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

慕容竹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9-03 09:19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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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贪污案件牵涉到小伟,主任这时却失踪了,小伟进了看守所,正当案件众说纷纭的时候,主任出现澄清了事情的真相。为了自己无罪,买凶手杀主任灭口,铁证如山,小伟不得不认罪,此篇小说给人警醒,耐人深思。

斜跨一个帆布书包,双手十指交叉,搁到下巴上,坐在一块椭圆大石头上,双眼迷离地瞭望遥远的天边云彩。这就是小伟,七岁的小伟,他标志性的动作。

小伟是个农村孩子,还是个偏僻落后的农村。皮肤上布满了黑黝黝的色素,他习惯紧紧抿抿嘴唇,咬掉嘴唇上干涩的皮质。一阵大风袭来,能让瘦小的身体飞起来。

一年前,哥哥去外地打工了。爷爷患了病,需要常年服药。瓶瓶罐罐的药满炕都是,这要好多钱才能买来。小伟要同哥哥一起打工,赚钱。父亲不允许,哥哥也不同意。小伟太小了,怎么能打工呢?再说了,小伟自幼体弱。大夫说,这个孩子长大了不能干力气活。出生那一刻,上苍决定了他的命运。

哥哥临走那一天,天空堆积了好些云彩。没有风,云城映衬光芒,蔚蓝洁白,非常漂亮。哥哥流下了眼泪,瞧了一眼远远的云彩,对小伟说:“弟弟,好好学习。长大了要出息,我们家,指望你了。”

小伟用力点点头,什么也说不出来。顺哥哥的视线久久瞭望远远的云彩。

哥哥憨厚老实,不敢惹事生非。别人都欺负他,老板克扣他工资。老实巴交的人,谁不欺负呀!哥哥赚不了几个钱,每个月只能往家里寄五六百块钱。

父亲很满足,去信说,老老实实,不要惹事,钱,少点就少点吧!

放学后,小伟都要街头集市上发呆。斜跨一个帆布书包,双手十指交叉,坐在一块椭圆大石头上,双眼迷离地瞭望遥远的天边云彩。

从前哥哥就在这个集市上卖菜,小伟蹲到旁边帮哥哥摘菜叶。哥哥总会撵他:“回家写作业,不想出人头地了!”

“作业写完了,反正没事——”

哥哥离开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记忆,还有遥远天边的云彩。

一个熟悉的身影,一双草鞋,一顶草帽,一身发了黄的衬衫。瘦小,驼背,黑黝黝。

小伟身子一歪,借助熙熙攘攘的人群遮挡了自己。他不想让父亲见到自己坐在这里,他不想挨骂,他不想父亲失望。他也想出人头地,可是,可以吗?上学需要钱,买衣服需要钱,吃饭需要钱。

小伟见父亲买了好些菜,走向一家粮油店。冲老板说:“最好的酱油多少钱?”

“二十二元一瓶。我说,今天啥日子呀!咋买这么多好货。”

“嗨!今儿小伟生日,再穷,也要给他过个生日啊——”

小伟一惊,只听别人谈论过生日。自己究竟哪一天过生日,还真不知道。从小到大,家里人从不过生日,从不提这个词汇。

父亲准备了一桌子菜。

小伟丢下帆布书包,一屁股做到桌前。明知故问:“干嘛弄这么多菜呀。太浪费了!”

妈妈搀扶爷爷走出来,说:“小伟呀,你不知道吧。今年你过生日。七年前的今天,妈妈生下了你。”

“哦——”小伟不停地摆弄手里的筷子,他突然抬起头,瞧着母亲说,“妈,那今天应该你过生日才对!”

“我过生日?明明是你过生日嘛!”

小伟放下手中筷子,很严肃的样子:“你给了我生命,我要感谢你呀!对吧?妈妈!”

母亲一怔,脸上绽出久违的微笑。她用力地揉揉小伟的头发,额头蹭到儿子的耳垂边上。

父亲驼着背,将一碟凉菜推给小伟。这是用那瓶二十二元钱酱油拌的凉菜,猜想一定很好吃了。小伟今天过生日,他是主角。

父亲的嘴角动了动。电视里见过,过生日都要说上一句:生日快乐。他也想效仿一下,挠了扰头,最终还是把那句话憋了回去,不好意思说。

母亲夹菜吃,一边吃一边埋怨:“这贵酱油就是好吃,不是你爸没本事,咱们天天吃贵东西。”

父亲面带愧色,皱一皱眉头,咬咬嘴,低头不语。谁会体谅此时父亲的难色。作为男人,本性上有被妻子看得起的尊严;为人父亲,也有保护好儿子,让儿子幸福的责任。可他偏偏没做到,被称为尊严的东西游离出他的身体。

不知从何时起,协调的气氛有点尴尬。

小伟尽量将头低得再低,不去瞧那些表情。他夹起一块凉白菜,瞬间想到了什么,说:“妈,爸,这个酱油不好。”

父亲诧异地挺直了腰杆,花了这么多钱买的酱油,怎么还上当了?.

“你们看,这个酱油不挂碗,碗的边上一点颜色都没有,太淡了,一定是少放了调料。”

也许是小伟懂事,有意地避开父亲的难堪;也许是小伟不经意地一说而已。但这却是一个谎言:优等的酱油没有油渍,是不挂碗的。

父亲不懂,懊丧地捶捶头,唉声叹息。他暗中嘀咕,算了吧,算了吧。今后,再不买那贵酱油了。父亲就这样老实,遇事不敢争辩。

这个善意的谎言被家里沿袭了。就算全家人都懂得了好酱油坏酱油的区别后,也没有更改这个喜好。他们喜欢食用挂碗的酱油。这个扭曲的习惯是小伟献上的孝心。是父子之爱。

父母的吵架已经旷日持久。

今天同其它次不同,他们的语调缓和了许多,语气镇定,如同法官的宣判。似乎,他们已经有了充分心理准备。

“离婚吧?”

“离,不离也不成了。你总这么闹,这还叫家吗?”

“你怪我,不是你窝囊,一点本事都没有。我嫁给你还不如不嫁,一个人单身——”

“好好好好——还吵什么。我说了离,还让我怎么样!”

父亲撂下最后一句话,一个人蹲到院子的大树下抽旱烟袋。

小伟平静地叹口气,夜幕垂下,天上见不到了云层,几点星星悄悄微笑。送别哥哥的场面依然轻轻浮现眼前。

此刻,什么也不想问,什么也不想管。很累,疲倦。他爬到桌子上睡觉,一眼瞧见了一封信。这是写给哥哥的,其实这封信根本就寄不出去。哥哥干临时工,三两天换一个地方。

小伟灵机一动,明明知道信寄不出去,自己不是也写了嘛!那就再多写几份寄不出去的信吧!他翻了翻字典,撕下几张信纸,刚想写点什么,立刻放下手中的铅笔。从抽屉里找了一支破旧,许久不曾用过的钢笔。耐心地描摹!

一封一封的信写好了。字体歪歪扭扭,文字透射出一股生疏干涉的味道。小伟不算满意,他皱皱眉头,想了好久。从土地上弄些湿泥,涂染到信纸上,他还是皱皱眉头,很不满意地将信纸塞到窗台的仙人掌盆下面。

那天下午,毅然决定离婚的母亲打算最后一次收拾房间。她挪动了花盆,几封信纸掉了下来。

母亲诧异了一下,拾起来认真瞧瞧。

“亲爱,这么多年你为这个家操心……”

“你提出了离婚,我很心疼……”

“孩子大了,我愧对你……”

“我真心希望你,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

歪歪扭扭的字体,她瞬间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请。

小伟效仿父亲的字体,替父亲写给母亲的贴心话。

母亲文化不多,识不了几个大字。儿子这点小把戏她还是能辨别出来。她冷静一会,眼中滴落些许眼泪。然后将这些信丢给自己的窝囊丈夫。

“算了,我们也别离婚了。什么也不为,谁让我们有个懂事的好孩子呢。长大,小伟一定出息。”

小伟非常高兴,他兜里揣了二十元钱,蹦蹦跳跳地跑到学校。

父亲省出了三个月的旱烟袋钱,奖励给自己的好儿子小伟,让他到学校里订阅杂志。小伟平息了家里的纷乱,他是家里的中心,幸福的中心,快乐的中心。

班长在收作业,同学们有说有笑地谈论昨天的动画片。

班长:“小伟,你作业交了吗?”

小伟从帆布书包里掏出小楷本,班长突然说了句:“小伟,报刊今天截止订购了。”

不知谁插了句:“他家穷,订不起。”

“谁说我订不起了,我就订!”

显然,小伟有点生气。那句话碰触了他刚刚萌发的自尊心。

老师刚巧走过来,他瞪了那个说风凉话的同学,拍拍小伟的肩膀,想说什么。小伟抢先说:“老师,我订报纸杂志!”

“好吧,到办公室来。”

小伟同老师到了办公室,他的手在衣兜里紧紧攥捏那二十元钱。手缓缓地从衣兜里滑出来,二十元钱很沉,依然沉甸甸地留在衣兜里。

“对不起,老师。我不订阅期刊。刚才,我赌气呢,不是真的。”

夏天,办公室里很热,小伟浑身湿透了,一身冷汗。他扭身就走。

“等等!这期的杂志,我给你订了。钱,你不用担心。”

老师微笑,冲小伟点点头。

谁都知道,小伟是个好孩子,听话的孩子。老师也了解这个学生的家庭状况,不想一个纯净的心理受到创伤。

傍晚,小伟兴冲冲地跑回家里,他手里拿了一条红色丝巾,锦丝镶边,如同一道朝霞中的彩云。精致,漂亮。

“妈妈——漂亮吗?这是爸爸买给您的。”

父亲一愣,结婚这么多年了,那块木头什么时候买过一件东西,今儿这么了?

父亲刚好走到门口,他也愣了。啥时候让小伟买丝巾了,再说了,他哪里有钱呀!难道是订杂志那十二元钱?

晚上,父亲偷偷叫醒小伟,问:“杂志,订了吗?”

“订了!”

“丝巾怎么一回事?”

小伟:“嗨!爸——我这还不是为了你,不然妈还要离婚。”

“可是,那钱——”

小伟有点不耐烦,抓起被子扣到脑袋上,在被窝里说了声:“考试第一,老师给的奖励!”

父亲揉揉脑袋,感觉有点蹊跷。他相信,小伟是个好孩子,不会说谎。

说来怪了,两个月后的期末考是,小伟果然拿了一个全班第一,全校第一。老师也脸上有光彩,校长表扬了小伟,夸赞老师授课有方。

老师一高兴,自己掏腰包奖励了小伟一百元钱。

几天前下了一场大雨,天地让雨水冲洗得一片干净。遥远的天边有几片洁白云彩。

小伟斜跨一个帆布书包,坐在一块椭圆大石头上,双目迷离地瞭望遥远天边的云彩。久违了,好久不曾到这里来。他手里紧紧攥住那一百元钱,哥哥临走那个场面依然历历在目,哥哥的话依然萦绕耳边。

小伟突然一颤栗,没想到学习好竟然就有钱赚。他领悟到一个人生哲理:只要你比其他人强,你就是优秀。

这个信念支持他,鼓励他。他努力刻苦学习,年年第一,直到大学毕业,应聘到银行里工作。

小伟的功课门门优秀,工作能力卓绝,处理人际关系更是游刃有余。不到一年半,就被提拔到重要岗位,一份富足的收入。

很不幸,一次贪污案件牵涉到小伟。种种证据对小伟很不利。如果罪名成立,小伟将被判刑二十年。恰逢此时,一名重要的涉案人员——部门主任又下落不明。他的供词至关重要,既可以推翻对小伟有罪的判定,也可以将小伟置于万丈深渊。就是这么一个重要的涉案人员,居然人间蒸发了。此案变得扑朔迷离。即便这样,警方还是认定小伟有罪,初审法院也没有遵从疑罪从无的原则。最终认定小伟系主犯,罪名成立。小伟不服,提出上诉。

看守所里,父亲终于可以探望自己的儿子了。他厉声斥责民警:“你们凭什么说我儿子有罪,我的儿子,我最了解了。他打小就听话,懂事,怎么能拿银行那么多钱。”

父亲变得苍老,满脸的困惑和气氛。

小伟用戴着手铐的手擦去父亲的眼泪:“爸爸,你要相信儿子,我是无辜的,我冤枉,我被人陷害了。我要上诉,我要讨回公道。”

“好——好——上诉。儿子,你放心,俺就是舍了这条老命不要,也要给你讨回公道。我就不信了,这个世界没有公道。儿啊,他们没有欺负你吧?”

小伟犯了法,要判刑。这个消息如同一声霹雳,整个村子里都轰炸了。谁都不信,一向乖巧懂事的小伟,竟然会犯罪。

一份长长的陈情书,写满了全村人的名字。他们用自己一辈子的朴实担保,请命,为他们相信的小伟讨还公道。

正当各方对案件众说一辞,正当各方剑拔弩张时,那个关键的涉案人员浮出了水面。一切谜底将大白天下。

涉案的部门主任本想逃亡国外,却遭致杀手追杀。杀手竟然是小伟买凶灭口。小伟懂得什么叫做疑罪从无,只要部门主任一死,此案证据显然不足,即便是初审判决自己有罪,自己不停上诉,不停喊冤,终将会因为证据不足而改判无罪。

可如今面对铁证,小伟只得低下惭愧的头。

谎言终究是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