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人

阿悟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9-02 20:01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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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农村人的艰辛和苦楚,农村世界的纷纷扰扰。三清的视角描写,在放学节假日回家之后,对于零星点点的生活农村的真实写照。家庭的辛酸,各家难念的经,让读者眼前生动地显现出一幅画卷,是关于农村人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真实烦恼写照。生活真实的可怕,真实的活生生在眼前。话语之间的愁更愁,让人感受到了农村愁绪的万千烦恼。推荐读者欣赏此文,问好作者!

在这世界上,三清从未怕过什么,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自己已经在成长过程中练就了一身刀枪不入的硬功夫。为人处世八面玲珑,加之自己又清心寡欲,在一所二流大学混过四年,将来的工作要么教书育人,要么回家守着那一亩三分地。不管怎样,她觉着自己既不会大富大贵,也不会一贫如洗,所以,不管面临什么,她的心态一直很平静。

但是,在考完试的班会中,班主任宣布寒假有两个月时,她却突然打了一个冷峻,两个月长的寒假,足以让从未怕过什么的三清害怕了。

她的朋友不多,三三两两的分布在各个城市里。一到假期,身边没个说话的人,就觉着度日如年。她曾将心比心的体谅过母亲,母亲把她当成了生命中唯一的朋友,也只有在她放假的时候,母亲才可以痛痛快快的和她说上几句话。

其实,她真正害怕的不是两个月的时间,而是和母亲呆在一起的日子。

母亲爱笑,对她是极好的。可是在她心目中,从来没有把母亲定义成十全十美,她亲眼见过她的小气和自私,也听过她在背地里说另一个人的坏话,而这一切,她认为都是可以原谅的,因为母亲是人,而非圣。

让三清苦恼的是,母亲说起话来总是无休无止,她曾一度佩服她的口才和联想,什么陈皮烂芝麻的事都可以让她说得栩栩如生。她对此毫无办法,只能用“嗯嗯啊啊”之类的词来回应,要说彻底的不和母亲呆在一起,她又是不忍心的,因为母亲是孤独的。

回到家时,才冬月二十几,离春节整整还有一个多月。

父母没在家,听二婶说是去犁地了。三清灌下几口凉水,换了衣服鞋子,朝着背后的山顶爬去。

山上的野山茶开得正旺,浓浓密密,层层叠叠,三清摘下一朵,嗅了嗅,觉着已没了小时候的好奇,反手仍掉。父亲的吆喝声传来,她想,准是牛儿又不乖了。

母亲见到她时,明显有一丝惊喜,而她见到母亲时,又是一阵难过。父亲唤住了牛,停下来抽烟,问:“怎么这么早就放假了?”

“是啊,要放两个月呢!”她简单的回答。

“那就好,过完年后,还可以帮你妈敲地,今年不下雨,地硬得很,你妈一个人怕是敲不完。”

她闷头不做声。看看四周萧瑟的山林,地里遍布着刚翻起来的土疙瘩。心里像翻倒了五味瓶。

过一会,父亲对母亲说:“你和三清先回去吧!今晚记得煎两个荷包蛋。”

母亲瞪了父亲一眼,“吃吃吃,你就知道吃,现在鸡蛋卖到8角钱一个,吃了多可惜,过几天,家家杀猪,有多少吃不完。”

回家的路上,三清说:“妈,爸想吃,你就给她弄两个。”

“你是不知道,他是不值得吃,晚上看电视到深更半夜,吵得人睡不着觉,早上太阳照屁股了还不想起,你看你三叔二叔,老早的煮猪食,喂猪,你爸呢?他会做什么?家务事全扔给我……”

三清故意落后母亲一截,想这几句话,几年前母亲就已经和她唠叨了。她长长地叹口气。

回到家,母亲倒了杯水,拿出一些饼干嚼着,问:“你没去你哥那儿?”

“去了一趟。”

“你哥这个败家子,我和你爸命都给他淘没了,前些日子,要转一个洗车场,向你爸借了两万块,你爸也没钱,给亲戚借了两万给他,本以为他会安心做事,谁知才两天,又低价转了出去,亏了几千块,又来向你爸要了两万,说是要转一个书店,没多少长时间,又低价转了出去,又亏了几千,接着又是要交房租,又想买车,又来向你爸要,你爸没法,去银行给他贷了三万,买了一辆面包车,说去拉人,却开着到处游逛,没几天,和朋友换了一辆,再过几天,又换了一辆,到现在,连个车影子都没有,害得我和你爸差了七八万,现在,两口子在城里闲着,还要我们养着。”母亲喝了一口水,声音哽咽,“叫他去打工,他还嫌苦,能有多苦?会比我们在家种地苦?现在,家家盼养儿子,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一个儿子。”母亲起身出去。三清坐在沙发里,一切如意料中事,如约而至。

晚上,母亲还是煎了六个荷包蛋,每人两个,她看见父母大口大口的吃,而自己却怎么也吃不下,她知道,要不是自己回来了,妈妈是怎么也舍不得吃的,她想找个借口分给他们,却想不出任何理由,只得闷头吃了。

吃完饭,她去洗碗,已经有两三顿的积累,灶台上的油烟铺了厚厚的一层,她洗着洗着,突然想起母亲和她说过,有一次,镇上的领导下来查农民的生活情况,到了邻居的四哥家,见有两三顿的碗没洗,就教训到,你们农村人一点卫生意识都没有。四哥当场就反驳到,你是没在这儿生活过,我们吃了饭就要去干活,哪有时间来慢慢打扫卫生?

农村的冬季来得十分萧条,风大,灰多,人们脸上唯一的喜庆就是等待春节。

三清回家就成了地地道道的村姑,蓬头垢面,衣袖上全是锅灰,手掌心附上一层厚厚的茧子。她打小再大山里长大,这种苦也吃惯了。可是,她今天的心情差极了,想想早上父母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争吵不休,她就觉得在家里实在无福可享。

傍晚时,母亲叫她去拔萝卜,她背了箩筐,往后山走去,踏上那条路,她想起去年母亲给了她一个火辣辣的耳光,心里开始隐隐作痛。记得去年也是去拔萝卜,由于她好几年没回家了,对这里的几块地不熟悉,误进了二婶家的地里,把二婶家的萝卜拔了背回去,是时,母亲和二婶刚吵完架,为了100块钱,二婶用手电筒把母亲的额头打得又红又肿,而今,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100块钱,在她心里郁郁成结。

吃晚饭时,父母还是互不理睬,一顿饭,她竟然哽咽了几次,父亲对她说了本来要对母亲说的话,“娃,明儿要洗鞋子吗?帮我的也洗洗。”“娃,明儿要上街吗?记得买几颗钉子。”“娃……”,她一直沉默不语,在忍无可忍的时候,她终于放下碗走了出去。

天黑如墨,她坐在磨盘上开始想一个人,那是她的爷爷,已经去世一年了,生前,他很疼她。他生病的那段时期,成了累赘,每个人都再暗中咒骂他,他死后,父亲哥几个为了养奶奶的事闹得全家鸡飞狗跳。

接着,她又想起了外公,她已经那个记不起外公的面貌了,只有模糊的印象,外公一生都在勤勤恳恳的做事,眼睛看不见时,仍在煮猪食,喂猪。他没有像爷爷那样耗了很久,而是很直接很安静的就死去,死后,还有很多人在怀念他。

回家,母亲在纳鞋底,电视里放着抗日战争的片子。“爸呢?”她问。

“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天天吃完饭,就张家逛到李家,一坐就是一个晚上,也不会想着回家来给你做点事。”母亲停了一会,见三清还没有睡的意思,又开始说起来,“近几天,沼气池也不产气,煮饭还得重新笼火,这都怨你爸,别人家就一车臭土,我们家偏偏两车。”

“妈,地犁完了吗?”三清赶紧转移话题。

“背后弯子里还有一大片呢!人家里二叔三叔天一亮就起来去犁地了,人家的早完了,你爸呢,早上九点多钟才起,起来还要抽支烟,要混到十点钟才去,去半个小时又回来,真不知怎么会出了这个德行,懒就不说了,而且还馋,一上街就要买新鲜肉,像去年……”

母亲越说越起劲,把以前的旧事也都翻了出来,三清无心听,去看电视,不时回头,却猛然发现窗子上映着一个黑影,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了。

她洗脚睡觉,不愿再管他们的事,他们之间也许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战争,母亲太累了,心浮气躁时,就会埋怨父亲又懒又馋,父亲太累了,又会埋怨母亲又笨又憨,这样的战争,她劝不住,因为他们还要再这儿劳作一辈子。

明天三叔家杀猪了,要早起帮三婶煮饭,她这样想着,半睡半醒之间,又想起了外公和爷爷。

三清最怕的日子莫过于杀猪那天和过年那天,从大清早就要忙到很晚,洗菜,扫地,烧火,吃完饭后又有成堆的碗。想想,她心里就有点发毛。

腊月二十八,母亲收拾里家里所有的床单和脏衣服,满满的一盆,抬到河边来洗。

河边有一个大水塘,周围布满了石板,河岸上又有许多刺树,洗好的衣服就往刺树上一凉,傍晚才收回来。平日里,农活忙,妇女们都不怎么洗被子,也只有腊月闲时,才每家端一大盆来河里洗。特别是快要过年这几天,家家为了干干净净过年,成了洗衣的高峰。水塘边蹲满了人,水塘里整天漂着油污,沉淀不下去。

三清和母亲去得有些早,河边只有四婶一个人,衣服已经晾了很多,想必来得很早。

四婶看了母亲一眼,她双眼通红微肿,脸上神情悲伤,头发凌乱。

“你来得早?”母亲问。

“是啊!”四婶淡淡的回答,接着,两人就张家碗大李家碗小的说起来。三清独自坐在一旁,不理会她们说话,注视着水面越来越浑,她突然觉得,四婶的嗓子有些沙哑。

过一会,四婶洗完了,起身要走,母亲指着一堆衣服问:“这些就不要了吗?”

“不要了。”

四婶走后,她移到母亲身边,母亲顺手拉过一件衣服,翻翻看看,叹气:“这个衣服就不要了,只是袖口这里破了,随便拿一块布来缝缝,又可以穿几年,我就说你四婶没啥本事,我这衣服都穿了四年了,补了又烂,烂了又补。你瞧瞧这裤子,重新买一个裤筋来按上,就跟新的一样,这也舍得扔,平日里,她还说这个纳的鞋底不好看,那个做的鞋子不好看,我看呀!就她最没本事。”

她等母亲说完了,才问:“四婶好像哭过?”

“可不是,昨天才和你四叔吵了一架。”

“怎么了?”

“腊月二十四那天,你四婶说要会娘家,你四叔说去去也好,不过第二天早上就要回来,趁着年这头啊!要把山上的草背回来,地也要犁完,还有,借出去的钱收不回来,要抱一个老公鸡去卖,买点年货,可你四婶呢,一去就到昨天才回来,你四叔草也背回来了,地也犁完了,人也累了,见了你四婶就骂了一句,还回来做什么,干脆就蹲在那里永远也不要回来了。嘿!你四婶还就不依了,扯着嗓子和你四叔对着骂,你四叔火了,就给了她一个耳光,她还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要回娘家,幸亏你奶奶拉住。你说,这是不是怪她,家里不得闲,她还一去就是三天,自己理亏了,你四叔骂了,忍忍也就算了,她还对着骂,你四婶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就是回个娘家吗?也吵成这样。”

“那也要看势头,在这些地方,那有一去就是几天的,最多也就一晚上,像前年,你外公没在了,我去几天,一直心神不宁的,生怕家里的猪啊牛啊没人照管。”

母亲说完去晾一件衣服,这时,三婶端了一盆衣服来,指着四婶扔掉的衣服问:“这是谁的?”

“她四婶的。”母亲答道。

三婶提起来看看惊叫起来,“哎哟!这么好的衣服就不要了,随便找块布来缝缝,都可以穿好几年,你说,她有什么本事?”

过一会,二婶又端了一盆衣服来了,指着那堆衣服问:“这是哪个的?”

“她四婶的。”

“这么好的衣服也舍得仍……”

吃了中午饭,陆陆续续的又有人来了,那堆衣服,一直摆在那里,被提起又放下。

二十九的清早,哥哥和嫂子回家了,嫂子怀里抱着刚满半岁的侄子。侄子生得粉妆玉琢,白胖可爱,甚讨人喜欢。

晚上,那孩子许是择床了,老是不睡,在床上呜呜呀呀的,吵得整家人都不得安宁,母亲没法,只得背起来到处走走。

三清被吵醒了,便再也睡不着,听着呼呼的风声,翻来覆去。

次日,母亲起得很早。三清起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不知是昨晚没睡好,还是早知道今天会很忙,心里有了压力,老是打不起精神。父亲已经在准备过年的祭品。哥哥嫂嫂还没有起。

母亲和她坐在灶房里,边啃着烧糊的洋芋,边埋怨:“昨晚一夜没睡,总是觉得孩子在哭,一闭上眼就想着要抱他起来走走。”

她看着母亲红红的眼睛,剥了一个糊洋芋塞进嘴里。一切都如意料中那样,这一整天,她一刻也没有闲着,傍晚时,她依旧去拔萝卜,走到屋背后,隐隐约约听到哥哥嫂嫂的笑声传来,他们正在沙发里,看着搞笑的小品,舒服而惬意。而她呢?爬这么大个坡,脚酸手软,想到这儿,她觉得满腹委屈,眼泪止不住流下来。

好不容易把年夜饭吃了,三清洗洗脚便去躺在被子里。半夜,又被侄子吵醒,她听见哥哥嫂嫂吵架的声音,听见嫂嫂唬侄子的声音,听见母亲开门的声音。想起母亲早上说的话,不知为何,她对哥哥嫂嫂有着说不出的失望。

“妈,有没有更宽的床,这床太窄了。”哥哥问。

她没有听到母亲的回答,又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哥哥嫂嫂是初三回城里的,他们走后,她说:“妈,你终于可以好好的睡个觉了。”

母亲经过这几日的折腾,心中似乎又有太多的怨言。“你说你哥哥嫂嫂,孩子刚回来,肯定不习惯,晚上哭了,也不会自己抱起来走走,就想好好的捂在被子里,等着我来帮他们哄,我一天从早忙到晚,还要帮他们哄孩子。他们回来就没有做过一件事,你哥啊,白长这么大了,在外面赚不了钱,回家来还好意思吵架,以前就和他说,自家就是农村人,在这大山里找个媳妇,也可以帮我做点事,我也得点清闲。可他不听,说农村人没素质,你瞧瞧你嫂子,回家来,还嫌锅黑,饭都不愿意煮,天稍热点,连门都不愿意出,在大城市里倒是好在,可要有本事挣钱啊!前些日子,你哥的一个同学请他们去喝喜酒,他们连封红包的钱都没有,孩子拉肚子了,还向家里要钱去打针,怎么说,要不是看着孙子惹人疼,我们理都懒得理。”

母亲回屋,拿出做给孙子的小布鞋,封边口,说:“三清,你过来。”

三清过去,母亲又接着说:“你哥那天晚上还好意思问有没有宽一点的床,现在还嫌床窄啊!以前,我不是带着你们睡过来了吗?真是越大越不会做人,但愿以后那孙子,不会像他爹一样。”

她看着母亲很仔细的缝每一针每一线。不时还总体拿起来看一下,她想,可怜天下父母心。母亲也许也像自己一样,对哥哥嫂嫂一度失望过,他们,始终不能给她一个安稳。

过完年,家家户户开始忙着敲地,翻粪,准备春耕。

初八那日,隔壁的大妈送来满满的一盆雪莲果。母亲乐的合不拢嘴,削了几个递到三清手里。听着四叔家的路平在门外弄得“叮叮当当”的响,她高声叫到:“路平,快来,大妈给你雪莲果吃。”

那路平两岁的光景,听说有吃的,仍掉手里拿着的,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母亲削了一个在她眼前晃晃,她伸手来拿,母亲又收回来,说:“喊喊我,喊了我就给。”

路平稚嫩的叫:“大妈。”

母亲仍是不给,指着三清说:“再喊这个。”

“姐姐”,路平张着嘴巴,叫得很勤,手却已经去抢母亲手里的东西了,母亲递给她,她拿着,便往屋里跑。

“出来,不要进去。”母亲喊,“她一进去就乱翻东西,抓到什么,拿着就走,出去好玩的时候,反手一扔,让你在家里翻遍了也找不到。前些日子,她往你三婶家的电饭煲里掺水,你三婶不知道,拿来煮饭,结果就给弄坏了。”

路平乖乖的回来坐着,母亲捏她的脸颊问:“好吃吗?”三清也去捏她的脸颊,可让她吃了一惊,这个两岁大的孩子的脸,竟然没有任何的柔软嫩滑,反而粗糙,她细细看来,只见面上已起了一层皮,经风一吹,露出了小小的裂子,她问:“脸上都开裂了,不疼吗?”

“她哪知道疼啊!一见水就喜欢,前一次下大雪,水是冰凉的,你四婶刚一转身,她就把手伸进桶里,等你四婶发现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

母亲又去捏她的脸,假装生气的说:“路平,你这小气鬼,你家的东西怎么不给我一点?”

“这小气鬼,和我是嚷成仇了,我一去她家,她就把门关着,向她家借个碗,她就紧紧地抱着我的裤脚,哭着喊着不给不给。而且,一见我就骂。等她要吃我的东西的时候,嘿,嘴甜得很,就不知道,小孩子怎么都这样。”

三清一笑,她知道母亲想要表达的是“人性本恶”的意思,只是她没有说,又打量起狼吞虎咽的路平:头发扎成两个,乱蓬蓬的,怕是有好几天没梳了,耳朵脖子上黑乎乎的,嘴角沾满了雪莲果汁,身着一套天蓝色的童装,面襟上沾满了鼻涕,口水和泥土,已经那个看不出黄色的花朵。裤子明显短了,高吊着。脚上没有穿袜子,穿了一双花布鞋,已经磨破了……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街上的小乞丐。

“妈,她这衣服是她哥穿的吧!”

“是啊,以前她哥穿的衣服没扔,留着给她穿。”

“我以前也经常穿我哥的衣服吧!”

“是啊!哪个做小的,都是捡大的衣服穿。”

这时,路平手里的雪莲果不小心掉了,滚了出去,她连忙起身去追,追到时,果上已经沾满了泥,她捡起来,一把塞在嘴里。三清看得目瞪口呆,半响,才问:“我们小时候也是吃泥巴长大的吧?”

“你小时候啊!很罕见,比路平还恶俗,整日爬在门槛上,谁往门前过就骂,一个都不放过。”

她笑,“小时候的事已经记不清。”

母亲接着说:“背着你去地里,挖个坑让你坐着,我们去敲地,天黑了才来背你,你已经在地里睡着了,一头一脸全是泥巴,谁管得了,还不是照样放在床上睡,日子久了,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没爹没妈的。”

“真造孽。”她叹气。

“你们还不算造孽的,你二姨三姨还会织毛衣,偶尔织几件来给你们,像隔壁你大妈说的,她家的两个孩子,从小到大就没见过毛衣长什么样子。那个时候,和你们同龄的,大部分都打赤脚,没鞋子穿。”

真是这样吗?她在心里问自己,又拿起一个雪莲果,削了递到路平手里。

前些日子,村子里发了瘟,牛羊都不敢放出去,过完年后,瘟疫被压了下来,母亲说:“今年天旱,地里的豌豆也长不起来了,你放牛去地里,让它们去走走,天天关着,瘦得都只剩骨架架了。”

“都不要了吗?”三清问。

“不要了,割都割不起来。”

“那今年牛喂什么呢?”

“看老天了,走一步算一步,说不定后半年又好起来呢?”

到了地里,果然,豌豆苗矮矮的,而且大部分已经开了花,牛在地里走了一趟,嫌老,也不吃。

三清坐在山顶上,风很大,一会就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看着漫山遍野的碎米花,红红粉粉的,又看看身后洁白的梨花,随着风飘飘洒洒,心情无端的好起来。她想起母亲给她讲过的一个故事,说这个村子里曾经住着一个人,叫罗英秀才,他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他会帮助任何一个人解决困难,他在这里的人们心中根深蒂固。三清想,这些花会不会就是罗英秀才变出来的?

傍晚,她赶着牛回家,见奶奶坐在田里哭,她还没问母亲,母亲就先说了,“你奶奶在田里哭呢!”

“怎么了呢?”

“看见你大奶奶被她姑娘接去过小年了,心里气。”

“那我们也叫她来和我们过啊!”

“我叫过了,她说早上去你三婶家过,晚上来我们家,她和我说她是气前一次去你二姑家,你二姑家那么有钱,竟一分也没给她,带她去城里逛一趟,一点东西也没买给她,连来去的车费都是她自己出的。还有你三姑,过年前就说要请你三婶的哥哥带三百块钱来给她过年,现在你三婶的哥哥来了都回去了,三百块钱还没有带来。她说,想起这些就觉得心里难过,以前把她们从这山背到那山也不容易,现在长大了,嫁出去了,也不管她了。”

“奶奶没钱用了吗?要别人的做什么?”

“我也这样问她,她自个说有,可那是她自己的,她想有个女儿孝敬她,这人老了,也怪可怜的,我说你二姑三姑也真是的,也不抽空回来看看,说不定那天突然就见不着了。就像前年,你外公去了,我好几年都没见着了,最后一次竟是躺在棺材里。”

三清叹气,这个遗憾母亲已经和她说过很多次了,每次说的时候,眼圈都红红的。

“你奶奶啊!心也算好,就是有些糊涂了,她和我说,她去请街上的先生给她算了算命,说她今年在命坎上了,你爷爷在那边不会煮饭,叫她过去。你说说,她想起这些来,心里会好过吗?”

“这迷信的说法,也能当真么?”

“怎么不当真,你奶奶啊就信这一套,前几个月,你哥家的孩子哭个不止,你嫂子打电话来问怎么办,我去请先生算算,先生说这孩子缺少人疼了,要给他找个属鸡的干妈,还要拜一块石头做干爹,后来照做了,果然就不哭不闹了。还有一次,那孩子拉肚子,医院里打针也不好,我去问你奶奶,你奶奶说怕是被恶风吹了,弄几块米粒大的洋蜡给他吃下去,过一会,还真不拉了。”

“洋蜡?这洋蜡也能吃?”

“怎么不能吃,我有一次还听说,有一个小孩也是大哭大闹的,先生说,那是他火气太旺,叫弄点炸药给他吃下去,这叫以毒攻毒。”

她笑了,“炸药,说得吓人。”

元宵节那晚,父亲杀了一只鸡,请了奶奶来家里吃饭,父亲似乎喝多了点,吃完饭就开始回首他那不堪的童年。他说:“三清,我最记得我八岁的时候,被你爷爷叫去石咀买犁,石咀,现在坐车都要两个小时,那时候走路,而且犁那么重,我才有八岁,在半路的一个山沟沟里就累了睡着了,一觉就到第二天。那时候学蒸饭,灶台太高,用两个小草墩垫着,一不小心就要掉下来。以前读书的时候,你爷爷总把我留在家里种地,说下次去的时候赶着点。去放牛的时候,遇上下大雨,没处躲,还好那老团牛乖,就躲在它肚子下面……”说到这儿,父亲起身出去,她听见他大声的擤鼻子。

次日,她和母亲去敲地,一个女人背了一袋化肥从山上爬去,只见她躬着身子,喘着粗气,大汗淋漓。她叹息:“这么大一个坡,能爬上去么?”

“这算什么,以前我背着一袋化肥,还要抱着你,小山梁子那么大个坡都爬上爬下的。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是没吃过那个苦,随便做点事情就怕疼怕痒的。”

三清一笑,不再说话,这时,一架飞机穿云而过,母亲仰起头去看,像在自言自语:“这飞机这么重,怎么不会掉下来呢?”

她愣住了,母亲的眼里挂满了问号,像一个天真的孩子满怀好奇心。“因为它叫飞机,是会飞的机器,不会掉下来的。”她想,这样解释,母亲应该能听得懂,也容易接受。母亲没有什么文化,就是小学毕业,但母亲却经常跟她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又说她经常“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记得小时候,她拿着那首《锄禾》问母亲,什么叫“锄禾日当午?”什么叫“汗滴禾下土?”什么叫“谁知盘中餐?”什么叫“粒粒皆辛苦?”母亲一边种玉米,一边一句一句的给她解释。

“咱们这个村还没有人做过飞机呢?不知到是什么样的感觉,在飞机看云彩是什么样的?你就要好好读书,争取去坐一趟飞机。”

她没有回话,继续敲地,害怕的四个月只有四天了。

正月二十,三清一大早就起来收拾行李,母亲煮了四个鸡蛋放在她包里,说:“你没吃早饭,在车上,饿了就吃一个,钱不够用就打电话回家,不过要省着点用啊!”

“我知道了。”

“三清啊,要是不想回家了就不要回来了,下个假期去打工,也没有回来这么辛苦。”

“三清啊!要好好读书,将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就不用回这些地方来了,也不用像我一样了。”

她在前面不应,拼命的眨着眼睛,等离开母亲很远了,才放任泪水掉下来。回头,母亲还站在门口。她想,母亲对她说过最多的,莫过于这一句了,每次听到的时候,心里就止不住的泛酸,也许,母亲知道自己在女儿心中是怎么的一个形象,所以,她一再交代女儿不要像她这般艰苦一生,啰啰嗦嗦。

她想起母亲总是舍不得扔掉那些剩菜。洗被子时,一块花布床单,母亲说那是她嫁过来时的嫁妆,已经20多年了。她已经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的牙齿已经黄黄的了,母亲说那是她在地摊上买到了冒牌的高露洁,下次一定要去超市里买一盒正宗的。可三清回到家时,依旧看见母亲的牙岗里插着那只冒牌的高露洁。

现在,她终于明白自己真正害怕的是什么。她害怕听母亲说话,害怕从中领略到辛酸和无奈,属于农村人的。

这时,她突然为母亲想到了两个恰当的比喻:缩影和窗口。她回过头,继续走路,如有所思。

像母亲这样的人,本来就是如此,像这里的生活,本来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