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凋的艳魂
生长在旷野上的两棵树,一在山之南,一在河之北,不能朝夕相处,耳厮鬓磨,只能虔诚地守护着彼此的精神家园。恬淡的文字轻轻梳理着情感,字里行间充斥着淡淡的忧伤,祝好!
认识吴蒙的时候,苏三刚刚结婚,而吴蒙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这就注定了他们之间的交往是一场空。
苏三本名“苏三妹”,因为排行老三,又是女娃子,从小家里人就这样叫,上学以后也没有改过来。来到这所师范后,同室的女生说,苏三妹?多难听!干脆叫苏三得了,《苏三起解》里的苏三就是我们这里的人,她幽幽怨怨和你一样,你就叫苏三得了。于是“苏三”这名字就在全班叫开了。
10月1日国庆节,苏三请假回家完婚。来到学校后,发现班主任已由慈祥和善的王老师换成一个年轻英俊的后生了,这后生就是吴蒙。吴蒙二十四、五岁年纪,刚从教育学院毕业,家就在学校附近的村子。听女生们纷纷议论,苏三着就想赶快见吴蒙一面。晚上,她请同寝室的女生吃了婚宴,就把从老家带的土产核桃拿了些,给班主任吴蒙送去。还有些羞怯,苏三红着脸说明请假结婚耽误功课,让老师尝尝土特产等意思,吴蒙就笑嘻嘻地说没关系,好好赶赶就是了。说完笑嘻嘻地瞅她,她就更羞怯了,敷衍了几句,赶快出来,回到寝室里脸还一直发烧。
吴蒙长得很生动,眼角眉梢都洋溢着一股逼人的英气。第一次见面,苏三脑海里跳出的就是“生动”这两个字,别的没有了。这个师范学校大部分是老教师,因此吴蒙的到来就让学生们,尤其是女生们的神经兴奋起来。是啊,他不但年轻而且那么地生动,你想。
吴蒙教苏三他们文学课。第一节讲的是概述,中国文学概论。他从《诗经》里的“窈窕淑女”讲到《牡丹亭》里的杜丽娘和柳梦梅,讲元曲特别是讲《牡丹亭》就用了半节课,又讲到新时期文学,谌容的《人到中年》,戴厚英,人道主义,还有柯云路的《新星》等,他讲得神采飞扬,眉飞色舞,苏三的思绪就跟着他讲述的引领,走近那些她曾经十分崇拜的人物和故事,起起伏伏,上下翻飞。来到这所学校以来,整天陷入功课的烦忙中,什么语基啊,算理啊,教材教法,教育学,心理学,都是为培养小学教师准备的,老师们讲课干瘪瘪的,有的干脆就是照着书本念,她还没有听到谁讲课这么生动过。前边那个王老师,课讲的也不错,只是讲课时就课文论课文,不会外延一步。今天这个吴蒙让她想起自己做了多年的文学梦,他讲的这些星星一样的名字,一下子点燃了她的梦。她的心和吴蒙一下子拉近了,原来他不但长的好,还这么有才华呢。那时候还没有“帅”“酷”这些词,否则苏三肯定用上了。不知怎么吴蒙就讲到了一个现在说来是“少儿不宜”的故事,他引用这个故事是为了说明某个观点,只记得他讲,看到有一篇写知青的小说,说是一个贫下中农光棍,夜里跑到女知青处要非礼。女知青正想喊人,忽然想起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要想贫下中农之所想,急贫下中农之所急”,于是就屈从了。坐在后排的男生们听到这里,发出一阵阵的坏笑,苏三坐在第二排,脸就红的象块红布。苏三就在心里想,这个老师怎么这样“流吴蒙”啊,那时候苏三还不知道用“色”这个词。这让她又认识了吴蒙的另一面。
元旦学校以班为单位举行文艺演出,苏三他们班的主角是梅。梅爱唱爱跳,从早到晚嘴里不停地哼着一首首流行曲。最新的歌她也会唱,比如那首“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联欢会上,不知是谁提议让苏三来一段豫剧《朝阳沟》,因为她是河南人吗,苏三从不擅长在人前露面,试了几试也没有唱出来。但她还是很激动,因为吴蒙自始自终也参与其中,和同学们一起乐呢。苏三前去给大家倒水,一激动就把吴蒙的暖壶给踢碎了,碎片还差一点扎到吴蒙身上。她的心里很懊丧,思谋着改天给吴蒙卖一个,道个歉。吴蒙却连声说:“没事,没事,不要紧的。你烫住没有?”从这件事后,苏三见了吴蒙就很窘,心想不知他心里怎么看自己呢。
苏三的心思很重,她是因为高考落榜后,在家里没有出路,来这里投靠亲友的。在这里教了一年书后,刚好遇着一个机会,考上这所成人师范的。这所成人师范实行的是会考制,从民办教师里选拔学生,毕业时要通过会考,按成绩转正50%。因此考学是一番竞争,考上后也并不轻松。将来毕业时全地区会考才是关键。考上了转正,你就是公办教师,国家干部;考不上回去继续当你的民办吧。别人考不上,还可以继续在原地当民办,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乡呢,苏三要是考不上,可就无路可走了。回去什么也不是,在这里是寄居在姑姑家。姑姑家三个孩子,负担很重。况且苏三已结婚,丈夫是国家干部,现在两人分居两地,也不是长法。所以苏三唯一的出路就是考上,转正,调回去。但苏三的功课并不太好,她文科不错,理科却是越学越糊涂,尤其是物理。几次考试,全班50多人,她总在第十、十一名徘徊,最好也不过考到第九名。她听说,如果成绩考到前几名,将来可以占地区的指标,否则就要占本县的指标。占地区的指标,就不用和这里的任何人牵扯,否则多少人要恨她呢。牵扯到转正,一生的命运,你想竞争有多激烈。苏三整天很忧郁,一是功课的压力,二是思念丈夫。新婚燕尔,把小伙子一个人扔到老家,独守空房,自己只身来到这“异国他乡”苦苦拚搏,两人靠书信维持,那种滋味;还有物质上的困窘。学校每月补助15元伙食费,苏三饭量小,吃是够了,但其他花销就得靠家里和丈夫了,家里每月平均能给10元就不错了,丈夫每月再供应10元,因为他工资也挺低的。结婚前他们就说好了的,每月拿10元供她上学。丈夫问够不够?苏三就说够了,足够了。苏三就很寒酸,凑凑合合,不敢胡乱买什么饰品。背井离乡,功课,思念亲人,苏三整天沉浸在自己的心思中,一脸忧郁。
阳春三月,学校组织师生到中条山下植树,大家象出笼的鸟儿,吱吱喳喳,一路跑跳。尤其是梅,显得格外活跃,笑啊笑啊。这时一个女生偷偷对苏三说:“知道么?梅和小吴好上了。”小吴就是吴蒙,这是女生背后对他的称呼。苏三心里“咯噔”一下,好象自己的一件东西被别人拿走了。她也仔细观察过,吴蒙和梅的关系不一般,但没有想到这么快。所谓好上了,就是关系不一般,超出了正常范围。
女生们都喜欢吴蒙,这是显而易见的,从她们忽然爱上语文课就可以看出,只是每个人的表现方式不同。经这位女生一提示,苏三才感到自己太迟钝了。她也喜欢吴蒙,比梅更甚。但现在梅捷足先登了,她心里很难受。其实苏三喜欢谁,永远都不会表现出来的,她只会在心里翻江倒海,想过来想过去。何况吴蒙还是老师呢,尽管年令不相上下,但老师和学生中间总是有距离的。
梅是那种浅浅的,能歌善武,爱唱爱跳的女生,本来她就是教音乐的。而苏三就想,她除了教音乐还能教啥?梅整天嘻嘻哈哈,爱说个笑话,一说,别人还没笑呢,她就笑得两只小眼挤起来,格格嘎嘎的。还爱和男生打情骂俏,有人说梅很乱,在学校教书时,就有几个相好的。梅在物质上很优越,什么时髦她穿什么。她父亲是县里的干部,女婿在部队上当志愿兵,全力宠着她。梅穿着很时髦,并且第一个涂口红。那时涂口红可是一种很大胆的行为。
梅的理科成绩很不错,在女生里可以说是姣姣者,但她语文不行。自从吴蒙来了以后,梅忽然很爱学语文了,她上课用心听讲,下课就跑去问老师题。别的女生去吴蒙房间,是仨一群俩一伙去的,梅去却常常是一个人。女生们就在背后议论,但梅毫不顾忌,好象别人越议论她越高兴似的。
苏三和梅的关系不错,同在一个寝室的上下铺,并且梅比其他女生爽快。虽然她在心里评价梅肤浅,但她同时又喜欢梅那种简单的快乐,不象自己,整天郁郁累累,心事重重。
梅和吴蒙的关系越来越好了,人们议论一阵子后,似乎也默认了这种关系。有的女生有什么事不敢直接对吴蒙说,就托梅前去。梅似乎就成了同学与老师之间的一个桥梁和纽带了。梅下课就往吴蒙房里钻,晚上吴蒙若回家住,还把钥匙交给梅。梅就带着几个伙伴在吴蒙房里做功课,烧水洗衣服洗头煮饭,把他房间弄得乱七八糟。
吴蒙很爱梅,这一点苏三早看出来了。如果吴蒙上课时,梅在座,他就讲得格外好,眉飞色舞的;梅若请假不在,他就蔫不拉几,神不守舍的样子。有一次梅请了一个月假去部队上探亲,吴蒙就心神不宁,蔫头耷拉,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苏三心里很疼很疼,一方面吴蒙爱的是梅,不是自己,另一方面她又深切地同情吴蒙。各种复杂的感情萦绕着她。她忍不住想安慰一下吴蒙,她想说,老师啊老师,你是一个杰出的男子,怎么能陷入这种感情的泥潭呢?但她又不能说。她想了又想,最后给吴蒙送了一本《拜伦诗选》。她把书送进去什么也没说,就走出了房间,吴蒙接过书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什么。过后苏三一个劲可笑自己的天真:《拜伦诗选》能治吴蒙的病吗?真是!
梅爱上吴蒙独占花魁,应该是很快乐的事,但她竟也有烦恼。她说别人不能理解这种感情,就找苏三,并且还说:“你看书多能理解我。”苏三心里很矛盾,她不愿意充当电灯泡的角色,但又很想知道关于吴蒙的故事,于是有时就应和一下梅,在一起说说吴蒙。说的时候,她又找出理由劝自己,把自己当作局外人,心想我是一个旁观者,这是你们的事,我只不过是好奇。
深秋季节,天已有些凉。下了晚自习,还有一些人在教室里用功。寝室里很噪杂,梅就约苏三外出走走。她们沿着学校门前的公路漫无目的地走,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慢慢从东山上升起,苏三就吟了一句:“迎着初升的月亮”。梅诉说着她怎样不顾一切地爱上吴蒙,两人还趁着周末放假到市里住了三天。关于那三天,梅用了“昏天黑地”去形容,除了吃饭,剩下的时间就是睡觉。苏三的心就很疼很疼,想象梅和吴蒙在一起的情景。但她还是笑着问:“睡死了没有?”一副局外人的样子。“真想睡死了一块去球。唉,没办法,还得回来。”梅说。“两个傻瓜蛋。”苏三两手插在口袋里,悲天悯人地说。
对于梅和吴蒙的好,苏三心里也持同情态度。她想,他们两个的婚姻都不幸福嘛,在婚外找点激情,也是应该的。苏三见过的梅的丈夫,一看就是个老实人,和吴蒙站在一起,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梅的女婿只知道对梅好,满足她物质上的一切需求。但梅对他不能动心。苏三觉得,梅是个虚荣心很强的女人,在人前她总是说自己如何如何幸福,女婿给她买什么什么,但苏三能看出,她并不幸福。而苏三就不一样了,丈夫是自谈的,两人由诗结缘,通信两年后结婚。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题,虽然物质上“嗑”了点,但自己的精神很丰富。这样一想,苏三就愿谅了他们,心里也平衡许多。
从梅的口中,苏三知道了吴蒙的许多故事。吴蒙上初中时,他的母亲就去世了,留下他和父亲、弟弟,筷子夹骨头,三条光棍,日子过得艰难。家里没有女人的日子简直不可想象。这时邻居的一个叫爱芳的姑娘经常去帮忙。吴蒙的父亲看这姑娘能干,热心,就托媒给吴蒙说下了。吴蒙在学校里成绩好,人也长得撩人,多少女生向抛媚眼呢。他的志向远大,将来要考大学,要远走高飞,哪想找一个农村姑娘,早早结婚呢?但现实就是这样,家里着实需要一个人打理。他拗不过父亲,就糊糊涂涂应允了。高中毕业后,吴蒙考上一所财政学校,但上财校要交600元,吴蒙家里拿不出这600元,只好改上一所中师。两年中师毕业,吴蒙被分到本镇一所初中教书,同时也和那位叫爱芳的姑娘结了婚。一年后有了儿子,有儿子这年他才21岁。儿子是怎么生出来的,吴蒙一点印象都没有,一切都是妻子打理的。妻子非常能干,为他生儿子,还喂了一头老母猪,一年下了十几头小猪。老父亲满意极了,但吴蒙不满意,他想自己的一生就是这样安排了?于是他又去考省教育学院,两年教育学院毕业,他又被分这所成人师范学校。苏三想象不出吴蒙这个才华横洋的优秀男子,和妻子在一起是怎样生活的?每天说什么话?于是她在心里就越发同情吴蒙了。
吴蒙的儿子三岁多了,有时带到学校玩。同学们都要逗他,这孩子长得不好看,鼻涕涎水的。苏三就想,吴蒙长得那么好,儿子怎么是这样的?又想小孩子家看不出来,将来说不定就长好了。
一天,梅说吴蒙的女儿今天满月,咱们一块去看看吧?苏三想,不去吧,她该说自己小气,去吧,又是给她做伴的。想了想,就答应去吧。她也想看看吴蒙的妻子是个什么样。她们买了礼物去了吴蒙家,吴蒙正好在家,非常热情地给她们倒茶,高兴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气氛非常好。中午吴蒙两口子给她们包饺子吃。吴蒙的妻子待人很热情,用黄酒给她们煮荷包蛋吃。才满月的小孩子还看不出什么样,苏三皱着眉抱起那孩子夸了两句,只害怕尿到自己身上。吴蒙的妻子一看就是农村中那种很能干的女人,手脚麻利,说话高腔大嗓门。吴蒙说,生女儿时他也不在跟前,是妻子自己给孩子剪脐带的。苏三和梅就笑他,“哎,你这个父亲当的。”
通过梅这个纽带,苏三和吴蒙接触的时间多了起来。
苏三发现吴蒙不但对梅好,而且对所有的女生都很宽容,很偏袒,这让苏三心里很气恼。觉得他是个情种,是个无原则无立场的人。比如班里那个年令最大,但最琐碎、最斤斤计较的叫蔡琴的女生,是苏三最讨厌的一个人。她经常去找吴蒙问题,并且问得都是些很简单或者毫无意义的东西,比如“使动用法”、“意动用法”,你讲一百遍她也记不住。但吴蒙还是很耐心地给她讲。苏三在一边就忍不住地撇嘴。有一次蔡琴的女婿从湖北回来,让她去接站。天色有些晚,她一个人害怕,就去叫吴蒙和她做伴,而吴蒙竟然也就去了。苏三心里就恨得,她很想找机会说说吴蒙,你当老师的,也太没有架子了吧?谁都能使唤动你。但她又想,自己有什么权利?他爱怎么怎么!
班里的女生暗中都喜欢吴蒙。有一个叫云芳的,细高挑个子,大眼睛,长得很迷人,父亲是县教育局的干部,是班里公主级别的人。先前也经常去吴蒙房间,问问题、聊天坐道,表现的很热烈。自从梅捷足先登后,云芳慢慢就不去了。梅和吴蒙好上后,做事不但不低调,还有点大肆张扬的味道。云芳就气不过。于是由爱生恨,由恨生仇,她开始纠集一帮女生专门和梅做对。而梅也不是吃素的,她也是干部子女,家境很好,并且有老师护着,自然不饶人的。她后面也有几个死党、跟屁虫,整天进进出出相跟着。班里的女生由此分为两大派:梅派和芳派。
这所成人师范属地区师范的一个分校,学校虽然不起眼,但能考上这里的也都不是庸常之辈。他们都是民办教师里的姣姣者,经过激烈竞争考上的。学生中年令最小的十八、九岁,最大的有三十多岁了。大部分都结婚了,没有结婚的也在谈恋爱。苏三所在的一(二)共60多个学生,男女生对半。女生占两个大寝室。苏三住在东边那个寝室里。女人天生的就是事包,十几个女生住在一起,事就更多了。有的大度,有的小性,有的聪明,有的愚顽,各各不一,但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大寝室里整天吵吵嚷嚷,没个安静的时候。
这天下晚自习后,云芳几个人叽叽咕咕,兴奋异常,原来她们在玩一场捉奸的游戏。云芳的妹妹小芳,她姑家的女儿,发现梅又钻到吴蒙的房间了,赶快报告。云芳她们几个就专门守着,待到灯灭了以后,几个人找来一把锁,把吴蒙的门锁住了。又叫来几个男生爬在后窗上听。谁知这天晚上吴蒙根本就没在学校住,她们锁住的是梅和梅的女婿。原来梅的女婿从部队上回来,天太晚了,没有回县城,两人就拱在老师的房里做乐。第二天梅大哭大喊,找到校部,非让云芳等人在班上给她恢复名誉。是吴蒙的一番安抚,才把此事了结。而云芳姐妹却在寝室里吵开了,一个说你情报不准,一个说你居心不良,自揭老底,闹得不亦乐乎。
苏三总觉得自己是“独在异乡为异客”,不论在哪一方面都不占优势,何况她整天沉浸在自己的思念、忧虑中,根本无心掺和别人的事。但云派的人还是把她划到梅派里来,想方设法挤兑她。
苏三有记日记的习惯,来到这所学校后,住大寝室,没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她选择了靠窗口的上铺,虽然上下不方便,但相对安静些。每天晚上,等寝室里叽叽喳喳的鸟儿们睡下之后,她常爬在被窝里记下一天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而每次记完日记,她都要放到床头的小皮箱里。她有那么多的话要说,她有那么多的感触要抒发,然而她不能对任何人说,她只有在日记里倾诉。
这天中午上心理课,那位人称“刘心理”的教师又在照本宣科地念,她心里很不舒服,就一个人回到寝室,爬在铺上记日记。日记是用几页稿纸写的,写完之后压在床下。后来有人喊:“收发室有你的来信!”苏三一高兴,就把日记的事忘了。过后再也没有想起。谁知她的这日记却被躺在对面的那位外号“无线电”的促狭鬼吴艳荣发现了。吴艳荣把苏三的几页日记拿给云芳等人传看。更不幸的是,苏三的这几页日记刚好记录的是她的内心独白,她的幽怨,她的梦,她的矛盾心情。其中有两句就是“我那么崇敬他,那么喜欢他,而他却爱上了一个俗女子,可见他也是俗人一个!今后再不理他了。”还有“那双生动的男人的手,我只有在梦里紧握了。”那个“他”虽然没点明,但谁都知道是指吴蒙的。日记传来传去,在全班都成了笑柄,竟传到吴蒙手里。苏三却蒙在鼓里。
一个星期天,女生们都回家了。苏三不想回姑姑家,就一个人留在寝室里复习功课。吴蒙来了,他笑嘻嘻地叫苏三到他房间里去看一样东西。苏三坐定之后,吴蒙从抽屉里取出几页信纸,说:“这是你写的?”苏三一看,啊,自己的日记怎么跑到吴蒙手里了呢?她的脸立刻红的象一块红布,顾不上细想,伸手就要抓。吴蒙一把按住,说:“对不起,我要留下做永久纪念。”苏三羞怯地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吴老师。我不该骂你,惹你生气了。”吴蒙却说:“不,恰恰相反。我看到你的日记后,感到非常高兴,甚至很荣幸。”吴蒙继续说,“其实我何尝不理解你的感情?又何尝不渴望这种感情?但我是一个失去追求幸福权利的人了,我怎忍心给你的幸福生活增添一丝不幸的阴影呢?现实强加给我的东西太沉重,我根本无力挣脱,一个人常常很苦闷,来到这所学校后,看到你们这一群活泼可爱的女孩子,我的心情开朗了许多。我就想,能和你们在一起,高兴一天是一天吧。等你们毕业了,我又该陷入孤独了。”苏三不知是被老师的表白感动了,还是她的心思被吴蒙说破了,她就上牙紧咬住下嘴唇,委屈的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下来。吴蒙取来热毛巾给她擦了一下,轻声说:“别哭,别哭啊。再哭我也哭了噢。”说着“唔唔”起来。苏三破涕而笑,她幽怨地问:“那你爱梅……”吴蒙说:“其实你不知道,梅也是个很苦命的人。”他说梅小时候,夏天在麦场里玩,被一个歹人欺侮了,全村人都知道了。身心遭受过极大的伤害。长大后找了一个在部队上当兵的小伙子,这小伙子对梅是百依百顺,但梅并不喜欢他。吴蒙说,他和梅在一起是一种互相怜惜。明知不能长远,只不过得欢且乐罢了。苏三听了这些,说:“这就奇了,梅那么快乐,有老公宠着,有老爸老妈惯过,现在还有你爱着,过着衣食无忧的光景,她要是痛苦,那世界上就没有幸福的人了。”吴蒙就说:“这都是表面现象,其实她心里是很苦涩的。小时候那场伤害,是什么都弥补不了的。”苏三想象不出那种伤害,她还是以为梅比自己幸福。
吴蒙的房间里挂着一块小黑板,他每天都在黑板上写一条格言、警句之类的,比如“鹰有时候比鸡飞得低,但鸡永远没有鹰飞得高”,还有“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女生们就争着抄,苏三就觉得很好笑。但有一次,吴蒙黑板上的格言却让她激动了,那上面写的是“当你见到克利斯朵夫的面容之日,是你将死而不死于恶死之日”,这不是罗曼·罗兰的书里的话么?她问,“原来你也看过《约翰·克利期朵夫》?”吴蒙说:“看过,印象最深的就是描写他青少年时代成长的痛苦,那种过程。”苏三一下子觉得吴蒙更知音了。
吴蒙每星期给同学们出一次作文题。比如学了《游褒禅山记》后,他让大家写一篇感想,还有写每个人在教学生涯中,怎样和学生做朋友,大家都是敷衍了事,胡乱写写交差。只有苏三写得很认真,吴蒙就给她的作文打上“10分”、“9分”,然后加上长长的批语。苏三不能随便和吴蒙谈心,周围有那么多的眼睛。他们好象是在作文里交流共同的看法,想法。到后来,苏三觉得吴蒙出的作文题简直就是给她一个人出的,你看他出的是“我永远不能忘记”、“我的师范学校生涯”,这不明明是让苏三发感想的吗?同学们都只忙着考虑怎样应付考试,怎样转正,谁有那闲情逸致?只有苏三总有许多的感慨,她无法明写女生之间的争宠斗艳,自私狭隘,就把作文写成一篇小说“小人国漫游记”,交给吴蒙,吴蒙看后大加赞赏,又是长长的批语。苏三的作文写得再好,吴蒙也从不在班上念。这是他们之间的二重唱,别人是听不见的。在这种一来一往的写作中,苏三也慢慢增强了自信。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毕业会考在即。对于每一个人来说,这都是一场大拚搏,是命运的分界线。因此竞争非常激烈。会考前要进行考试资格认证,要求必须是三证齐全的人,才有考试资格。因此就有人开始互相揭发。因为少一个考试的人,就少一个竞争对手。不知道谁写了一封告状信,把苏三告到地区教育局,说她不是本地户口,也没有当够三年民师,没有资格考试。地区把信转到县,让县里查处。最后信转到学校,幸好吴蒙知道了,赶快把信压住。为了不让苏三分心,他没有对她提起过,直到后来苏三转正后要调回老家,吴蒙才说起这事。
第二天就要到地区参加会考了,女生们有的喝葡萄糖水,有的输白蛋白,增加营养。苏三顾不上营养,手表还丢了。没有表,考试时掌握不住时间,怎么行?吴蒙知道后,就把自己的表送给她。但苏三最后没有考取地区名额,她考了个班级第十一名,这就是说还得占县里指标,还得和县里的人竞争。考试过后,还有人到地区去告状。学校要求苏三限期回老家拿来三证。苏三在老家也只教了两年学,哪有什么三证?她愁死了,但她又不能脱身,只好让姑夫回老家给她开证明。
在等待姑夫开证明的日子里,苏三愁眉不展,她躺在床上,一天多粒米未进。她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结局。吴蒙走进寝室,轻声问:“开回来了么?”苏三无力地摇摇头。眼看时间不允许,吴蒙就直接跑到县教育局,找着分管教育的王县长,为苏三说情。最后在王县长的过问下,苏三才顺利转为公办教师。这些都是过后听吴蒙说的,当时她还以为是姑夫开回来的证明起了作用呢。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梅平时的成绩很不错的,但毕业会考时却考砸了。尤其是语文,才考了61分。这不是硬不给吴老师长脸么?在班里一下子排到第30名,能不能转正还在两可之间。梅一个劲哭,还对吴蒙说:“我一心想考好,想给你争气,结果头一夜没睡好,考场上昏昏沉沉。这下打嘴现世,让人家嘴都笑歪了。”吴蒙“扑次”一下笑了,说:“什么时候了,还管人家嘴歪不歪?不要哭了,我给你想想办法。”吴蒙就跑地区交涉,把梅以前当过地区模范的奖状拿去,加了15分。梅才顺利转了正。
毕业时,苏三和梅给吴蒙合买了一本很漂亮的影集,吴蒙送给苏三一本日记本,上面题了一首诗:“两棵树”。很长时间,苏三品味这首诗,只觉得太对了。是啊,他们是长在旷野上的两棵树,一在山之南,一在河之北,今生今世,不能朝夕相处,耳厮鬓磨,共度尘世上的每一个日子,他们只能在梦中遥遥地相祝。
照完毕业留影,大家真正要分手了。两年的师范学校生涯,真是苦辣酸甜五味俱全。有的哭,有的笑,恋恋不舍,再三告别。苏三没有哭,也没有笑。在汽车就要开动的那一刻,她忽然听到内心里“轰隆、轰隆”响了几声,象黄河在塌岸。别了,校园,别了,老师!
毕业后苏三又在那里教了一年书,就调回老家了。在她最后将要离开小城时,她和吴蒙之间有一次单独的幽会。对于那次幽会的具体情景,苏三都记不起了。她只记得在等待吴蒙到来的过程中,朦朦胧胧中她出现了幻觉。梦见吴蒙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她握住了梦中多少次梦见的那双生动的男人的手。醒来了,吴蒙就真的站在她面前。那次她用一顿煮糊了的粥招待吴蒙。她还看见吴蒙紧了根红腰带,说是媳妇给纳的,他今年是本命年。苏三就笑,太老土哇。后来吴蒙说,他一个人常常去那个小镇。
十五年间,她和吴蒙只见过三次面。
第一次是姑姑家女儿结婚,她来小城。临走时,她忍不住去看了老师。她是叫上梅一块去的。还是那个校园,门前的假山,教室后面的树,一切都让她感慨万端。吴蒙还是那样年轻,朝气篷勃。他辞了所有的事,专门招待她俩。还是在那个房间,一个女学生忙着烧水做饭。苏三看见梅见了吴蒙,还是那种不能自持、浓得化不开的样子,心里就梗梗的。吴蒙就和苏三喝酒,你一杯我一杯,还给苏三让烟。只有他知道苏三的爱好,既喝酒也吸烟。梅不喝酒,就坐在一边看。他们从早上7点一直喝到下午5点。最后梅的女婿来接走了梅。苏三要剩坐晚上7点的火车。剩下苏三和吴蒙的时候,两人就不说话,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想我吗?”
“想……”
“你呢?”
“也一样。”
“不走了,留下来吧?”
“不……。”
苏三不是一个拘谨的人,她只是不想折腾自己。如果眼前是一道美味佳肴,是快餐,享受了也就享受了,当时快乐,过后也没有什么负担,未尚不可。然而她知道,这份情太深太沉,他和她都消受不起。她只想让吴蒙在记忆中淡化、淡漠,淡到没有,哪敢再增加一份记忆,让自己再翻江倒海、伤筋动骨呢?同时她也想,就让吴蒙沉浸在儿成女就、事业有成、物质丰盈、人缘融洽这些世俗的快乐中去,何必又再折腾他呢?一个梅就够他难受了。
吴蒙把苏三送上火车,临别时他说:“我又去陌镇了。”陌镇,他们唯一一次幽会的地方,“去看什么呢?房子都扒了。”“就是想去看看。”后来吴蒙在信中问苏三,这一次从学校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苏三说,还是心里“轰轰”响了两下,象黄河在塌岸。
第二次是姑姑家的小儿子结婚。临走的前夜,她给吴蒙打了电话。吴蒙一接电话就听出来了。吴蒙招呼她和妹妹吃了一顿饭,他把所能想到的好吃的东西摆了一桌子,但苏三没有吃几口。妹妹说,你老师对你怪好哩。夜里苏三就翻过来翻过去,折腾了一宿没睡好。第二天吴蒙来送行,执意要送她一件当地的洞宾醇酒,还有两条香烟。酒是他分管的厂子生产的。临上车时,吴蒙用当地的土话交待了一句:“好好哩噢。”苏三的泪马上就流出来了。是的,好好哩噢,就是好好活着,活得好好的,不要出什么差错。只有活着,才能见面。车开出去很远了,苏三的耳边还响着吴蒙的声音。
苏三经常在丈夫跟前念嘬吴蒙,说得次数多了,丈夫也记住吴蒙了。有时苏三不高兴了,他逗她,总是说:“又想你吴老师了吧?”这时苏三就嗔怒道:“去你的。”
正月初三,丈夫主动提出:“咱们去小城吧,看看姑姑,还有你吴老师。”两人就带上孩子去了。看完了姑姑,苏三给吴蒙打电话,然后买了礼物来到吴蒙家。吴蒙很高兴地站在路口上等。中午吴蒙招呼他们吃火锅。两家人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当年那个刚满月的看不出眉眼的女伢已长成一个16岁的少女了,脸上红朴朴,那个鼻涕涎水的男孩也已参加工作了。老师还是那么精神,只是明显地,老了一点。苏三想,一个被人叫了20年爸的人,不老才怪呢。席间,丈夫频频给吴蒙敬酒,还说:“我也得称你老师,谢谢你对苏三的栽培。”苏三就觉得丈夫憨态可掬。论起年令,吴蒙只不过比丈夫大了半岁。但吴蒙就显得成熟得多。苏三偷空瞅瞅吴蒙,又瞅瞅师母,看着两人差距很大,心里就又出现当年那种很疼很疼的感觉。吴蒙现在早已不在教育上了,他当上了县民政局局长。苏三想,他秉性善良,热心助人,干民政局长,再合适不过。家早已迁到县城,又盖了一所独门独院,吴蒙说这里面有他老婆一多半功劳。妻子现在也有工作了,在药店上班。酒喝得正酣时,苏三就调侃吴蒙:“吴老师,你看你这一辈子很完美,官运、财运、子女运,你都占全了。”吴蒙忽然忧郁地说:“我一生有最大的缺憾,你知道的。”苏三的心就忽然沉了一下,缄了口。
分手时,吴蒙对着苏三挤了挤眼,儿子就问:“妈,叔叔刚才给你挤眼是啥意思?”苏三说谁知道,他喝多了。回到家里,丈夫困乏早早入睡了,苏三又翻腾了一宿。
苏三一闲下来,就爱钻牛角尖。她总想不通,这世上,两个非常相知相爱,一举手一投足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人,为什么不能在一起?为什么象吴蒙这样的男子,她苏三无福消受,梅也无福消受,只有那个叫爱芳的女人有权利和他在一起,朝朝暮暮,伺候他的一粥一饭,为他生儿育女,为他养一窝猪娃,为他缝红腰带,让他在本命年里戴?然后和他一起慢慢变老?苏三接着又想,她和吴蒙的灵魂也许是相通的,中间是直线距离。他们的情产生于青春年少时,那时人的灵魂是向上的飞扬的,大地上的山川河流,树木花草都还没有被污染。但如果让他们见面,让两个实体走到一起,中间隔着的就不止是十万大山了,还有暴风雪,还有沼泽地。她能承担得起吴蒙的生活吗?不能。当年象梅那样勇敢的女孩子,挣扎了半途,都乖乖就范了,何况她苏三?她由此而类推天底下的婚外情,得出的结论很悲观,那就是:此路不通。
但不知为什么,这么多年苏三总是忘不了吴蒙。每每想起他来,总是流不完的泪。她就想,这大概是前世欠下他的。她想起当年吴蒙给他们讲《牡丹亭》,说情可以使死变为生,使生变为死,使死者和生者阴阳相见,她和同桌还“哧哧”发笑呢。后来看《红楼梦》上说,绛珠仙子用一世的眼泪酬谢神瑛侍者,她也以为那是胡扯,而现在她觉得,可是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