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

阿木遵了夫人的命，骑上自行车去菜场买菜。其实菜场离家并不远，只是阿木死要面子，觉得一个大男人拎着一袋袋的菜，有点太“那个”，推上个自行车，可以将盛菜的塑料袋全挂在车把手上，然后骑上车“一溜烟”地逃回家，省得被熟人看见，没有面子。

阿木正聚精会神地在一堆西红柿里挑选着“可心”的柿子，别一会儿回家后又被夫人责骂自己“不长眼睛”——本来嘛，眼神是不怎么样，戴一副400度的近视眼镜呢。

这时，耳边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

“请问，您这西红柿多少钱一斤？”

阿木忍不住抬起头，见声音出自一位年近不惑的妇人。

见有人“打量”自己，那妇人不卑不亢地转过头来，对阿木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阿木倒弄了个红脸。自己本不是个“见女人就走不动路”的男人，只是这声音、这身影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阿木重又低头挑柿子，心却在没来由地乱跳。那妇人继续跟卖柿子的人砍价，声音仍是那般柔和。

“对！是她！”阿木确定了，她就是自己年轻时心仪过的女孩子，那么多年，她声音的“分贝”，她身影的“模板”，从未从阿木的心里抹去。今天，此时，这声音、这身影不大不小地落入心里，和记忆如此吻合，深深地撞击着阿木的心灵。

阿木想再抬头看她，却又不敢……

“请问，您是阿木吗？”柔和的声音进入阿木的耳朵，阿木心悸地抬起头，红着脸回答：

“是……你是小美吧？”

“看你，都认出我了，还不跟我打招呼！”柔和的声音似在责备，又似在撒娇，却又不失自尊。

“不是……我也是……刚认出来的……”阿木可真有点“木”了，是“木讷”的“木”。

“呵呵！”小美宽容地笑了。

俩人各自买好了柿子，又自然地一起买了点别的蔬菜，离开了菜场。

阿木这时倒不急着骑车“逃走”了，推着车慢慢地陪小美走着，俩人买的菜都在车把手上挂着。

“咱们有二十多年没见了吧？”阿木装着随意地问。

“是啊，时间过得也真快呢。”小美也装着漫不经心地答。

“你，成家了吧？”阿木问。

“成了，有一个儿子，今年15了。”小美答。

“他，是干什么的？”阿木又问，不知道小美是否明白当初自己对她的那份感情，从来没有表达过呢。

“跑长途的，前年车祸，走了……”小美淡淡地说。

“啊？对不起……”阿木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至少为自己唐突问及这个问题而懊恼。

“没事，都过去了。”小美仍是淡淡地说。

阿木悄悄打量小美，从穿着看似乎日子过得还可以，但岁月和磨难显然已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

阿木不知道谈话如何接下去。

“你呢？夫人是干什么的？”小美打破了尴尬，问道。

“原来在一个厂子里做会计，现在厂子不景气，下岗了。”阿木稳了稳神，答道。

“哦。”小美没再接着问下去。

阿木提议，去对面的小饭店吃点东西。小美爽快地答应了。阿木想，就算回去被夫人骂，这个“小差”还是值得“开”一下的。当初，他和小美都有着同样的文学爱好，常常写点诗歌散文之类的东西，相互欣赏着相互应和着，有种“知己非其莫属”的感觉，只是当时都还太小，对儿女情长的事比较懵懂。真是命运不遂人愿啊，两人后来各奔东西，开始了各自的生活，从此再无音信。阿木常感慨，自己是在“不对的时间里遇到了对的人”。

店里生意很好，两人找了空位坐下，等着点菜。

“她对你好吗？”小美接着跟阿木聊起来。

“还行，是个过日子的好手。”阿木答道。这么说，言下之意就是“精神上却不能沟通”，没说出来，小美“冰雪聪明”，会明白的，阿木心里想着。

“哦。”小美又不接茬了。

“他，生前对你好吗？我的意思是，你这么些年过得好吗？”阿木自己也不知道想问什么。

“他对我和孩子挺好的。”说起已去世的先生，小美仍是那般淡然地说。

“哦。”这回该阿木没话接了。

服务员来了，问他们要点什么。小美说去一下洗手间，让阿木先点着。

阿木点了自己喜欢吃的闷牛肉，又点了两个素的。

小美从洗手间出来，远远看去，人精神了很多。

两人又接着聊天。

不一会儿，服务员将菜上齐了。小美一看菜，脸色有点变化。

“对不起，我从来不吃牛肉。”小美为难地看着阿木，不知道将手里筷子伸向哪里。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也不知道你不喜欢吃什么，就自作主张点下了。要不，咱们重新点吧？”阿木自责地说。

“不用了，随便吃点吧。这也不是你的错，咱们那么多年来才一起吃这么一顿饭，相互都不知道对方的口味，点不对菜是正常的，不过，也不能随便浪费啊，呵呵。”小美善解人意地说。

“也是，咱们还第一次坐一起吃饭呢。”阿木说着，心里一阵愧疚，为自己点菜的不成功。

“我先生对我喜欢吃的东西就很熟悉，上饭馆吃饭都是他帮我点菜，都是我爱吃的。”

“那他还真是个称职的丈夫。”阿木由衷地说，不过，心里还是有点醋意。

“你夫人对你一定也挺好吧？你刚才说过，她是过日子的好手。”小美微笑着说。

“嗯，还行。做饭还挺合口的。”阿木更是由衷地说。

“呵呵，过日子嘛……”小美浅笑着说，不知道想感慨什么。

“是啊，过日子嘛……”阿木附和着。

……两个人吃着饭，气氛有点别扭，不知道是因为菜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

“好了，我吃饱了。”小美仍是用柔和的声音说。

“吃那么少？”阿木刚说完，就后悔了，刚才点菜没点对，执意要重新点，小美又不让，这顿饭吃的……

“你还准备再找个人吗？”等着“买单”时，阿木又问道。

“什么？”小美似乎没听懂他的话。

“我是说，你是不是还准备再找个人嫁了一起过日子？毕竟，你还不到40呢。”阿木迅速心算了一下对方的年龄，肯定地说。

“哦，可能吧，不过，不容易呢。找个自己喜欢的，又喜欢自己的，确实不容易。再说，我那死鬼老公以前对我还挺好的，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像他那么疼我。”小美有点无奈地说。

……阿木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心里的话。那么多年，自己对她还一直存着幻想。可是现在自己有夫人，有女儿，已经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了。

到底，阿木还是没有说出口。过日子，不似写散文写诗那般，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从饭店出来，阿木的心倒是平静了许多。也许，自己注定永远要在“不对”的时间遇到那个“对”（或许也是“不对”）的人吧。

太阳下，一辆自行车旁，投下两个人影，一长，一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