安。

夏小唯握紧手机，手心传来的温热如沙滩上的海浪层层推进，用深蓝的温柔和那些积聚的黑暗抗衡。

3

灯光下，影子被拉长，夏小唯躲得远远地。

不远处张岩和前女友站在一起，交谈。夏小唯听到那女孩的笑声。

张岩说今夜有星星，出去走走吧。

夏小唯说好。

在学校门口便碰到了张岩的前女友。这么说，算不算是夏小唯承认了自己是张岩的现任女友？

那女孩是张岩的初恋。当初是她提出的分手。那是张岩的一块伤疤，一辈子难以消磨的伤痛。

他们站在街灯下。夏小唯站在黑暗处。

强烈的车灯打过来，夏小唯周身镀上一层白光。光线打在眼球上，如一个锥子扎破气球，夏小唯感觉自己就要破碎在这无尽的黑暗中。

张岩冲过来，如一阵飓风席卷着夏小唯到达安全的地方。尖锐的刹车声震动了天边的星，抖动着微弱的光芒。

那个司机喝醉了酒，开着车朝路边冲来。

夏小唯听到张岩剧烈的心脏跳动声。

你都不会躲吗，傻瓜？张岩余悸犹存，不自觉的抓紧夏小唯的肩膀。

夏小唯感到疼痛，但仍是咧开嘴笑的大大的。

他是在乎你的。他会奋不顾身的来保护你。即使是碰见好久未见的初恋情人。

傻瓜，刚才为什么要偷偷走开呢，害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张岩拥着夏小唯，背对着那个女孩。夏小唯看到那个女孩眼中的嫉妒与落寞，以及转身而去的黯然与孤单。

她还好吗？夏小唯脱口而出，同时也恨自己同情心泛滥。

她现在是一个人。张岩眼神飘渺，好像回到了大学时代，那段美好纯洁的初恋。

夏小唯笑了。张岩以为夏小唯会沉默不语。

张岩，你很善良。我们注定无法成为恋人。夏小唯轻轻推开张岩。

张岩的手沉重的落下，街灯下夏小唯面色异常冷静。

你忘不了她。我不想成为你的第二个。夏小唯想起继母，想起母亲在家中无法替代的地位。

夏小唯转身，把张岩嘶哑的怒吼甩在身后。

你的故事，你的哀伤，我一味迁就，为何你却不能容忍我的过去？夏小唯，难道你一直不明白，现在你才是我的唯一？

张岩，原谅我，我只是不想说话。我的沉闷与抑郁和你无关。我不该陪你走过这一程，让你看穿我的冷漠。

4

夏小唯对着一堆繁复冗杂的数字在做数据分析。电脑前放着一盆仙人球。张岩说仙人球是最能吸收电脑辐射的，坚持送了夏小唯这个。夏小唯还记得张岩把手掌覆在仙人球上，然后翻开掌心摊在夏小唯眼前，很得意的说，傻瓜，知道你老是不小心，看，这种仙人球的刺是不伤人的。

同事扔过来的一沓文件打断了夏小唯发呆。

手机一直在震动，夏小唯无暇顾及。文件很乱，夏小唯心绪不宁，电脑界面突然消失。整理了一上午的数据全被黑屏取代。夏小唯站起来查找原因，胳膊肘撞翻了那盆仙人球。夏小桔弯下身，原来是刚才不小心踢到了电脑电源。

花盆是苹果形状的，红红的底色上有个大大的笑脸，现在却只剩下一地大小不一的碎片。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一切都变得乱七八糟。

夏小唯知道在办公室里自己不能像在家里那样颓然的坐在地板上，然后发呆。她不能随时随地的任性。没有谁会容忍，除了张岩。她很快清理了一切，打开电脑，重新整理那些数据文件。

中午到下午到黄昏到华灯初上，夏小唯不曾移动位置。全身酸痛，终于还是搞定了一切。

张岩。张岩。夏小唯默念着张岩的名字，疲惫不堪的倚着电梯门，手中提着破碎的仙人球。摸出手机，才看到张岩发来了很多条短信。

原谅我。昨晚我不该丢下你跟她站在路边聊天。我不该发火。

我错了。我晓得你的不安全感。

我临时被派去出差。要去半个月。你能来车站送送我吗？

你怎么还不来啊？我发誓，以后只在你面前做个善良的人。车就要走了。

我走了。你不来算了。你不信任我。你根本就不理解我。

夏小唯看着短信，心渐渐疼了起来。

查看发送时间，9：48。现在已是22：23。手机在手心颠过来倒过去，夏小唯最终把手机塞回包里，没有回复一条短信。

不想回家。不想吃饭。夏小唯忽然变得懒懒的。生活自由的不着边际，夏小唯飘飘荡荡找不到可以依附的大树。

钥匙插进锁孔，夏小唯很随意的进入了张岩的公寓。甩掉高跟鞋，扔掉包包，夏小唯把自己扔到张岩那张干净整洁的床上。深灰色的床单，软软的床垫，还残留着张岩的气息。困意忽然袭来。

他总是那么清爽的出现，无论何时何地。

打电话告诉那个女人，自己出去旅行了。

夏小唯和衣睡着了。今夜竟没有失眠。有种错觉，张岩一直抱着她，不曾放手。

第二天是周日。夏小唯一觉醒来，已是十点半。爬起来整理桌子上的杂志，擦地板，晒被子，收拾厨房。

房间里流淌着音乐。张岩一向是个很懂得生活情调的男人。

客厅里高脚杯状的鱼缸里养着七尾小金鱼。夏小唯随手洒了把鱼食。

阳台上挂满了吊兰。干净的绿色在阳光下透明如翡翠。夏小唯拿着喷壶洒水，水流在纤长的叶子上滚动。水珠凝结在叶子尖，想要坠落却又舍不得。白色的娇小花瓣，黄色的细细花蕊，夏小唯忽然被这种灵动的小植物感动了。

找到一个小容器，从小区花坛里挖来泥土，夏小唯把那盆破碎的仙人球重新栽好。放在阳光充足的地方，用手指一滴一滴的淋水。水滴渗入泥土，夏小唯好像听到了仙人球根部咕嘟咕嘟的喝水声。

阳光下夏小唯笑的如此纯粹。原来快乐就是如此简单的东西，比如救活一盆植物，足以让一个阴郁的人欢欣鼓舞。

张岩走了一天，两天，三天。夏小唯开始感到孤单。

打开音乐，打开窗户，夜色一点一点加深，想念一点一点加重。

打开窗户让孤单透气

这一间屋子如此密闭

欢呼声仍飘在空气里

像空无一人一样华丽

我渐渐失去知觉

就当作是种自我逃避

你飞到天的边缘

我也不猜落在何地

一个我需要梦想需要方向需要眼泪

更需要一个人来点亮天的黑

我已经无能为力无法抗拒无路可退

这无声的夜现在的我需要人陪

5

夏小唯站在桥上吹风。

重型卡车经过的时候，能够感觉到桥面的震动。夕阳呈现水红色，只是低头看一只鸟掠过水面的瞬间，再抬头时，夕阳就已经完全隐去了。夏小唯有些遗憾，那么美丽的瞬间只是一瞬，她却捕捉不到。但那只鸟汲水的灵动却在不经意间击撞了夏小唯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天边只剩下凌乱的浅橘色光晕，如绸缎。

水面很宽，曲曲折折。不远处有学生在吹唢呐，声音凌乱噪杂，这并不是个安静的地方。

桥下曾经是一片桃花林，嫩粉铺天盖地的时候，夏小唯十六岁。而今，那片桃花林已被高大的杨树所取代，夏小唯已是二十三岁了。

夏小唯只是一只被淋湿的小鸟，渴望飞翔却又害怕坠落。

瞬间忧伤，是被生活允许的，比如说站在桥上的时候。可是，生活就是生活。

沧海桑田的爱恋，谁敢奢望？

走了好久，回过头去看那桥，雄伟壮观，谁晓得它的脆弱与颤动呢？

煮了碗泡面，加上一袋木耳榨菜，加上一根香肠，以前夏小唯会吃的津津有味，现在却觉得难以下咽。夏小唯对吃一向不太注意，但张岩却很讲究，每次都会弄出一桌子的花样。

不知不觉的，夏小唯的生活习惯被张岩影响了。比如张岩喜欢花草小动物，比如张岩讨厌速食食品。

夏小唯推开泡面，闭上眼睛，筷子敲着碗边，嘴里念念有词。

张岩，立刻，就现在出现，变。

夏小唯睁开眼睛，饭桌前还是那面墙。死张岩，居然把我搞得像个白痴。

夏小唯恨恨的去洗澡。这么天了，居然再也没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短信。小心眼，讨厌鬼。

全身湿漉漉的，夏小唯也不擦，踢踢踏踏的赤着脚从浴室走出来。

可是，下一刻，夏小唯就恨不得缩回到浴室里。

客厅沙发上，坐着的，赫然是张岩。

张岩微笑。夏小唯头发如海草般，湿湿滑滑的，贴着白皙的锁骨。赤裸着身子，连睡衣都没有穿。

怎么，你习惯在我的床上裸睡吗？张岩走过去，夏小唯涨红了脸，站在原地，进退维艰。

夏小唯别过脸去，很气愤的质问，但明显的底气不足。

你怎么进来的？

这是我家啊。不晓得哪知可怜的小狗把我家当成自己家了。

夏小唯一肚子火气却又无从发作，只好沉默。

张岩打横抱起夏小唯，轻轻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傻瓜，都不怕着凉吗？想要讨好我也不用这么直接吧！

夏小唯抓起枕头砸过去，这么欠扁的话他竟然敢说出来，还一脸奸诈的笑。

张岩拉过夏小唯的手。夏小唯看着张岩的眼睛。

我会让你快乐的。张岩拿过干毛巾把夏小唯湿漉漉的头发一点一点的擦干。

夏小唯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在院子里疯跑甩出凌乱的水珠，妈妈拿着毛巾追赶自己。最终还是被妈妈捉住，在她怀里打滚，然后她会梳好多漂亮的小辫子。

我相信你。我需要你陪，张岩。夏小唯双手环住张岩的腰。

仙人球在暗夜里凝聚露珠。天将破晓，第一道光线划破厚重的阴霾，照耀在那颗露珠上，折射出异样迷人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