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烟(下)

更笙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9-05 19:55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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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故事流转的细腻真切,仿佛身临其境。作者勾勒出的男主人公的形象逼真,活生生的人物出现眼前。从人物背景,故事选材到铺叙故事的构建都显出了作者一定故事组建能力。此文推荐欣赏!问好作者!

10

何生3岁始抽第一口烟。彼时他那模样邋遢的表哥靠着门槛唤他,何生,来,哥抽烟给你看。何生走过去,站在他的侧旁。表哥睨着看他一眼,从上衣口袋的一列烟中随意抽出一根,叼在唇间,又自裤袋掏出破旧的打火机,示范性的收拢左手,用手心护住打火机,呲地点火,将火苗凑到烟头点燃。他靠近何生,在他面前猛吸一口,极其悠闲自得地吐出一圈烟雾。何生受不住烟的气味背过身去。后又回头说,哥,借我抽一口。表哥斜睨他一眼,小子,怎么,你也心痒了。说着就把烟直接塞到他嘴里。何生被新鲜和冒险的刺激鼓动,学表哥的样子深吸一口,几秒内整张脸猛烈地抽搐了一下,他随即将烟吐出,开始咳嗽。未来得及吐出的烟雾四下逃散。泪眼中何生看见表哥捡起烟,听见他恨恨地骂了句,狗杂种,糟蹋了一根好烟。

狗杂种,明明是熟稔到耳朵生茧的称呼。他竟忍敛不住,如临暴雨般全身冰冷,索性合上眼,寻一角落独自舔舐残渣碎砾。

何生是母亲背着父亲和另一男人苟合怀下的私生子。早些年父亲出外做生意,时常半年一年不回家,母亲日月守着空空的屋子,甚是凄凉。她是有爱欲,不甘寂寞的女子,而爱的缺失使她变得空虚无着。她怀着情爱的饥渴寻找填补空白的那块拼图。于是某日她终于撞见这个机会,顿觉相遇不易。她忽略羞耻心,与一个陌生男子在床上交合。事后女人发现自己怀了孕,急忙告诉男人。男人暴躁地怒斥她,让她把孩子打掉,她不忍,他说你好自为之。自此男人在女人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人间蒸发般不可寻。女人忍着莫大的耻辱生下孩子,心惊肉跳地养着他。几月后,丈夫归来。纸终包不住火。男人在盛怒下使出家庭暴力,打她踢她,扯她头发,用生意人的粗话唾骂她。女人躲闪不得,鼻血涌出,巨大的绝望和恐怖压下来,她发出惨烈的尖叫。男人兀自举起婴孩,狠狠将他掷在床上。孩子凄痛地哭嚷着。女人蜷缩在一边,并未管他的死活。

也许家庭暴力便来源于此间的种种:妒嫉、背叛、耻辱,及自身的粗莽气性。自私的父母将孩子压在命运长凳上,掀衣落下了一记悲剧朱印。

何生,彼时被摔下的婴儿,就在母亲的羞耻和父亲的怒气中一点点长大。父亲从不叫他的名字,换之狗杂种的粗鲁字眼。何生也从不叫他爸爸,而是一声喂喂的叫唤。他过早成熟,悲喜自知。母亲和其他亲戚虽唤他何生,但他了然其中实不存任何爱意。他们不爱他。他们像是串通好了的不爱他。竟没有亲人跳脱出来给他拥抱,给他关怀。何生常想,他是孤绝的,是不该来此世的。

你若问他,何生,爱是什么。善是什么。

他会定定地看着你,似将你看穿看透般,然后摇摇头,或是咬咬嘴唇,直截答道,毁灭。

母亲需求爱,越轨怀下他。因为不能割舍,又生下他。所谓的爱和善,构成生命的一种“毁灭”。何生3岁就已神色坚决地说出成人的用词——毁灭。并且思想极端。

何生的脑里仍漂浮着烟的物象,几夜几夜地做梦。梦里烟上的灰烬分崩离析地坠落下来,消失在底下的黑洞里,类似毁灭。他抓住烟,将残余的光热与皮肤接触,呲呲呲呲痛得他嘶吼出声音。他被自己的喊叫吓得惊醒过来,额上直冒汗,感到口渴,想着父母在对面的房间必已熟睡,便轻轻下床,站上椅子,够到桌上的小水瓶,喝了几口,避免发出大声响。然后悄悄回床,强迫自己睡过去。

一天,男人出门前把一包烟留在了鞋柜上。何生在无人时拿走了烟,并躲进房间,锁上门。拉开抽屉取出之前向表哥要来的打火机,胆子大大的让火苗燃起来,再把烟点着。一系列危险性的动作,3岁的小何生做起来却非常娴熟。我要毁灭。他说着就将一大段烟身塞进嘴里大口吸,大口咳嗽,大口吐烟。咳咳咳咳咳咳。辛辣呛人的烟雾云纱般绕来又散去,散去又绕回。他一边流泪一边大声咳嗽。

他是孤绝的,没有爱、善、美的垂青,虽存活实则被抛弃被扔向虚无,睽隔一切的美。他要烟,要烟雾,要呛人的气味。唯有它们,才能印证自身的存在。

5岁的何生已非常迷恋抽烟。表哥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带给他数包,他摸着小何生的头笑说,小子,挺有出息的嘛。何生就咧开嘴应和着笑笑。每次他只准自己抽一根,因而未犯上烟瘾。即使之后被扔进幼儿园无烟相伴,亦不觉心痒难忍。那时的他,尚能自控。

在幼稚园两年的生活是极有阴影的。何生自闭的性子,和周围的孩子格格不入。他很少说话,不笑不哭,表情淡漠,亦不会随波逐流,俯身低就。班里男生以为他故意摆出这副高傲的样子,就怀有敌意和不平之气去推搡他,力气大点的将他一把推倒在地。何生站起来,又被推倒。如此反复多次,何生的眼里顿然迸出火花,像打火机里蹿出的火苗,赤裸直接。他擦掉嘴边的尘土,低哼一声就扑过去和几个男生撕打在一起。拳头声,咒骂声,吐痰声,交混一处。何生觉得身体被推开,又被摔下,臀部与地面相撞的痛感使意识瞬间模糊起来,似有幻觉升腾:空中现出一个巨大烟头,发着艳红的光亮,灰烬被四面吹来的风崩落,摔到他脚下。他伸手去拾,泪水顺着手指滴落在上面,灰烬死而复燃。他死死盯着暖红的火,忘了擦眼泪。

那天被家长带回家后,何生受到了虐人的教训。近日生意受挫的父亲把暴烈的脾性全数迁至何生身上,他居高临下地脱光男孩的裤子,举扫帚的把柄狠命往下打,一边大骂,狗杂种,翅膀硬烂了是吧。有本事打老子看看。来啊!何生一声不吭地由他往死里打,心想这种打人的方式早已过时,眼前的男人不过是俗世的粗人而已。

夜里他趴在床上长长的吸了一根烟,在雾气里得到安慰。始终未流一滴泪。

何生12岁开始犯烟瘾。年幼的不良习惯如某种疾病,伤及心肺并时常咳嗽、犯疼。但他很难根除这一习性,反而迷恋观望一支烟燃烧至灰烬的过程。他将它阐释为生之路口向死行走的个体命运,逐时而缓慢。夜里他关掉灯,看着烟头在暗中沉沉燃烧,半明半昧的光亮就像他微忧的眼瞳。他斜靠白墙,对着空旷的房间吐出浊蓝的烟圈,企望从中看到幻象。待抽了许久烟已将尽,便习惯性地将未熄的烟头靠进臂膀,重重压下去,体受着炙热带来的狂燥痛感。表情在那刻失去鲜活,却又极其坚忍,不作呻吟。就这样长时间听着灰烬与皮肤不断摩搓的呲呲声,直至烟灭蒂落。

数年来,他刻意地往复毁灭着,深知生命得来便是受难而非享受。身为孩童的快乐早已产生偏见,由偏见造成内心的不满,常与生来不宁的性情相随。

读中学时每天放学都到小摊上买罐装啤酒,躲到附近公园的角落里慢慢饮尽。依稀记得第一次喝这种液体时,眉毛挤作一团,心底悲涩,喝喝吐吐,双颊变成柿子红。所幸那晚喝醉了就直接躺在床上睡着,未被父母发现。有时候,他左手拿酒,右手夹烟,轮着折腾。

15年,他所记得的,都是与烟紧密相连的事情。他的记忆单调重复,自动删除许多细微之事。似乎除了烟,其他都不去在意,不去关注,都可忽略遗忘。长成15岁的他,就是这样的一种样子。

11

何生在17岁的生日那天,遇见清漪。

清漪是剪着细碎短发的女孩,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裤,一人姿态桀骜地沿着一个废弃工厂的屋顶边沿走,手上的金属表链经路灯的光亮折射出一道光,晃到他的脸上。他朝上面极不平稳、摇摇欲坠的身影喊,喂,危险,下来。女孩蹲下来俯视他,用不温不冷的语气回应:喂,我不下去,你上来。

何生迟疑地走上去。她已坐在边沿上,将腿垂在外面。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说,坐下。他就坐下,同她一样的姿势。

他问她,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微微牵动一下唇角,看着星辰,眸中闪过一瞬神秘的光亮,缓慢地说,我找灵魂。她在我幼年时就不告而别,空气蒸发一样。我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她。我想她是在某处偏着头笑着窥伺我。

他细细观察她,态度郑重如一场检视:但是我看不见你寻找她的诚心。

她说,呵呵。被你发现了。

她从包里取出一本《圣经》递给他,说,它也救不了我。我甚至觉得,我连跪下来忏悔的资格都没有。她翻到《哥林多前书》指给他。十三章写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永不止息。我曾经在同学家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由这些话组成的一个大“爱”。当时心里虚空到不存一物,为原罪之上更为深重的罪孽无地自容。

我已经很久不爱了。就像一朵不带芳香的花在风中枯萎,糜烂,凋败,并且不再开放。

她的双眼在黑暗中莹莹闪烁,沉郁饱满。他伸出手触摸她的眼角。他不知道为什么会作出这个举动。也许他们能够彼此安慰。

他触摸她眼角的褐色小痣说,很好看。

她开玩笑说,是在夸它,还是在夸我。

他说,是它,你的泪痣,还有眼睛。

他突然不知所以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她故作生气地看他。

我笑你的眼睛很漂亮,也笑我们的内心很相似。没有爱。自我。又说,今天是我的生日。很高兴能与你一同度过。

她收回刚才的表情,露出一绽笑容,伸手说,我叫清漪。祝你生日快乐。

他握住。何生。谢谢。

那夜清漪为何生庆祝生日,请他喝包里的饮料,还轻易地答应了实现何生想要得知她的往事的愿望。但是何生注意到,她点头说好的时候,表情干涩得仿佛灰烬来过。

她仰头饮尽剩下的半瓶可乐,开始叙说,我生在一个经济条件宽裕的家庭,有看似很爱我的父母。他们只将爱投资在物质上,从来都不肯顾忌我的感受。三天两头塞给我大把钞票当零花钱用,买给我许多的衣服、娃娃、玩具、食物,带我去高档的地方吃贵价冰激淋,不停更换我的自行车,电脑和高科技产品。把我送进名校,不断托人送来钱和衣物,却从不来看我。我们之间很少有交流,更多的不过是物质上的询问和应答。我谙知他们的爱太虚浮,不可依傍,便告诉自己要冷暖自知。出外旅行时与他们一起拍照留念,他们蹲下来和我贴脸,我们动作亲密脸上却没有笑容。非常矜持。嘴唇抿着,神情淡漠,眼神漫不经心。陌人一般隔着不易逾越的距离。我们是没有爱的家人。恪守冷暖自知是对的。

但这是一个伤口。长久的失爱使我不能去爱别人,也不爱自己。如今越来越清晰地知道,原来内心深处除了善,几乎空无一物。好像住在沙漠里,对着沙漠生活,对着沙漠说话。睡前习惯用他们买的MP5放一些西方的曲子,那些持续涌现的新产品与我一样缺少安全感。大提琴的低沉,小提琴的轻缓,钢琴的纯白忧伤,多种乐器的交织演奏,使我在清冷的夜里听着听着会有伤口撕裂的痛感。时常热烈到失眠。

一个信仰基督的同学说,你需要拯救。她在一天晚上带我去教堂。她说那里有个福音布道会。我看着年轻的男生女生在十字架下虔诚热情地唱歌起舞,猜测他们应有明亮互爱的人生。后来我羞涩地上台,和一大堆人站在一起。有着慈善笑容的牧师分发给我们《赞美诗歌》和《圣经》。我双手接过,抬头看见座位上朝我微笑的她。似有暖河流过,我看到当头洒落的日光。那一刻我想要相信。非常想。

她真诚地希望我也能走上这条信仰之路。她说,答应我,每天看旧约三章新约一章,这样一年就可以把书看完。然后她笑着拥抱我。

而我在某夜看到《传道书》里写说“传道者说,虚空的虚空,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一句就瞬间失去了勇气。想要相信的愿望扑扑飞走,留下孤落的空白。

我竟连拯救都拒绝。

无爱是罪孽。

她斜着身伏在他背上。良久,何生发觉后背湿润,略有凉意,回头一望才发现她的双眼噙满泪水。他难过地轻拍环绕在他脖颈的手指,发觉它们同样冰凉。有如穿堂的夜风。

自那夜,何生和清漪的生活开始频繁的交集,如两小无猜的亲密朋友,彼此散发出的气场中有默契浮动,许是缘分暗中沉潜,使命中缺陷的两个孩子结识相交。他们周末一同去教堂唱诗歌,带着《圣经》听牧师讲道,中午与男女老少围在一桌吃饭。平日放学会骑车去书店翻阅文学、艺术、地理、科普书籍,或购几本课程参考书。偶尔携清漪的相机去郊外摄影,彼时天空澈明澄清,广阔中泻着一带柔色靛蓝,他们就在青山绿水的怀抱下哼曲。夜里绕着公园游走,有时候,会在池心的小亭里伫足,相邻坐着沉默不语,只凝望装饰得别有意味的人工池及喷射出高低错落的水柱。皎洁月光下何生神情寥落,像一个易碎的搪瓷少年,端然的姿势隐藏无限心事。清漪虽有困惑,亦不冒然过问他的隐私。

相处中,何生渐渐发现清漪是一个多面性格的女孩:不尽意的颓唐。这一面的清漪着衣落魄、举止大胆恣意,始终显露一点颓唐气质。可以随便找个街头和何生逗留至深夜。欣赏何生抽烟的姿势,告诉他小指不要翘起来,自然蜷缩会更好,然后看着他一根根地点燃。有时饶有趣味地参与何生的惯常游戏,从他口袋抽出一根,吸了两口后立刻吐掉,喉头干涩,难受得猛烈咳嗽几声。何生说,你不适合。她笑着认同。有时清漪温和的一面使何生总能获得一种安全感。当何生情绪失控拿烟酒大肆发泄、烫肤,清漪会执意阻止,不断安慰他,抚摸他晕红的伤口,用她的智识开导他,给他温暖。她说,你是个自虐的人,而且在自虐中得到快感和痛后残余的缺憾。这种疯狂的自戕、毁灭,是人生的莫大悲哀。你应当清醒,而不是混乱无措。何生会在她的话语中逐渐冷静下来。有时清漪会说很多话,虽然听众是何生,但更像是她一个人自言自语。是一个人的寂寞对话,非常真实。偶尔清漪会寡言少语,静如处子。与何生坐在一起看书经常面色忧郁,沉浸在某一天地里,何生叫她都未知觉。也不知,自己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同一页。何生看着如此的清漪,心中的一根弦微微颤动,似有隐伤的余音。

不管面对的是哪一棱面的清漪,何生都觉得,能认识她,是一件至为幸运的事。

如此过了两年。

12

清漪就读的中学与何生相距不远。

某夜,何生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在教室窗口轻声唤他:何生,何生。他又看到她湛亮的眼睛,透过玻璃折射着白炽灯照耀下的细碎光芒,盈盈生动。她笑着向他招手,黑密刘海湿漉地贴在额上,眉宇间有未干的汗痕。她像是刚从森林深处走来的精灵。何生在意识里一直认为她就是一个需要被爱的精灵,这个看似甜蜜的比喻被他静静地当作秘密珍视。

我们去跑步吧。她自然无邪地挽起他的手臂说。

是盛夏的夜晚。操场四周高大浓密的树木上奏起不间断的虫鸣,对正因补课而忙得不失怨言的学生而言,犹似一场引发烦躁的夏季盲音。清漪拉着何生走到光影交界处的起跑区,正是逆风处,何生觉得迎面而来的风顺猛畅快,仿佛带着每一丝力鼓胀起全身的奔跑细胞,然而在这其中,似又有一股沉痛的力量,将他拉向不忍触及的软肋。何生就在这种双重作用下迈开脚步。提起脚跟的瞬间感受到体内潮流暗涌,大幅涨落。而跑在前头的清漪一路欢笑,不时回头叫他。

何生时常觉得自己的心是阴暗滋长的容器,家庭的孤立和生性的敏感迫使他处于自我停顿的阶段,也自知置身生活中的局限:对人群的抵触、缺乏安全感、乖戾孤僻,深度抑郁。喜欢关掉灯的黑暗,认为它能带来温暖。情绪极其低落的时候,烟酒便是他的药丸,难以取代的精神剂。几近每天都做梦。梦见自己立于暗中的小角落,微小卑恭。又梦见锦衣夜行,在大厦楼宇间疾速跳跃,蜻蜓点水般轻盈又不失爆发力。这些过往种种境遇景象历历且快速倒带在脑海里,不可自制。他闷闷地低吼一声,随即用尽力气迅疾奔跑。白色T恤被汗水湿透,紧贴于背。胸中亦有一种翻腾欲呕的感觉,却又吐不出来,就这样哽在两者之间。跑到第七圈的时候,草坪上有两个同样逃课的男生略带讽意地说,何苦呢。何必呢。何生听着,双脚突然刺痛性地停了下来。他疲累得缓慢蹲下身,头枕在手臂上,在未息的力度和从皮肤上淋漓滑落的汗水的冲击下,竟有想泪的冲动。

怎么了?清漪跑过来,捧起他的脸,看见他一双饱满的泪泉,当下心一凉。

何生低头,不知如何诉说。巨大的憾恨和亏欠充斥心灵,却不明亏欠感源于何处,又亏欠什么。是拜父母给予的亏欠,还是亏欠原本可以通过自我改变、可以拨开乌云寻日光的人生。已走过的路无法重新再走,剩下的路那般延绵漫长,如何对待命定的创口,如何行走便是他所面对的敏感而严肃的问题。静默良久,何生略显尴尬地拍拍膝头,起来走动。清漪跟在他身后。

清漪。至拐道处何生低低唤她。

嗯……清漪应着。

何生说,我有话想对你说。他告诉清漪自己的出生和成长,说到后来因为哽咽而欲言又止,眼泪掉了下来。清漪撩开他的发丝,手指微微触到他的额角。何生忽然双颊涨红,快速别过脸,为一时的泪落感到羞耻。

清漪怔了一怔,然后踮起脚尖,侧身温和地拭去他眼角的泪水,说,有时候,眼泪并不是可耻的。当它亟需出口,便会奔涌而出,无可阻拦。流泪是一种本能反应。

何生闭上眼睛点点头。

清漪说,你知道吗。假期里我曾漫走杭州一所大学,在绿树成荫的湖边看到一个男生怀抱一把吉他,为一个穿裙子的女孩弹唱一首婉然的情歌。他的手指纤长洁净,即使隔着距离也能在日光下看见突起的骨节,那带着坚硬感的弧度深深地吸引我。还有他扫弦时轻松柔缓的动作,洋溢着初恋般的青春爱善。女孩脸上的那枚笑容似乎可以锁住时间,安静地与眼前人相知相伴。

何生,多么醉人的被光晕染开的容颜。我不自觉地伫足在两米外的草坪上,心中自有一股道不明的欣羡和落寞盘旋而起。

后来我知道那个男生是中文系的风云才子,女生是出类拔萃的优秀生,而那首原创歌曲的名字叫《记得你墨绿的妆颜》。

我曾对你说过我已经很久没有爱了,也一直认为不可重拾。然而当看见这一对情人,却发现心河渐起波澜,知道不是真的无爱。如此映照亲情,亦有细微的情感灌注。于是我想,没有绝对的绝望,没有绝对的无爱。何生。我们都过于禁闭自己的内心,不自抑的回忆和话语加深了痛苦,使举重若轻显得更为艰难,从而错过了可能擦肩而过的美好之事。

何生黯然地看着她,说,是,对命定的东西,我们总不能与自己作足够有力的清谈。

她说,善感的人,需要尽量保持内心的沉静和分明,辨认出它真实的声音,与之交谈,以此对照现实和内在世界,获得行走的更好路径。又拉起他的手说,我要回去了。

他们一同走到校门口。清漪把手放置身后,隐忍悲伤,露出一绽笑容,与他告别:何生,再见。再见。

那晚何生回到家,父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父亲冷淡地对他说,参考书和模拟卷放在你的书桌上。都是很权威的资料,你可以不用再买。停顿一下又说,好好做。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何生沉闷应了一声,走上楼梯。桌上果然有成堆的书籍:高考兵法、高考大决战、历年高考模拟卷、高三数学(上)参考用书……都是未雨绸缪的习题资料。它们的存在,印证这些学生都有成为机器的可能。何生的成绩一直排在年级段二十名以内,但目睹此景,依然悲从中来。他惯性地打开书包拿出发下的试卷,开始漫长的做题时间。

熄灯的时候已是深夜11点,何生合上眼的那一刻想起清漪说的话。没有绝对的绝望,没有绝对的无爱。他未来得及体会,便已沉入梦乡。

周日何生在特定的地点等清漪,他们约好一起去做礼拜。但是那天上午清漪一直没有出现,何生便去她家找她。清漪家的门留着一条缝,他轻声推开,看见里屋有两个沉默对峙的人站着。他们紧盯对方,没有注意到陌生人的进入。

何生刚要走过去,却见到女人突然暴躁地大骂:你就是趁清漪不在才敢跟我吵吗!有种你就当着她的面跟我发脾气!

对面的男人紧紧抓住女人的手臂,试图让她冷静点,自己的脸因震怒涨得通红:别这样大声嚷嚷行不行,让街坊邻居听见我的脸还往哪搁!?

你的脸,你的脸。你就关心你的脸。我呢!你什么时候想过我的感受!我说离婚你又不许。我想走你又不让我走。你到底想怎么样!!

何生见状,万分尴尬,只想赶快离开。却因动作太急,腿撞到了桌椅上,发出咯噔一声。

他们就这样看到了何生。

女人从男人的臂膀间迅速挣脱出来,颇为慌乱地看向忤在那里不知所措的陌生人。

半响,她尴尬地说,你……是来找清漪的吧?

何生点了点头。

清漪……她不在。

何生低低“哦”了一声。转身就想走。

手触上门把手的时候,背后响起女人迟缓悲戚的声音:刚才的事……请不要对清漪说起……好吗……

他再次僵硬地点头。刚才无声的男人此刻呼出长长一口气。就像人们常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何生骑车回到原先的地点。约摸半小时,他看到清漪迎面走来。何生问,你去哪了?犹豫了一下又补充说,我去你家找过你。

她说,去医院了。早上胃不舒服,买了点药止痛。

为什么不叫上我陪你去。

她笑笑,只是小事,不用这么麻烦。然后沉静地往家的方向走,脸上有氤氲的郁色,步子迟缓沉重。何生在一旁欲言又止,推着自行车跟着她。一阵沉默过后,何生说,我们还去教堂吗。她顿了顿,仰头看着天空,心不在焉地说,不错的天气,适合玩耍。何生看着话不对题的她,微微一愣,不知该往下说什么。他们不再说话。许久,清漪突然说,何生,你呆在这里不要动,等我,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说完她开始跑,一边说,一定要等我。何生满是困惑地站在原地。他察觉出清漪的反常,心中疑虑这种情绪是否与她互相争吵的父母有关。

清漪骑车带何生来到一处浅浅湖流。

清漪甩掉凉鞋进入湖水,长裙被水润湿紧贴在小腿上,她回头清亮爽朗地笑,扬起手臂夸张地挥动,何生,来,来。她仿佛又露出热烈奔放的棱面,像一头充满丰沛激情的小兽。何生走过去,握住她递过来的手,沁凉的温度令他隐隐不安起来。她把他拉进水里,一步步朝湖中心走。何生略有忐忑,他知道她会将他带到湖的深处,但仍想得到确定回应似的小心问:我们还要往前吗?清漪愈加攥紧他的手指,说,是。这湖很浅,最深也只没过膝盖上一点。没有问题的。跟着我来。她将他带到一个位置,然后伸手去撩动湖水,等她挺起身的时候,一簇水花已抛落到他身上,水滴自发丝滑进衣内,何生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微弱的寒颤。他看着继续疯狂戏水的清漪,非常不安。清漪说,你也来玩呀,不要傻在那里。这样很扫兴诶。她笑得很大声,身体前俯后仰,非常用力。

是暖风和煦的天气,光线柔和。她把手覆住他的眼睛。她说,我以为心底微小的爱不足够付出更多的情感,却在与你相处的时光里,知晓这爱已从花骨朵的状态渐渐长成一朵即将盛开的花。它来之不易,亦来得幸运。我将一生珍藏。

她从包里取出一本日记,又在日记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到何生手里,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照片。那年我10岁。何生仔细看着手中的影像。彼时的女孩,有着幼童的容颜,梳着短短的马尾临风而立,身后的竹林青葱茂盛,头顶天穹汪蓝如水,白云疏朗有致。她像是自然之子,在如此青春的背景下,舒展开亲切恬美的笑容。这是他见过的她最美丽动人的样子。

她在他抬起头的时刻拥抱他,细碎的发丝摩挲过他的脸。她把唇贴近他的耳朵说,这张照片是要送给你的。请记得我。不要忘了我。然后她亲吻他清凉的额头,在上面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何生在突如其来的亲密中闭上了眼睛,只觉得内心有痛楚的潮渐渐漫过来。

她跟他说爱,拥抱他,吻他。她的细小情意,他是能感觉到的。他也是欢喜她的。但为什么,这种欢喜让他感到害怕,甚至惶恐。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他受不了犹疑和不安的侵扰,推开她,语气略微生硬地说。

清漪抚摩他的脸,眼角眉梢盛满恋恋不舍的心绪。我会记得你的样子。也请记得我的样子。

何生拉掉她的手,力道强硬,只为迫不及待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你要离开是吗?

清漪轻轻笑了一笑:再见。何生。

你要去哪里?

回家。她耸了下肩,我只想在我们之间再建立一个美好的记忆。你无需多想。

何生不置可否地看着她。他在等待她告诉他实情,然而她只是准备离去,一刻都不想停留。何生只好黯淡地按响车铃:我送你。

清漪摇摇头说,不用。让我一个人走,何生。末了她又说,何生,再见。

迈出脚步的时候,眼眶禁不住重负,终于倾刻决堤,泉流不止。

何生,再见。再见。这是在她心底响过无数遍的声音。

只有面临告别的人,才能轻嚼出它的无限重量。

她在这声音里再次确定即将到来的更大寂寞。

13

清漪就像一尾鱼,深深地潜入海域,被黑暗覆盖,失去任何声响,无处找寻。何生有长久一段年日失去她的任何消息。

原先的住所人去楼空,学校领导给他看她递交的退学申请,她的课桌也已被清理干净。她在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连正式的告别都隐晦如一则预言。他在想起“何生,再见”的时候,会痛得皱起眉头。多么深切地希望她还在身边,从未离去。他对她的喜欢,因了她的离开而不断加深加重,在夜里直逼他的骨髓,敲出他对感情的渴望,需索与寂寞。对何生来说,时间不是一剂冲淡贫乏低落心境的良药,它无止境的行走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不断放大,延伸,渐渐超出了心这个容器所能承受的范围。他看到窗户上映照着的烟雾缭绕的自己,分外苦楚,也因更加沉堕而心生羞愧。

他不是没有梦见过她。她在他的梦里就像一道被光照亮的洁白云层,静谧美好。有一个晚上他梦见她穿着粉白色的丝绸裙,拉着他带他飞离屋子,飞过田野林莽,飞过湖泊水泽,飞向一座中世纪的古典建筑。梦里的背景和一切物体皆是冷色调,建筑也是冰冷得可以滴出泪。他就在一阵寒意中惊醒过来,手触及潮湿的枕头,才发觉有泪来过。

他起身拉开窗帘,就着月光端看那张照片,手指忍不住轻轻触抚女孩的脸,又在同时条件反射性地缩了回来。仿佛面对的,是一次次被撕裂开来的伤口。他从来没有这般敏感过。但他确实撑不住虚弱的骨架,便靠着墙壁抱着自己小声哭起来。

他在心里祈求她再次出现在面前。再给他一个拥抱。

是在一个明朗的早晨,他收到她的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信件。信内有一张两人的合影,一张信用卡和素淡的信纸。

何生将其拆开,清漪的字迹端然自现。

何生:

我已在遥远的大城市里居住。在那里上学。原谅我对你隐瞒了事实,也请原谅这么久才与你联系。

我在信里放了一张信用卡,上面贴着的便利条上写着账户密码。卡里有一些钱,需要的时候请用它。不必顾虑什么。是我留给你用的。还有我用过的笔记本,数码相机,手机,MP5和一些零碎物品,会一并寄给你。要记得去我们去过的那个邮局收取包裹。自此它们都是你的。

这张照片是我们唯一的合影。我想把它留在你身边,让它陪着你,也让你记得我的容颜。

我不会忘记与你在一起的每一段时光。当我想要回忆,当我仰起脸,就会感到日光寸寸亲和地移动在皮肤上。像在吹奏一支悠远的歌曲。像教堂里吟唱的诗歌。

可是,何生,你是否还记得《海边的卡夫卡》里佐伯说过的话?她说,出生的场所不能选择,死亡的场所却可以选择。那么你会选择以怎样方式死亡。我会选择水,水是柔性,是理想的归宿。我会把记忆整理打包,举重若轻地带走,最后给与它们一个永不淡灭的归属。我相信,这是对它们不再鲜活的最多补偿。

而我将背起行囊,从容离开。

再见,何生。不要找我。

清漪

她没有留下地址。没有任何线索可以让他找到她。她只是浮出水面冒了下泡,随即便沉入海底。何生捏着汗湿的信,觉得有不详的预感从头顶往下传递,势不可挡。

他看到报纸上登有一条来自重庆的新闻报道,而中央新闻台也在中午时分播报相同的一则新闻及影像:有居民在有河里发现一具女孩的尸体。尸身由于在水中长久浸泡而浮肿变形,她的短发上粘有斑斑点点的绿色水藻,穿着藏蓝棉布衬衣,黑色布质牛仔,和一双白色帆布鞋。身上没有任何证件,警方正在对死者的身份和死因展开调查。何生的头和胸腔有裂开的痛觉,从尸体的大致轮廓和脚上的帆布鞋,何生觉得她就是清漪,即使他怎样不敢相信,但直觉指向有一股力量容不得他作任何否定。

是。他沉痛地认为,视频里的女孩,就是与他共同拥有一段美好时光的清漪。

14

何生断断续续说到这里,已经啜不成声。我触摸他温热的眼泪,把他的头抱过来,不知如何安慰。他在怀里颤栗,发出竭力抑制住的低闷泣音。我轻声说,何生,如果自杀成为她的终局,那么她必经历着不可忍受的生活。但是,这样并不说明一个人具备勇气。无论怎样,都要忍受无可回避的生。你能明白么?

再一次接到民警的电话,他报了一家医院的名字,说,请速来。挂下电话我焦急起来,带了钱包就去找爽。爽正在育婴室里照顾宝宝。我拉了她就走。路上拦下出租车,开往那家医院。

何生躺在床上,合着眼睛,嘴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苍白。面对此景,我不禁紧紧握住爽的手。

那位面熟的民警告诉我,他在公寓开煤气试图自杀,所幸厨房一扇窗没关严,也幸好被前来收费的房东发现。现在处于轻微昏迷。没有生命危险。

他说,你去他的住处看看。那里有你的信。

他的房间依然潦倒纷乱,地上一堆烟头,杂物堆积。只有桌子是干净的,上面放着两张他们的照片,照片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有我的名字:陌。

我拿出信纸,手指颤抖着展开它。

看到他说,我沉痛的认为,视频里的那个女孩,那个说没有绝对的绝望的女孩,就是清漪。

他是脆弱的人,受不了她的猛然消失,受不了她的生命就在那时永久覆灭。他的精神一度崩溃,变得非常沉默。上课被叫起来回答问题,他只是盯着老师看,不说一词。后来他的座位长久空置。父母替他请假,又去学校办理退学手续。他像她一样退出了高中的学习生涯。他们的命,就像一出相似而荒唐的戏剧。他呆在家,目光是垂落的,了无生命力,直直的,犹如有一把锤子可以将它钉在任何地方。一睡醒就去厨房找食物,吃很多米饭,吃到失去想象和思考的空间。夜里出去跑步,半路蹲下身呕吐,整个人虚脱无力。他没有疯。只是有疯的举动。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他感到经过自我折磨,灵魂已经飞出了身体,不再与他共存。

这是绝望的内心体验。

后来父母将他带到市区一家有名的医院做心理咨询。心理医师了解他的基本状况后建议他住院观察。父母同意并预付一部分的费用。于是接连两天他被带入各个房间做全身检查。心电图、B超、化验、胸透、磁共振……一道道繁琐的程序接踵而至,何生感到体内器官发出集体抗议,愤怒纠结,似乎想要脱离他的身体。他在磁共振轰鸣烦闷的噪声中无奈而焦躁。

每天早中晚喝至苦的药水,服用乳白色的药片和胶囊,挂渗有调节情绪药剂的点滴。护士会准时送来这些药物,他必须当着她的面全部服下。这种严格的规定令他心生警觉和恐惧。他亦知道,医院所有药物的价格都高出市场价好几倍。他觉得这种花费奢侈,并且没有意义。它们在他体内,就像水珠滴落大海,悄无声息。

他依然心情抑郁,沉默寡言。并以大量睡眠对抗漫长的时间。

一个星期后母亲出其不意地来看他,带来一些书和水果。他对她的亲临略有忐忑,但神情自然地流露微薄感激。也许人处在这样心境困倦惶然的时候,会无限软弱下来,甚至卸下面具,袒露直白的面容,欲拿出自己的真心与他人相对。彼时坐在床前的女人始终垂着眼睛,不敢直对他,只是反复抚摩他清瘦的脸。她的手掌有微微妥协下来的亲和,但脸上的表情仍有生分和疏离。她突然说,何生,你爸爸忙着跟客户谈生意,没时间来看你。他平淡地应了一声。她又说,我会隔天过来。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自己。有事给我电话。她的声音平板僵硬,然而这却是彼此稀薄相处中难得的类似关怀的与他说话。落日黄昏时刻她陪他一同在医院的疗养景区散步,母子一路离得较远,没有对话。她离开的时候也没有拥抱他,只是说,我回去了。然后径直朝大门的方向走,留给他一个渐行渐远的淡漠背影。

何生原以为已不再需要亲情的垂青和爱抚,能够像清漪一样冷暖自知,然而看到母亲的面容、衣服,闻到她身上的香水气味的时候,竟隐隐泛喜。也许,在他的潜意识里,一直期待她的到来,期待那生分却不容消散亲情的双手抚摸自己,期待她放下姿态与他相视对话。

他的心里底域尚存一个空缺,暗自卑微地等待父母爱善的填补。他冀望母亲的再次出现。他感受到母亲不敢正视他是缘于对他的亏欠和所负的罪。这些负扼的过去无法被流年岁月掩盖抚平,在面对的时候反而更加分明。

他是母亲的阴影。她通过他看到黑暗的过去,那深沉的潮水起伏的大海。看到不断打下来的悔恨水浪。一霎间有置她于死地的压迫感。他们都是彼此的镜子,映照提醒各自无能愈合的残缺。他们都是生命有阴影的人。

母亲在他此后的住院期间再也没有来看过他。他失望至极,竟有一股冲动想要质问她,却在打开门准备奔出去的时候徒然惊醒质问的无意义。他知道,来与不来的最终选择权,始终在她手里。她的意志,从来不会因为他而改变。

何生继续在医院过着灼热嗔怒、寥落难耐的日子。

某天清晨5点睡意朦胧中被抽去一管血。他看到试管内的暗红液体,心里突然产生满满的厌恶。一成不变的药物。注射。检查。每日医生都来问询,护士在一旁负责记录。他对这种单调的生活规律不止一次反感厌倦。不耐烦的时候就草草敷衍他们,偶尔脾气暴躁,言语激烈,拒绝他们靠近,甚或打翻杯盘。医院禁止吸烟,他一旦犯烟瘾就拿筷子疯狂地戳手臂,一边嚎叫如猛兽。他的内心,积聚丰沛坚定的暴力倾向。态度冷漠决绝。

是他住进医院的第三个星期的周日。在铺着白色床单的床上,在淡淡药味的包裹下辗转滚动,同时为自己折腾别人的自私感到羞耻。医生怜悯看着他逐渐冷静下来,重重地叹息一声,俯下身温和地对他说,何生,你不够爱自己。要善待自己,早点好起来。为自己。也为父母。可是什么话都不起作用了。任何人任何话都不起作用了。何生在心里已对此地作了定位。他视它为炼狱,为囚笼。于是迫不及待,想要用尽所能地离开。

要用尽所能地离开。不光离开这里,还要离开家,离开旧的生活。而当意念一再被清晰确定,离开便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何生在午休时间走出了医院大门。回到家里父母都不在。何生写了张告别的字条,贴在厨房餐桌上。然后塞上清漪的耳机听曲子,一边简单地收拾行李,把清漪留给他的物品一件件小心装进行李箱。推着它像走出医院一样走出家门。带着决然,如此义无反顾。外面阳光剧烈打下,他仰起头看天的时候,出现轻微幻觉。

他割除所有后悔成分,选择出走的方式结束近20年的生活。告别过去。选择记得和遗忘一些事情。仿佛试图完善在空落世间做一个单枪匹马、独自生活的人的决心。却又缺乏承担后果和责任的勇气。唯一确定的只是,父母是否会寻找他已经不重要。他会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流入人海。

即便他知晓,内心很深很深的地方有对母亲血脉相承的微小的爱,但这爱不能够带来温暖。如同一道远道而来的光,长途跋涉极其艰辛,却稍纵即逝,得不到信任。这种不安全,使爱与不爱,并无多大区别。甚至可以忽略。

他只想离开,并为此付出行动。

要到达的第一个目的地,是杭州。

因为她对他说,假期里曾漫走杭州的一所大学,看到一个男生为喜欢的女孩唱温柔的情歌……看着看着心河渐起波澜。于是我知道,没有绝对的绝望,没有绝对的无爱……何生,我们可能错过了许多美好的事情……

他来到杭州。找了家形式破旧的小旅馆,三十块一夜。他就着泛黄的床和被子沉沉睡过去。略带粗重的呼吸蒸发出路途的疲累气息,空气中亦有汗味。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把行李留在房间的柜子里,用自带的两把锁锁上。身在异地的他,时刻需要这种沉稳切实的安全感,并随时保持警觉。

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到达西湖。

正是炎热天气,蝉鸣彻耳。偶有带着热气的微风拂过。道旁柳树高大,枝叶茂盛,柳条细柔。何生走走停停,汗顺着额角流下,衣领粘湿。看到路边长椅便坐下来观看风景。他低垂着头,默默地注视荡漾的湖水,用手机拍下水纹。坐了很久,起身时看见一只周黑中白的蜻蜓飞在面前,绕着椭圆的圈子,久久徘徊不去,又见略浑浊的湖中有一尾鱼自由摆尾,忽隐忽现。何生感觉一股酸意涌上鼻,不禁对着这盈满的湖水和远方高宽的轮廓落下热的泪。说不出任何缘由。

走至断桥,远方波光粼粼,望过去非常亮烈耀眼。桥下亦有波纹渐次散开,非常之大。他向它们伸出手,无限眷恋:清漪,至为想念你。

回到旅馆已是日暮。他带上行李,奔赴又一个火车站。

其后他在南京、湖州、上海、嘉兴等地辗转,耗费了约一年时间。最后来到台州,在一个偏僻的地方租下廉价的一间公寓,就此安顿。

刚开始在那里,他的生活简单,但蓄满无数可能。需要不断调整,否定,印证才能找到一种适宜的生活方式。他花几个月的时间用电脑自学多个软件的使用,当过短暂的某科技公司网站的网络编辑。其间所有任务都在网上完成,无需见面交付。也做过小网站的电子杂志主编和大型论坛管理员。不断申请新的职位又不断辞退。他的状态极不稳定,浪迹过网络多个角落,却撞不见合乎内心所向的某种东西。压抑,孤立无援,沮丧,困顿。一切负面影响剧烈无声地击倒了他。用的笔记本,每天敲打的键盘,都是清漪曾经拥有的。他每每对着黑色屏幕上映照出的自己,总会有恍惚的幻觉:她的面容,她的气息,她对它们的触感。似乎面对的就是清漪本人。似乎她就坐在他的对面,浅浅又神秘地笑着。他带着这幻觉里的笑容,穿越未曾消逝的记忆隧道,在接近光的那刻,留下了热的眼泪。

他仍在摸索辨认适合的道路。直到他开始写第一篇小说。

那是一个暴烈的雷雨天。大雨滂沱,闪电亮烈迅疾。在这样的天气他突然想写一个很早就在心里产生的故事。于是他打开电脑,闻着手指散发出的烟草气味,异常镇定专注地写起小说,仿佛对空中震耳的雷声具备强悍的免疫力。累了就站在窗前点根烟,看雷雨倾斜带有危险力度的坠落,看道路上轮胎驶过的大片水洼,听雨水撞击金属材质发出脆亮的声音。对面公寓有户人家楼顶阳台水道堵塞,正在用脸盆一次次盛水往楼下倒。他们全身湿透,拼命地反复实践这一组动作。从盆里倾洒出的水在空中局促地盛开万朵冰珠。他在极其短暂的一刻看到它们冰白而刺眼的晶莹,当下诧异这样一种令人惊奇的自然景象。他之前是从未见到过的。现在他被深深吸引,侧靠在墙上静望它们垂落的姿势。直到手里的烟已到尽头,却仍旧不忘把烟头残留的火和热毫不犹豫地烫进皮肤。其后在撕扯开来的压力下呼出一口气,继续敲击键盘。

这是他独有的方式。只是一个人的事情。

他把第一篇小说发到文学网上,得到编辑推荐和文友的好评。这份个人成就得力于少年时代的大量阅读和自觉思考,他亦在从未有过的热闹中受到莫大的鼓舞,开始创作更多作品。散文,小说,杂文,间或诗歌。数月下来,他的文集已积有80多篇文章。他逐渐认识,并最终确认文学是他想与生活联结的一条道路。

于是他兼职多个文学网的编辑,且只选择有所收入的网站。他很功利,只是为了能让个人保持住生存的状态。几乎每天呆在房内,坐在电脑前,或躺在床上,生活简易得无法再删减。需要的物质皆从网上购得,偶尔去30米开外的小超市买点急需物品。烟和酒精必不可少。一天有十多个小时泡在网上,审阅大批纷至沓来的稿件,对每一篇通过的文章认真地写上简洁独到的评语。帮忙策划网络文学的比赛活动,签约联系或采访成绩突出的写手。若时间充余,就会写一些散文小说抑或作品的长评。他的文章流露夹杂颓唐和忧伤的怅惘气息,又不失犀利般脆硬的力道;写的评论中肯大度,且观点细致独特,常被放在论坛里加精推荐。

他在四个网站来回穿梭,投来的稿件无数,他在文字间看到一些孤独和生命的颓败,过往的记忆浮现眼前。他看着看着就会念出清漪的名字,然后用手蒙住脸哭起来。他时常这样流泪,敏感脆弱潦倒。有时关闭窗户嚎啕大哭,任心口低闷的声音冲破咽喉,破裂在他的周围。姿势像迫切需求爱又得不到爱的孩子。也因为欲求,而更加脆弱。他的旁边,是需要被清理的烟灰缸和倒翻的空瓶子,还有粘有褐色污垢的咖啡杯。

他通常看稿看到凌晨3、4点才关闭机器。大脑钝重地歇止,停止运作。眼睛疲劳干涩,黑眼圈深浓,眼袋突兀,眼睛凹陷。他滴进几滴眼药水就倒在床上睡过去。劳累的时候睡眠强盛,极易入眠。即便如此辛苦,每月汇在银行卡里的微薄数目都不得不使他随时注意生活节俭、消费拮据的局面。

我的身体成长速度很快,对着显示器太久会产生幻听,迷蒙中似听见体内骨骼节节拔长的声音,咯咯咯咯,像是牙齿在咬螃蟹的大钳。一次次的深入重击,每次钳子的表面都只碎裂一点点。就是这种声音,这种感觉。我的骨头确实长得很快。生理变化亦告诉我这不是幻觉。中学的衣裤像黏浆一样紧紧裹住我,愈发难受。它们失去了原本的作用,被我当做了抹布和坐垫。他在信里这样说。

他需要合身的衣服,为此特地去批发市场与店主费力讨价买下几件。它们因廉价而做工粗糙质料生硬,亦散发略微刺鼻的麻布异味。但他感到心满意足。因为比起加上运费的网上衣物,这里的确划算得多。

何生清楚,要节省日常开支,就必须学会精打细算。

除此之外,还要学会适当的斤斤计较。

在生活费用上,何生把三分之二的钱花在烟酒咖啡这些刺激神经的物质,剩下的三分之一用来付房租和衣食费。通常一天只吃两顿。中午叫外卖,晚上8、9点不等吃一袋方便面充饥。只有在很少的闲置时间,才会煮一大锅白米粥当夜宵。剩余的,就留到明后天解决。

他非常消瘦。倾向病态。

如此持续了一年半,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断裂一次这样的生活,而短途旅行是适宜的选择,于是报了前往乌镇的旅游团。也是第一次完整长久地进入人群。

事实上,他并没有考虑其他内外因素,只是觉得困倦乏累,想短暂地中止寄居网络的生活,想换一个环境,想把自己扔出去。扔出去,就意味着扔进人群。对此他没有做任何心理准备,没有像估算费用一样估算内心对外界的接受程度。这种情况下,单纯的行动就变成了一种强迫。

他竟然忘了去意识:扔进人群,是一种强迫。哪怕是旅行。

就是这次短途旅行,让我认识了你。他说。

我认识了你。是幸运的。

最后几段的字体略歪斜潦草,能感觉出他激动难抑的心绪:

是,我竟忘了去意识,20年的那么多事,在离开电脑走近自然这样寂静的时间里会更加清晰地印现在脑里。就像肉体疼痛,一旦你停下来什么都不做,仅仅站着或躺到床上,痛感就会单调清晰,并且循回漫长地包围你。你无路可退。只能等待。等待它逐渐缓下来的时刻。

那么多年,陪在左右的烟和酒精仍然轻浮不了记忆的钝重。而它们能在瞬间将我折堕。我是走不出记忆围城的人。

给你带来那么多的麻烦。感到非常抱歉。陌。

15

何生醒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面部表情,只是眨了眨眼睛,目光投向遮挡了阳光的窗幔。眼睛干涩,却异常的亮。他只是躺着定定地看向那处,是那么的沉默。

我走过去,并不挡住他的视线。我说,何生,我是陌。

他听到声音,就慢慢拉住我的手说,陌,扶我起来。

我便扶起他。他很瘦,身体很轻,背部肉体柔软,手臂却粗糙坚硬,骨头突出。他坐起来,蜷着腿。我把枕头垫在他后背,又将他的双腿放平。他平静地看我做完每一个动作,在我抚上他的额头的时候闭上眼睛。是他常有的反应。我说,你要好起来。何生。好好休息。

然后我关上门,离开。

经历一次死亡后醒过来,生活继续,这样告别又重返的危险境地,需要留给自己一点空间,去面对自己的内心。有些事情,只有自己才能解决。

所以,何生,你一定要好起来。

出院后,何生对我说他想戒烟。他看我的眼神有些飘忽。我说,你的意志不够坚定。你说的是想而不是要。他说,这会是一条艰辛的路,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我说,我和爽都会陪你一起走过。

于是,我就拉上爽,也拉上了平。我们只要一有时间就会和他呆在一起。帮他打扫住处,扔掉房内所有的烟和打火机,连火柴也一并处理掉。平夸张地拿着何生的照片跑到小卖部,对店老板说这个人如果到您这里买烟,千万别卖给他。老板一脸困惑地看了她半响。平不得不解释说他正在戒烟,对方才恍然地点头示意。

那段日子,何生若犯烟瘾,就用细长竹棒用力戳手臂,仿佛是长久持续下来的习惯,竟停不下。我们一人一边拉开他的手,平夺过细棒,折成两段。再次翻箱倒柜找出许多竹枝,全部扔进废纸篓。

我会放一些爱尔兰音乐,有时放各种版本的小步舞曲,有小提琴,G大调,B小调管弦,钢琴,间或几首琵琶、古筝、尺八的轻音乐,也会放上一小段安魂曲,都是令人或喜悦或容易静下来的曲子。这些曲子,伴随我度过无数失眠的夜晚。它们能够穿过骨头抚摸你的内里。传进你的最深层,发出声音。与你对话。你会觉得这声音安稳,轻柔,绵长。然后你会不知觉地睡过去。

这种效果在何生身上依然奏效,他是善感的人,一旦沉入幽远的世界就能安静下来。

两个月后,何生不负众望地成功戒掉了烟。

一天深夜接到他的电话。他说,陌,我就在门口。我打开门,看到他真的站在面前,捧着一大束艳红玫瑰,花瓣上的露珠通透晶莹。他微笑,把它们递给我。

就在我刚接过花束的那刻,何生轻轻地揽我入怀。

陌,我爱你。

我将要开始新的生活。

他说。

200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