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逝

我想我只是个过路人，所以一开始我就采取一种旁观者的态度的，站在远处看。我不知道我是否像以前一样，嘴边挂着不易让人觉察的笑容，眼中满是讽刺的眼光。我想我是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我已经感到一种心痛了，我真的还不能做到冷漠，也许。

我是因为工作才来到这个城市的。我一直是个孤独的人，而且是个善于品味孤独的人，所以虽然公司有提供住宿，我还是搬出集体宿舍，在外面租了个房间。这是在一个偏僻的小街里的一栋独立的九十年代初的房子，我的房间在靠近街道的一边。房东一家人过着比较封闭的生活，他们很少和邻居来往。两个老人，一个儿子和他媳妇，三个小孩。两个老人是比较慈善的，但是很沉默，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儿子，我很少看到，我觉得他比我更像外人，来去匆匆，不怎么和家人说话。媳妇是个挺高挺胖的人，常常喝酒，终日昏沉，家里的事她一概不管，甚至孩子的衣服她都不洗，过着和家里人不相干的生活。为数不多的几次，她认真打扮时，那眉眼透露了她真曾经的风韵。这样的她却是这个家中比较有和外人交流的人了，她总是一开口就会说很多，然后笑得很夸张，可往往笑声还没停，她的嘴边已没笑容了，听在耳边是那种干干的刺痛人心的声音。三个孩子除了读书外很少出去，自己在家里玩。我想也只有像我这样的人才可忍受这种阴暗的气氛了。也许我已经很习惯于在旁边看着身边发生的事了，所以对身边的事总有让人可怕的洞察力。我知道这个家总会发生什么事的。

“唉，想当年他们多么幸福。十八岁就结婚了，一家子和和美美的。”“是呀，如果当初他姐没让他出去就好了，男人有钱就变坏呀。”“看她，一个曾经那么开朗的人，现在变成个不人不鬼的，像个疯子。”我骑着单车回住所时，听到邻居对着媳妇的背影说着，不住的摇头，“早知会是这样，当初两家的父母就该让他们离婚了，作孽呀！”我看着走进房间的媳妇，心里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有些人活着，他已经死了。”

这个时候的天气已经很热，傍晚乌云密布的，我想可能会下雨了。可是没想它不下，就是那么闷着。我一个人躺在无灯的小房间里，听着风扇呼呼的响着，翻来覆去的，好不容易才睡着。不知什么时候我在梦中惊醒，我觉得我是听到一个女人极度绝望的、却是极力克制的尽力保持自尊的声音。那种来自心底的极度悲哀，没有心的好似来自地狱声音，连我这个自认无心的人都觉得心颤。“好久不见了，先生一样潇洒呀。我还想你再也不敢踏进这房间了，没想我的先生还是一样的大胆嘛！”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她那没有感情、低沉中又有些怨恨的声音，让我仿佛看到她脸上对自己极度残忍的笑，“噢，我这人怎么这么健忘呀！你有的是钱嘛，来给你的孩子钱？！来给你的父母钱了！嘿嘿，让他们知道他们还是有爸爸的？而且是个有钱的爸爸！哎，他们的妈妈就没用了，不但没做好妈妈，还得让他们的爸爸去别家住！”“你何必这样？我们早在六年前就结束了。你必竟还是这个家的，你必竟还是他们的妈妈！”一个男声响起，有点发颤。“哟，瞧瞧，多么的有感情呀！我都忘了你是这么富有感情的人！哼，别让我唾弃你，你倒真以为你很有立场了呢！我不管你的生活，也不劳你费心我！”她略顿顿，“你这么晚了还在这，小心她给你好看。”“一个将所有的爱付出后，失去爱的女人，她已经不再会爱了。”我带着这句话终于又睡着了。

我终于受不了蚊子的热情了，于是在吃完晚饭后，冲到小店里去买蚊香。“有一天我看到她儿子在洗衣服，就问他，你都自己洗吗？他说是呀……”“老板，给我一盒蚊香。”我对老板说道。但是旁边两个人的话还是传到了耳里。“可怜的孩子呀，才几岁呀，有妈跟没妈一样。他说衣服换下都是浸在水里等周末再洗，有时真没得换了，就早点起来洗。”我拿了蚊香就往外跑，我隐藏在心底的某种东西好像被掀开了，我痛恨这种感觉。

吃过晚饭后，我到院子里去走走。这个院子不大，中央是个小鱼池，周围随便的种了几棵树，散放着一些花。今晚没有月亮，但是满天星斗。我喜欢一个人，在暗处仰望星空。虽然到现在我还只能分辨出北斗七星，我还是喜欢看星星。在很久很久以前，我还有梦想时我是想当个天文学家的。如果她没动，我会以为我是一个人在这里的。我转身想离开。“干嘛不来坐坐？”我没想到她会和我说话，也许是带着种好奇，也许是带着种解读自己的心情，我向她走去。她坐在一棵树下，太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我没说话，我一向不是个多话的人，我只喜欢观察。“我很奇怪，你年纪轻轻，怎么会是这样子？”我觉得我看到她的笑容了，“知道吗，我很羡慕你。”我看着她，缓缓说道，“因为我能活着？”“你很敏锐。我不傻的，可是，我也觉得奇怪，我怎么走到这一步了。”“哼，自认没心的人，总有不同的活法！”“我知道我对不起他们，我是他们的妈妈。可是我却发觉我竟没点力气去管他们了。”“你还能知道这个。”“知道吗，我现在都不会感到痛，也不会有流泪的冲动了。我想你是明白的。”“不，我不明白。”我叫道，“一个只想以死来解脱的人，我不会明白的。”我站起来，对她说道，冷冷的：“你既是个聪明人，我现在就不明白你的做法！他根本不会在乎你的！”她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我，脸上挂着可怕的笑容。我不再看她，转身就走。“别像我，我是走不回去了。”听到身后的话，我心一颤。

“她曾经很爱他，六年前她还是爱他的。可是，她发觉无论她怎么做，他都不会回来了。从开始的一些些歉疚，一些些关心，到后来的不管不顾，她一点一滴的体会着。白天，她一个人进进出出，晚上就喝喝酒，她不敢让自己清醒着。不知道哪一天开始，她竟然发觉，她竟不会爱了，无论对谁。也许是从她彻底放弃自己的那天开始吧。”我躲在床上，脑子里满是她的孤独的影子，“没人能再走进她的心里了，也没人想走进她的心里了，她的亲人很早就放弃她了。她确实是一个人的。”爱到底会有多深呢，才能伤人那么深？那种痛彻心肺的感觉，我又有了。“为何她已是不爱任何人了，却还会伤自己那么深，却还会去这么伤自己？而你却还能这么镇静？”我问自己。在我快入睡时，我明白了，我不爱任何人，是指别人，但我还是很爱自己的，而她是连自己也不爱了。我不会像她的！

“妈妈，别再喝了，你别喝那么多酒了。”小女儿哭着想拿下母亲手中的酒杯。“走开，妈妈的事不用你管！”母亲推开了女儿。然后摇晃着走进自己的房间。奶奶走过来，抱起小孙女，往自己的房间走去，用手背暗暗擦着泪。

我想我这辈子都无法忘掉那个晚上了。隔壁房间一片混乱，哭声喊声响成一片。“啊，我胃好痛，好痛！……”“妈妈，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快点送医院！”我打开房门时，看到几个人乱乱的抬着媳妇往外跑。“你们别哭，姐姐在这。明天再去看你们的妈妈。”我生平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想要安慰人，想关心人。“妈妈，我妈妈不会死吧？”我抱起小女孩，看到另两个孩子泪流满面，却哭不出来的样子，我差点掉下泪来。一个人活了那么久了，我到这时才觉得我还像个人了。我都忘了我有多久没有去关心人了，包括自己。

“胃癌晚期。肠癌晚期。都是让她自己折腾出来的。喝酒、吃安眠药……”“就是三个孩子可怜。”“唉！”我听不下去了，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是在她死后的第三天搬出去的。我这么个阴沉的人也受不了这种伤情了。一个女人走了，带着浑身的伤痛，孤独的走了。我一向痛恨傻女人，可是我没想到我竟然会为她觉得心痛。其实我知道她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死了，她的心早就已经丢了。我好像从她身上看到了我的样子，可我醒了。

我只是个过路人，可是路过之后，我发觉我既便离开了，我还住在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