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是花园

近日，老赵家过上了好日子。不单盖了新房，还买了辆车。这在他们那儿可成了新闻。

其实啊，他能过上好日子，全是因为老赵有个争气的闺女，刚从日本回来，要住上几个月。

所谓树大招风，和他对门的有两家，老杨家就看不惯了。有一天他出去买菜，就盯上了老赵家门前的空地。哟呵！养了个“日本闺女”你富态了啊？空地都像个花园似的。老杨心里骂着，吐了口痰，就琢磨起坏点子来。

他家一共三个孙子，都还小，娇生惯养的，很是调皮。这不，第二天就把他们放出来到老赵的花园里糟蹋去了。老赵的女儿叫如意，好不容易回国一趟，每天都忙着逛京城，早出晚归都能见着那几个孩子，却也没说什么，有时候还帮着收拾收拾。

转眼快一星期了，老杨心里憋屈，这孩子每天玩沙子玩泥巴的，啥也不懂，咋就让他们家给带好了呢？不行，说什么这口气我也咽不下去！

这天如意从王府井回来，玩得不亦乐乎，走到空地那，有个孩子突然拽住了她，直喊：“姐姐是日本人，姐姐是日本人”

“小宝贝，姐姐不是日本人啊，姐姐是去深造，你要想学日语啊，姐姐还可以教你呢”

“不要！不要！”那孩子突然大叫起来，伸手就打，“姐姐是白狗子！不要脸！不要脸！打死你！”

如意躲都来不及，胳膊让那孩子愣是给掐红了。顿时就火冒三丈：“那谁家的孩子？怎么这样啊！”

“小日本你给我放开！”正巧老杨从门里出来了，一把拉过孙子，差点把如意推一跟头。

“谁是小日本啊？！你怎么教孩子的！”如意气的得说话声提高了好几倍。

“就说你！你XXX吃日本人的钱，要不要脸！？”

“都一把年纪了，干嘛骂人啊，我招你了？你让孙子天天在我家空地吃喝拉撒，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啊，都是邻居，你凭什么安那个心啊！”

“怎么着，你还想带几十个鬼子来端了我家是不是啊？”

“你怎么这么不讲理啊！早就听说你这人尖酸刻薄，我们赵家十几年来从没招过你，你凭什么叫你孙子来骂我？好好的孩子都让你给糟蹋了！”

“我就是看不惯你家，怎么样吧，你能要了我这把老骨头的命啊！”

“真是不可理喻！”如意推门进了家把门“咣”一摔，扎进自己房间哭了好几个钟头，晚饭也没吃。老赵看着心疼，可还是叹了口气没管。

往后的日子，杨家看赵家是绿脸，赵家看杨家是红脸，总而言之，两家过的越来越不像是人过的生活。就只有几个孩子照旧在空地上玩耍，老赵依然每天帮他们收拾。

三个月过去，老赵瘦了很多，如意也该回公司了。他把女儿送到机场，才说了几句真心话：“哎—原先你去日本，其实我也看不惯，可后来我想，人要是有出息，在哪都一样。你看你，有了本事有了钱，还惦记着我，给我买这买那的，我一辈子也就知足了……老杨头老是为难咱们，这段时间让你受委屈了。他手段多，咱得忍，总有他累的时候……”“爸……”如意眼里早已水汪汪的了，他递给老赵一个信封“咱不能怕他们，说忍，那是让着，他们家要是敢蹬鼻子上脸，这里面有钱，咱拿起法律武器。杨家的林子，占了一半咱家的地，咱告倒他！给他点颜色看看！”“成，成，好闺女，爸不让人欺负！”

如意走后果然生出事端。老杨在北京工作的儿子儿媳妇寄了钱来，说这小村要拆迁了，盖个大一点的新房。这倒好，老杨让盖房的把胡同堵了个水泄不通。老赵的老伴腿脚本来就不好使，这一堵，买菜交电费要绕很远的路，她哪受得了啊，也向老赵抱怨起来。

“老头子，我这腿哪一天要是跑断了，就全是那个姓杨的害的。”

“我全知道了，以后我买菜交电费，你就别管了。”

“杨家心狠手辣，咱们为什么要忍？”

“事出有因，说不定风波过去了，他就不闹了。”

“不行！你蔫了一辈子，我可看不下去，明天咱就打官司！如意有出息，咱不能给她丢脸！”

“打官司，成！是得打官司了，我受杨家的气受够了我！”老赵头拍案而起。

由于证据充足，老赵轻而易举地赢了官司，念判决书的时候，老杨好几次从椅子上跳起来，像只疯狗一样想咬人，他老伴连拉带拽才把他按了回去。

这下，赵家总算出了一口气。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老赵家有一只机灵古怪的小狗，眼睛大大的，心机像是比人还深。有一天它脱了套溜出门去，照着老杨家的小孙女就是一口，小孙女疼得哇哇大哭，手上鲜血淋淋的，小拇指差点掉下来！老杨出门一看吓得魂都飞了，一脚把小狗踢出三米多，抱起孙女就上了医院。

手术做了好几个小时，两家的人全都来齐了，午饭都顾不上吃。杨家的儿子媳妇沉着一副苦瓜脸，吧嗒吧嗒掉眼泪。老杨头唾沫星子满天飞，嚷嚷着要赔钱，老赵头跟他吵得不可开交，两个老婆子坐在一旁低着头半个字也不说，就剩杨家俩小孙子乐呵呵地唱拍手歌呢。

好在小孙女脱离了危险。老赵一脸的乌云把医药费全垫了。再一找他和老伴已经没了影，凳子上搁了个信封，里边有两千块钱。信封上写着：

这事是我们的错，

钱拿去，

给孩子买书包，

给孩子买书本，

给孩子买笔。

教孩子做人。

看了这短短的几行字，老杨头的火气全消了，老婆子伏在他身上哭着：“你说咱这一切做得都是些什么呀……报应啊……报应啊……”

往后的仨月风平浪静，有一天老赵看见三个孩子背上了书包，离开空地，一蹦一跳的上学去了。往后的三年风平浪静，有一天老赵发现对门上了锁。

一打听才知道，老杨住院都俩星期了。他买了些东西，就去了医院。老杨躺在病床上，眼窝深陷，喝着稀粥，打着吊瓶。看见老赵来了，眼神有些惊恐。

“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虽然咱们俩老骨头，闹了那么多别扭，可毕竟还是邻居啊。老妹子，老杨究竟是得了什么病啊？”

老杨的老伴看他这么语重心长地问，“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赵老哥！我知道，你们一家全是好人，我们对不起你……老杨得的是癌……医生说他没救了他……呜呜呜……”

“啊？这…这怎么办啊……”他着急起来。这时候，躺在床上的老杨突然发话了：

“老婆子，你先出去，我们哥俩单独谈谈。”老杨咳嗽了几声，握着老赵的手腕说：

“这些年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让村里的人瞧不起，可这都是因为……你家房子下埋着我的祖坟呐！那缺德的书记XXX把那块地分给了你啊！！”老杨有些激动。

“我全都明白，你搬过来就是要和我们作对的。可你却不知道，我家究竟是哪一砖哪一瓦压盖了先人的陵地。其实无论是新房还是旧房，我们前的空地下……那下面……正是你的祖坟啊！”

“我缺德！我活该呐！”老杨已经老泪纵横。

“其实那片空地，原本就打算让你小孙子当花园嬉戏，让列祖列宗见见他们的后代子孙，也算是……我的一点补偿吧。”

那天晚上，他俩就像朋友一样，聊了很多很多，聊到很晚很晚。

后来，老杨过世了，村子也面临拆迁。

再后来，如意在鸟巢附近买了个四室一厅，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再后来，如意找了个好男人。老赵当爷爷啦！

而那片空地，不知怎地，也一直绿草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