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悲壮又让人深思的故事

赣中西部的安福县自古有一句家训，叫“盘箕晒谷，教子读书”，所以千百年来学风鼎盛，中举的进士全国按县排列属前茅。特别在明代，这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汉族君主制王朝，也是中国继周朝、汉朝和唐朝之后的又一盛世。同时，也是安福县中进士最多的年代，仅宣德五年（1430年）至嘉靖二年（1523年）的93年间，全国共20次会（殿）试，江西中进士1096名，其中安福县就有152名，列全省第一，平均每7名进士就有1名是安福县人。安福高中进士虽多，但在“天子御国门，君子死社稷”的时期，安福的进士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一个个敢讲真话，敢提意见，以致招来杀身之祸，刘球就是这其中之一。

刘球（1392～1449），字求乐，号西溪，安福县连村（山庄）乡葛洲村人，明永乐十九年（1421）进士，任礼部仪制主事，翰林侍讲职。正统十四年（1449年）在京城被诬陷遭冤杀，时年57岁。著有《两溪文集》24卷，《两溪诗集》4卷及《隶韵》等名著传世。《春秋祥说》和《吉郡志》未成书，遗稿散传民间。

1995年的12月，我在安福县连村乡政府分管连岭片几个村的挂点工作，有机会到明永乐进士、礼部主事、翰林侍讲刘球的家乡葛洲村看看，讨阅了刘球后裔保存完好的《唐、葛溪刘氏族谱》，参观了“忠节祠”、“忠烈坊”等遗址，使我对这位明代的安福人产生了几分敬意。为此，写了一篇《刚正不阿的刘球》，被《井岗山报》刊登在1995年12月28日的第三版，这一晃就过去了15个年头。近日，又在一个朋友那里看到一本明朝的书籍，使我再次想起了明代那些安福人的事儿，想起了刘球那忠义又悲壮的故事。爱国忠臣，明兵部尚书于谦称赞刘球是“铁石肝肠，冰玉精神，超然物表，不染一尘”之君子。是一个“才足以经邦而济世，学足以尊主而庇民”的荩臣。

刘球的家乡葛洲村座落在连村至连岭铁路道口西北的山下，村前有袒坑、骑上虎、山庄三条溪水在此相汇。据《唐、葛溪刘氏族谱》记载，葛洲村开基祖刘敦叙原是长沙王分封到安成的后裔，隋撤县后逐渐败落，至刘敦叙这代决意迁徙他乡。元朝至正年间，刘敦叙来到北乡连村察看地形，从新陂下一路沿连岭考察，最后来到北面偏西1.5公里名为茨溪的山下，见三水归一绕山往左直下，右边一片平坦、肥沃的土地长满葛草，上三公里处有高丘地下喷出的龙泉水，似一条巨龙由东向西奔腾，认定此地是一块风水宝地。从此，便在茨溪安家立业，之后随着岁月的流逝，茨溪又更名为葛溪、葛洲。明洪武二十五（1392）年，刘球就出生在这个小山村，喝着这条河溪边的井水长大、直到读书考取功名。公元1983年普查登记，葛洲村有19户106人，人口增长这样缓慢的原因，据传是因刘球而被诛连，大部分直糸亲属逃的逃，躲的躲，有的被杀害。这里，是一个悲壮又让人深思的村落。

明永乐十九年（1421）辛丑，刘球与泰和县的曾鹤龄、安福县的胡思学等人一起参加科考，主考官是大学士杨士奇，左庶子周述等人。会试的题目叫“子路问政”全章，“博厚所以……无疆”。结果，该科共考取201名进士，曾鹤龄高中状元，安福县也中了3名进士。按明朝律法，高中进士才可以侯任官位，而刘球这一侯就是五年，究其中的原因，史书上没有记载。侯职这几年，刘球在乡更是刻苦读书，写了很多诗作，如《山居》、《石屋山》、《书冈山》等。安福跟他学习的士子也很多，刘球更是因循善诱，大有为家乡育才而快乐的感觉。宣德初年（公元1426年），朝廷通知刘球入朝，任礼部仪制主事职。明廷礼部的工作范围，通常包括礼仪、祭祀、宴飨、贡举等。仪制主事主要负责各种庆典及日常活动、会议安排、发放各种证书（包括荣誉证书、任命证书、工作证等）、公章等，还包括兴办教育事业，思想道德教育的内容。面对礼部事多繁杂，刘球一上任，对礼教仪轨制度进行整考，分门别类核对梳理，建立索引目录，使其阅可尽。一次，皇帝举办国宴，刘球亲自操办，结果又体面，又节约了很多费用，获朝廷好评，因此得到尚书胡荧的赏识，推荐参与修纂《宣宗实录》。书成后，迁升翰林侍讲，成为皇帝的文学侍从官。刘球是一个对自己对家人很严格，而且清廉正直的人。在北京做官后，他的从弟刘玭在莆田县当县令，给他送来一匹夏布，刘球不但不收，还修书一封把刘玭训斥一通。正统六年（公元1441年），刘球见宦官王振专权，上疏英宗皇帝，反对调军队去南面镇压边民起义，提出罢兵屯田，招安解决，一致对外。他认为北方蒙古势力才是最大的威胁，而对麓川用兵，却是王振一手促成的。说起这个王振，就是明朝第一个专权的太监。他本来是一个教书先生，被召进皇宫当太监后，得到了英宗帝的宠幸，便开始结党营私，干涉朝政。刘球的疏文，使王振恨之入骨，但又迫于太后的威严，不敢对刘球怎样。正统七年（公元1442年），太后张氏病世，王振的专权就更加锋厉，朝廷的大臣更无敢出来讲话。正统八年（公元1443年）五月的一天，京城下了一场暴雨，老天打了几个响雷，把奉天殿的一个角震塌，这可把英宗帝吓坏了，以为朝政又要出灾难，害怕社会又要出什么动乱，就下求言诏，向社会各地征求意见和建议。同时，要求群臣极言得失，对朝廷提出见解。

明代的皇帝大多迷信道佛，对“上天”、对“神灵”深信不异，每年正月都要在南郊“大祀天地”。遇有地震、洪水、火灾、日月食等灾难与天文现象，就要下诏罪己、检讨工作上的失误。虽然这样是虚应做样子，但还是有积极的一面。按说，刘球可以不说话，因为翰林官不问政，没有“言”责。但是，刘球从国家和人民的利益出发，还是作了多日的准备，向皇帝递交了疏文。这回，刘球的疏文并没有直接针对王振本人，而是劝皇上要亲自处理政务，不可使权力下移等问题上好自为之。疏文分勤圣学、亲政务、用正士、选礼臣、核吏治、慎刑罚、罢土木、定法守、息兵争、储武备十项。英宗帝看到刘球的疏文极不高兴，但又不好发作，就让大臣在朝堂上议论。结果只采用疏文中提到补充太常寺官员的建议，让修撰董璘去太常寺任职。朝廷有一个任钦天监监正的官员，也就是负责气象的大臣叫彭德清，此人祖籍江西庐陵（又说是宜春）迁过去的，所以一直与刘球以老乡相称。但这个彭德清是个很“势力”的人，与宦官王振走得很勤，一时成为朝廷“跑火”的人物，深受朝中官员竞相巴结。刘球和彭德清两人性格不一，志向不同，刘球一直看不起他。有一天，刘球和彭德清打照面而不理会，这使彭德清十分生气，总想找机会报复。见刘球疏文，彭德清认为机会来了，就断章取义摘抄下来找到王振，说刘球疏文听言多事，威逼皇上，图谋不轨。并指着疏文“政由己出，权不下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等句挑拨说，“麓川连年用兵，死者十七八，这两个地方就是说的公公您，是有意影射弹劾您啊！”。王振经他一挑唆，联想到两年前刘球上疏反对麓川用兵，顿时大怒，下令锦衣卫把刘球逮捕入狱。为给刘球网织罪名，正值编修官董磷任太常卿一案被查进狱，王振便通过董鳞的案子置刘球于死地，指使锦衣卫总指挥马顺用毒刑拷打、逼迫董磷承认太常卿之事是受刘球指使。之后又给刘球用刑，逼迫屈服，不奏皇上，私定死罪。

正统十四年（公元1449年）的一天深夜，牢灯似“豆”，刘球在狱中想起朝廷的那些事，想起了家中的妻儿老小心潮起伏。这次上疏，是响应英宗皇上的诏令，通过正常渠道发表的看法和意见，其疏文就是有不对之处，自己也是朝廷命官，不经法司所议，天子所断，不会有杀身之祸。但又想，王振气量狭窄，得意皇上，又握有重权，要作好报复杀头的准备。还没等刘球再想下去，马顺就带着几个小校手持钢刀出现在狱前。门“吱”地一声打开，两个彪形大汉闯了进去，刘球刚起身没说一句话，脑袋就被利刀削落在地，鲜血喷溅了马顺与刀手一身。刘球头颅虽然没有了，但身躯却直立不倒，过了很久，才听“咚”地一声倒下。马顺指挥着几个小校，把刘球的尸体肢解，在狱室就地挖坑掩埋。在中国历史上，自古敢提意见，敢于讲真话、讲实话、不与奸人为伍的大臣，都会吃亏被暗算，特别在明朝昏君的年代，就是靠大批忠臣冒死的建言，靠这股不朽的正气，支撑着这个朝代的发展，成为这个民族真正的脊梁。刘球就是这样被奸人所害，而且是死得那样悲壮，那样残烈，那样气胆冲天，不落气节。这就是忠义的安福人，为了国家社稷，人民的利益，不顾身家性命，敢向皇帝、权臣、权监猛烈批判，不槐为明朝的良心，一代忠诚，在明知递上疏文就会有危险，但照样义无反顾奋笔上疏，这种精神实在让后人敬佩。

刘球被杀以后，在历史上有两种传说，一种说法是刘球被杀的第二天，王振又指挥锦衣卫搜遍京城，将刘球的亲朋、门生、旧部等全部禁锢杀害。刘球的夫人带着两个儿子四处躲藏，据湖北《汉川天禄堂刘氏族谱》记载，汉川“天禄堂”刘氏开基始祖刘冈，原籍江西安福县人，是明朝著名大臣刘球的孙子。谱称刘冈怀才不遇，为人大度豁达，颇有先民遗风，熟悉诗书，且通阴阳术数。当年刘冈祖父刘球官任翰林侍讲，因为正直得罪奸臣王振，结果被害肢解。朝廷下令籍没全家，刘球的子孙大都遇害，唯独刘冈幸免于难。为避难，刘冈在惨案发生后，辞祖宗之丘垅，别桑梓之父老，行李一肩，肃然远走他乡。某日，刘冈来到江夏汉川平原上，见这里地势宽广，树木浓郁，是个安身立命的理想之地。于是投奔当地一庄姓人家，入赘庄氏为女婿，直到五世之后，随着后裔人丁兴旺，才分别门户。

第二种说法是马顺与小校秘密杀害刘球的行动，被关在另一间狱室的董璘看到。没几天，刘球被杀的死讯传出，刘球的妻子，还有两个儿子悲痛欲绝。董璘想法贿赂狱卒，在狱室一角杂草下发现刘球的一件血裙，就让狱卒把血裙送到刘家。刘球的长子刘钺，给了送血裙的五两银子，狱卒又把刘球的一条胳膊偷了出来。这样，刘钺把血裙与胳膊一块放入棺材，草草地把丧事办了。尽管这两种说法出入很大，但无论那一种说法正确与否，都不会磨灭刘球满门忠烈的光辉形象。

刘球被害不久，发生了“土木之变”事件，蒙古瓦剌部族大举侵犯南下，边关纷纷告急。王振怂恿英宗皇帝带50万大军亲征，结果在土木堡明军大败，英宗帝被俘，护卫将士一气之下，用木棒将王振打死。马顺也在朝堂上让大臣群殴，打死后暴尸示众。还有彭德清，从土木堡逃回后被处以斩刑，最后在狱中冻饿而死。害死刘球的这三个罪人，就这样没一个有什么好下场，而刘球千古不灭的忠贞之气，却永远被人民传颂。

代宗继位后，国子助教李洪联章上书，要求朝廷将刘球一案重审。代宗下诏加赠“翰林学士”，追赐“忠愍”谥号，赐其妻“诰命夫人”，旨遣吉安知府祭祀其家。吉安教授赵永吉上书建议，将刘球同欧阳文忠、胡忠简、周文忠、杨忠襄、杨文节等六忠烈置“忠节祠”祭祀，以昭示后人。知府李继捐俸在葛洲村前建“忠节”祠、“忠烈”坊以示追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