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来都无法释怀的一次旅途

姑苏樵公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9-14 12:11 责任编辑:落叶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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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看完此文内心也倍感一股苍凉,或许,在社会法制还没有完全健全的今天,确实还会存在那样的不堪入眼一幕,社会复杂,人世百态,不是我们可以去左右的。对于一些无可奈何,学会去释怀。

我三步一回头的望着烈日下,坐在火车道那滚烫的铁轨上、抱头痛哭的四川兄妹俩,百般无奈的去追赶已看不到身影的同伴…….。

可以想象,没有好心人的帮助,这对身异他乡、身无分文、年少无知又无助小兄妹必将再度落入那些嗅觉灵敏、唯利是图、心狠手辣的人贩子之手。

那还是1980年7月骄阳似火的夏天,在部队服役的我和其他七名同志,从湖北驻地前往河南南阳市师部教导队集训,在湖北襄樊转往河南南阳的火车时,上来了两个个头不高、满面疲惫、表情暗淡无光、穿着土气的少年男女,这两个人除了女孩子拿着一顶常见的那种草帽外,没有任何行李(坐火车的人没一点行李实属不多见)。俩人走过来,女孩子就一屁股坐在我的座位旁,男孩则站立在旁边,正在行李架上整理背包的我,见此情景就告诉她,我们一行几个人坐在一起的,请你到别处坐吧(因为是起点站,坐位都很空),没想女孩子听我说的话有要赶她走的意思,立马放声哭了起来(天呀,我招谁了),我感到非常的惊讶,让她到别处去坐,我态度并不恶劣,她为啥会这么激动呢,于是我就问她怎么了?在断断续续的诉说中我们听明白了其中的原委。

原来这是俩亲兄妹,哥20岁、妹17岁,家在四川达县农村,因母亲在帮从部队转业到南阳市化工厂工作的大哥带孩子,现病危在医院,大哥电报通知老家达县的弟妹来南阳照料病重的母亲。从未出过远门的小兄妹俩带着简单的行李,急忙从四川上火车赶来南阳。当晚到达湖北襄樊市,需住下第二天早上再换乘襄樊—南阳火车,可能因为没钱的原因,晚上两兄妹没有去找旅馆住下,而是在火车站外面瞎逛。当走到一较偏僻处时,遭遇三个男子的洗劫,抢走了身上仅有一点做路费的钱,然后兄妹俩被强行分开,哥哥被两男子围往,妹妹则被另一个男子往一个黑工棚里拉,在哭叫声中,一个提着铁路马灯的老工人闻声边喊边跑了过来,那三个男子慌忙抢走了两人唯一的装衣物的行李提包跑了。在老工人的帮助下把兄妹俩带回车站候车室过了一夜。

得知了事情的经过,一种同情之感油然而生,我不再赶他俩走,很理解俩人是奔着我们穿军装的人,寻求保护和安全感的,我端起刚泡不久的茶杯递给妹妹,只见她一口气把还很烫手的茶水喝个底朝天(劝都劝不了,真担心把她烫坏了)。她说昨天中午在火车上吃个盒饭外,晚上钱和车票都被抢了,到现在也没吃过东西。中午盒饭来了,我掏钱给兄妹俩每人买了一份(五元一盒饭,真是“抢钱”了,对于那时的物价和每月才二十五元津贴的我来说,实在挨不起)哥哥千恩万谢的,说要我留地址,以后要好寄回给我(我心想,能把你妹妹平安带到家就阿弥陀佛了)。饭后妹妹在我身边的座位上睡着了,望着她那疲倦的模样,我在想,这兄妹俩可千万不能出事啊,病危的母亲能不能挺得过是个事,如果这兄妹俩再遭什么不测的话,这家人可就真是雪上加霜了。

往别的车厢闲逛去的哥哥,不久慌忙的跑回来跟我们说,在别的车厢看到了昨夜抢劫他的三个人,我好象听到了敌情,一下来了精神,和其他几个同志商量如何处置,随后找来了列车长,向他反映了情况,列车长听完后,和乘警带着哥哥认人去了。我心里暗喜,这下那三个坏人跑不掉了,兄妹的钱和东西也可以要回来的。约一小时后,列车长带着哥哥回来了,我连忙问那几个人抓到没有,列车长笑了笑说,抓人不是我的职责,我只能以查票方式,以无票乘车的理由,在刚才的站把他们给撵下车了,我再问被抢走的钱和包呢?列车长苦笑说,我们不是公安局的,这也不是我的职权范围,再说了这种情况,在这地方多得很,管不过来。(我晕死了,满心欢喜等到莫大的失望,还不如我们几个当兵的上去一顿拳脚,揍他个痛快)。除了向列车长道声辛苦外,别的也无可奈何。事情得到处理,心情多少也得到些许安慰,只要兄妹俩能顺利到达南阳找到大哥也算有好的结果。因为他们没出过远门、没到过南阳,(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来南阳)怕找不到大哥家,更担心被坏人骗走,于是,我三番二次不停的地交待兄妹俩到南阳下了火车后,该怎样问路、怎样坐公车,要找穿制服的警察、车站工作人员或干部样的人问路,别的人找你们不要搭理。俩人唯唯诺诺地应着。

下午三点,快要到达南阳车站了,不安分坐着的哥哥再次走回来,要带妹妹走,说在那边车厢找到了和大哥一个单位的同事,我听了很高兴,这不是很省事的能找大哥了吗,我也不用替他们担心受怕、啰嗦这半天了。随着两人的离去,我心里还在不时的捉摸着,总感到哪地方有点不妥,凭这当哥哥的智商和阅历,在这火车上就能打听到大哥单位的同事?有这本事和运气?有那么巧合的好事让他碰着?如果不是这么回事那…….,想着想着,越想越感觉不对劲,我一拍大腿,坏了,这小子肯定又是被骗了,就和同伴们说了我的分析和担心,有个同伴说有可能,“怎么办”?这时车厢广播响了,还有十分钟到站,我的目光询视了一遍同伴们,“地方上的事少管”,很小声的这句话,不知道是哪位同伴说的。我们八位同伴,来自于同一部队下属不同单位的连、排级干部(我除外,充其量我只能算是作为预提对象来参加培训的)。在部队集中出发时,也没有指定谁是路途上的负责人,因此,现在我也无法向谁请示。说实话当时同伴中还有一位是四川籍的连级干部,他们的军龄都比我长,资格更是我不能比,但对等兄妹俩的遭遇,表现得比较漠然,可见他们都很世故。可能只有我这个没什么资历、出生牛犊不怕虎的人,凭着血比他们热些而来多管这个“闲事”罢了。但现在眼看着这兄妹俩又要重陷虎口,我忍不下,也不能就此不管了。决心下了,“我得去找他们”,也不管同伴们是什么态度。我手搭在对面一个同伴的肩上说“伙计、帮个忙,(当时还没有哥们这称谓)如果到站下车时,我还没能赶回来,请帮拿一下我的背包和行李下车,我到车下找你们”,这时车厢时里已是人头涌动,在各自收拾行李准备下车,得到这同伴的点头后,我奋力冲向兄妹俩离去的车厢方向一路寻去,当我满头大汗挤过五节车厢找到他俩时,正在和一个四、五十岁的尖嘴猴腮、贼眉鼠眼、头上秃顶,一看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的瘦高男人说话,我心有数了。挤到跟前问哥哥:“是他吗”?哥哥说是,我转过身,朝秃顶男人盯着他的眼睛良久后问道:“你和他大哥是同一个单位的”?秃顶男人点头哈腰连声说是......,“那我问你他大哥叫什么名字”(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大哥叫什么名字),这秃驴竟吱吱唔唔的半天也说不出话来,事情终于证实了我的判断。我问哥哥“知道怎么回事了吗”?看到哥哥半张着嘴、还是满脸茫然的神情,气得我就差没吐血了。“你是头猪”,我脱口骂了出来,恨不得摔上两耳光让他清醒过来,“你被骗十次都无所谓,别害了你妹妹”。此时列车渐渐减速就要进站,车厢的通道已是乱哄哄的了,我无暇其说,尽快的带兄妹俩找到同伴,离开这是非之地是当务之急。我一下把哥哥肩膀扳个180度转身,左手撑着他后背、右手紧拉着后面妹妹的手高声喊让道,奋力往回挤……,还好,终于还是在列车停下那一刻,带着兄妹俩回到了同伴的车厢。

背上背包、提上行李袋,边下车我边在想,这两人太老实、太笨了,到南阳后分不清东南西北,没有人关照肯定还会出事。因为我们八个人是个整体,我不能擅自脱离队伍单独行动,(更何况我不知道师部教导队在什么位置)这是纪律,我无权违反。因而也无法再给他俩提供帮助了。准备一会出站时遇到车站民警或车站工作人员时,得想办法交给他们,把两个人的情况说明一下,请求他们的帮助,最好能联系到大哥来火车站接人,让这兄妹俩能平安、顺利地找到大哥。就在我边走边考虑怎么办时,注意到这哥哥老朝一个方向望,我顺着目光看去,发现几十米远外的地方,那个瘦高秃驴和另外还有两个男女,朝我们这方向在指指点点、嘀咕着什么,并尾随而来。我明白,这几个人贩子不想轻易放弃到嘴边的肥肉,还在打这兄妹俩的主意,但看兄妹俩在这八个军人列队中护着,即使是地方上的地头蛇也不敢轻举妄动、奈何不了。“他妈的,再敢跟着,我就把你们抓起来”,我停下来,手指着他们怒骂着,尽管月台上嘈杂的人声,那几个人不一定能听得见,但我的样子的确也把他们尾随的脚步给震住了。

我让兄妹俩在队列后面紧跟着,随着人群朝前移动,过了一会,我发现我们的队列不再跟随人群向车站出口走去,而是走下月台,横跨铁路往西方向走,这时我才明白,我们不经车站出口,也意味着我原来考虑把兄妹俩,交给有关人员帮助的安排落空了,可是为什么不出站直接往西走的事,一路上都没同伴提到过呢?事至如今,我只好也让兄妹俩先跟着我们走了,因为还有狼在人群里潜藏着,我感觉不知道有多少双贼眼,在注视着这俩兄妹,我不能放他俩这样自己出站。否则一离开我们,他俩就必将再度落入虎口无疑。即使是出站没事,这兄妹俩的衣着模样、言行举止,在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南阳市里,无不成了嗅觉灵敏的人贩子,如同狼听到羊羔子的叫声,轻而易举地成了口中的猎物。

背着背包,在烈日下行走,大家都已满头大汗,衣服湿透了。这时队伍渐渐的走到郊区小道上,然后再顺着铁道向西北方向走去,一直都没走大路,我知道这是抄近道的走法,不知道还要走多远才能到教导队?目前情况下,我只能把他们先带着,到了目的地后,再想其他的办法了。但是眼看着我们三个人行走的速度,渐渐和队伍拉开了距离,我心里着急,不断的督促越走越慢的兄妹俩跟上,不知兄妹俩看到离市区越走越远,心里有点不乐意的原故,还是因为又渴又累走不动了,后来竟然坐在地上不走了,怎么和他俩做工作、打气也无济于事,我看着越走越远的同伴,(鬼知道还要走多远)擅自脱离队伍、(而且自己又不认得路)不按时报到是违反部队纪律的;再望着不愿再走的兄妹俩,真是焦急万分、可也无可奈何。没有办法,我看了看南阳市区的方位,我拿出十元钱递给哥哥,现在你们只有靠自己了,叮嘱他们休息一会,应该朝那个方向走,并重复多次交待过的注意事项后,转身追赶已看不见背影的同伴。当我走上铁道边的一道土坎回望他们时,听到兄妹俩似绝望的痛哭声,虽然心里难过,但我不能再停下来了。

好不容易等到了第一个星期天休息日,我向队里请了假,顶着烈日,独自一个人沿着那天从火车站来的路线走回去,我知道这样做是徒劳而且是毫无意义的,但我还是想这样走一回,看看这离火车站到底有多远,当我路经一个地名叫白里溪小镇外的马路边上时,看到了一件更加让我惊愕的事,马路边上一溜站着四个、三至五岁大的孩子(三个男孩、一个女孩),几个孩子面无表情、手脚又黑又脏,脸和身上,一道道黑白相间汗水流过的痕迹,光着脚站在地上,只有约四岁的女孩子上身穿有件线挂,两根被太阳晒蔫了的青草,打了个结插在头发上,三三两两的过路人,在问一个胖女人,这个多少钱、那个多少钱。天呀,这种情景,本人只在电影中看到过,那是描绘旧社会穷人的卖儿卖女的镜头,我怎么也想不到,在解放三十年了的社会主义新中国,竟然看到了只有在旧社会才会有的一幕。但这不是旧社会的穷人在卖亲骨肉,那是现在社会的人贩子在拐卖儿童。而且是公然的在马路边上,象卖牲口似的叫卖拐来的儿童。社会天理何在?国家的法制何在?

我逃也似的离开现场,心情沉重的在路上走着。当我站在南阳火车站大门口,望着烈日下,车站前那空旷无人的土坪广场,至此,我完全清楚,那四川兄妹俩在一路上的遭遇、以及此时此刻在南阳的结局了。因为,刚才我在路上所看到那一幕,已经把那四川兄妹俩在南阳的命运给出了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