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踪迹十年心

1685年，我与世长辞。我看见浩瀚星空一颗眼泪坠落。远远的，你向我走来，我牵起你依旧温柔的双手。我们对望良久，仿若时光倒流，让我得以重温十年前的光景。

我祖上乃满洲正黄旗，家父明珠，当朝权臣，我注定出生在一个富贵荣华的家庭。身为皇亲贵胄，我自小便看透官场腐败与人间世俗，虽身在高门广厦，却常有山泽鱼鸟之思。族中亲人常称赞我天资甚佳，我亦知我自小读书过目不忘，对于骑射功夫也略懂一二。我时承父训，作为纳兰家长子，应承担起光宗耀祖和报效国家的重任。我不负所托，成为皇帝钦点的三品御前侍卫，全家人都感到骄傲。这份差事并不艰苦，反而像是上天所赐，让我能够陪伴皇帝游走于山水之间，赏花品酒，吟诗作对，不必为政事而烦恼，不用为人心而猜忌，只是苦于要面对一帮官场的得意者和失败者。

我时常感叹，这莫非是宿命造就了不同人的不同遭遇？有的达官显贵可以为所欲为，枉法徇私，迫害忠良。而那些清官良民则要被杀人灭口，处处打压，发配边疆。是盛世，为何有荒年？是明君，为何有奸臣？是统治，为何无人性？是光明，为何无正义？朝廷、官府、权臣，不过是虚掩着的强盗和奸笑着的刽子手。我为父亲大人奔走于官场上多年而时常愤懑不已，也胆战心惊。愤的是父亲大权在握的利欲熏心，惊的是父亲寄望我将这等阴险事业传承发展。孰不知，伴君如伴虎，今日蒙圣上错爱，他朝难保不心血来潮地赐我全家见阎王。做人若失去自由和快乐，那人生还有什么意义？这亦是我不屑为官的另一原因。

遇上你之前，我一度蔑视朝廷，狂傲不羁，家中无人可以束缚我。我自由自在像只驰骋的快马，游荡于诗词、绘画、音乐的世界里，胸纳幽兰，神容略若。一日，我在花园中练剑，父亲把我叫进了大厅，并介绍了在座的一个衣着光鲜的卢姓官人。后来听下人议论，两个月后我将与那卢大人的女儿成亲。我反感于这种政治婚姻，却迫于父亲的压力与母亲的劝说，我最终还是妥协了。后来，我成亲了，夫人便是你。你生而婉娈，性本端庄。还记得吗？婚后我们相敬如宾，生活美满，两家人来往更加密切。我感谢岳父大人放心将你交给我，我受宠于你的体贴温柔，为你创作了无数深情词句，以纪念我们的恩爱婚姻。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我期待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三年过去了，因为有你在我身边排忧解难、出谋划策，让我处处逢凶化吉、游刃有余，我经常得到皇帝的好评和同僚的嫉羡。有日，你身感不适，我为你请来大夫。大夫诊断过后，恭喜我要当父亲了。原来你已经有喜两个月了。我喜出望外地抱住你，相府听闻皆大欢喜。就在此后四个月不到，皇帝派遣我前往西北边疆一带指挥作战。我既不愿辜负皇恩，更不愿在你怀胎虚弱的时候离开，我知道我们都是对方的精神支柱和力量源泉。可在我犹豫不决时，你坚强地替我做了选择。我答应你战事结束定当立即归来，你含泪送我上马，叮嘱我万事小心。

前方战事混乱，少数民族侵犯了几座小城。我快马加鞭地带着皇帝的圣旨，来到这个荒蛮之地指挥作战。数次攻守，我指挥自若，也与将士们上阵冲锋，每次回营地休息，总会自然地想起家中老少，特别是那未出世的孩子，我期待着他的到来，更期待这场硝烟能尽快结束。两个月来，我朝的援军不断，粮食充足，将士们士气不减。据探子回报，敌方粮仓发突生大火，粮食已明显不够用，势力日渐单薄，我朝大将对打退敌人最后一道防线都胸有成竹。我们和敌方相持了两日，次日早上，趁敌方还未运来粮食补救前，我们一举攻下，将虚弱的他们打得落花流水，还俘虏了大批外族将士。我们启程班师回朝。此时我已疲惫不堪又略感风寒，静下心来才发现距我离开你已经半年了。回到紫禁城，我向皇帝请了安，谢绝了一切赏赐，快马回府见你们，还有他们。我心中暗想，你定是与腹中孩儿一同，望穿秋水，度日如年。可世事难料，让我心中的一团热火瞬间被浇灭。我飞奔到了府前，却满目尽是素白一片。那两个大白灯笼在我眼前不停随风摇晃，我感觉到一阵不安。只见大堂正中央，你的牌位静静地摆放在木桌上，两柱香直熏我布满血丝的双眼。我按捺不住悲痛，声嘶力竭地呼喊你的名字，双亲见状心疼不已，告知我，是难产让我从此失去了你。我直奔我们的新房。途中，悲伤与疲劳过度的我，一阵晕眩……

昏昏沉沉中，我感觉到有双温暖的手在抚摸着我滚烫的额头。我用力地抓住了这只手，在惊恐中醒来，一看方知那是母亲在我身旁。我带着眼泪，安静地躺着，不理会任何人，包括母亲。母亲安慰了我，便也带着眼泪轻轻打开房门走了出去。我起身，步履维艰地抚摸着依旧明净的窗台，仿佛看到你在我出征前每日清晨站在那里，向我憧憬我们未来的日子，还有一起疼爱未出世的孩子。我转身，书桌上是你为我每日整理好的书籍，还有随时准备好的笔墨纸砚，如今你又在何方？往后谁来为我磨墨，我为谁画眉？是我对不起你，在你最需要我之时，我竟远在他方，连你最后一面都无法见到，你为何如此狠心，抛下我不顾，你叫我如何不恨你！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黄土垄中，卿何薄命！

我每日借酒消愁，企图减轻对你无尽的思念，孰不知愁更愁，心更伤，醒也无聊，醉也无聊，只能独自闲行独自吟。今夜是个雨夜，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你的身影总在我脑海中浮现，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我寄情于文字，把对你的思念都写进词中，满屋子都是黑字白纸在纷飞，我废寝忘食地写着想着念着，近乎疯狂的状态，我也见到母亲在流泪，听到父亲在叹息，但这不能阻挡我停下找寻你的脚步，即便你已是空气，我也相信你就在我身边。我答应，会每日为你烧去一篇，让你泉下得知我不悔的相思意，但愿你能托梦于我，与我相见。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我有道不尽的千言万语，牵绊着你我来生比翼连枝当日愿，春丛认取双栖蝶。

1680年，你离开我已经整整三年了。农历五月三十日，是你的忌日，我抬头望着夜空，一轮残月。年年月月是思念，月月年年是牵挂。时光如水，在我的身上流过，顾镜自看，我已然青衫泛旧，容颜沧桑。夜深了，我站在庭院细细思索，才恍然明白原来时光已经在不觉中将有些事镌刻成为永远。静静凝思，这些年为她写的词句一首一首从心中掠过，一字一句都是哭泣。我为你写了悼念词《金缕曲》：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钿约，竟抛弃。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中霄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结个、他生知己。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纸灰起。唱罢秋坟，我愁依旧未歇，五更天了，门前寒柳繁丝摇落后，使我忆起你如黛之眉，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我的人生不是完美的，充满着不理解的苦闷。你又离我而去，我失去了精神寄托，成了个千古伤心人。父亲辞官归家后读了我的词，怅叹我的心很苦，他知道我对你仍久久不能忘怀。于是，他替我找了一门亲事，便是那官氏。不久又有颜氏，后来还在顾贞观的牵引下，与江南才女沈宛有过一段情缘。但我恨我多情，于她们只能薄情，天上人间，竟已八年。回首断肠处仍泪偷零。我结交了一帮好友，即使他们都是汉人，但我们志同道合，为我编撰了《通志堂集》二十卷等，我也因此间接替皇帝招揽了如此一批能人贤士，算是秉承父训，为国出力。我把毕生的词作收集在《饮水词》中，希望读者能感受我的那份情感和思想。

我是人间富贵花，更是人间惆怅客。山一程，水一程，当家家都在争唱纳兰词时，我已离你越来越近。回眸那一处相思地，离我越来越远。我的身体每况愈下，如今再次在断肠声里忆平生，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可纳兰心事几人知？于是，我只能闭上双眼，静默，安详地等待你来救赎我支离破碎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