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傲,或者逃离

更笙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9-06 20:46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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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亦真亦幻的描述,将纷飞的场景描绘的让人浮想联翩。作者的幻想空间及其宽广,文章带有玄幻色彩。一度让人感受到真实和幻想的气息相融合,天马行空让人思绪飞扬在时光轮回交错之间。这样的文章,这样的幻想,这样架空却又联系真实的故事,读来眼前一阵亮眼。问好作者!

惟有不断地寻找,才能接近更深层的真实。

在我刚满20岁的那夜,布德里老人敲响了我家的木门。我看见一双深沉的目光,在北风中泛起血丝的猩红,疲累而迟钝地停留在我脸上。屋外鹅雪纷飞,扬洒而肆虐地顺着风势成堆挤进敞开的空间。冷气砭肤。他抖落衣上待融的雪片,对我说,随我来,更生。

他向屋内的人做了个告别的手势,便晃动年迈的身体,重新进入雪域。我竖上领子,跟随其后。经过耶繁的房舍,他借了一些结实的木片,用绳子捆扎在一起,在木端涂上松脂,伸进火堆点燃。这是我们夜村惯有的制作火把的方式。

拥有了必备的物质条件,他满意地继续领引我前行。我们顶着风雪渐行渐远,夜村的光线在背后彻底消失,惟老人手上高擎的火把,不息地飘散耀亮的焰光。我们置身村外的延长线上,在广大荒漠的雪原孤立成形单影只。布德里老人时不时回头望我,他认真的神色,如同火焰,带着善爱和温暖的垂怜。

在我与他平行行走的时候,他轻轻唤我,更生。

嗯,布德里爷爷?我回应。

他微微一笑,用空着的右手拉过我的左手,轻轻揉搓,他说,夜村世世代代有一个承袭的传统,这个传统,即是夜村的传说必须等到孩子满20岁才能对他开诚布公。如今你已到此年龄,我便告诉你。

夜村自诞生的那一刻起,便附丽一个哲思性的传说,那是一个关于追索和探寻的命题。夜村的祖先本是男女同人,雌雄并体,一颗心脏同享男欢女爱,一切的交配媾和皆属多余,他们无需做爱,自会从体内生出子孙。人人自爱,生活自足。每逢过年,祖先会在祭台上摆上各家的食物,点燃数支松脂燃烧的火把,祈望通过光的途径抵达天神,并且觊觎种族能如此这般代代繁衍下去,成为夜村一个可喜的永恒流程。然而,天不遂人愿。于一晴朗午后,自上降下长达数时辰的雷电,每道雷电必有一个目标——追击被指定的族人。此后,男女分体,被雷劈成两半,一半滞留原地,一半散落天涯。往昔的幸福对半,生活对半,物质对半,精神对半,就连落在地上的影子,也淡薄一半。上古有一种传说:人的影子是人的灵魂。因而失去一半灵魂的夜村就像被砍去一半的生命,族人渐次腐化堕落。生者存,死者没。这样延续上百年。直至——第十代中的勇者举起火把负隅顽抗地踏上他方的路途,开始一场彻底且决绝的逃离,他们力图找寻失散的另一半,归依失落百年的幸福、生活、物质、精神。这种生命意义上的追逐需耗尽毕生精力,因你的另一半是融入大海,悄无声息。你必得有足够的毅力和信念,甚至穷尽所有,来支持这场宿命式的终极寻途。但不可避免的是,他们一旦抱定出走的决心离去,就意味着个人在夜村的消失。无可挽回。

而你的父亲,就是第二十三代勇者中的一个。

七年前,他与我一同步入逃离的计划并真正付诸实践,你父亲有着即使飞蛾扑火也永生不灭的信念,在我们相伴陪的日夜他从未回头看过视线之外的夜村一眼。他说,他肩负三人的希望——你,更生,还有你的母亲。他要前往未知地冒险,通过接触无际的外界找回你们和他的另一半。他如信仰宗教般的信仰远方,笃信那里的光亮灿若旭日朝阳,空气亦春熙美好。正基于此,他愈加强烈地跳出狭隘之圈,一头闯进悲壮的探索之行。

他停下来,抿唇看我,被风吹散的火星映红他盈泪的眼底,催生悯心。他重新举步,一边仍揉着我的左手心——

人料不如天料,我在行走中滋生回返之意,犹如被宿命论注定不能成为真正的实践动物,最终在你父亲境况最糟糕之时背弃了我们的诺言,离他而去。他在我转身的一刻边咳嗽边说,你的内心,还远不够强大……感谢伴我这么多时日。再见……简短的几句话就将他折磨得气喘吁吁,他面色蜡黄,两颊深陷,脸骨突出,惟眼神,坚定似染雪的剑锋,逼近我眉间。我深知,他个性化的锐利目光表现出的是对我的恩赐,确切的说,是对反悔意念的恩赐。

但即便恩泽此般深重的光晕,堕落已久的灵魂仍渴求乡土的归依,我在几步距离间望他最后一眼,良久提起步子,与他背道而驰,没有回头。

他又一次沉默,嘴唇颤抖,眉头垂然,仿佛枯叶将落枝梢。我们一步步攀爬特索伊高山,气温骤低,寒气侵袭中他执意将厚重的外衣披在我身上。我抱着歉意对他微笑。我们不再说什么。

在如此恶劣的自然条件下,攀爬是艰难也是自寻磨难的过程。但这并不是我们日常所说的咎由自取,它怀有布德里老人的诉诸欲望,同样怀有我对揭示此番爬山目的的期待。生而为人,双脚是最廉价的交通工具,我们花费漫长的时间才得以站定特索伊山顶。疾劲的风和扎堆的雪迎面而来,皮肤犹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后拉扯,痛感热烈。倏地一下,老人的火把,就在空中灭了。

夜空没有星辰,却有一轮光洁的圆月,清辉之下我庆幸我们并未伫立在完全的黑暗中手足无措。布德里老人俯瞰山下平原,并拉过我,让我一同往下看,他说,你父亲的骨灰就撒在下面,雪与泥土的深里,他逝去的生命和余后的生命都寄居在底下。

他的眼泪饱满,滑落的轨迹在月色下明亮而心真意诚。我动容难言。他哆嗦着自怀中摸出一条闪耀着银色光芒的十字架链,郑重其事地置于我手中: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唯一物件,代表无尽的希望和信仰。我攥在手里,泪水被悲痛冻结,冰冷如钻石。他继续说,更生,若你想念他,便可唤他一声,他定可听见你的呼喊,并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应你。

我点点头,在凛冽的冷风中鼓足气息,俯身向下喊——爸爸——爸爸——

尔后我听到不断荡开来的回声。

我们依凭月光摸索着下山,中途屡次被融化的冰水狠狠滑倒,布德里老人的鼻子和下巴摔出了血,眼睛猩红阴浓,拙重的身体因经历生重的疼痛更显年老沧桑,似可在这广袤无垠的大背景下化为仆仆尘砾,以此方荒草不生的土地为最后归宿。一如平原上父亲的骨灰。

在山下的背风处敲击石头,重新燃起火把,跳动的温暖的红色火焰使我们深受鼓舞,并以此为回途方向的引导。而踽踽孤行中,易感之夜渐时隐退,晨曦逼近。

那个易感的深夜,布德里老人并未在归途中中止有关父亲的话题,一切都在继续,如风、雪、月、夜之于自然,故事、重现之于回忆。作为聆听者,我感受到老人是抱着悔悟之心在不断描述中加深直抵内心的愧疚,痛苦被放大,脸形受牵系而扭曲,言词僵直低沉——

彼时我向他借口道这一场逃离不过是理想至极的乌托邦,而怀抱最远大的梦想使我们忽略未知领域的不可企及。这也是缘何我做不了合格的上路者,惧怕永无止境释放出的无限空白的生性是这样扎根驻底,从而倒戈于另一种逃离,即回到原点。这番显明的谎言,经我不断假饰更暴露出可耻的思想。我在他悲戚的咳嗽和碎语中深感无地自容。

我将大部分的食粮留给他,然后离开。悖逆目标走了十来天,所行之地逼似荒漠,遍无人烟水源木林鸟兽,只有为沙土湮埋的零星杂草偶露出的尖端才能带给我生命尚未殆尽的慰藉,但这小小的幸福并不能持续太久,我所冀待的希望终不在我能触及之处。我倍感饥饿和疲累,夏日之阳焦灼难熬,彼刻想到死,自杀种种极端臆念,以求不负责任地得到肉体的消损和精神解脱。然而在第十七天的夜晚,上空竟划下阵阵闪电,劈裂开震肺的雷声,倏忽之间,脑海中迸出祖先初遇的灾难,同时如获天启,悟性洞开。

最终下定初时逃离的决心,再次回走,欲重归你父亲的行列。我且行且歇十七天,回到当日与他分别之地,捡到一半陷入沙土的鞋子,上面写满风尘的咒语。我大声喊他的名字,朝天空、烈阳、荒野,朝一切存在和不存在的物事,雷历一场不无惊异的野性的呼唤,即刻眼底有泪在旋,尽力隐忍着奔跑。以追逐光明的姿势。

我找到了他,在与原地相距一公里的地方。他面朝天宇,双臂张开,眼睛闭着,形销骨立,神情却安然如嗜睡的人。当我的影子涂色般影射在他身上,他的头顶的光晕始终不曾被阴暗遮盖,这种浪漫主义的色彩像是某种隐喻,暗示神的光泽降临,将严酷的现实打上一层温柔亮色。

事实是,他真正的离我离你们而去。

小悲则言大哀不语。我坐在他身边,连哭都失去力气,直坐到日落月升、气温骤降、寒气鞭人的岑寂之夜,于痛定思痛中忏悔我的错行。翌日曦光垂临,蚕丝般细密的光线春熙一样精致美好,大漠构图下安煦的一角是并不灼人的幸福。我沐浴自然恩赐的光晕,再次受到启示。

于是用一个上午的时间睡觉,进食,使气力恢复张帆的状态,然后撕裂空的粮袋,当作毯子铺在地上,将他平放上面,解开他的粗长腰带,一端绑住袋子,一端扛过肩缠在手里,又将余粮系在腰间,如此拖着他历经数月一步一步走回夜村。

你的母亲在你全然无知的境况下哄你入睡,后与我一同在祭台的不远处焚化了他的躯身。那煜煜火光被风鼓得更为旺烈,巫舞般跳跃,我们在旁默声祈祷,虚幻之中似乎听见天门开启,光芒降下,似乎亲受灵魂的抚摸、告别和飞升的暖气,竟感动得泪落。

我们在有风之日,怀抱他的骨灰,如你我之艰辛地爬上特索伊高山,目眺浩远天地,将骨灰迎风洒落,目送它们盈盈远飏继而轻至山下的平原。你母亲双手交握面容安详,她在风中虔诚地作长时间的祷告,爱善难以言述。

我在老人叙说的父亲的事件里静若处子,将未经世事磨练的目光交错在他风尘的眉目和夜空间,心底在语言的环境中逐渐明朗清阔,我开始思索:

夜村代代卓然独立的勇者,是一群永远都不满足于现实的动物,他们有着异常的心理能力,依凭智慧摒弃古时根深蒂固的天命论,转向乞灵于自我精神的描述和引导,以此支配被动于永恒荒诞下(男女分半)的意识和生活。

那缘何他们会选择出走作为超越现实的唯一途径?

老人解释说,或许出走是同命运抗争最直接有力的方式。勇者力求拒绝并超越现实缺失一半一半的荒诞,而他们生性就与我们大不相同,他们是专为实践而生。夜村的不足正激越起他们体内那股特殊的血液,使他们滋长颠覆日常生活的惰性结构的愿望,并以行动将余生耗费在试图超越这种环境的努力上。

于是,寻光、幸福、终极意义,经历一场不可探知的神秘体验,就成了他们背负的责任同时也是瞻仰的向往。不管目的至终是否会沦为乌托邦神话,他们都已抱定不回头的决心,以终极人的状态接过西西弗的巨石,进行推倒荒诞的艰巨任务。

初批逃离夜村的人无疑是警醒族人的开首者,此后代代都陆续有人出走,或独自或结群,或静默或喧嚷,朝着前方——未知领域,做了永无止境走在路上的探险家。

我闭上眼睛,在暗色意象的包拢中想象他们的骄傲,还有背后并存的悲壮和崇高之美。并且坚定不移地相信暗色调的深处存有繁华的落红,相信惟有凭借黑暗赋予的眼睛不断寻找,才能接近更深层的真实。

我想回去把这些事告诉好友耶繁。

不,光有探索精神和信仰还不够,耶繁中断我的话语,我们忽略了其次的重要因素——强健的体质。我们总不能抱着病恹恹的身体进行一场遥无定期的征程,这样风餐露宿食不饱腹终会将人拖向死亡,同时你一直在失去,并无所得。

因此,只有具备足够强大的精神力量和生理条件的人,才能走上远途。

而你父亲并不在这一行列。他被自身的限制拖垮,说踽踽而行其实不为过,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与大部队一起相互搀扶着走,至少粮食和其它物质都可以共享,不至于一旦耗尽就失去依赖的底。

可是他没有那么做,自始至终都没有后备力量予以补给,最后在与布德里老人逆行的阶段生病死在途中。

他是无数孑然独立,衍化成悲剧的勇者中的一个。

然而有一点我怀疑,是否每一个离开的人都如你所描述的那样繁复那样崇高。也许,在他们的思想体系里,并不存在这种终极状态,或许它只是人的一种无意识的显现。

似乎我们不能排除这种可能的存在。

归根结底,耶繁总结道,他们是值得所有族人为之祈祷,冠冕,和瞻仰。

他们是夜村也是他们自身的骄傲。

耶繁背对光,微笑着说出他的所想,睿智得就像是另一个遥遥在上的勇者。他说,更生,你不觉得我们也可以策划一次这样的逃离。

我说,答案显而易见。

于是我们真的开始行动起来,确切的说是进入前期的准备状态。我们坚持每天绑上沙袋在天蒙时分迎着曙光一路奔跑,午后攀爬最高的特索伊山脉,日暮漫步一圈夜村的中部区域。如此春夏秋冬的往复,花费两年使得原本就强健的体质具备足够上路的资本。剩下的,只是再积累一部分粮食和物品。

期间,每当我想起延年,胸口会隐隐抽痛。我们常坐在湖边的大石头上絮语依偎,任夜之寂静和月辉包拢我们相处的空间。延年的脸光洁如月,又微微泛出羞涩的桃红,有少女爱萌的情动。我曾在点点璨星下倾身拥住她,吻上那娇红的唇。延年在我怀里轻颤,片刻静如处子地望着我,眼波含着爱情的蜜色,一如我的双目。

而我知道她深爱夜村,不会随我远去。她的清泪滴落在我的手上,没有言语地原谅了我,原谅了理想在爱情中的自私。

我痛并快乐着,与耶繁着手后期的策划,以为成功即日可待。直到有一天——

耶繁父亲暴怒地冲过来拆掉我们刚做成的木板,把一根根粗实的木头扔到我们面前铁青着脸斥责道,你们不许走。

耶繁说,父亲,请您理解我们。

男人喝断他,理解?那样长途跋涉,你们简直就是自掘坟墓。

人生如此多的路途,为何要单单选中这样狭窄的方式来倾尽余生。

只顾及自己的理想,抛弃亲人不负责任地逃离,就是你们所谓的崇高和骄傲?

我不许你步祖父的后尘玩闹一场人间蒸发。

还有你,更生,你们一个都不许走。

自他脸上表露无疑的恐惧之色加倍脾性的发泄,他不时发抖却仍执意指责我们的任性妄为,我想他是受了所谓约拿情结的影响,害怕失败也害怕成功,由此泯灭了人性的上进心。耶繁曾告诉我,他的祖父是第二十二代的勇者,当年为寻另一世界而只身融入茫茫天宇地海,再也没有回来。而他的父亲并未继承祖父的光环,他不愿踏出关隘,而选择跟多数人一样平淡生活,做守家的人。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就没有理想,他是害怕,也害怕我们的逃离。

我们僵硬地对峙着,脸上流露谁也不肯妥协的毅然神色,并积聚沉默来进行反抗。男人在持续弥散的火药中逐渐瘫软下来,试图用尽量柔和的语气让我们与他妥协:

几百年来,数以千计的勇者踏上前往外界的第一个障碍——荒漠般的平原——对希望的否定以及对一个毫无慰藉的未来的证明。大部分人都饿死困死在那里,腐烂后的惨白的尸骨被风沙埋没,成为一座座坟墓。它意味着逃离最终的崩溃和虚无,是一种向死而行无可挽回的荒谬。荒谬否定了意义,这就是我坚持留在这里的原因之一。

你们俩个是否明白我的意思?

耶繁向我撇一下头,眼里流动离奇的光,他说,更生,我们为什么要行动?

为什么?我自我反问一遍,然后回答道:

我们并不十分确认勇者的真实想法,他们是那般孤独坚定地包藏诸多秘密不告知我们,我想这并无多大缺失,毕竟它在一定程度上激起我们思考的能力,从而得出结论,不管正确与否,结论总归是有了,意义也就在了。

对于您刚才说的信仰和向死而行,希望和崩溃,我是认可的,是的,这些都是积极和悲观的对立面,是既肯定又否定的悖逆,也是荒谬之所在。

你看,你也承认它的荒谬。男人插话道。

对,他承认。耶繁说,更生,你继续说下去。

我说,荒谬感的存在确凿无疑,但我们并不会因知晓行动的荒谬就不会去经历对立中的任何一项,这就意味着不屈从命运的反抗意识,如果同你一样逃避对立取消反抗那就是回避问题。

男人说,不是回避,是留守问题。

耶繁说,留守和回避在这种情况下无太大差别,您回避,或者说是留守,都忽视或视而不觉对立具有的强力和特殊性,你主定安分守己是多么简单的方式而逃离毫无生还的希望可言。但我们认为反抗证实我们所持的信念,是同缺失一半的命运的较量。

我们不满足于具体常规的生活意义,就像如果人跳脱出来从整体审视他的生活,他会发现,它们算不上意义。我们所要追逐的,是相对现实来说的幻觉,是回过头不会生悔的一场追逐。因此我们以对生命意义的笃信而设定这样的选择和倾向。

话毕,男人的脸色顿时黯得像炉里柴火燃尽留下的灰渍,即使我们用孩子的目光将之擦拭,也仍无法发出原有的光泽,我们突然心里咯噔一下,在他纵深的皱纹沟壑里生出道不明的负罪感。他惜字如金一样的沉默着,我们也沉默着。

最后他在离去前勉强地露出倏逝的笑容,说,我会像失去祖父一样的失去你,耶繁。

他没有听到耶繁隐忍着的碎碎低语:我爱你。父亲。

后来我问耶繁,我们会死吗?

耶繁说,如果真的会死,那也是我们自愿的。我们自愿去死。

上古,即是百年前,夜村就被族人划出三个区域:北部,中部,南部。族人也被划为三类:孤独的人,无聊的人,寂寞的人。

孤独的人之所以孤独,是因为他们的超前意识,使得他们铤而走险在时代的风口浪尖,择特立独行的生活方式与价值观念,为生活创造或追加了意义,使之由单纯变得有厚度。但他们也不乏将他人接纳到自我之中的欲望,以此寻求理解和宽容。应该说,沉思默想是他们的天性,与众不同的智慧是他们的骄傲,他们的脚步注定印证在旷远的殊途,为子孙所瞻望。孤独的人最终得到族人的理解与祝福。

他们就是名扬夜村的勇者,居住在北部地区,连同他们的亲眷。

无聊的人是将自身消散在他人之中,将生命分解在时间的河流,继而蛰伏于世俗生活的平面、僵化与无意义,而不作任何超越。他们呆滞地承受生活,盲目的地顺应生活,所有人之为人的意义甚少存在。我看到他们搭着肩抱怨着另一半的失踪所导致的种种不幸,一边叫嚣一边拿石子玩跳房子堆积木的孩童游戏,要是兴致好一点,就在屋里烧煮一桌食物吃一整天,堆积出的厚脂肪使他们看上去像患了浮肿病。

他们寻求的是消遣,因而他们被安排在中部,树石丛多的地方。

而寂寞是自我与他人共在的因素,归于此类的人每日都被这空虚的东西充斥,好比一个溢出水的杯子,不歇地流出大团令人灰心的物质。他们时常站在窗前看雨打芭蕉看海棠怎样绿肥红瘦,会在不经意间就吟出西方诗人不朽的诗句,夜晚的静谧和天地的空濛使他们更显善感而脆弱。他们欲寻人间的温暖却不知往哪探求,既习惯自言自语又不甘愿任何时候都自言自语。他们定期地聚首一处却仍逃不脱寂寞。早上沏好的茶随着人流和时间一点点冷掉,同时他们的寂寞汹汹袭来,占据这个专为寂寞而生的容器。

这种消耗生命的黑白人生,被安排在花草丰茂的南部。

三类人在日常很少有交集,除非——每逢过年的祭祀活动,才将他们聚集在一起对语交欢。说起祭祀活动,夜村一直保留着百年前的祭祀程序:在白昼彻底清理祭台上下的雪堆,使之留出足够大的空地,各家洗净并宰杀家畜,后将它们完整的供奉在台面上,直堆到拥拥簇簇小山似的一叠。夜晚中年族长在祭台四周点燃粗厚的火把,在场地上燃起庞大篝火,族人手牵手念着祷文围绕火堆从左向右转三圈,祈神降福内外的族人,保佑人畜两旺。这是夜村自创的向主神献礼祷福的宗教仪式。活动结束后族人为新的一年自由狂欢,人群中有人欢快地跳起舞蹈,有人对歌有人拍鼓奏乐,间或有人趁着热闹声喊叫着流下眼泪,他们必是寂寞的人。

我们选择在新年之夜,带上族人祭祀时的祈祷和祝愿幸福而满怀希望地离开。

于是我们悄悄退出舞动的人群,准备去耶繁后屋的仓库取上路的物品,然而一个泪流满面的老人拉住了我的衣袖,以一种悲涩的语调对我作出挽留——他并不知我今晚出走的事。不要走,小兄弟,陪我说说话。我问,大爷,您有事吗?他说,跟我来。

我亦步亦趋地跟他进入一个矮小的木屋,然后被屋内高低不等的桌椅摆设簇挤在正中位置,他拖过其中一把木凳示意我坐下并告诉我他是个寂寞老人,他说他一个人居住所以屋子比较拘囿小兄弟请见谅,说完后他坐在了我对面的靠背椅上。

我看他仍在不住地老泪纵横,并于光亮中谦卑地缩起颤抖不安的身子,仿佛面对内心的神灵百般自省却又无法释然。我终于忍不住把手放到他的枯皮手背上,暖声问道,大爷,您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他抬起手臂,沉滞而缓慢地用五指抚摸我的脸颊,毫无温度的指腹和粗糙的表皮使皮肤微微痛痒,从而牵起脸部那么一下的抽搐。细心的老人停止了刚才的举动,叹了口气说,如果我的孙子还在,他也像你这样大了。

你愿意听我讲述一个故事吗?

嗯。我应。

我是个罪人。他以如此定义自我的方式直接开头,给了我一个心理上的猝不及防。

我是个罪人,几年来背负深重的罪孽。我该怎样来说起,该怎样来说那件根植在记忆中的事实。我有一个孙子,他叫清阳。清阳的父亲在他出生前患病而死,他是由我和儿媳妇抚养长大。我爱他。他是个早慧的孩子,也正因了这一点,我违背规则提前在他16岁的时候告诉了他夜村的传说,之后我追悔莫及地发现,他在短短几天内便备足物质欲前往远方,他向我们宣布他要去寻找真实,他想要相信某些东西,比如上路者的精神,比如经历一场场海市蜃楼般美好的幻觉。他说希望中有绝望,绝望中也有希望,他确信自己会找到正确的方向,追上先人的足迹。他那强烈到鼎沸的猎奇心使我害怕,以致我用伪造的故事恐吓他年轻的生命,欲抵制他过于提早的想法同时挽回我的错误——虽然仅仅提前五年,但我仍觉得这样的时间是绵延漫长的。

然而,孩子,就如我们都会在命运的流程中碰到不可阻挡的力量,清阳在村子全全沉入睡眠的时候拖着笨重的行李消失在无月之夜,而之前我是蜷缩在被子里听风猎猎作响中他呼吸的声音,步出屋子的声音,还有关门的声音,我不知为何自他身上发出的一切声响都在我耳边清晰并且不断放大,好像彼时是用空气的锤子一下下击打进去,深入骨髓。

那一夜我没有起来阻止他,没有做任何挽回的举动,反是由着他去了,去赴死。那刻我清醒过来,原来我还不够爱他。

你看,我连拥抱告别祝福都没有给他,我确实不够爱他。老人着重强调了这句话后抹了把灰濛的眼睛。

他的母亲在第二天发疯似的冲出去,一路跑一路呼喊她惟一的儿子,我一路追一路见证孝顺我多年的女人前所未有的爱和恐惧交合的张力,也见证处于自然大背景下人碎片一样的孤立渺小。我追上她,脱下外衣裹紧她冻瑟发冷的身体(天哪,在零下X摄氏度的天气里她竟连外衣都忘了披)。她揪住我的衣领,和手背上暴跳起青筋一起责备我——为什么不拦住他?为什么任他走?他还这么年轻——他只是个孩子——后来她扑在我怀里嚎啕大哭,像真正一无所有的寡妇。

我相信她是给自己定下没有儿子就等于丧失一切的推断,就算抛下我这个自此无人照顾独守余生的老人。她要去找清阳,非得找到他,她说没有他就无所谓生。我与她激烈的争吵了几天几夜,一次在盛怒之下重重的甩了她一掌,她的脸立刻和我的手掌一样烧成旺红的炉火,热辣的痛感形同苟延残喘中的疾病折磨。她终于彻底地反抗家长权威——奔跑外界,本着泯灭生命的绝望之心消失在清阳之后。

没有御寒的衣鞋,充腹的食量,没有火把和任何一样人工光源,等在她前面的唯有死亡。我获罪的置深根源是,任她而去,去赴死。

明明可以尽一切可能去阻止他们向死挪移,而我到头来什么都弃而不做,弃而不做地看着软弱之心连续葬送掉两条生命……

大爷,我说,每个人都只为自己而死,自己谢世,为了自己,谁也不能替代。他们是基于内心的需求才选择那样无可回避的方式。

他说,我本该拦堵他们,用绳子把他们捆起来……

我说,就算这样,他们仍会心有不甘地将灵魂往外送。

他说,我本该捆住他们,把他们关在房子里看守他们……

我说,意志是外力强迫不了的。

他说,我本该捆起他们看着他们守着他们……

我说,大爷,您不必那么自责,您试着放轻松点……

他摇头,极度痛苦中反反复复纠结于一句无从寻探到答案的话语:我该怎么办?孩子,我该怎么办?小兄弟,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我拉住他抓在发上的紧绷的手,僵硬的强度好比是在触碰一尊凝形却瑟抖的雕塑,雕塑的脸上流满融化了的眼泪,此刻我甚至觉得,老人将要在自我罪罚的热火中化为一滩浓稠液体。事实上他正接近于这样的崩溃边缘。

有一刹那我疑惑,果真是没有人可以解决我们的内心吗?

在我一点点松开他的手指,将它们尽可能轻的安放在我的膝上并缓缓揉搓的过程中,老人开始镇定下来,试着给我一个歉意的微笑,但嘴角的极力拉扯还是袒露了他对己的强能所难。于是他只能在泪花中更加抱歉地微笑。

我搓着他的手,直到它回复一些温度,直到老人可以重新清晰地叙述——

我曾妄想去寻找他们,即使是在生命的弥留之际见着的只是他们腐烂的尸骨,也要抱着他们回来。我认为起点即是终点,终点即是起点,听上去像是循环,轮回,其实人一直都没有向前,就如我们常说你从哪来就往哪去,都是同一地点,也是生死的混沌之源。这是我懂得且自认为的最为无望的观念。

可是您最终没有行动。我说。

对,老人说,言论没有实践的附丽终不成大气。我逃避出走的真正原因无非是惧怕死亡,惧怕存在的突然终止,这比饥饿、患病更难以忍受。

但是对在原罪的基础上一层层覆盖上的罪孽的惧怕程度,却仅次于死亡,它同样成倍地煎熬日益脆弱的身心,使我痛苦继而麻木到无处乞灵。

退缩的人都会为自身的矛盾所折磨,又从折磨中学会反面坚强,久而久之,恰似真金不怕火炼般面不改色起来。

然而在另一些时候全然悖逆,你会因为灵魂的倏忽苏醒而痛到难以自制。就像刚才,我在你面前,是如此沉重地忏悔我的罪行。

这样正正反反,反反正正,意识的自相矛盾和模糊性将人拖向虚无、抑郁。倘若一个人严重抑郁,那一切的诱因都会推动他自杀。

对抑郁的人来说,自杀不是拯救,它拒绝拯救。它仅仅是,也只能是解脱。

为什么您要提到自杀?我不禁问了一句。

他说,不必当真,只是玩笑之语。当一个人说自杀的时候,其实他的心里并不一定就那么想。语言是可夸大的工具,内心深处的隐因才是真实的。

如果你真想知道,就往那里探求答案。

如果你将我的前后话语做一比较,你会轻易地发现我的态度的改变。缘何会有这样从深至浅的变化?那是因为我不够坚定,过于情感用事。

我这才发现他已没有眼泪,眼睛红着但内里液体干涸,仿佛之前的流泄不过是一股烟的散尽。不留迹象。

他与我近乎亲人一般的握手,他说谢谢你小兄弟,谢谢你长时间听我叨念出真实的思想,我想这番解剖自我是值得的,一生无憾的。

他在我未弄明白前就将我送出屋外匆匆道了再见,待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大门已经紧闭在跟前。他似乎迫不及待的想要做一件事,一件只有自己知道的事。

走出一段长路,我莫名感到胸闷,低头滞缓地踢着凝结成团的雪块,心思飘忽间听到背后传来耶繁的声音:更生,更生,你停停。

他跑过来的时候一颗泪珠扬落在我脸上,风一样凛寒,我诧异地看到他两行泪齐簌簌的滑落于袒露的脖颈,在星辰下隐约闪出一丝白光。刹那间我的脑中断电似的空白一片,几乎搜寻不到任何令他哭泣的根源。

毕竟在这样一个本应欢喜的日子,任何伤心都是一种不详的征兆。

耶繁用力抓住我的双肩,气息颤抖的说,他死了。

我茫然:谁死了?

刚才和你说话的老人。

他?

是。

他??

是。

耶繁说,我久等你不来便去找你,为了不打扰你们谈话我一直呆在后门的柴木堆积处避寒。我听不见你们说什么,但老人间隔的哭声却分明地延宕在听觉神经,我诧异那深远凝重的声音逼近我们在洞穴对着风口用埙吹出的无比哀伤的曲子。经这样强烈情感的渲染,永存的关于祖父的记忆顿时迸现出来,愈来愈清晰。

的确,在我出生的时候,他跟老人一样的年迈。

后来他送你出来,关上了门,我看着你一步步离开但没有叫你,好奇心驱使我站到窗前窥伺他的下一步举动——我有此预感。

不等多时我看到他自橱柜中取出一把刀,普通的拿来切菜切肉的刀,他专注的看着它,并用手指轻轻触滑刀锋,然后他就那么一瞬间,一瞬间使我来不及意识结果就将刀插进胸膛。于是,于是内外时间被骤然定格成唯有空间尊立的悲怆画面,是那样像特洛伊城的祭祀拉奥孔的临死之态。

血液的喷张,苦痛而扭曲的身体,痉挛抽搐的神经系统,怵目惊心的毁灭铺开一地的绝望。我冲进去却只能徒劳地看他全身紧张地动弹几下便中止呼吸,剩下的仅是死亡暴力雷行后的残局。

自杀,是黑夜惨无人道的降临。更生,这场见证,必永生不得磨灭。

我哑然无语。耳边尽回荡着老人的临终之言:自杀不是拯救,它拒绝拯救。它仅仅是,也只能是解脱。

而两年前布德里老人对我说过,拒绝拯救的人,他将永远沦陷。

而沦陷的下一境地,是毁灭。

我们本想无比骄傲得穿上厚实的殷红外套,拖着早已备好的物粮,本想哼着欢快而积极的歌曲一路扶持着离开这个滋养了我们22年的故乡,却为何在这样一个新年的开端遭遇哭泣和死亡的噩梦,惊吓一场有形的霹雳。难道命运所警醒我们的,是生无定数的痛切关于吗?

在深一脚浅一脚背离夜村的行进中,我虚弱地问耶繁,也许一开始我们就错了。

你还是导向怀疑主义了么?!耶繁的声音同样失去了往日的坚定,但他咬着牙撑住心中的意念。

难道你就从没有怀疑过?

没有人否定一生中不存有怀疑,更生,你又犯老毛病了。

犯不犯都无关紧要了。我说,我想发出声音,因为心有畏惧,对黑暗,对黑暗的深处。之前未产生过的思想此刻都一齐朝我涌来。我想发出点声音。

但是你发出的声音是,你怀疑。

对,我怀疑此番逃离,怀疑一切的意识将在这广阔的暗景里湮灭。你知道,环境总那么容易左右人的情绪和思维,使其处于被动状态。

那是你臆想过多,思虑过多,如果能单纯的想单纯的行动,那大怀疑就会被排斥在外,而小怀疑则咽气于腹中。

可你就不觉得现在的黑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可怕吗。它埋伏着暴虐、死亡、血、疾病、残杀等等不安因素,它随时都可在我们身上找到相应的触媒,然后爆发,焚烧,将我们像火把一样的燃尽。

恐慌来自于想象力。不要思考,停止想象,我们做的不过是一件简单的事。耶繁抓住我的手,牢牢捏住。走路,更生。我们是在行事走路这一本能举动。看,一只脚伸前,另一只脚伸得更前,我们的脚带着身体前进,一步又一步,多么简单。

但这不就否决了我们初时的意义,颠覆了它的价值?

怎么是颠覆?我们不过是将它缄默于心,不去刻意地想它罢了。

不去想它会让我失去动机,在光明没有确切来到之前动机一旦丧失我将陷入绝望。我有绝望倾向。

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问题,心理上时而长大时而萎缩的?

我也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你不绝望。因为绝望并不如你想象的那样真实。其实你并不真正的绝望。绝望有一种反作用,那是一种逆向的力量,来牵引出与之相对称的希望,以此躲闪绝望的消极影响。人活着,他就至少有一点点希望。完全的绝望是撒谎。除非你真的死去。

我们不需要怀疑、绝望,我们有对海市蜃楼的冀待的导向,那将是一场盛大的幻影。明白吗,更生?

不等我作出反应,耶繁,这个让自己乐观起来的孩子拍打我的肩膀,兀自唱起了亨斯•萨克斯在善歌者中所说的诗语:

朋友呵,这正是诗人的责任;

去阐明和记下自己的梦境。

信我吧,人间最真实的幻影

往往在梦中对人们显现;

所有的诗艺和所有的诗情,

不过是对现实之梦的说明。

对了,他扭头补充一句,除了冀待,合时宜的梦幻和诗意的遐想也是需要的。这些都有助于我们乐观地度过余生。

我迟疑着想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这次对话似乎是行走初始的一场热身,之后我感到一股力量推动着自己往前走。往前,一直往前,惯性地去经历一种神秘而向上的体验。

住在我对面的老奶奶曾对我们说起百年前一个先知的事迹,她说,他是个血气方刚又懂得隐忍的男子,也是一大批逃离者中惟一的得胜者。当年他是靠着剩下的一个发黄腐烂的苹果走出了荒漠,在双脚实实在在的踏上绿原的那刻,他前所未有的仰天长笑,然后身体就径直倒下去,当场咽了气。

我问她,您没有跟去,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说,那是自祖先开始一代代口传下来的。其实它本身就是个迷离的神话故事,精神世界的乌托邦,但夜村孤独的人都将它视为珍贵的力量,用来指引自己。

时隔多年,当我重新翻出这段回忆,才明白数月来不断更替的黑夜和日光便是我们的指南针:止,行,行,止……如此循环不已。

而万里征程中,逐渐习惯以大地为床,星穹为被,习惯亲近土地时能安之若泰地合上双眼。会在睡梦中看见母亲编织衣物的身影,看见布德里老人在我家坐着又一人去特索伊默想,看见自己拥抱延年,抚摸她丝缎一样的黑发,亲吻她冻红的皮肤,对她说我爱她。梦里梦外流下几滴眼泪,风吹即干。

有时候也会彻夜无眠,遇到这种情况我们就背靠背无声地等待天边的曙光点亮万物,看清晨繁盛的雾气渐时围拢。然后吃一点东西,继续上路。

有很多次我都问耶繁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要选择离开大部队独自前行?

耶繁总会这样回答,因为我们相信自己能够孑然独立,更生,我们有权利这样相信。

他耐心地解说我的诸多问题,并且复加乐观的观点。他知道,我必须得通过足够多的验证才能确信它的真实。

而他在解释的过程中,同样加深了令人骄傲的信念。

那么我们何其幸运,能在同一理想下互相偎依和行走。

以追逐光明的姿势,告别以往生活的滥觞。

但是最终我们没能找到真实。甚至连冰雪消融的荒瘠平原都没能走出。

因为再美的想象也被客观条件所折翼,于是它掉落在地,血痕累累却神情平和。朝阳的光线漫游到它头顶,隐约形成一环金光,神圣如刚降世的赤子。

与此同时,天堂的阶梯自上延下。

耶繁在垂下眼皮的瞬间自然地对我抱以最后的微笑。

而我一手抓着胸前的十字架,一手抓住他垂下的手腕,努力咧开嘴角回应这个慧智的孩子一个同样的微笑——

一个含泪,永远僵硬在脸上的微笑。

后记:一直相信,心有信仰的人,能走得更远。即使前方是幻觉。

幻觉是亮光,牵引着他们。就让他们自私一回吧,为幻觉生,亦为幻觉死。

200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