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再访

——局长三部曲之二

美联村，一个地处粤东偏远地区的小村庄，因三年前市里一位局长的到访而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局长来访，带来了改变，带来了一座希望小学。

小小的希望小学，承载着包括美联村以及周边几个小族群的希望。

原本大多数目不识丁的村民们，现在多多少少也能写写信，看些小报，更别提那些坐在课室里朗朗诵书的娃娃们了。

希望小学给美联村带来的，不但是知识，还有经济。

这不，除了收取些学费外，邻近的村庄村民们为了小孩方便上学或送小孩上学，各自自觉地把各村庄与美联村间的山路给打通修好。

路修好了，各村的村民来往多了，开始有了经济上的往来，东村玉米西村卖，西村甘蔗东村批发，这其中，得益最大的，莫过于美联村。

美联村成了名副其实的农商品批发中心。

除了各自然村间的商品流通，慢慢地因农商品供大于求，过剩而开始往县城里的农贸市场批发。

经过几年发展，美联村及其周边村庄不再是自闭式的自我管理，开始慢慢地向主流社会靠拢。

老李子穿着干净的黑西裤，白得发亮但并不太新的白衬衫，悠然闲哉地走在村水泥大道上。

唯一没有变化的，是他那一杆老烟枪，还有那对小小的，似乎永远也睁不大的小眼睛。

老李子越来越老了，却越来越精神了。

老李子常说，张局长是美联村的大恩人，生平的唯一愿望就是希望张局长能再访美联村，当面感谢他给美联村带来的改变。

不觉间，老李子走到了农贸市场。

老李子发现今天有点异常。

平时这时候，正是生意最忙的时候。

老李子却没有看到忙碌的喧闹景象，相反的，那些村民及商贩们竟都聚到了一块，热烈地在喧嚷着什么。

人群里挤出一个穿着蓝衣蓝裤戴着墨镜的年轻人，他正是已经成了货车司机的大头杨。

“老李叔，这里，老李叔。”大头杨一边跑过来一边招着手一边大喊着。

老李子皱了皱眉头，眯着小眼睛：“急啥子急啥子？出啥子事了？”

大头杨跑到老李子跟前，油光满面气喘呼呼地说：“老李叔，你不知道，局长要来啦。”

老李子努力睁大了双眼：“局长要来了？哪个局长？什么时候？”

大头杨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老李叔，莫要急莫要急，听我说，来的，来的是张局长，明天就到。”

这时，人群里走出来一个人，老李子一看这人，顺手给大头杨一个响头：“楞小子，还想骗我老李叔？那不是张局长是谁？”

老李子尽量克制住激动的心情，露出了他自认为最阳光最灿烂的笑容迎了上去，一手紧紧地握住张局长的手：“张局长，您……您怎么就来了，也不事先打声招呼，好让我们招待招待。”

张局长呵呵一笑：“老李叔是越来越精神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呀。”

随即，张局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要更正一下，不要再叫我什么张局长了，叫我张秘书吧。”

老李子扎巴着嘴，有点不解地问：“秘……秘书？”

张秘书平和地“嗯”了一声：“是啊，张秘书。”

张秘书就张秘书吧，对于老李子来说，大恩人就是大恩人，什么称呼倒也不要紧。

老李子带点疑惑地问：“张局……秘书，不是说您明天才来么？咋今儿就来了？”

张秘书挠挠头：“这怎么说好呢？这么说吧，我今天是来了，张局长是明天来。”

老李子越听越糊涂了，听这话，这不玩弄我老李子了嘛。

大头杨这时插话了：“老李叔，这你就不懂了，今天来的是张秘书，明天来的是张局长，他们是两个人，明天来的局长也姓张。”

老李子恍然大悟地拉长声音“哦”了一声，紧接着说：“走，张秘书几年没来了吧？我带您参观参观去，您哪，真是我们的大恩人哪。”

张秘书似乎有点动情，随即摇摇头：“抱歉了老李叔，今天我来只是来通知大家明天张局长要来，好让大家有个准备。”

老李子咧开嘴笑说：“没问题没问题，这事我们懂。”

张秘书认真地看着老李子：“真懂？”

老李子憨厚地点点头：“真懂。”

“那我就放心了。”

张秘书走后，老李子马上把大头杨和老杨二兄弟俩叫到他家里。

老李子的家不再是三年前那间破木屋，现在已是一座三间连在一起的砖瓦房，家里的家具也换了好几样，大厅甚至还摆放着一个二十一寸的小彩电。

从老杨二和大头杨进屋到现在，已有一刻钟功夫，老李子仍然闷不吭声地抽着闷烟。

老杨二坐不住了，忍不住问：“老李叔，有啥子事了，您说就说呗，干抽烟也抽不出个准儿呀。”

老李子抬头看了看门外，又低下了头，猛抽两口浓烟，喷了出来后才说：“还不就是明天那个张局长要来咱这的事。”

老杨二松了一口气：“就这事？我还以为多大事，咱像上次一样风光大办不就成了。”

大头杨一伸手就给了老杨二一个响头：“你说呀？上次搞得张局长都不太开心，虽然他没说什么，这次你还想搞？”

大头杨沉思了半晌：“要我说，这次咱干脆就照张秘书的意思去办，搞简单点，人家咋说也是个清官，不兴这排场。”

老李子喷出一口浓烟，把烟筒敲了敲，烟丝渣都掉了一地。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袋看起来还挺新鲜的烟丝，两指一夹，夹出一小摄烟丝塞到烟鼻上。

老李子突然叹了口气，把烟筒放到桌子上，慢慢地，略有所思地说：“张秘书走之前很认真地问我，是不是真懂，我老觉得他这话有别的意思。”

老杨二“嗨”了一声：“这有什么呀？人家不就是怕您老像上次一样大肆张扬嘛，这不特别提醒您别再铺张浪费了嘛。”

大杨头也插上一句：“老李叔，这事，我也是这么觉得。”

老李子右手靠着椅子扶手，眯着小眼睛想了相当一段时间，许久方叹了口气说：“希望是吧。”

第二天，大头杨和老杨二一大清早地就到老李子家去了。

这天，老李子起得比较晚，比平时迟了许多。

当大头杨和老杨二看到老李子时不禁惊呼：“老李叔，您……您没事吧？”

老李子看起来精神确实不太好，一夜未眠的样子。

老李子一听这话眼睛一瞪：“你俩咋说话的？老李叔这不精神着么？”

就在这时，大老远地听到村口传来刺耳的汽车喇叭声，老李子三个相视一眼，心里间同时在想：“这么早就来了？”

老李子一挥手，有点急促地说：“快，快快，快迎人去。”

来的，正是张局长。

当张秘书先从后座下车，走到车旁为前座的人打开车门，从车里扶出一位大腹便便穿着制服的中年胖子时，老李子就猜到这中年人一定就是他们要迎接的张局长。

老李子领着杨家兄弟快步迎上前，伸出双手紧握着张局长的手说：“欢迎张局长光临本村，一路上您辛苦了。”

张局长“嗯”了一声，抽回了手。

老李子让开了路：“来来，来，去小老家先坐坐，喝杯清菜降降暑，看这天气热的。”

一路上，老李子和杨家兄弟在前面带路，张局长和张秘书落下二三步距离，低着头在说着些什么。

到了老李家，杨家兄弟忙开了，又是倒水又是递茶的。

张局长挺着个大肚腩，严肃地端坐在木沙发上一言不发，张秘书站在其后面双手垂着，时不时地看看老李子欲言又止。

老李子也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不安地端坐着，心里在揣思着这位张局长来的目的。

半盏茶功夫过去，张局长才悠悠地说：“这些年，看来村里发展得不错嘛。”

老李子挤出点笑容陪笑着说：“那是那是，多得领导关怀才有小村今日，我……”

张局长摆摆手打断了老李子的话：“今天我来，是想跟你说个事，这些年吧，国家也在美联村投入了不少，上头下达了文件，说是美联村从今年起必须上缴相关税项，包括之前的走税漏税。”

老李子笑得有点勉强：“要的要的，这是应该的。”

老李子小心翼翼地问：“这个……要交多少？补多少？”

张局长一本正经地说：“这要等局里开会商讨过后才能决定。”

老李子有点发愁，这些年，村里的生活水平受教育水平虽有所好转，但收入的几乎又投资在村里的建设上。路通了桥通了，但这毕竟才三两年时间，好些人依然还勒着腰带过日子，这税也不知道得交多少。

最重要的，是老局长嘴里说的那些走税漏税，那些已无证可查无据可依，万一局里要是……

老李子不敢再想下去，他越发不安地对张局长说：“张局长，您也看到了，咱这村不刚发展起来嘛，这……希望局里能多为咱老百姓多多着想哪。”

张局长严肃地说：“放心，咱国家办事公私分明，绝不会做出那些对不起老百姓的事的。”

老李子搓搓干枯的手，连声说：“那是那是，这就好这就好……”

未了，老李子又堆起了笑容：“您看这，我都老懵了我，咱做饭吃饭去。”

老李子转过脸对大头杨说：“你还不快下地里叫你老婶回来做饭，还愣在这干什么？”

张局长摆摆手说：“不用了，我们还有公务在身，得走了。”

老李子有点急了：“要不下馆子去？不耽误多少时间。”

张局长看起来有点不耐烦，皱着眉头说：“说了不用了，我们还得赶回局里开会呢。”

送了张局长上车，张秘书经过老李子身旁时无奈地低头说了句：“你们怎么搞的？怎么这么不识做？”

张局长的车响着刺耳的大喇叭声开出了村子扬长而去，留下了百思不得其解的老李子和杨家兄弟。

两天后，老杨二告诉了老李子一些话，一些张秘书带来的话。

老杨二说，张局长不太习惯冷冷清清的场合，重要的是他还在担心着他儿子出国留学的费用的事。

老杨二说，张秘书还说了，估计这次的事不太好办。

最后，张秘书还感慨地说，其实，做秘书也挺不错的，至少，没那么大的压力。

一听到老杨二这些话，老李头感觉有点头痛，连夜召集村中年长者共商对策，最终决定派老杨二通过张秘书给张局长送份大礼。

大礼还没到，局里公文已到。

公文的大意是说，美联村往后的耕地必须按地上缴公粮，村里包括周边村庄所有外售的农商品必须按比例收取交易税。同时，关于这些年来所有的偷税走税漏税项，一次性征收共人民币六十万整。

最后，上头决定在美联村设立村委会，村长及村书记将由局里指定人选委任。

以上相关政策将在未来三个月内予与落实执行，违者将依法查办。

老李子听大头杨读完这些公文，一屁股重重地坐落在椅子上，半天缓不过神来。

箫风残竹

2010.09.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