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雾弥漫·前车之鉴
刘大刚与尉迟石峰交谈心声,尉迟石峰才知从政的不易,能干的人未必能得到中用,从政如此复杂,人心难防,官场风云变幻莫测,现实的社会,难免鱼虾混杂,好坏难辩,是非难分。官场上的真实写照,问候作者!
听了刘大刚的一番理论,尉迟石峰大脑一片空白,心脏隐隐作痛,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两手摊开,颓然地把头靠在沙发背上。
“石峰,你也不要这样痛苦,人生如参天白杨的成长,不可能每天都享受阳光雨露,寒风暴雪中更能显现出它的坚强和挺拔。你住单身很不容易,下班后,到我家去吧,让你嫂子炖你们黑山乡的特产---野鸡红蘑菇,咱俩唠唠我的事情,对你将来的发展也许会有用。”看着尉迟石峰的样子,刘大刚心里也难受,他喜欢这个后生,想把他带成全县最优秀的干部。
刘大刚家里装饰华贵高雅,他并不隐瞒尉迟石峰,一一介绍,这个白玉茶几是某某局长送的,这套真皮沙发是某某乡党委书记送来的……室内家具除了那副老床外,基本都是别人赠送的。
刘大刚看着尉迟石峰惊讶的样子,笑了笑说:“石峰,你以为我是一个大贪污犯吧?其实,我也不愿意要这些东西,但是我不敢不收,不收反而树了敌人,收了,大家彼此同好,钱和贵重的东西我可是一点不敢碰,那是炸弹,说不上那时把自己毁了。这是一种规则,我改变不了,就得适应和遵守这个规则,说实话,我也没少给同僚和上级送东西,不说这些了,咱们喝酒去。”
装着空调的小餐厅,摆放一张红玉餐桌,四只白色高背靠椅,桌上红铜火锅里山野鸡炖蘑菇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火锅四周是四盘荤素炒菜,纯银高脚杯里,斟满了茅台酒。尉迟石峰和刘大刚对面坐下,浅酌畅谈。
刘大刚是从基层奋斗上来的,老三届高中毕业生,回到家乡,在生产小队当副队长。当时人才奇缺,别说是高中生,就是是小学毕业能认识几个字,都能得到重用。家里穷得什么都没有,房顶漏了一个大窟窿,正在刘大刚住的房间里,他年轻,干点活计不在话下。阴雨天,他实在忍受不了屋顶通天漏雨的折磨,冒险在屋后的围墙外,砍了一棵两手多粗(两只手拇指对拇指,中指对中指围成一个圆)的杨树,用树干做檩子,用枝叶做铺顶,盖上土,抹上一层泥,修好了。队长是一个大老粗,一个字不识,自从刘大刚回来被社员选为副队长后,他的威望越来越低,于是,到大队告状,说刘大刚偷社会主义杨树。大队书记丁云城亲自处理这件事,经过调查谈话,才知道这个刘大刚是个高中毕业生,没有上纲上线,只责令刘大刚写一份检查,检查交到大队,包括丁云城在内的所有大队干部共同研究,又查字典词典,才读通,这份检查认识深刻,悔过心情强烈,表态坚决,特别是行文流畅,文采飞扬,谁也说不出好在哪里,反正一致认为超过了小学课本的范文。大队党支部当即研究决定,刘大刚关心农民生活,行为不当,已经做了深刻检查,不再追究他偷树的罪过,(树是刘大刚父亲栽的,入社时归公了),把他上调到大队工作。
从此,刘大刚算是从政了,当年他才十八岁。在大队里当过民兵连长、副主任、主任、大队党支部书记。后来,被调到公社(现在的乡政府),先后任水利站站长、副乡长、乡长,一路拼杀,任到县政府水利局副局长。他是凭工作能力、工作经验、廉洁奉公、特别是一股拼命三郎的精神创出来的,其中辛苦甘苦不堪回首。他任乡长的时候,每天走着上班,工资仅有几十块钱,要供养两个老人看病和四个孩子上学,连裤头都买不起,常年只穿一条黑色趟子绒裤子,后来,裤子褪色成灰的了。一次开全乡三级(乡、村、组)干部会议,他讲经济工作,看到下面百十来号人面带笑容,愈发讲得起劲儿,直到秘书来提醒,他才知道,下面人不是欣赏他讲得好,是自己裤子的“前开口”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不该露出的东西。
讲到这里,刘大刚摇头苦笑,长叹一声,和尉迟石峰碰一下银杯,半杯茅台一饮而尽。老伴儿给火锅加汤,顺口说:“还好意思说,妈妈去世前,就想喝一口小米粥,你这个当官儿的,给弄来了吗?”刘大刚低下头,半晌儿,笑着叫石峰吃菜,就势拿起一块餐巾纸,擦一下鼻子,尉迟石峰分明看到他眼中含满了泪水。
刘大刚的仕途可谓一番风顺,不知道怎么了,任水利局副局长后,开始徘徊不前,任职长达十五年,而且年年得先进,年年被评为优秀,奖状、证书装了一箱子,就是不提官,也没有奖金。眼看着原来比自己官小的,现在都颐指气使地管着自己了,他心里觉得不平衡,不时发点牢骚。
水利局局长刘洋得了肝癌,刘大刚去看望他,陪刘局长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刘洋和他说了实情。刘洋告诉刘大刚:“我刚刚得病的时候,来看望的人可多了,排着队等上一两个小时,就是想和我说一句安慰的话,真让我感动。后来化验结果出来了,是癌症还是晚期,当时床前就没有人了,从此一个同事、一个下属、一个同僚都没见到。我还是惦记工作,想问一下情况,他们谁都不接我的电话,你说现在的人怎么这样现实呀!用不到你了,转身就形同陌路,都说人走茶凉,这凉得也太快了,我还没有死呢!”刘洋情绪激动,接着说:
“只有你刘大刚例外,人云:‘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告诉你几句真话吧,你今年48岁,为什么始终提不了职?前任局长虞帆临卸任的时候跟我说了,‘刘大刚这个人有能力,是个人才,可以利用,但是绝不能提拔,他曾经把老上级‘整翻’了,还经常去一个相好的寡妇人家,经常和领导对着干,降低领导威信,提高自己地位’,虞帆警告我,这是上任局长传下来的,如果谁想调查这些事情,你都有可能会报复,你能让任何领导没法在水利局干工作,这些事情都有吗?你也和我说点实话。”
“刘主任,你是不是也被人误会了?你怎么回答的?我先敬您一杯!”尉迟石峰和刘大刚碰一下杯子,两个人把杯中的酒又喝尽了。
刘大刚边满酒边说:“我如实回答了老领导。”
刘大刚曾经在黄花乡任乡长,他的老上级乡党委书记吴圭被免职的事情是有的,是因为渎职和受贿被免的。当时,刘大刚已经被调任县水利局副局长,为了回报家乡,也是回报曾经任职的单位--黄花乡政府,自己带领水利技术人员在黄花乡落实一个水利工程,在施工的过程中,刘大刚去外地考察,原局长张小明是总指挥,乡党委书记吴圭是副总指挥兼工程总监理,他们擅自改变设计方案,降低了施工标准。工程竣工后,仅仅经过一场山洪,就被冲垮,国家损失200多万元,冲毁农田50余亩。在县纪委展开调查前,局长张小明要求吴圭承担一切责任,他再负责把吴圭救出来。吴圭揽过一切责任,被免职了并受到应有的惩处,张小明躲在背后,哪敢去救?后来吴圭和刘大刚诉说了实情,其实是张小明主张改的方案,为此施工队给了他们两个人每人5万元的好处费。吴圭说:我被免职、判刑,都不冤枉,可是,主谋张小明却逍遥法外了。张小明怕刘大刚追查实情,所以,千方百计压制他,卸任后也没有放过刘大刚。
经常去一个寡妇家,也是事实,这个寡妇是刘大刚的亲嫂子。哥哥在车祸中去世了,留下两个侄子,为了孩子,嫂子坚持不改嫁,他做亲弟弟的,不去不照顾这个家,谁去照顾?
和领导对着干的事情也算有。一次,局里开职工大会,局长虞帆(张小明的后任,刘洋的前任)讲话,把一些最基本的技术要领都讲错了,还长篇大论地讲,刘大刚实在听不下去了,就提醒局长一句,没想到,虞帆大发雷霆,“我说的就对,你什么意思?!散会!”,这个事情,虞帆局长找刘大刚谈过,还在下次职工大会上公开道歉,并且表扬刘大刚坚持原则,工作态度严谨。刘大刚始终觉得虞帆局长是个好局长,能知错就改,从善如流,哪知道他表面亲善,心底毒辣,始终在欺骗和笼络自己的感情,把自己当驴用了。
组织部门来考核水利局干部,刘洋曾经推荐过刘大刚,可是,组织部领导说,你莫不是看错了,对刘大刚我们考核多少年了,群众和班子一致认为,这个人确实能干,工作是好手,就是政治上不成熟,有待于锻炼。
刘洋得知真情后,当即在病房中,给县委书记和县委组织部部长,分别写了一封很长的推荐信。时间不长,刘大刚才当了水利局局长,过两年,调到县政府办,任了现在的职务。
听完刘大刚的述说,尉迟石峰伴着浓浓的酒意,左摇右晃回到宿舍,插上门,又哭又笑,紫嫣、惠虎、刘大刚、吴圭、张小明、虞帆、刘洋还有政府大院的诸多人等,或微笑、或狰狞的面孔在眼前不停地交替跳动,他头痛欲裂,顿觉前途渺茫,心灰意冷了,从政这样复杂?人心这样险恶?简直不敢相信。
半夜,尉迟石峰给在上海念书时的同学打了电话,诉述自己的痛苦。这个同学分配到天津,因专业不对口,已经辞职到海南特区一家外资企业工作了。同学介绍了海南的情况,石峰眼前一亮,决计到海南去,发挥自己的特长,开创一片新天地。于是,写了一封辞职信,又给刘大刚写一封信,请求大刚兄替他办理辞职手续。
第二天,依然阳光明媚,上班后,办公室秘书来找尉迟主任开政府工作会议,发现了他的辞职信。
这时,尉迟石峰已经踏上了南去的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