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世家
在国家危亡的战争时代,许许多多的抗战英雄挺身而出,舍生忘死,前仆后继。作者追记我国援越抗美部队的英雄史绩,几段感人的故事,读来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作者的情感贯穿于全文的各个板块之中,波澜起伏,动人心弦,感人肺腑。民族精神代代传!老一辈的光荣传统将代代相传。作者的小说唤起了我们对一场战争的回忆,纪念抗美援朝中志愿军可歌可泣的英勇事迹,向奋战在朝鲜战场上的英雄们致敬,也向他们的后人致敬!
一
“下一个,李晓晨!”体育教师毫不客气地点到了我的名字。
“老师,我--害怕--”望着几乎和我一般高的双杠,我的腿开始不停地打颤。
“勇敢点,李晓晨,上去了就不怕了!”体育老师鼓励我。
我硬着头皮,伸手握住了双杠,一咬牙,一提气,身体凭借两臂的力量离开了地面。
“对,继续下去!”体育老师在旁边喊道。
可是,我低头一看距自己似乎很远的地面,心里便发了慌,于是胳膊一软,直接从双杠上掉下来——好在,体育老师手疾眼快,在我掉下的一刹那,他接住了我。
“李晓晨,你可真不简单,练空中飞人呢!”肖欣欣尖刻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都说龙生龙,凤生凤,可英雄的后代却偏偏是个胆小鬼!”有好几个女生附和地笑着。
“肖欣欣,这是在上课!”体育老师转过身,威严的目光射向肖欣欣。
肖欣欣撇了撇嘴,不再作声。
“李晓晨,你归队吧!”体育老师看我的神情多少有点无奈——别说他无奈,我对自己都感到无奈:我天生就是胆小鬼一个,怕老鼠、怕虫子、怕雷声、怕黑夜、怕上课回答问题、怕站在高处往下看--
肖欣欣,这位县长的千金,总是爱跟我作对,也许她觉得凭借她父亲的权势她应该得到比我——这个所谓的“英雄后代”更多的关注和尊敬吧,我不招惹她便是了。
下课铃声响了,谢天谢地,体育课终于结束了。
这是下午最后一节课,所以,下课后我慢腾腾地走向停车场——快也没有用的,我挤不过他们的,况且,我早习惯最后走了。
“晓晨——”有人在身后叫我。
我转过身,看见了她。说心里话,她依然那么美丽高贵,然而,我不愿见到她。
“你到此有何贵干?”我斜瞥着她。
“晓晨,你忘了,今天可是你十八岁的生日啊!”她一脸的伪善,“妈妈特意给你买了一个生日蛋糕,喜欢吗?”她将一个扎着彩带的大盒子送到我面前。
“要是十年前,你没有在爸爸执行任务前提出离婚,爸爸就不会死了!你知道你走后爸爸有多伤心吗?”我用怨恨的目光锁住她。
“晓晨,别这么说--你爸爸是个好森警--可是,人总得生活呀!”她的声音分明在发颤,“妈妈现在有很多钱,你只管好好学习考上大学——考不上大学也没关系,妈妈可以送你出国留学——你想吃什么,想穿什么,想用什么尽管和妈妈说,妈妈一定尽力满足你--”
“别用钱收买我,你这个虚伪的人!”我气愤地打翻她手中的蛋糕,冲到我的自行车前,打开车锁,骑车便走。
“晓晨——”她在身后绝望地喊我。
“喂,这位家长同志,你怎么将这粘糊糊的蛋糕弄到地上了?”后面传来老校工王大爷的声音。
“我接受罚款--”
“有钱也不行,你得爱护校园环境嘛,是不是?”
还真得感谢这位多事的王大爷及时缠住了她,没准她还得写书面检查,王大爷才肯放了她。哼,她一定很狼狈,也一定很可怜——不行,我怎么能可怜她呢,活该!
二
“瘸拐李,朝鲜腿,只知道养鸡不知道北--”巷子里的几个顽童跟在爷爷身后,一边模仿他走路的姿势,一边大声地叫喊着。
“爷爷——”我连忙跳下自行车,去扶他,“爷爷,你怎么又从家里跑出来了?路上的车这么多,很危险的!”我半是责备半是心疼。
“战争总要留下些什么--”爷爷嘴里嘀咕着,“金花跑了出来,我刚把她追回来--”我这才注意到,爷爷把那只叫“金花”的母鸡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你爷爷刚才捉鸡的姿势才叫好看呢!”几个顽童还不肯散去。
“你们给我滚!”我冲他们大喊。
“李晓晨,你别凶,当不了英雄当狗熊!”几个顽童一边得意地笑着一边飞快地跑开。
打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是我家简陋而干净的小院。我先把爷爷搀进院里,然后又把我的自行车推了进来。
“爷爷,你先坐着,我去做饭。”我扶爷爷在屋前的老藤椅上坐下,然后挽起袖子走向厨房——说是厨房,只不过是在两间主屋后面搭起来的一个小棚子而已,因为年岁太久了,搭棚的木板已裂了好几处,每逢下雨屋顶就会漏水,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这顿饭还是老样子:大米饭,白菜炖土豆,外加两个咸鸭蛋。虽然班上的同学都以高三学习任务重为理由向家里要这要那,但我从未向爷爷要过什么额外的东西,因为我知道爷爷的养老金和政府给我的抚养费加起来,刚刚能维持这个家的日常生活和我上学的费用。人,不能奢求太多,无论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就像我,只求高三下来能考上一所普通的大学,将来找个平凡的工作有一份稳定点的收入也就可以了,难道我非得向爷爷一样参加战斗,光荣负伤,或者像爸爸一样,为扑灭森林大火而献出自己年轻的生命?毕竟时代不同了,况且我又是一个女孩子,女孩子是不喜欢什么战争和牺牲的--
“晓晨,你快来,你快来!”爷爷在院子里焦急地喊我。
“怎么啦,爷爷?”顾不得洗掉手上的菜屑,我连忙跑到院子里,只见爷爷蜷着他那条伤腿坐在地上,老藤椅翻倒在一边,“金花”则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嘴边泛着白沫。
“金花中毒了,她要死了,你快救救她,晓晨!”爷爷用哀求的眼神望着我。
我把老藤椅扶正,搀爷爷坐在上面,然后蹲下身摸了摸“金花”的胸脯,发现已经冰凉了,扯扯它的翅膀,“金花”一点反应也没有。
“爷爷,‘金花’肯定是刚才跑出去的时候吃了有毒的东西——它已经死了,谁也救不活它了。”我轻声地告诉爷爷,虽然我知道在爷爷养的八只鸡中,爷爷最心疼的就是这只叫“金花”的母鸡,但我还是道出了事实。爷爷也许会失声痛哭吧,就像上次那只叫“胡庆义”的鸡得病死的时候那样。
然而这次,爷爷没有哭。过了许久许久,他平静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微笑来,这恐怕是爷爷发自内心的微笑吧——爷爷脸上所有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的眼里更是流露出一种特别的宁静与安详。
“爷爷——”我在旁边轻声唤他。
“你知道她死的时候有多美吗?”爷爷似乎沉浸在回忆里。
我蓦然明白了,原来“金花”也是一个让爷爷刻骨铭心的人——就像那些叫做“胡庆义”、“张来福”、“宋二牛”、“阿金”、“小黑子”、“于峰”、“陈大喜”的鸡一样,每一只鸡都寄托着爷爷对牺牲的战友的怀念,每一只鸡都抚慰着爷爷孤单寂寞的晚年。天真的我以前一直以为是因为“金花”一身的金花色羽毛,爷爷才叫它“金花”呢,原来这里面也有一个动人的故事--
“也是一个黄昏,像今天一样美,天边的晚霞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晓晨,我从没给你讲过那天的故事,是不是?它,压在我心头已经整整六十年了--”爷爷的讲述把我带进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三
1950年6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
1950年10月25 日,我志愿军入朝作战。
爷爷那时刚好二十岁,作为抗美援朝志愿军的一员,他跟随部队来到了朝鲜战场。从1950年10月至1951年夏,我志愿军取得了重大胜利,美国佬和南韩政府见势不妙,遂要求和平谈判,爷爷所在的一小股部队便待命在北朝鲜的一个小村子里。当时,爷爷所在班一共是八个人,那七个战友分别是:胡庆义(班长)、张来福、宋二牛、阿金、小黑子、于峰、陈大喜。军民本一家,中国来的这些志愿军和当地的朝鲜人民结下了深厚的感情。
爷爷他们班住在一户姓金的人家里,主人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大伙都亲切地称他为“金大爷”。金大爷的两个儿子都已成家立业,身边只剩下一个十八岁的小女儿,名叫“金花”。金花既聪慧又美丽,人见人爱,而爷爷那时也是长的高大英俊,久而久之,两人的爱意便像烈火般燃烧起来。可是好景不长,一天清晨,敌人的大股部队突然向这里发动了袭击,原来敌人谈判是假缓兵是真。为了抵住敌人的疯狂进攻,全村的男女老幼都与志愿军并肩作战。爷爷所在班负责守住村子北面的那座石桥——那是这股敌人继续向北推进的唯一坦途。为了以防万一,爷爷他们提前就把炸药绑在了桥底,必要时炸掉它。就这样,从黎明到黄昏,爷爷他们一直坚守岗位。可是毕竟敌我人数悬殊,最终,爷爷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了,只剩下爷爷和胳膊中弹的班长胡庆义。
这时,班长胡庆义对爷爷使了个眼色,于是他俩停止射击,悄悄地隐蔽到桥北头的草丛中。
“等敌人的部队走到桥中间,我们就引爆炸药。”胡庆义低声嘱咐爷爷。
爷爷点点头。
敌人的火舌扫射了一阵后,见桥头不再有动静便商议过桥。可是敌人是狡猾的,他们过桥时押了一个被俘的朝鲜姑娘走在前面,这个姑娘不是别人,正是爷爷热恋中的情人——金花,金花的长辫子散开了,脸上沾满了血迹,粉紫色的朝鲜裙也撕破了好几处。
爷爷心里咒骂着敌人,导火线迟迟没有点燃。
敌人越来越近了。
“小李,”班长胡庆义在身旁小声地提醒爷爷,“再不点就来不及了……”
爷爷又看了金花一眼,金花好像知道爷爷在注视着她似的,她深情地朝爷爷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之后,便坚定地点了点头——夕阳下,她的脸被霞光镀成金色,她的眼闪动着美丽的光彩,她的长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爷爷用颤抖的双手点燃了导火线--在桥毁人亡的一刹那,金花粉紫色的朝鲜裙和天边粉紫色的晚霞是爷爷眼中最后的映像……
爷爷醒来后,发现自己的左腿被炸成重伤,而班长胡庆义则死在了自己身上——原来,炸药的威力很大,距离又近,胡庆义怕爷爷有危险,便在炸药爆炸的那一瞬用身体护住了爷爷……
任务完成了,可爷爷却失声痛哭。
这是爷爷在朝鲜战场上打的最后一仗,这也是爷爷那条“朝鲜腿”的由来,这更是关于金花以及八个志愿军战士的真实故事。
“战争,总要留下些什么……”此时,爷爷的声音平静而悠远。
四
晚自习后,林俊像往常一样送我回家。爸爸生前和林俊的爸爸是好朋友,自然我们两家关系很好,况且两家又只隔了一条街,所以,林俊这个比我小一岁的高二男生便充当起了“护花使者”。
我俩一边骑车往家走一边闲聊。
“晓晨姐,都说高三学习紧张,你可得多吃饭多锻炼身体,你看你干干巴巴的,活像个小虾米,简直弱不禁风。”林俊就这样直,想啥说啥。
“还说我呢,你看你光长肉不长个,都十七岁了,还没张阿姨家十五岁的小刚个子高呢!”我故意气他。
“嘿,别看我个子不高,可是本人风流潇洒却是众人皆知,我们班有很多女孩子都把我当成她们心目中的偶像呢!”林俊得意洋洋地说。
“那是现在,再过几年小女生都长成大姑娘以后,谁不喜欢高大英俊那种类型的?说不准,以风流潇洒自称的林俊到那时反而因个子矮而找不到女朋友呢!”
“--没有女朋友就抓你当我女朋友!”林俊支吾了半天,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呵呵——”我以极不自然的笑来掩饰自己内心的尴尬,好在是天黑,要不然林俊一定会看见我的脸红得像个大番茄。
我俩没再说话。
不一会儿,到了我家门口。我打开院门,跟林俊道了声晚安,刚想把自行车推进去,林俊在后面叫住了我:“晓晨姐——”
“有什么事吗,林俊?”我推着自行车停在门口。
借着爷爷屋里射出的灯光——那是爷爷在等我回家——我看见林俊的脸红了,他伸出一只手使劲儿地挠了挠头皮,低声说:“晓晨,生日快乐——我喜欢你!”说完,他骑上车,头也不回飞快地消失了。
我愣了愣,突然间我的心跳的好快--
睡前,我扭亮台灯,打开了日记本——
2010年5月4日星期二天气晴
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青年节——因1919年的五四运动而得来。
今天下午,她又来找我,还拎了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那么大的生日蛋糕一定很好吃吧,真想尝尝。可是,我一见到她就会想起死去的爸爸。八岁以前的我是多么快活啊,就像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鸟,那时,虽然爸爸是一名经常在外执行任务的森警,但我们一家人还是很相亲相爱。可是后来不知为什么,我刚过完八岁的生日,她便向爸爸提出了离婚,爸爸没有答应,她就气呼呼地收拾了她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爸爸伤心地哭了,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爸爸流眼泪。接着第二天,爸爸便去执行任务了--后来,我听林俊的爸爸说,那次的火势太凶猛了,为了尽可能保护国家财产,森警们几天几夜都没合眼,而爸爸更是奋不顾身地战斗在第一线,直到他因过度劳累晕倒而被无情的大火吞噬--爸爸,女儿今天已经十八岁了,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你为荣,你知道吗?
晚饭前,爷爷给我讲了他在朝鲜战场上发生的最后一个故事,很感人。想必爷爷也曾给爸爸讲过吧,要不然爸爸生前怎么那么尊敬爷爷,怎么那么理解爷爷?那时,金花也是十八岁,在被炸得粉身碎骨之前,她为自己惋惜过吗,她害怕过吗?我,李晓晨,生长在和平年代还会有那样的境遇吗?我,胆子那么小,敢在死亡面前毫无惧色吗?
林俊,谢谢你的祝福,这是我十八岁生日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合上日记本,望着窗外如水的月色,我知道,今夜又将是一个无眠之夜。
五
第二天上学,我迟到了,不巧的是,这周的值周班长是肖欣欣。
“李晓晨,你已经迟到半小时了,如果大家都像你一样,这早自习还上不上?”肖欣欣堵在教室门口,存心不让我进去。
“对不起,班长,我今天来的时候,路上出了点事。”我诚实地答道,只求快点回到自己的座位,别站在教室外面丢人现眼。
“什么事,说出来让大家听个明白,可不许耍花招!”肖欣欣很是得意。
既然这样,我只有实话实说了,免得肖欣欣再无理纠缠:“是这样的——今天早晨在上学的路上,我遇见一个癫痫病发作的老人,躺在路边没人理他,我看他可怜就打车把他送到了医院,然后才赶来上学……”
“哈哈——”肖欣欣夸张的笑声回荡在整个楼道,“凭你?李晓晨,你胆子比老鼠还小,你敢靠近一个口吐白沫。手脚痉挛的癫痫病人?你编的故事未免太离谱了吧!”
“肖欣欣,算了吧,李晓晨从来没迟到过,这次肯定是事出有因。”不知是哪位好心的同学开口说了一句话。
“算了吧?那她说谎又算什么,英雄后代就可以说谎吗?”肖欣欣咄咄逼人。
“李晓晨没有说谎!”班主任周老师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教室门口,“刚才校长接到一个感谢电话,是那位患者的女儿打来的,她是从李晓晨押在医院登记处的学生证上得知李晓晨所在学校的——我们大家都应向李晓晨同学学习……”
我听不清周老师还说了些什么,我只知道自己冲回座位,伏在桌上失声痛哭,是委屈?是压抑?我不知道。
教室里突然有掌声响起。
自从2010年5月5日——这个所谓的历史性时刻后,我的名字,终于和“英雄人物”列到了一起。几乎全校老师和同学都知道,有个叫李晓晨的女同学在上学路上救了一个癫痫病患者,而这个女同学的爷爷是位抗美援朝时期的战斗英雄,这个女同学的爸爸则是一位因公殉职的森警。
“英雄有后啊……”人们这样说。
“虎门无犬子啊……”人们这样说。
曾以嘲笑我的胆小懦弱为“娱乐活动”的肖欣欣等一帮人,现在对我竟格外客气,一见面,老远就打招呼:“晓晨,早啊!”那些上课总是有意无意越过我名字的科任老师,现在在课堂上的口头禅便是:“李晓晨同学,请你回答这个问题。”
我有点受宠若惊了,因为我只是无意中做了一件小小的好事,而这件小小的好事只不过让我有了一次成为“镜子”的机会——这面镜子,只是在反射爷爷和父亲的光辉而已。英雄的光辉终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失殆尽,反射英雄光辉的镜子更会在光辉消失之前失去它存在的价值。我现在突然明白:人这一生,最可怕的不是老鼠和虫子、雷声和黑夜、上课回答问题和站在高处往下看,而是被人们的轻视和遗忘。爷爷和父亲在若干年之后的今天尚有光辉可反射,而在若干年后,当我的后人再次充当镜子的时候,我又是否有光辉可以反射呢?
六
光阴荏苒,转眼到了6月6日,明天就是“决定命运”的高考了。
吃完晚饭,天色尚早,我搀扶爷爷来到巷口,坐在林荫路边的长椅上乘凉。
“晓晨,紧张吗?”爷爷问我。
“紧张啥,我也不奢望考什么清华、北大,只要考上一所普通的师范院校就行——当老师多好,既有假期又工作稳定。”这是我的心里话。
“你这样想,爷爷也就放心了,凡事不要太逞强,毕竟你是女孩子嘛。”爷爷语重心长地说。
正在这时,神色紧张的肖欣欣和一个陌生男人朝这边疾步走了过来。那个男人大约四十多岁,他紧紧地拽着肖欣欣的胳膊,生怕肖欣欣飞了似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了我的心头——虽然肖欣欣的家就住在离这不远的高档小区,但是高考前一天,她绝不会散步散到这里,而且,拽着她的那个男人,绝不是她的父亲!
“晓晨,救我——”果不其然,肖欣欣和那男人在我面前闪过,她细若游丝的求救声被我这双听力极佳的耳朵给捕捉到了。
“爷爷,你在这坐会儿,我去去就来!”我盯住了那个男人拽着肖欣欣拐进去的那个巷口。
“晓晨,什么事呀?”爷爷不解地问。
“我的同学可能出事了!”来不及对爷爷再说什么了,我忽地从椅子上站起,向那个巷口奔去。
肖欣欣真的出事了!
我刚跑进巷子,便听见肖欣欣哭喊着:“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我又没得罪你!”
只见那人一手揪着肖欣欣的头发,一手扬着明晃晃的刀子,恶狠狠地说:“再叫,再叫我就捅死你!你老子不是有钱吗,让他拿钱来赎你!”
虽然肖欣欣以前经常取笑我让我难堪,虽然平日的我总是柔柔弱弱胆小怕事,但是这一次,我得救她。
“放开她!”我厉声喝道,与此同时,从未有过的勇气充斥着我的每一根神经。
那个男人用刀子抵着肖欣欣的脖子,转向我,冷笑道:“你凭什么救她,臭丫头片子,你是她什么人?”
“这你别管!我问你,你为什么绑架她?”说话的同时,我打量了一下这个巷子——原来,这个巷子根本没有人家居住,两边全是高高的水泥墙,更可悲的是,此时此刻没有一个行人路过。
“这个问题得问她老子,他整日花天酒地倒也罢了,却无缘无故不让我给政府开车了,害得我现在连肚皮都填不饱,就算他是人民公仆,我还是无产阶级领导一切呢——这些,我找谁说理去?”那个男人瞪着血红的双眼,愤愤地说道,“好在苍天有眼,今天让我在超市遇见了这个臭丫头,该我发财啊!”
看来他并不是一个蓄谋已久的劫匪,否则他早找同伙开车把肖欣欣带走了,何苦在这小巷子里磨蹭?想到这,我更加镇定了,放低声音劝说道:“叔叔,现在下岗失业的人太多了,很多人都通过自己的努力找到了出路,你有开车的技术还怕找不到工作?还是放了她吧,她是无辜的,况且你这样做也是要坐牢的!”在尽量拖延时间的同时,我的大脑也在飞快地旋转:怎么办?我距他大概六七米左右,不太远……可是,他的刀架在肖欣欣的脖子上,很危险的……
“求求你,放了我吧,你不是要钱吗,我会让爸爸给你很多钱的!”肖欣欣哭着哀求。
在肖欣欣一哭一搡间,那男人手中的刀子不经意间离开了她的脖子,也许他觉得凭两个小姑娘实在不能把他怎么样,更也许他真的不想杀人摊上人命官司。
机会来了。
“叔叔,你的身后有人!”我指了指那男人的身后,与此同时,我以我最快的速度冲到他面前,趁他还没回过神来,我用双手紧紧地抓住了他握刀的右手——
“肖欣欣,快跑!”我大喊。
肖欣欣趁机挣脱了这个男人的挟制,可她并没有丢下我不管,而是使劲扭住了他的左手。
“你们——”男人恨的咬牙切齿,只见他猛然飞起一脚,将肖欣欣踢到在地。
“肖欣欣,快去报警!”我对捂着肚子蜷在墙根的肖欣欣喊,却没看到那男人的左拳已迎面打来——躲闪不及,我的脸被狠狠地揍了一拳,顿时,疼痛和眩晕一起向我袭来,我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晓晨,快躲开——”在肖欣欣尖叫的同时,我感到冰凉的刀刃划过我的左脸,紧接着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这是怎样的一种痛啊,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撕裂我的内脏,一边撕裂一边燃烧……我的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那只握刀的手,任它怎样挣扎,我都不曾松手------直到喧闹的人声越来越近……蓦地,黑暗向我袭来,我感觉我似乎飘了起来,飘呀飘,飘呀飘……黑暗中有人握紧了我的手,是爷爷,还是爸爸……黑暗不见了,到处都是粉紫色晚霞,一个穿粉紫色朝鲜群的姑娘在朝我微笑,她好美好美……爷爷,我终于看见金花了……
七
“好疼啊--”腹部钻心的疼痛向我袭来,我禁不住呻吟。
“晓晨,晓晨,你醒了吗?”我的耳边传来了轻声的呼唤,我想睁开眼看看是谁,可我的眼皮却似有千斤重,怎么睁也睁不开。
“晓晨,只有这时你才能心平气和地听妈妈说话--”
原来是她!我心中警铃大作:赶她走,我不想见到她!可是另一个声音却轻柔地说:抱抱我,好吗?这十年来我是多么渴望能在你温暖的怀抱里安然入睡。
“晓晨,我知道你一直恨我,妈妈不怪你,一切都是妈妈的错,让你受了受了那么累吃了那么多苦,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抚上了我的额头,“当初,我一心想让你爸爸改行多赚点钱,好让我们一家人吃得好住得好,可是你爸爸总是不听。当时的我也太天真了,以为拿离婚作为要挟,你爸爸就能顺从我--可是,一个人心中的信仰怎么能轻易改变呢?你爸爸殉职后,我痛悔不已,一直到现在,我都无法再爱上第二个男人,除了你爸爸--可是,人总得生活呀,我咬紧牙关,拼命赚钱,现在我终于算事业有成,有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公司,可是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晓晨,你从不原谅妈妈,你从八岁起便不再接受妈妈的任何东西,就连我给你爷爷买的补品也被你扔到大门外--作为一个母亲,我是多么失败啊……”她哽咽了,“记得泰戈尔在一首诗中写道‘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晓晨,你知道吗,这句话简直说到妈妈的心坎里去了——你什么时候才能理解妈妈的苦衷,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妈妈对你的爱?”她轻声地啜泣着。
泪水,顺着我的眼角轻轻滑落。无数个声音在我心中呐喊着:“妈妈,妈妈!我爱你,我爱你呀!我不愿见你就是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哭倒在你的怀里!”可是,我的嘴角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总有一天,我会对她说的,总有那么一天……
这时,病房的门被打开了,与此同时,我睁开了双眼。
“她醒了,小英雄醒了!”忽地,从门口涌进一大群人来,有爷爷、周老师、林俊、肖欣欣等许多我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
班主任周老师走了过来,和“她”握了握手后,俯下身对我轻声说:“晓晨,歹徒已经被警察抓走了,你放心吧!”
“太好了!”我轻声说。
“现在,电视台的记者想采访你,可以吗?”周老师问我。
我微微地点了点头。
周老师走开了。
一位漂亮的女记者来到我床前,冲我笑了笑,开口说道:“李晓晨同学,你的爷爷是一名英雄,你的父亲也是一名英雄,作为英雄的后代,当你面对持刀歹徒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呢?”
此时,话筒送到了我的面前,摄像机也对准了我,整个病房鸦雀无声。
我缓缓地伸出了手,没有去接话筒而是抚上了自己缠着厚厚纱布的脸颊,虽然我的脸上会留下一道疤痕,虽然我今年不能参加高考,虽然我的腹部还在剧烈地疼痛,但是不知为何,我的心里却有些莫名的轻松。
许久许久,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从我的喉咙中逸出:“战争,总要留下些什么……” 按:谨以此文纪念抗美援朝战争爆发60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