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烟(上)
灰色基调的旋律,将文章缓缓道来,像是一杯浓郁的红酒,越品越有味道。作者驾驭文字娴熟,情感细腻,细节环境、人物刻画鲜明。文章丝丝入扣,细腻到让人摸得清其中纹理的脉络。情感分明,主线驾驭,副线岔开,错落有致的叙事,让整篇读起来期待下文。问好作者!
我们的人生有个至此再后退不得的临界点,另外虽然情况十分少见,但至此再前进不得的点也是有的。那个点到来的时候,好也罢坏也罢,我们都只能默默接受。我们便是这样活着。
——《海边的卡夫卡》
1
这是我第七次接到从警局打来的电话。是凌晨一点,这个时候可以透过窗帘缝隙瞥见外面的路灯和朦胧夜色。我从被窝里探出上身接听筒,口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喂……
是陌女士吗?对方的声音清晰却很有重量。
嗯,是的。我开始清醒过来,问道,请问您是哪位,有什么事?
您好,我是警局的工作人员,您的朋友何生想见您。他问您可否来警局一趟。他顿了顿,像是在物色词句。这需要时间。我耐心地等着。尔后他说,详细情况我想到时他会告诉您的。
我用左手指腹轻轻按住太阳穴,应道,好,我这就过来。
放下电话后开始起身穿衣,带着些许睡意刷牙洗脸,对着镜子将头发盘成一圈扎牢,最后取了钱包披上茶褐色外套出门。一月的夜清寒岑寂,四下没有人影。我晃了晃脑袋,试图恢复白昼时的清醒,又拉紧外衣宽厚的领子,将脖子缩在里面。周身空气迟缓流动,蔓散开口中呼出的白气。
警局距我住的公寓不远,步行二十分种即可到达。我在门口看见他。他在等我。一如上次那样背靠身后的墙壁,眼神迷茫黯然,脸色阴晦,似乎聚敛着难以表达的内隐。清癯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阴暗不明,姿势落拓颓废却又非常僵持。他怀着纵深的秘密,模样空虚潦草,气质却并不如此。这种悖反性集中在他身上,宛若繁杂曲折的迷宫。
在此之前,我与他见过几次面,相处过一段时日,他紧闭的内心,仿佛是灰烬和羞耻的寄居地,从不轻易敞开。对我也是一样。我依旧没有进入他的接纳半径,始终停留在迷宫外。
他看到我,略微偏一下头,冲我微笑,笑容覆有阴影。我想到缺少阳光和养分的焉黄枝叶。他沉默,从松垮的裤袋里抽出一根烟,又掏出打火机,埋头点烟的时候被旁边的民警一把打掉。不许抽烟!他神色严厉地喝住他。他作罢,将两样物什塞回口袋,丧气又委屈地看向我,像是在说,他们连烟都不许我抽。
我心疼地走过去拥抱他,轻轻环住他瘦长的脖颈,手臂拂过上面粗糙的皮肤,像田村卡夫卡走过的羊齿森林,有自然和野性的触感。他又变成一个像被夺走心爱之物的孩子,敏感脆弱,需要爱与安抚。我抱着他,眼底隐泪,嘴唇贴近他的右耳说,生命若是受难,是不值得的。
生命的意义就在于享用它,如果不能享用,那只能是对生命的亵渎。何生。
2
初遇何生,是在开往乌镇的旅游车上。
彼时为七月盛夏,日头当空天气溽热,汗水一出即可被阳光和热气蒸发,但我的皮肤尚未发出安全警告,它安然地忍受着夏季攀升的温度,十分顽强。
七月想去旅行。烦杂琐屑的工作使我疲惫得不想思考,惰性上升。我发信息给好友爽,告诉她我想出去走走,问她有没有时间与我同去旅行。她回复说,我这边病人多,抽不出空闲时间,不能陪你去了。你一个人可以吗。我说,护士小姐,你忙你的,我独自可以。放心。她说,那就去吧。祝你旅途愉快!
我静下心翻各种旅游杂志,歆享于蓝天阔海绿林草原,及被多层景色包围的建筑和人群,通过这些风景照,再次坚定出走的信念。我是蜗居台州的女子,考虑公司只许请三天假,便要选个近一点的地方。于是我看到——乌镇。
杂志写说,乌镇最佳旅游时间乌镇的气候与嘉兴、西塘无多大区别。一年中最美的季节是春天与秋天。请避免夏季正午时去乌镇游览,白晃晃的日光直直地晒下来,也没什么廊棚可遮挡,让人感觉非常不好。一天中最美的时候是清晨与傍晚。清晨,河道上会漫起薄薄的雾气,仿佛梦境。傍晚,夕阳西照,游人散尽,一个生活着的乌镇出现在眼前。
等不到秋天了。我现在就想去。
于是我报了一个旅游团。
时值六月中旬,我戴着鸭舌帽上车,将小型背囊放到头顶的行李架上,选了第二排靠窗的位子坐下。环顾车内,见人三三两两坐着,各行其事。趁着大巴发动前细数,共有十二个人:两个单子家庭,两位中年男子,四位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女,包括我。心中猜测若是碰上烟花春晓或秋瑟泠泠的季节,去乌镇旅游的人也许会更多。
车开动时我站起来取下背囊,放在邻旁的空位上,再从两侧的格袋里取出mp3和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一口,在嘴里噙住小段时间,咽下。塞上耳机,调高音量,闭上眼小睡。车以稳定的速度在高速公路上驰行,引擎单调而平稳地旋转,声音模糊。车内有人打起有节奏的鼾声,此起彼伏如暮色下翻涌和退却的潮水。他的年龄和黝黑的面容颇像我父亲,鼾声也类似。我笑着继续听歌。
前方的司机按下按钮,移动屏幕开始播放《门徒》。黑暗的背景下一个男人面朝上,睁着一双涉世厚深的眼睛兀自说话发问。紧绷的神情令观者心生畏惧,另生不解。故事以倒叙的形式剖开毒贩和卧底双方的深层危境。逃脱和打斗的声音间或响起,充斥人们的耳膜。原本打着鼾的男子被惊醒,极不情愿却又一动不动地盯着影片中的厮杀场景,以此打发时间。打斗愈演愈烈,眼神犀利如刀,身影不断前攻不断逃脱。看着他们沟壑丛生的命运,我突然心想,如果人生要经历这般九死一生的惨痛,它仍可具有怀念和咀嚼的意义。至少比起老是处在毫无生气状态里的人,他们本身更具铆足劲追逐目的的热情和张力。
我把mp3的音量调高一格,重新合眼。正有睡意时听到电影里男子神经质的尖叫。我深吸一口气,无心再睡,转而眺望窗外的景致。明亮的日光寸寸移动在发肤上,质感温柔。云间有鸟群掠过,灵动的影子在前座女孩光滑的脖颈上倏然而过,狭长的鸣叫声清晰入耳。触目此景,蓦地怀念起几缕陈年旧事。少时的伙伴和绿野,捕捉过的鸟儿,记得不懂事的我们在它小脚丫上系了根细绳,它挣扎的样子非常痛苦,眼里满是慌乱和惊惧。记得我们后悔起来,商量后将它放掉,看它远飏至天际,没入朵朵云层后,才舒心而笑。
总会这样不自知地回忆起过往的悲喜。自认为是个迷恋过去的人,并且沉浸在遐想的氛围中。
此时,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离得很近,鼻子受到强烈的刺激,在缭绕的蓝雾中不禁接连打起喷嚏。我皱起眉头。感到有人碰了一下我的肩膀。我抬头迎见一张纸巾兀地出现在眼前。我错愕地朝递过来的方向望去,正对上同排的年轻男子苍白的面容。天!我在心里一声惊呼。他的脸上没有血色。头发很长,额前盖满刘海。眼睛凹陷,眼袋臃肿凸出,黑眼圈厚重,双唇失水干皱泛出白皮,脸骨突出,棱角分明。用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用力夹烟,烟身有处断痕,手臂上有数点可怖的红疤,可能是被火烫伤留下的疤痕。左手伸向我,皮肤上亦布满红色斑状的痕迹。嘴闭成直线。不说话。我坐在离他半米的位置上看向他的眼眸。没有生命,如一滩不起波澜的死水。脸色苍白却平静,平静到失去本应有的鲜活。他就像一棵在凛冬中枯萎的植物,缺少阳光、营养和水分,处于封闭的窒息状态。可能他有轻微的自闭症,社交恐惧症。他的生活波折坎坷,不如他所愿。可能他渴望某种深至内心的救赎,某种自我修正或解脱。可能这次短暂的旅行便是出于散心和调整的目的。
我不做声地妄自猜想着。直到他拿纸巾在我眼底局促地晃动,这才收回眼神,赶紧接过,向他道谢,同时两颊泛上晕红。他偏过头,继续他的动作。
他抽烟的样子极其落寞。他将烟叼在嘴唇间一小会儿,而后将嘴唇挤成圆型,轻轻吐出烟雾,姿势落拓不羁,却又非常沉迷。脸孔隐在雾气里,半明半昧,如将灭的巨大烟头,胡茬一样干硬坚涩。他的内心像是藏有盛大秘密,并且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亦不与他人的内心接壤。他的侧面看上去很孤独,眼神接近一种盲。看上去他有坚忍着的痛苦。而痛苦在他身上既是单调的,却又可以是繁复的。他似集敛着悖逆元素,在内里结合,统一。
他是这样沉郁的人,作为旁观者的我忍不住替他担虑起来。
不知觉中,旅游车不动声色地下了高速,停在一个服务站的停车场上。随着压缩空气呲的一声,前门打开。乘客伸腰舒背,懒洋洋地下去休息。我看他坐着不动,就问,嗳,你,不下去吗?他叼着烟,转向我,面无表情地摇头。我只好走过他身边,下车。
在干净的洗漱台洗了把脸,去小超市买了一瓶饮料和一小包苏打饼干,随后返回车中。在踏入的瞬间,听到细细的呲呲声,像手术台上过于痛楚而无力呻吟的病人发出的微弱喘息。我看到他将仅剩一小段的未灭的烟头使劲往手臂上压,动作和表情一样坚韧肯定,双唇紧闭,不作任何呻吟。这种毫不怜惜自己的行为吓得我惊叫一声,随即狠狠劈手夺过烟头,掷于地,用脚踩灭,一边气急败坏地大喊:你不要命了!
他无视我的存在,也不看我,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根烟,拿起旁边的打火机就要点,却被我动作利索地一把打掉。他恼怒地瞪我,眉间聚集大量皱纹。
我指着地上的塑料打火机说,你干什么?就那么喜欢自虐?
他沉默着,俯身捡起打火机,塞进兜里,侧过身,不看我一眼。我知他隐忍着窜上来的火气,也就回到座位,没有再说话。
3
到达乌镇已是下午3点。天气虽不比正午炎热,但仍需打伞擦汗。年轻的导游领着我们一路观看一路解说。她对着扩音器说,乌镇淳朴的屋舍和景致,颇有江南小镇小桥流水的恬淡清和。我露出满足的笑容。他在一旁偏过头去。不知为何,我极想和他搭几句话,于是我拉了拉他的衣服,有意问他,看过《似水年华》么?他偏过头来,但不做声。我继续说,我在乌镇的官网上看到一段话,很感人。它说:
你好吗?我很好,今天乌镇的天气很好。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纸上都是乌镇的阳光……
在乌镇,在深秋的早晨,菊花茶冒着热气弥漫整个书院,沁人心脾。书院的每道木板门上都留下两代人无尽的等待……
他被我的话语吸引,抿着唇,怔怔地看着我,良久方开口对我说第一句话,等待是一场无望的徒劳。
我惊奇,为什么?
他欲言又止,脸上呈现出睡意般朦胧惺忪的表情,令人捉摸不透。
你指的是……我问。
他不说话,又回到初时的冷漠,不再理我。我颇无奈地压低帽檐,继续走路。
晚上,他喝了大量的酒。五个空瓶在他脚下滚滑。他眯细眼睛,又举起满满一杯一口饮尽,脸颊通红。他还想倒一杯,旁人移开酒瓶劝他莫再喝。他伸手去拿。酒瓶再被移开。他气恼地大吼,妈的把酒给我!中年男人面有难色,松开握在瓶上的手,我冲他摇头示意不要给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他一瓶。他尽情地饮尽,间或咳嗽,咳到流出眼泪。
后来我在逼仄的角落里看到他在呕吐,身子一颤一颤,非常痛楚。我拍他的背,试图让他舒服点。他回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浓烈的酒气从口中喷出,他捱着醉意模糊地说,你是清漪吗……我一惊,挣脱出他的手,你醉了。我不是清涟。
你分明是。你还要骗我。你到底要骗我到几时。
你太残忍……清漪,你太残忍……
他像兽一样震怒起来,不住地摇我的肩不住地诘问,动作粗鲁,长指甲嵌进我的肉里。粗浓的眉毛拧作一团。眼神忽明忽暗。他非常用力,我害怕地叫起来。
他忙腾出一只手捂住我的嘴,慌张地说,求你,清漪。然后他落泪了,在陌生的我的面前泪流满面,伤心不止。我在刹那间跌入谷底。他不经意地唤起我记忆中的男人。他也曾这样无措在我面前流泪,说求你之类的话。可是我终无视他的所求,永远离开了他。
我突然对他生出怜惜之情。我用手指轻轻拭去挂在他眼角的泪水,对他说,对不起,我是陌,不是清漪。
你是陌,不是清漪……他像掂量这句话的分量似的重复了一遍。
我说,对。我是陌。
你是陌……陌……他嗫嚅着掏出打火机和烟。点燃。鼓起腮帮,将烟头的火吹得异常明亮。
他凝视我,嘴角上弯,带着目的朝我摇晃那根烟,露出邪邪的笑容,我总有办法让你承认你就是清漪。他说着就把烟头往手臂上摁,一下一下迅疾而猛烈,牙齿咬得咯咯响。我沉入一瞬间的天昏地暗。我再次尖叫着劈手夺过,掐掉万恶的烟头,同时听到自己的声音冲出胸腔,如翻起的浪潮拍打他深处的河岸。
听着,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谁是清漪,总之你不能这么暴虐。残害会损毁自己,还会使人走向毁灭走向死亡,你懂么!
清漪……他凑近我,仍然固执地喃喃念出这个梦一样动听的名字,浓烈的酒气直冲我的脸。他眯着眼睛静静地把脸埋在我的脖子上,下唇触及我的肌肤,轻轻地说,你分明是清漪……
清漪……
这个醉酒的男人,在我的肩头微笑着沉睡过去。泪痕未干。
时间在我的无措中停止流动。万籁俱寂。
4
翌日,他独自倚着永安桥吸烟。桥下是青绿流水,清风拂过,渐起波澜。我走过去。他看到我,脸露尴尬和歉意。他说,昨晚,真抱歉。我说,没关系。不用在意。然后我们沉默着。
他夹着烟,以落魄又拘谨的姿势,朝空中吐出一圈一圈的蓝雾,直到剩下短短一截。
我再次好管闲事:把烟给我。
你怕我再自戕?他略歪一下脑袋安然地看我。
是。我怕。所以,把烟给我。我加重后面四个字的语气。
他神情复杂地耸耸肩,你管我。
不,是暂时管制你。
他无奈地把烟头递给我。我用脚将其踩灭。
知道么,你是个疯狂的人,或许你在自虐中得到微许快感和痛后的缺憾,但这里面显露着人生的至大悲哀。没有人比你更傻。
他把目光落在流水上。许久,他说,你很像清漪。她也曾这样对我说过。
是吗。
是,很像。昨晚也像。他露出一丝笑意,眉眼渐渐舒展。我想他正放下矜持,有意与我作短暂的交谈。
他说,损毁是必然。我已被改变形象,回不到过去。佐伯也说,只要时间存在,恐怕任何人归根结底都要损毁,都要被改变形象,早早晚晚。我甘愿这么做,并且不需要能挽回过去的场所。
佐伯。《海边的卡夫卡》里的女人。她说的话确有意味。我说。
他笑,她还说过一段很有意思的话,你可记得?
我摇头。
她说,出生的场所和死的场所对于人是非常重要的。当然出生的场所不是自己所能选择的,可是死的场所则在某种程度可以选择。多年前清漪对我说她要死于泅水,她说水是柔性,是适合她的归宿。她问我,何生,你会怎样安排死亡。我对自己说,我希求死于烟中。死于大片大片辛辣气味的烟雾中。
你怕死亡吗?我顺势问他。
他略一思忖,说,不,我怕生存,怕无可回避的人生。清漪也是。
清漪,她是你女友吗?
他用手心护住火焰,埋下头点另一根烟,狠吸一口说,我们非常亲密。朋友亦可,情人亦可,没有明确的关系。然后他背过身专注地吸烟。不再说话。
我站在那里,不动声色地观望着,这流水一样的沉默。
夜里大伙围在一起打牌闲聊,我在一旁观看。导游过来点人数。点完后她说,何生呢,你们有谁看见他?我说,他不在这儿,我去找找看。她说,我陪你。我们踩着青石板路一直走到路的尽头,看见他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形单影只。导游轻声对我说,我从未见过这般孤僻的人。我苦笑,回身就走。导游拉住我:不过去打声招呼?我说,会的,但不是现在。
我回到旅馆,用一张红色的纸折了一只小船,然后回到那里叫他,何生,来,我们一起放纸船。他对我善意的热情不好拒绝,便懒懒地起身,汲着鞋跟我走到岸边。我把小船放在他摊开的掌心,用手肘碰他,嗳,许个愿。他毫不领情地把船放回我手中,用忽明忽暗的眼神看着我说,我没有愿望。
我的脸色立即沉寂下去。何生。我轻声唤他。
他转过脸。
许最微小的愿望。
没有。
于是我又沉入尴尬的沉默中……
突然他像记起什么似的把纸船拿起,轻放在脚边,双手交握,闭上眼睛,态度庄重真诚。默默地把它放在水面上,任其随风和水流而去,并且长时间恍惚地看着远方。
我在心里对他说,你真是个大寂寞过的人。
你到底有怎样的秘密。
又一日。他坐在地上看夕阳西落,放在右侧的背包上摊着一本书。英文版的《小王子》。
在翻开的书页上,有这样的段落:
"One day,"you said to me,"I saw the sunset forty-four times!"
And a little later you added:
"You know--one loves the sunset,when one is sosad..."
"Were you so sad,then?"I asked,"on the day of the forty-four sunsets?"
But the little prince made no reply.
他见我捧着书看,便对我说,阅读中碰到陌生的单词,会查一下随包带的小字典。如果字典里没有,就会去猜。就这样模模糊糊看完。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看译本?
他说,没有原因。只是喜欢那些小小字母。
小王子说有一天看了四十四次日落,他说人们感到苦闷悲愁的时候总喜欢日落,我喜欢日落,与他产生共鸣,却分不清,现在是因为他而看落日,还是自己真的想看,还是两者融合。最后他带着颓唐的神色说,God knows。
我知他并不确定内心的真实世界,不知道它摄取了外界的什么,又反射出什么。诸多的未知,是他无力去探索解决的。
就像后来与他接触中所感受到的那样,他将一些现实无法解决的问题都交托给主,企望他的指点。
5
在返途的车中,他抽了近半包烟。一下一下地滑亮打火机,埋头点一根又一根烟,不知疲倦。我在离他半米的座位上关注他的侧面。他的动作,脸色,清瘦的身影几近颓废,但并不完全颓废,像有一种韧性的意念将他拉住,使他只能在颓废边缘徘徊,不至于坠落。他不断吞吸污浊的烟雾,中指按着烟身,微微用力。我的眼前出现幻像,似乎看到他的另一具形体举着双手在巨大的烟头上疯狂的跳跃,有风吹走一部分烟灰,它们分崩离析地坍塌而下。烟上的火苗却被风鼓得更旺,它持续上窜,颤栗着毁灭性的光和热,包围住他的足裸。他闭着眼,跳得更欢。
我心生压抑,像是走在繁华落尽的街衢,四下空旷,满目苍凉。
何生。我又一次唤他。不要这样依赖烟。适时离开它。
他侧过头说,有些行为一旦开始,就很难终止。这一点你要明白。
我说,如果你有心改变,它仍可按着你的计划终止。但你是这样偏执,不作努力,宁愿倒戈,宁愿自毁。我实在看不下去。
他说,对不起。给你带来了困扰。我已经习惯烟酒生活,离开它们我就不再是我。我记得有一段话这么说,任何变化,即使是最盼望的变化,也有它们的悲哀,因为我们离开的是我们自身的一个部分,只有在一种生活里死去之后才能进入另一生活。我耽溺并依赖如今的生活状态,若作改变,我实在不敢想象。
……
陌。
嗯?
谢谢你对我说这么多的话。很少人与我这般交谈。
那是因为你太禁闭自己。你的心城死死关住,即使有心人想要进入,也被你阻拒在外。他们只能望而却步,徒劳叹气。
这是我的生活。
我知道。
我们回归沉默。车子一路行驶。公路两旁的田野一路蔓延,巨幅广告牌一路后退。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有人在位置上翻了个身。鼾声渐起。
夕阳落山前我们到达车站,彼此握手告别。我触碰到何生的手指,冰凉如水。他说,这么多烟头的燃烧依然温暖不了我。我说,何生,你要快乐。他勉强作一微笑。我们松开手,互道再见。离开。
走出一段路后,听到他在后面喊我的名字。陌。陌。他跑过来,喘着气朝我摊开掌心。他说,陌,留一个号码给我。我从包内掏出笔,在他手心写下两个号码。一个是手机,一个是公寓电话。我说,你可拨任意一个号。手机我白天开着。他说,谢谢。
我回到公寓,扔下包,走进浴室,往浴缸里放满热水,然后整个人沉进去。皮肤在热水的浸润下像花朵一样绽开,松弛感使我安心。在水里闭起眼全身放松,任由头发丝丝缕缕缠绕在胸前。这是舒心的时刻。我开始整理散乱的思绪。
三天前我遇见何生。初见他,觉得是一个神经质的人。为烟而生,烟不离手。面貌邋遢,眼眸无神,缺乏充足的睡眠。指甲被烟熏黄,牙齿不很健康。人很清瘦,衣裤却松垮宽大。喜欢坐靠窗的位置,不管车内开着空调执意将窗推开,手肘靠在车窗边沿,手指夹着烟段,时而缓慢时而猛烈地吸进吐出。姿势不着边际的落寞孤独。后来我想他的内心应该藏有很多共属于自己和叫清漪的女子的秘密。这些秘密因沉痛而隐晦,烟丝和酒精无法将它们填埋、淹没。它们是无底洞,是不止的漩涡。
我换上大号T恤和休闲短裤,从冰箱里取出面包一边解饥一边开电脑。登入Q,爽的头像条件反射似的跳跃起来。陌,终于回来了。我说,是啊。又说,爽,我想跟你说个人。然后我开始说起何生。
墙上的时钟发出钝重的声音,一步步顺着规则行走。我在灯下不断敲击键盘,打出成篇成页的文字。爽的头像静默了一段时间后又重新跳动起来。她说:
他比常人所说的那种寂寞,要深刻的多。或许曾被什么伤害过,在童年时期,或在成长的任何阶段中被伤害,从而牵制至今。
他需要爱的关怀,需要善的抚慰。
他与你说话,说明他开始接受你的善。或许,开始慢慢吸收着你的善意,温暖自己。
如果他熟识你,从心理上真正接受你,他会告知你他的过去,比如说清漪。这是我的理解。
我说,谢谢你。爽。
她说,朋友之间还谢什么。好了,明天你还要回公司上班,早点睡吧。
我说,好。晚安。
晚安。
我相信爽所说的——如果他熟识你,从心理上真正接受你,他会告知你他的过去,比如说清漪。爽是我高中同学,我们关系亲密,是知心朋友。她阅历丰富,经历过大喜大悲,过早开始独立生活。父母在她4岁时出外做生意,她寄居舅妈家数年。升入初中时回到自己的屋舍,烧饭洗衣,打扫房间,一切生活自理。夜晚一个人睡在父母的卧室,邻家的狗和猫不歇地发出各自的声音。我曾与她同睡,惊吓于深夜的这般清晰悸恫的狗吠猫呜。她说,别怕,关上你的耳朵即可。我问她,你不怕吗。她笑道,我已习惯了。陌,换作是你,多年睡在同一张床上听同样的声音,你也会和我一样麻木掉,不再敏感。她想念他的父母,每个假期都会独自坐火车去武汉,回到他们身边。除此之外她就是独自一人,孤独冷清地度日。年复一年,心智逐渐走向成熟,也学会了在尔虞我诈的社会里如何保护好自己。
6
花几个月的时间处理完一些堆累案头的文件,感到身心再次陷入倦怠。夏季就这样倏忽从写字楼的窗外飞过去,巨大的隐形衣摆将树叶翻落一地金黄。我叹口气,在椅上伸腰舒背,身体因久坐而僵直,手脚生锈一般极不灵活。同事平拍拍我的后背关怀地说,陌,今晚就别加班了,回家好好歇歇。身体重要。我想了一下说,要不平,咱们今晚一起吃顿怎样。她笑道,行。就约在常去的那家饭店,不见不散。
7点我过去,平在门口等我。我们进餐厅选了个靠窗的安静的位置坐下,各自点了面条,一边聊天一边等着。这是家别有情致的餐厅,放着与咖啡店同样舒缓清新的音乐。我在缓缓延开的音乐中闭起眼,脸上露出陶醉的笑容。平笑着说,你还真懂得享受。我说,平,你也试试。全身放松,把自己放在软绵的云上,听天际传来的歌声。平说,我看你是累坏了。
是累坏了。自乌镇回来后就朝九晚五地工作,加班至深夜,忙得头昏脑胀。平说,你这是怎么了,一回来就不对劲。是因为何生吗。我对自己说。如果是,我又为什么会为他卖力工作。我问爽。爽说,你是在惦记他。毕竟你们多月不曾联系。陌,你要好好想想,你是否对他产生一种爱恋的情感。我一时语塞,但很快摇头否认,爽,你想多了。
遐想到这里我闻到一股熟悉的烟味,痒痒地触摸我的嗅觉神经。我睁开眼,四下寻找抽烟的人。目光迅速越过一个又一个,最后定格在一个年轻的时髦女郎手上。细瘦玲珑的她用食指和中指夹烟,妖媚地吐出烟雾,烟圈爬过腮红浓艳的脸,爬过头顶,消散在空气中。我心生失望,却不想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就这样怔怔地失魂地偏着头注视一个方向。平疑惑地用手在我眼前晃动,陌,发什么呆呀。——咯噔——瓷盘与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收回目光。平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递给我说,你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是不是有心事。我淡淡地笑开说没事。平露出舒然的笑容,用筷子敲打一下我的头,你这丫头,给我回家好好休息,别让我担心。我说,遵命,平大小姐。然后埋头吃面。
何生,我突然想,在这世上,是否有人真正关怀过你。
回家拉开窗帘,推开玻璃门走到阳台,仰头看见夜幕上闪烁着的点点繁星,簇拥着一轮圆月,甚是美丽。我靠着门,在明朗清澈的月光下裹紧外套,欣赏着寂静的夜色,偶尔哼几首少时唱过的儿歌。凉风习习,盆栽的植物叶子窸窸窣窣地响。我打起喷嚏。
第二天醒来发现喉咙痛痒,鼻塞。想是昨夜在外呆太久,被风吹感冒了。我让平帮我请一天假,然后带了包去找护士爽。爽穿着一身白衣给病人打针,头上雪白的护士帽轻轻碰着男人的缭乱的额发。她侧过身去的时候,我看见男病人凹陷的眼睛和水肿的眼袋,一弯黑眼圈非常显眼,顿时脑中浮现出何生的影子。爽洗净手后拥抱我,说,来了都不说一声,尽发呆,你这人!我发着鼻音直奔主题:我感冒了。
爽从自备的药箱里取出几盒药扔给我,饭后吃,一天三次,一次一粒,别忘了。
我把玩药盒,眉头不知觉收拢在一处。
爽抚我额头,没事吧你?
我说,刚才那个病人,使我想到何生。
爽起身倒水,一边说,看来你很惦念他。
我说,也许是吧。
爽说,你还在担心他。
我点点头,尔后将水一饮而尽。爽的话从咕噜咕噜的水声中透过来,她说,真想见见那个叫何生的人。
爽没想到,三天后,她果真见到了何生。
7
三天后,我接到电话。警局请我到市医院一趟,说是有个叫何生的男子想见我。那正是爽工作的那家医院。接着爽打我手机说她正照看何生,叫我赶快打车过来。
到病房时,已值正午。两个警察在门口等我,他们指指门内,示意我进去。我进去时包链撞到门上发出粗重的声音,爽急忙回头将手指放到唇边嘘声,我歉意地蹑脚走近。
何生躺在床上入睡。他的头部和手臂绑有绷带,绷带外一层留有鲜红的血迹。歪着头,眉、眼角、嘴边都聚敛着细细皱纹,脸上有狭长划痕和绽开的伤口。我呆在床边,一时静默。
爽拉我坐下,陌,我已清洗干净他的伤处。他歪着嘴,样子极其痛楚,我竟不忍看。
我用力咬着嘴唇。它们被迫发出暗紫的光。
他在静默的空气中忽然蜷缩起双腿,继而是整个身,像个怕冷的孩子,握着拳头,将身子缩成小小一团,似乎连神情都跟着抽搐萎缩。我不禁落泪。爽将他的身体一点一点扳直,再把收紧的手指一个个分开,接过我润湿的毛巾,缓缓擦拭他额上沁出的汗水,最后舒口气,坐回我身边。
她说,如此这般,他已重复多次,我见过无数病人,却未碰到过与他类似的情形。他定是在早时受过什么伤害,或是伤过什么人。
我问她,何生为什么会受伤?
她说,他欠了卖烟的街头小贩几千块钱一直未还,昨天就被人捆了,塞在偏僻小巷里把他打成这样。幸好有过路人看到,赶去话亭报了警。不然不知还会被打成什么样。
我问,他没钱还债吗?
她看向他,摇头。
何生睡着叫我的名字。陌。陌。久违的声音一圈一圈荡在耳畔。
我轻轻触碰他的手指,应道,我在。
他确认似的再次唤我。
我也应着,我在。
他便露出安心的神色,合起双唇。像个孩子。
爽说,他亦牵念你。
何生醒来时,已近薄暮。窗外有一丝红光渗入,停留在他苍白的脸上,晕开一小片暖红色。他微眯着眼唤我,陌,我头很沉。我用手背轻贴他的额头,说,什么都不要去想,何生,这里有我和爽,你只管安心休息。他说,晚些我想出去走走。我看向爽。爽朝我点头。我说,好,到时我陪你。他合眼再次睡过去。
夕阳渐次收敛光线,划着弧光躬身隐退到山后。我搀扶着何生走到医院的疗养景区,在小池边选一方石凳坐下。旁边有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捏着面包屑喂池里的鱼,看着它们成群成群犹如精灵般地涌向自己,得意得发出咯咯的笑声。她拉扯妈妈的衣摆说,瞧,鱼儿多可爱。年轻的母亲怜爱地看着喜乐的女儿,手握得更紧。何生垂眼,将缠着白纱布的手指伸入水中,轻轻搅动起微波涟漪。我拉过他的手说,不可,何生。你先坐着,我去买个面包。
我把面包塞到他的手里。他撕开细细一块,揉成碎末,扔进池中。一大群鱼立刻拥挤过来,争相抢食。他再撕了一小块后就停了下来,一声不响地垂头默坐。
怎么了?我问道。
……想起以前的事。医院。白色床单。景区。像是回到从前。
以前经历过?
是的,那时候是一个人度过日日夜夜,在大医院和病房里。
你得了什么病?
难言的病……他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我试着转移话题,何生,关于那件事的原委我已有所了解,你近来缺钱是么?
是,近来手头拮据,入不敷出。
那你的经济来源是……
编辑。
编辑?
网站编辑,得一些微薄工资维持简单的生活。
为什么不另找事做?
不愿。网络能使我避开人际,可以不用说话。它能容纳我,是我生存的唯一途径,除此之外我无甚可作。
但何生,基本的生存费用是前提。
……
那些钱我先帮你付,你可以日后还我。
谢谢,但你不必这么做。
我想帮你,何生。
……烟。有烟么?
没有烟,何生。医院禁止吸烟。
他皱了皱眉,我累了,陌,我们回去吧。
……好……
我不再说话,将他搀扶回病房。爽等在那里,她看到何生就说,该吃药了。
何生住了两天便要出院,并执意独自回去,我和爽都拗不过他,只得帮忙办好出院手续。我们看他拦下一辆车子,坐进去从窗口挥手道别。爽说,他时而冷漠时而孩子般怜嫩。这种矛盾的存在使人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我亦不懂,何生内心真实的想法。
在何生离开一星期后,我第二次接到警局的电话。
七天内他憔悴不少。一双眼睛又黑又肿,嘴唇干裂,脸上有几块淤青。他蹲坐在椅上,窘迫地朝我笑,算是一种招呼。警察告我,昨夜凌晨,有男子听到街角传来微弱的声音,他走过去,见一人拿烟头往手臂上按,一下一下,像个神经质的自虐狂。他一着急就报了警,然后过去劝阻他。两人后来就扭打起来。直到警察赶到将他们分开,才算了事。
我过去拉他,何生,何苦至此。
他嘴唇动着,没有声音。我摇他的身,语气坚决地说,我们回去。
他说,我是不中用的人。
回去再说。
陌,对不起。他用孩子的口吻道歉。
我用力拉他,回去再说。
你别管我。
回去再说。
……
我几乎将他拖着送回家——简陋的住处。窄小的房间很是脏乱,烟蒂、尘灰、书本、衣服、火柴、打火机、碟片、杂志。他瘫软在床上,很快睡了过去。我着手整理房内的杂物,收起书本杂志及各类小物品,扔掉扫出的垃圾,将地板拖洗干净。在厨房找到一小袋米,熬了小碗稀粥,用另一口碗扣住,放在桌上等他醒来。
他睡时的姿势非常自卫。侧身,下颔抵着脖颈,双臂轻轻抱着贴在胸前,腿蜷起,整个人缩成椭圆状。我学着爽的样子把他的腿慢慢放直,再把抱着的手臂分开平放在身侧,抬眼看见他的眉目不安地跳了几下,之后又恢复平静。我放下心,悄悄关上门离开。
8
转眼秋去,转眼入冬。身上裹着厚厚的毛衣,在办公室的暖气下仍会冷得微微发抖。下班后同事平挽我的胳膊,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商店,对我说,给你买条新围巾,这条太单薄。看你冻得!我正想说什么,却听到包内手机响,打开一看又是警局的号码。
于是我第五次将何生连拖带拽地送回住处。这回我狠狠地把他扔到床上,生气地说,你何苦如此作践自己。
他不语。只是从袋子里掏出一张DVD,平静地说,陌,陪我看一部电影,《黑暗中的舞者》。
我不屑地冷笑,打掉它:清醒点,何生。
他低低地说了声,对不起。
我一把抓起他的胳膊,你只对不起你自己。臂上的伤和疼痛,都是你自找的。
他说,对,我是不中用的人。
少跟我说这些。
陌。
……
陌……他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我。
我无动于衷地阴沉着脸,俨然一副严厉的家长模样。后又捡起DVD,打开他的电脑。
我们静静地坐着观看,沉默无语。
影片里叫莎蔓的女人和一男子在温暖的灯光下对话:
——你很坚强。
——我不坚强,情绪低落时我会自娱。我在工厂开工的时候,机器会发出很有节奏的声音,我便开始做梦,那全变成了音乐。
——但我最讨厌电影唱最后一首歌。
——为什么?
——场面变得很大你就知道了,那摄像机好像从屋顶穿过去一样,你便知道电影快完场了。我讨厌完场!真的很讨厌。我小时候在捷克会自己骗自己,我会在最后第二首歌唱完时,便离开戏院,那样电影便永远不会完了。
她用温柔的姿态柔和地说着这一切,这个爱音乐的女人,露着快乐却又令人悲悯的笑容。我侧过脸看见何生眼角的泪光,在暗中闪烁。
电影的结尾,莎蔓被判绞刑。她唱着属于一个人的歌一步步走向刑台。门开时,她看到眼前粗大的白色绳套,吓得瘫倒在地。他们搬来平直的木板,将她捆在上面。她落泪,嘶喊儿子的名字,小俊,小俊。然后唱起“最后第二首歌”。
——亲爱的小俊,你当然很近,现在没什么好怕的了,我早该知道,我从不孤单,这不是最后一首歌。没有小提琴,合唱团那么安静,没人转圈,这是“最后第二首歌”。记着我说过的话,记着,把面包包好,做这个,做那个,把床铺好。这不是最后一首歌,就这么多……她突然垂直坠落,身子荡在半空,再也发不出声音。一个女人的生命终结于不该终结的时候,死时又让人观瞻。这是悲剧。我忍不住潸然泪下。何生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走在华灯泛泛的街衢,迎面而来的风很快吹干了脸上的泪水,何生帮我环紧松散的围巾。他说,陌,我可以牵你的手吗?我不禁停下脚步,惊诧地望他。他垂下头,解释道,以前和清漪在影院看完电影,我们牵着手在街头逗留到深夜。走路,唱歌,癫狂地招摇着青春岁月。她说,和很多人一样,我们这样都是在浪费生命。
陌,我想念她。这些年来,不曾间断。
请做我的清漪。就今晚。
一辆车从身边疾速驶过,车灯划出一道绚亮长线。我把手伸给他,在一瞬间闭上眼睛。
何生的手心冰冷如风,没有温度的手指覆在我的手背上,微微用力。我转脸看他,对上他递来的眸,深不可测,亦悲亦喜。我沉入湖中,冷暖不知。
他让我站在原地,只身去买热茶。我看着他远去的清瘦背影,在来往的人群中显得分外孤独,竟不自然地心生悲潮,似乎觉得眼角有泪。
他在昏暗的街头教我抽烟的姿势。他说,假设有一根烟。我看他伸出食指和中指,中间留小段空隙,大拇指略上翘,嘴唇微微嘟起。这是寂寞的姿势。
是清漪欣赏的姿势。陌。
我学着他的样子做出这种姿势,真的感觉出了寂寞,还有任性不羁。
何生拉过我的手说,我们继续走。
我们在宽阔的街上逗留到深夜23点,行至转盘处互道晚安,然后,分手。
在公寓对面的小摊上买了包红双喜。回到房间不去开灯,摸索着拉开窗帘,凝望外面模糊的夜色。抽出烟,夹在两指间,找到抽屉里的打火机,点上。烟头散发微小、黯红的热,我将它缓缓放到唇边。小心翼翼地尝试吸一口,呛人的烟味刺激着感官,我大声咳嗽,烟雾自嘴里四下仓皇逃散,我咳出眼泪,迷糊中念着何生,喉咙痛痒难忍。我按亮灯,倒了一杯水,饮尽。烟掉落,黯光未灭。我在缭绕的气味中颓然,得不着安慰。
是夜。
9
凌晨一点,座机电话响起,我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身接听筒。陌生男子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何生想要见您,请来一趟警局。我说,好。
披了件茶褐色风衣徒步去警局,远远看到背靠墙壁的何生。他冲我笑,有所痛楚。我拥抱他,我们分开才两个小时,何生,你怎么又成这样了。他说,抱歉,我无法自控。
何生,生命的意义就在于享用它,如果不能享用,那只能是对生命的亵渎。
我知道……陌,你跟我来。
一旁的民警有些无奈,却只能点头示意:去吧。
何生拉着我一路飞奔,猛烈的风灌进衣领,嗖嗖嗖嗖,冥冥中有滴泪自他的脸颊滑落,擦过我的脸庞。像被不能言喻的情感触动,我的眼泪发了疯地在眼眶里升腾,旋转。他跑得飞快,可在我眼里,似乎是一组慢放动作。他在静谧的夜里迈着悲寂的独门舞步。霓虹灯灿亮的光线顺着他的手臂、双腿,以最慢的速度,欲凝固我们奔跑的身影。
他将我带到隐秘的街角,那是一条狭长逼仄的小道,阴森湿冷。他说,这就是他们找着我的地方。这长凳,是我放的。他把我按在凳上,手掌抵着我背面的墙壁,端看我。良久,他靠向另一面墙,抽起烟。暗中他单薄得像一张欲燃的纸。
我站起来,轻摇他,别这样,何生。
不要阻止我……他的眼神紊乱破碎,隐伤无处安放。他轻轻伏在我的肩上,像无助的孩子般哭了起来。我没有推开他,没有说话,静静立在那里,听着他的哭声,感受着胸腔一下下的起伏。在这般易感的凌晨,置身阴霾的天色下,惊心体验着身边人灼裂的痛处,如同面临一场幻灭。
200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