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娶
经过一番风雨,在冬天里金贵喜欢上了娟子,在丰收的秋天,金贵把娟子娶进了山里,充满浓郁的乡村气息,情节细腻饱满,语言流畅,期待精彩,问候作者!
1
麦子成熟了。
金灿灿的阳光倾泻在山梁上,田野里一片金黄。满垄满田沉甸甸的麦穗低垂着丰收的喜悦。奥热的风吹向这边吹向那边,宛如顽童高兴时的欢呼雀跃,拍着手,四下里疯跑。偶尔,掠起几片枯黄的麦叶断茎,在麦田的上空扑腾几下,又沉入一望无际的麦海里去了。一两只金翅的鸟儿脆脆的叫着,舞动的金翅反射着太阳的喜悦。麻雀立在弯腰的麦穗上,细细的梳理着羽毛。它们不时昂起头来,对着苍黄的天空一阵唧唧喳喳。太阳已经偏西了,那叫声于肃穆中在山梁上荡漾开来,显得那样的悠长而渺远。
麦子丰收了。
村子里一夜间就忙碌起来。各家各户的大人娃子没日没夜的收割着自己的庄稼。田间地头,院内屋外,再没了闲话的婆姨,全伏在自家的麦地里,满把满把捞起麦秸,肥硕的奶子在一送一迎的节奏中活蹦乱跳。女人大都是刈麦能手,镰刀用力一挥,左手向身后一撂,满田的麦子便飞快地倒了下去,露出壮壮茬茬的麦桩。婆姨汉子们很少说话,脸上全是笑眯眯的。丰收把每个人都塞进了蜜罐里。仓里怕是装不下了,也有了多余的粮食喂猪娃,猪娃一定长得肥肥滚滚的呢!想到这些,婆姨汉子们用右手撸撸满脸的汗,飞快的挥舞惊起一片片蚂蚱。
今年收成比去年更好,麦穗儿长,颗粒饱满,一粒麦就是一粒金豆子,黄澄澄的,简直爱煞了人。侍弄了一辈子庄稼的老汉们都说没遇过这样的好年景。一边蹲在地头,掐一穗麦在手中揉揉搓搓,用嘴轻轻吹去麦芒,埋下头仔细打量掌中硕大的麦粒。缺牙的嘴嗬嗬直乐,每一条皱纹里都溢满了笑意。
半个月不到,坎上坡下,全都拾掇了个干干净净。一满田一满田的麦浪全给风刮飞了似的,露出了黄色的土地和一茬茬短而齐崭的麦桩。而各家院子里,都山一样码起了一堆堆的麦垛子。细娃子们在麦垛下欢快地奔来奔去躲迷藏。大人到田里拾掉落的麦穗去了。麦垛子兀立在院里,丰收的气息一阵一阵的荡漾开去,有些清涩的穗子在丰收的酝酿中迅速地成熟了,单等中秋过后,扬场打麦。
德顺是个好扬家,年年中秋节一过,就成了村子里的大红人。挨房挨户请他扬麦子。他总是乐呵呵地应了。吃饭时,有炒鸡蛋,红红的腊瘦肉,大个大个的肥肉片子,还专门给他预备几两烧酒。德顺总是先吃些饮食,然后浅浅呷上一口酒,微闭了双眼,满脸的舒坦,馋得一边的细娃子直流口水。每当这时,大人们便一把拉过小孩,当娘的数落眼馋的娃说:“人家吃鸡蛋,吃肉片子,该!看你大爷扬的麦子多匀净,麦子是麦子草是草的,象专门细拣过似的。”
和往年一样,这不,离中秋还有三天,村子里已有许多人到家里来过了。德顺屋里是个贤惠的女人,见了来人又是端茶又是递烟,来人一边说不用不用,一边却又接过烟去,摸出火柴点燃,就说出请德顺扬场的事来。几天下来,德顺屋里就应下了七八处。
中秋日的黄昏,德顺正在山路上往家里赶。山谷里不时吹来一阵风,掠得身上一绺绺的舒坦,凉爽而适意。看看天色还早,德顺放慢了脚步,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这几天,麦子收完了,德顺趁空下了一趟山。坝下大老表给儿子办婚事,小夫妻俩和和美美的,引得吃酒人啧啧称赞。现在的娃,与我们那些年份不同了,赶上了好年头呢!德顺惬意地吐出一口浓烟。不由想起自己的独子金贵,情绪一下子低落了。哎,也不知这娃咋想的,城里学堂读了几年书回来,总是一个人闷着不开腔,整天窝在屋里,脸上也少有个喜庆色。都二十岁的人了,也不盼着自己的亲事,村里几个同龄的都抱娃了呢。庄户人家的,不妄想那富贵的事,回了山里还不一样过日子。德顺就想不透儿子的心思。春日里说了几门亲,闺女都不错,可金贵始终闷葫芦一个,死活不表态,黑着脸,弄得人家多尴尬的。
都是惯的,自小在姨家读书,城里头花花世界看惯了,娃是看不惯这穷山沟呢!
德顺在鞋帮上磕掉烟灰,看看天,夕阳把西天映得绯红,旷野里是收割后的空寂,黄土地静静的,象沉思着的老人。失去了依傍的鸟儿,叽叽喳喳叫着,在黄土地上稀疏的树叉间飞来蹿去,那叫身声里满盈着依恋和惊恐。一阵风吹过,在无遮掩的黄土地上荡来漾去,欲枯的树叶簌簌地响。
德顺赶到村口,天已暗了下来,家家户户房上都朦朦胧胧萦绕着炊烟,中秋夜,都忙着擀糍粑呢。
离院门老远,自家的黄狗虎子就摇头晃脑的迎上来,偎在老汉脚边,亲热的东嗅嗅,西拱拱,德顺哈哈地摸出一粒糖,虎子飞快的叼着,跑远了。
“回来了。”
德顺屋里听见狗叫,从灶屋出来,德顺正踏上院坝,“看你都灰头土脸的,走了那么远山路,肯定累了,把外衣脱了,赶紧抹抹汗。”
女人一边说,一边接过老伴手中的礼情。
德顺拿着脸盆进了灶屋。
“金贵呢?”德顺掬了捧水在脸上,凉沁沁的舒坦。
“在厢房猫着呢,一下午都没出来”。德顺屋里跟了进来,顺手把礼情搁在灶沿,抖抖手,和糍粑去了。
“这娃……”老汉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中秋夜,一家人过得有些沉闷,嫁在山下的女儿没有回娘家来。金贵和往常一样,不开腔,囫囵囵地扒两碗饭,就躲进自己屋里去了。老俩口也就无话可说。老汉心里不痛快,吃了几块糍粑,喝了半盅老酒,也倒下睡了。
德顺屋里一个人默默收拾了碗筷,立在灶前,抹眼泪。
德顺起床的时候,东方出现了涩涩的鱼肚白,房屋,稀疏的树木,田埂,堤坝,隆起在地平线上,一动不动。又好像要准备随时呼啸而起。德顺舀水洗了脸,蹲在院前抽了一袋烟。站起来,一眨眼的工夫,太阳已经钻出来站在高梁上,脸憋得通红,似乎被掩埋了一夜,终于有了出头的时候,分外的兴奋。刚放出笼的公鸡,扑扑地振着翅,喔喔喔地高歌着新一天的到来。一边神气的领着七八个鸡婆,悠闲的踱出了院门。
德顺背着手走进了王德平家的院子。
朝阳满满地照着一院铺开的麦子,金灿灿的闪光。德平两口子已将一院的麦细细打了一遍。见德顺来了,女人忙放下连枷,进屋里端茶拿烟。德顺推过烟去,说在家抽过了,只接过茶来,响亮的喝了几口,丢开茶壶,撸起袖子,抓起了木掀。
德顺的扬场,的确是经验丰富。一木掀扬起来,麦秸,麦糠,麦粒,满天飞扬,在阳光的映照下,象织了一片金黄的网。先是饱满而重实的麦粒一片片的落下来,沙沙沙地响,象下了一场金黄的流星雨。麦粒下落的过程中反射着太阳的金辉,匀匀净净的,妩媚的诱人。最终,它们一颗颗躺在了石板上,象投入母亲怀抱的婴儿,安安静静的。成熟令它们充满而喜悦。这喜悦也传给了飘飞的麦秸麦糠。那麦秸长长短短的在空中飞扬,以不同的姿势翻飞,最后轻轻飘飘地落下来,在麦粒的外围组成一道金黄的屏障,守护着那些娇贵而宝气的麦粒。麦糠呢,扬扬洒洒飞得最远,偶尔一丝微风,无数的麦糠便在空中欢快地翩舞着,那带着麦芒的尾巴一摇一摆,似一群小蝌蚪在春水中肆意的畅游。游累了,游倦了,它们就老老实实地静下来,落在麦秸的外圈,安安静静的,挤挤挨挨,无怨无悔地护卫着麦秸,以及由它们精心孕育的孩子——麦粒。金黄的阳光下,德顺的木掀一次次的扬起,掀起一阵又一阵金色的喜悦。不一会儿,德顺的身旁就堆起了一道金黄的风景。最里边的是麦粒,其次是麦秸,最外边的是麦糠。三个半圆,三道黄色的堤坝,它们是那么的泾渭分明,又是那么亲密的躺在温热的院坝中。此时的德顺,束衣扎裤,木掀不紧不慢,而又那么有节奏地扬上半空。他双脚兀立,一动不动,俨然一位陶醉的舞者,忘了身外之物。瓦蓝瓦蓝的天,金色的大地,灿灿的秋阳,村庄,院坝里黄黄的麦粒,和他都合二为一,浑然一体了。
六七天下来,村子里麦子便几乎扬完了。人们把麦粒车尽晒干,有的已装进了仓里。这天下午,德顺走进了鳏居的堂兄德满的院子里,为他家扬今秋的最后一场麦。
德满大德顺七岁,早年死了婆娘。德满一把屎一把尿将一对儿女拉扯大。儿女很争气,都孝顺,心疼苦命的爹,争着接爹到自己家去养老。德满却不愿享福,情愿住在老屋里,一个人清闲。他种些庄稼,摆个小杂货店,没了负担,老头一下风趣不少。时时说些荤话,摆些笑谈,人缘很好,加之杂货店价格便宜,村里人都愿意到他家里去,生意还不错。日子过得舒心了,老汉竟越活越年轻,与德顺相比,一点也不显老。
收拾完麦子,已是黄昏,太阳傍在了西边的山尖,比早上的脸还要红。它一点点地捂住了脸,天就完全暗下来。世界一下子没了喧嚣,沉寂了下来。德顺蹴在街沿上,歇气。默默的摸出叶子烟来卷。
秋夜里,有些凉了。德满儿媳过来煮了饭,回自家屋里喂猪去了。德满特意温了一壶酒,老哥俩你一杯我一盏地喝起来。几杯酒下肚,话题也就象打开闸门的水。
“我说金贵,也该给他说个亲事了,比你都还高一截了,整天游湖浪荡的,全没个庄户人样子。”德满夹起一粒花生米放入嘴里。
“都说好几处了,他总黑着脸,不吭声,这不,媒人都不登门了……这层年轻人,摸不透啥心思……唉,早不该让他在姨家住这几年,城里住久了,心花了,看不惯这乡下的穷日子……”德顺呷了口酒。
“可由不得他性子,山里人家的,是哪坎人,做哪坎事,省得村子里说闲话。回了村,就是个农民,可要让他安分。”
德顺没搭腔,摸出一支纸烟递过去,自己也点燃了一支,兹兹地吸着。烟火在暗影里忽明忽暗地闪。
“读了那么多书,娃该是个知书识理的人呢,他会想透彻……要不,秋末了,我进城取货,让他一路去散散心,兴许就好了些……”德满说。
“要得……”德顺满满地吞了一口酒。
2
深秋的山原上,一切的生机都被风刮跑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剩。处处是裸露的黄土,立在田间地头稀疏的树木枯了一样,一片叶子也没有,风一过,枯枝瑟瑟地抖。鸟鸣虫啁早就销声匿迹。远处的山上,只有稀疏的松柏还点缀着些绿意。就是这些参差不齐的树木助长了风的得意,没有什么阻挡,直接就刮进了村里。鸡们惊恐地瑟缩成一团,不再敢步出院门半步,蜷在院角,把头深深地埋进了羽毛中;一向豪勇的狗也害怕了,蜷伏在阶沿上,或者干脆赖在火炉边,任主人怎么撵也不肯走,只用昏黄的双眼不安的盯着门外日益冷酷的天。
山里的深秋,是来得多么的深刻而彻底!
村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了,家家户户,很少有人到户外活动了。都窝在屋里,围着火,婆娘娃子拢在一堆,几个纳着鞋底,一边说闲话。汉子们则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甩一会儿扑克,搓几圈麻将,不为输赢,只图快活。山里人家,就这样闲散而随意的等待着寒冷降临,等待着大雪飘飞。
初冬里一个难得的晴天,太阳涩涩的,安安静静的照在一样安静的山坳里,没有一丝热力,象个初出门探亲的姑娘,羞红着脸。太阳老高了,村子里还没有声息。初冬的寒冷使无事可做的农人们更留恋热被窝。就是平日里喜早起嬉戏的细娃子,也被母亲强迫按在铺里,两只眼睛不安分地盯着逐渐明朗起来的瓦屋顶。夜长了,男人们很早就没了瞌睡,披上衣服坐在床沿抽一锅叶子烟,复又倒下沉沉睡去。村子里,只有几个长夜难眠的老人起了床,笼着手,这儿瞅瞅,那儿瞧瞧,一边嘴里嘟嘟哝哝说个不停。
太阳已升得更高,鸡在窝里蜷得慌了,公鸡一声接一声地长鸣着,母鸡也“咯咯咯”地振着翅,向主人抗议。猪娃也在圈里不住呻唤起来。各家的主妇便都接二连三地起了床。伸伸懒腰,抹去眼角残存的睡意,随意地拢拢乱发,一边嘴里咒骂着催命的牲畜,走到鸡窝旁打开栅门,获得自由的鸡马上飞得满院都是。女人抱起一捆柴禾进了灶屋,房顶上就有了一根根袅袅上升的炊烟。
德顺屋里早早地就起了床。鸡叫三遍的时候,已经做好了丰盛的酒菜。天刚蒙蒙亮,村子里还是一片寂静。德顺屋里就摇醒了老伴。德顺起了床,披衣走进了德满的院子里。
德满正在院子里套车,见了德顺,摸根烟递过去,德顺接过了,说:
“满哥,屋里吃饭去,熟了呢!”
“要得,要得,等我放好了这一捆骡草。”
金贵揉着惺忪的睡眼来到饭桌上,老兄弟俩已喝了好几盅,正听德满在吹山海经。
“今年的寒潮来得早,吃了饭就动身。日子挨得晚了,怕回程遇着大雪呢!”
“哪有的事,往年里都是二九三九的才有雪落,四九天里大雪才封了山的。”德顺屋里在一边插嘴。
“谁也说不准的。”德满呷了口酒,“今冬寒冷来得陡,说不定就撞上了,那人畜不都遭罪了么!”
金贵吃着饭,一边听大人们说话。今天,他要和满伯出山,进城去为村子里采购一冬的日用品。山里没有马路,离城又远,村里人一年难得进一回城。每年秋末冬初农闲时候,满伯都会出一趟山。村里人自发修了条土路通往山下的大道,德满驾起已养得肥肥壮壮的骡子,带上村里人待售的土特产,得得得地下山去,为村里人换回必需品。一个往返,要半个多月呢!
“金贵,路上要听满伯的话,遇到坡坡坎坎的,帮满伯稳稳车,不要太死实。”德顺屋里添了一碗热汤上桌,叮嘱着儿子。
“晓得。”金贵扒完了碗里的饭,起身去厨房盛饭去了。
“这娃,走一趟城里回来,该是要好些了吧!”德顺一边劝德满饮酒,说。
红红的朝霞从屋顶的明瓦间漏进来,灶台上一片金黄。
“今天是个好晴天呢!”金贵看了看太阳,心中有些高兴。自打从城里放学回家,金贵就一直闷得慌。总觉得自己与这缓慢而沉寂的山里生活格格不入,没来由的只想发火。几天前,满伯叫他帮着照料骡车进城,本来是商量的语气,金贵一口就应下了。窝在山里久了,早就想到大山外透透气呢。
吃过早饭,太阳已爬了一竹竿高,红红的火球挂在天空中。没有雾,天空显得高渺而悠远,更觉得冷清了。一阵风从山梁上荡涤过来,似乎没有受到什么阻挡,就直截了当的往人身上钻。金贵不由缩了缩脖子。远处,一切的景象都在红日里静默着,被寒冷吓呆了似的。
德满驾好了车,拉起篷,丢一床棉絮在车上,招呼金贵上车坐了。院里已稀稀疏疏围了好些村里的人,缩着脖笼着手,不住的跺脚,一边与德满数落着过冬家里需要的物品。德满一脸的微笑,点着头,手上却没有闲空,将物品一件件的码放在车上。收拾完了,一跃上了骡车。
“好了,……走咧……!”
德满扬起鞭来,阳光下往空中一闪,就有许多阳光被鞭子赶到了骡子身上。骡子感受到了主人的旨意,活跃起来了,扑楞扑楞双耳,抖动抖动身上的毛,许多寒冷和阳光抖落在尘埃里。它抬起头来“咴儿咴儿”叫了两声,算是与人们打了招呼,慢吞吞的迈开四蹄,上了村边的土路。
“回见了,回见了……”德满在车上直起身子,向村里人一一道别。金贵与爹娘打了招呼,就一头缩进了车篷里。骡车吱吱呀呀地行驶着,阳光下扬起细细的灰尘。村子被土路越拉越远,越拉越小。
人们都回了屋,德顺屋里还站在路边,望着缓缓远去的骡车。直到看不见了,才回过神,急急地赶回家喂猪去了。
离村子远了,渐渐的没有了人声,四野里一片寂静,只有骡车吱吱呀呀前进的声音。金贵蜷在棉被里,温暖极了。骡车一摇一晃的,许多阳光从缝隙中筛进来,一缕缕金灿灿闪耀。风被隔在了篷外,阳光便有了暖和的味道。
德满坐在蓬外,悠闲的吧嗒着旱烟,也不管骡车快还是慢。一锅烟抽完了,“扑”的一口浓痰砸向路边的尘土。清了清嗓子,扬起鞭子,空气中“啪啪”两声脆响。
“得儿,驾——”
骡子撒开四蹄小跑起来。德满放下了鞭子,空旷的山坳里响起了他沙哑而苍凉的歌声:
“……月儿嘛落西峡呀家中无冤家哟河对面的花大姐呀巴心巴肠让哥想哟姐儿哟啥时河水显石墩嘛迎回大姐吃一锅哟月亮弯儿月……”
第二天半晌午,骡车吱吱呀呀的驶在山坳里。没了昨日那暖洋洋的太阳,老天阴沉着脸,天空垂的很低,向骡车直压下来。干冷的风东一绺西一绺的在山坳里乱撞,发出得意的呼啸。它们不时抓住一两棵稀疏的树一阵猛摇,树们害怕的瑟缩成一团,任凭风肆意地剥光最后剩余的几片叶子。冷极了,草们都僵硬成了铜丝,打着卷,莫名的抖着,骡子都懒得向它们伸一下鼻子。德满也没了昨日的闲情,蜷进了车篷里,身子缩进了棉被。只是偶尔将头伸出去,看一看骡车前进的方向。
“这鬼日的天气,咋一下子就这么冷!”德满不住的诅咒着天气,一边对蜷缩着的金贵说,“金贵,好生的拢好铺盖,莫把脚露在外头,冷咧,谨防长冻疮。”
“嗯。”金贵蜷回了脚,看德满抖抖索索卷一锅烟,车颠簸得厉害,半天点不着火,金贵正要帮忙,德满已收了烟,撩起车帘子。
“唷……”德满一声吆喝,骡子渐渐住了。他一骨碌下了车,从车后抱来一抱饲料,捧两捧豆子,放在骡子面前,骡子吭哧吭哧喘着气,一边嚼了起来。
金贵也跳下了车,德满不知何时点着了烟,蹲在车前,全神贯注的看骡子吃草。目光是那么慈爱。象呵护自己心爱的儿女一样,他不时择去草里的杂枝,一边在骡子头上来回摸两下。骡子懂得他的慈爱,喉咙里应两声。
风不知何时停歇了,四野里一片寂静。灰蒙蒙的天空下,到处是裸呈的黄土地,坎上坡下,一望空阔。间歇有几株秃树兀立着枯枝,象饥渴伸出的求助的手。
下了车,才发觉寒冷不象车上想象的那样剧烈。金贵跺了跺脚,在车里蜷得久了,腿都酸麻了。
德满吹去烟袋里燃过的烟灰,说:“等骡子吃了歇气草,我们就接着上路。紧走慢走,看来是能擦黑赶拢马寡妇店的。要不,错过了宿头,骡子夜里不听使唤,咱爷儿俩怕是要在天寒地冻里挨一夜呢!”
说完站了起来,爱抚地摸摸骡头,骡子扑棱了一下双耳,象是给老汉作了保证。
天渐渐暗了下来,黄土地呈现出黑黝黝的颜色。骡子慢吞吞翻过山梁,就看见了半山坡下的马寡妇店,几间屋子错杂的横陈在土路边,一条小河在沟底静悄悄的流淌着。它们耐心的等待着远方客人们的光临。
离店子老远,就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前,向这边眺望。德满紧走两步,跟上骡车,一边向女人吼了起来。
“马家大妹子,快给温半盅烧酒,这鬼日的天气,把你老哥都冻僵了。”
一边吆车靠近,洪亮的声音挤得死寂的空气里有了几分慌乱。
女人没吱声,德满正要开口,那人影走近来,却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家,面生得很。德满吆喝骡子停下,正诧异间,一个泼辣辣的中年妇女的声音从屋里飞出来。
“我还以为你死球了呢!老娘多咱没看见你了。”一个胖胖的妇女健步走过来,帮德满吆喝着骡子,一边接过德满手里的缰绳。
“哪里舍得死哟,这大冷的天,我还等着大妹子给咱煨煨脚呢!”德满顺手在女人身上捏了一把。
“煨你妈的脑壳……”女人笑骂,一巴掌打向德满脊背。
金贵下了车,立在一旁,看那姑娘接过女人手中的缰绳。天越来越暗了,模模糊糊辨得姑娘高挑身材,梳着长辫子,圆脸。姑娘觉察到了金贵注意的目光,低下了头,牵着骡子,转过了房檐。
“娟子,把牲口拴后厢房去,记得添些饲草。”女人说,一边帮德满把车傍在墙边,车轱辘下垫上石块。
“晓得的,姑。”远远的传来姑娘的声音,是那么的好听,金贵感觉里有许多温暖砸在自己脸上,暖暖的受用。他就一直望着姑娘去的地方,沉入了遐思里,连姑娘回来了都不知道。姑娘走过他身边,扭过头瞅了他一眼,不知怎的,金贵心里竟没来由涌起一阵阵温馨的浪潮。
进了屋,一下子被室内的热气包裹。才觉的外面的寒冷。娟子轻脚妙手的走过去,俯下身子,拨亮了塘里的火。亮起来的火映得娟子的脸庞红扑扑的,分外的娇美,两只大眼水汪汪的,身穿红色的细碎花袄,显得那么的妩媚动人。
“姑,火不旺了,要添些柴不?”娟子转过脸轻轻对女主人说,声音如缎子般平滑柔婉。
“加吧,火烧旺些。他两个赶了老远的路,身体怕僵得象砣石头了,火小了,一时半会怕暖不过来。”女人在灶间忙碌着,声音风快干脆,间杂着锅碗瓢盆砰砰的乱响。
经女主人一说,两人才觉得身子冻僵了。一下子进入到温暖里,还有点不适应,柴火的映照下,脸竟有些辣辣的生痛。
娟子起身出去了,不一会儿,抱了一抱柴火进来,架在火塘里。火燃得更旺了。娟子的身影映在了对面的墙上。金贵看看忙来忙去的娟子,又看看墙上她被拉长的影子,一时间,竟有些迷糊了。
“你,……坐进来歇吧,暖和些呢!”
金贵回过神来,娟子正向他招手,盈盈的笑着,一边挪了挪凳子。
“好,……好,……”金贵有些慌乱,象喝了酒,飘飘然的,顺从地坐在了火炉边。
3
几勺热汤下肚,整个人才缓过神来。几日里跋涉的劳累,被驱了个干干净净,身心也似乎舒展到了说不出的大。女主人和娟子也各盛了饭,四个人围坐在一起,不象是客店,倒更似一家人。
饭菜不算丰盛,但很可口,金贵吃得很香。德满不时与女主人插科打诨,笑声不断。两个小辈只是埋着头默默的吃饭。有好几次,金贵抬起头来,看见娟子静静的坐在对面,嘴轻轻的抿着,细细的咀嚼,没有一点声息。金贵心里无端的就涌起一阵阵柔情。他就那么呆呆的看着娟子平心静气的神态,仿佛每一颗米粒,都被娟子咂摸出浓馥的甘甜来。
黑夜已经完全笼罩了山谷。屋外,从谷底刮来的风吹得瓦檐的乱草簌簌的响。娟子收拾着碗筷,中年女人则坐在火塘旁,与德满拉起了家常。小店里平日里少有客人,生意很清淡,象德满这样的客人,一年住几回,就是常客了。女人其实不是寡妇,男人耐不住山里的穷日子,扔下女人,独自撞世界去了,十几年没有音讯。她一个妇道人家,在这大山旮旯里窝着,种几亩薄田,开着个小店勉强度日。生活甚是辛苦。女人却很乐观,来来往往的客人从未见她愁烦过,总是一副笑脸,客人受了她乐观情绪的感染,也就大多愿意到她店里歇脚。
金贵无心听两人闲谈,目光随着娟子的身影移动着。很有几次,金贵都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他沉入了一种甜蜜而惆怅的幻象中,而他自己并不觉察。在他的心里,不知不觉的,已把娟子当成了最亲近的人。从第一眼看见娟子起,娟子的柔婉清丽就深深打动了他。娟子的一颦一笑,一纤一微都如此令他沉迷,而娟子那珍珠滚过玉盘的声音,总让他怦然心动。他就这样仔细的记取着娟子的言行,可娟子偏偏说话很少,令他的心充满了无限的焦渴与期盼。
收拾完碗筷,洗了手,娟子走过来,挨着金贵坐下了,她带来了一阵女儿香。金贵的心又砰砰砰的跳起来,有些受宠若惊,他多么希望就这样陪娟子坐着,永远永远。
塘里的火映得四周红彤彤的,屋子上空许多地方抖着漂浮而上的微尘。金贵抬头四下里望了望,屋里有些昏暗,被一室温暖包围着。娟子的颀长的身影映在了墙上,象一幅浓淡有致的写意画,金贵真有些羡慕那些影子里的阴影呢!
“往次下山,你都一个人的,这次带个后生,是你侄子吧?”女人用火棍把火刨了一下,刚刚暗下去的火马上又明亮起来。
“是德顺兄弟的儿子,金贵。读完了学,在屋头闷得慌,让他跟着,下山转转,散散心。”德满吐出一口浓烟,在地上磕磕烟斗。
“娃长得蛮俊呢!”女人仔细打量了一下金贵,哈哈地说,“不知哪个姑娘有福气嫁给他。”
金贵给女人的话闹个大红脸,抬起头,娟子正笑咪咪看着他,慌忙把眼光瞥向了别处,浑身的不自在。
“说了几处亲事,都不顺绪。大兄弟就这一个宝贝疙瘩,急得什么似的。这层年轻人,不知咋想的,眼界高着呢!”德满一阵哈哈,“大妹子认识人多,看看有合适的给娃相一个,我大兄弟不是吝啬的人,媒礼自然是少不了你的。”德满说完,有意无意看了娟子一眼,把娟子也闹个大红脸。
“要得,要得……”女人爽朗的笑起来,一边也拿眼瞅着娟子。
娟子终于坐不住,起身抱柴火去了。金贵一直目送着娟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头,才回过了头。德满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猛地吸了一口烟斗,对女人说:“这闺女长得秀气,有礼数,谁家的孩子?”
“娘家兄弟的,唉……”女人直起身子,“苦命的孩子……热天里,家乡遭了洪水,兄弟为抢家具,给洪水冲走了,尸骨都没捞到……娟子娘本就是个病秧秧,受不了这打击,捱到秋天,也走了……撇下娟子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一个姑娘家,没个依傍……我就把她接了过来,山里苦是苦点,再说,两个人,也相互有个照应。……可懂事呢!勤快,有见辨,可她心里苦呢,老是一个人呆呆的发愣……”
娟子抱着柴禾进来了,默默地放下,默默地往火塘里添柴。显然地,她听到了姑姑的谈话,火光的映照下,她的眼睛红红的,头一直低垂着。金贵就一直默默地看着娟子的一举一动,满含着怜爱,满含着关切,掺杂着一丝莫名的痛楚,尖锐的,空空的,雾一样的惆怅萦绕了他。
都没有再说话,屋子里沉寂了下来。柴禾在火塘里噼噼啪啪地炸响,夹杂着德满吧嗒吧嗒的吸烟声。四个人都沉进了自己的默想里。夜,在黑暗中悄然的匐行。有许多回,娟子抬起头来,都碰见了金贵凝神的目光,娟子低了头,羞红的脸庞与火塘里的火光辉映,金贵看得痴了。
火渐渐暗了下去,夜已深了。娟子用石板压住了余烬。大家站起身来,抖抖身上的灰尘,走回了卧室。娟子端着油灯,看了金贵一眼,眉眼里蕴着笑意。
金贵做了个美丽的梦。
他站在屋后的山梁上,是春天里。太阳早早的爬出了被窝,抖下万千条金丝。温驯的风自谷底一路迤逦而至,拂在人脸上,那么的清新,那么的凉爽。放眼望去,弥眼的是逐渐绿起来的庄稼、森林,喑哑了一冬的河流又重新唱出了欢快的歌声。春天以她满腔的柔情,给刚刚苏醒过来的万物分层着色。庄稼尽头,连绵起伏的群山,青青葱葱的迤逦向远方。近处呢,没有庄稼打扮的山坡,有的地方草色还浅,泛着黄绿色。春天还刚来不久,一切都还尚未完全深入心底。花们可不管这些,只是一味绽放着,红的、黄的、紫的小草花,漫山遍野开放着,风一吹,摇摇晃晃的送来一阵阵清芬。冬日里的枯枝重吐了新绿,嫩绿的枝条在晓风中柔柔的招摇,似少女柔若无骨的手臂。无数叫不出名儿的小鸟在煦暖的春光里翩飞,它们欢快的吟唱着。燕子越过冬天的脊背,也加入了这礼赞的队伍,它们把对故土春天的依恋和喜悦,化作一阵阵轻快的翩飞,剪尾掠起一片片抒情的春潮。
人家屋顶上冒出了一根根青烟,袅娜开来,淡淡的散去。偶尔,还有几声慵懒的狗叫声。
金贵沉浸在了这肆意的春潮中,清晨凉爽的风,酝酿着他满腔的热情。隐约的喜悦和期盼炙烤着他的心。金贵俯下身,摘了一朵带着晨露的小花,耐心的,焦急的等待着礼呈的人。
娟子俏丽的身影,出现在了对面的山坡上,阳光在她背后织出一道五彩的霞屏。娟子的长发飘动如舞,她笑着,跑着,一边小声的哼着歌。她脸上盛开的笑靥,煦暖的阳光一样明媚。
“娟子……”
金贵一下子跌入了幸福里,不禁深情地叫了起来。慢慢的,他的身子象一片白羽,飘扬在了空中,缓缓的飞向了娟子。娟子没有觉察,顾自吟唱着,跳着,走着,不时的采一朵路旁的鲜花。金贵有些痴了,不觉间,他的口中飞出了德满大伯那样的古老的情歌:
“……暖洋洋的太阳罗明艳艳的天十八岁的俏妹子哟崖畔畔上站俏妹子的歌声哟赛清泉叫一声俏妹子哥哥心头慌哟喊一声俏妹子哥哥心里比蜜甜俏妹子有心不睬我哟哥哥心头好凄惨……”
对面的娟子似乎听见了,她停了下来,深情地望着金贵,美妙的歌声随风飞来:
“……山丹丹花哟开红艳艳十八岁的哥哥崖畔畔上站哥哥的面容赛潘安哟哥哥的人品哟胜玛瑙叫一声哥哥妹妹心头慌哟喊一声哥哥妹妹心里甜有心与哥哥搭言语哟又怕哥哥不喜欢……”
风,轻轻柔柔的吹拂着,两个人的心不知不觉就融在了一起。不知什么时候,娟子已站在金贵面前,她象一片白羽,轻轻的偎依着金贵,深情款款的,娇羞不胜的。金贵满心喜悦的张开了双臂,娟子扑进了怀里,垂下了眼帘,怯怯的,战栗地叫了一声:
“金贵哥……”
头深深埋进了金贵怀中,金贵爱怜的抚摩着娟子俏丽的双肩。喃喃的,呓语似的,一往情深的低语:
“娟子……我的娟子……”
所有的景物都逐渐淡去,所有的声音都逐渐隐去。包括春天朗润的山,涨红的太阳,绿树、红花、飞鸟、流岚……只有金贵和娟子,紧紧的依偎在一起,就是整个世界。
忽然间醒来了。金贵睁开了眼,不知是夜里的什么时候,四下里一遍漆黑,什么也看不见。除了满伯肆无忌惮的鼾声,一点声音也没有。
翻了翻身,金贵一时还未完全从美梦中清醒过来,身心还浸沉在无边的喜悦中。又过了一会儿,他就彻底弄清了是做梦,遗憾和惆怅马上就包围了他。那是怎样的令他神往的美梦啊!他们走得那么的近,娟子的容颜是那么生动可感。这会儿,娟子的呢喃还在他耳边回响着,娟子的体香似乎还在空气中弥漫。可梦的确醒了。一缕莫名的惆怅和痛楚一瞬间如此快捷的攫住了他的心。金贵自己也说不清楚,从一见到娟子起,他就变得多么的脆弱,细腻而伤感。
老鼠在黑暗里弄出悉悉索索的响声,金贵没有理睬,却再也无法入睡。满脑是绮丽的念头,娟子那楚楚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
“娟子,娟子!”金贵在心头深情的叫了两声,就用被子严严的捂住了头。
满伯惊咋咋的叫声惊醒了金贵。一骨碌爬起来,天已大亮了。穿上衣服,打开了门。
哇!耀眼的白色夹着刺骨的寒冷迎面袭来,金贵不由接连打了几个寒噤。
一夜之间,整个山野,到处一片雪白。满伯正站在院子里,笼着手,与女人埋怨着这早到的瑞雪。
“狗日的,才刚刚入了冬,咋就下这么大的雪!山都封住了。我说嘛,这两天咋就这么冷呢,跟数九寒天似的……”一边说,一边跺脚,许多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衣服上,马上就化了,晶亮晶亮的缀着。
“雪下得早,下得大,冻死了虫子,开了春,庄稼才旺着呢!”女人抱着柴禾进了屋。
金贵没在意他们的谈话,只是惊喜的打量着这早到的尤物。老天真是难以琢磨啊,一夜之间,就静悄悄的给这裸露的山地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轻轻的,不动声色的。大地就在这温柔的呵护中放心的睡着了。四野里一片寂静。放眼望去,只是弥眼的雪白。高高的山象隆起的棉絮堆,近处的秃树也一下子灵动起来,缀着满枝的白花。往下看,路早就被掩埋了,不远处的小河、村子、禾稼,都被白雪罩着,干净而明澈。那雪呢,还在飘飘洒洒地下着,有几片还调皮的钻进了金贵的脖子里,凉沁沁的,金贵不由缩了缩脖,“咝咝”的吸了两口气。阶沿上,几只老母鸡蜷成一团,咯咯的叫着,瞪着昏黄的眼惊恐的望着漫天飞雪,显然是吓呆了。它们不明白这世界为什么一下子就变了样,变得让它们不认识,往日打滚捉食的乐园已不复存在。它们不敢去碰那一地洁白,只是不满地,无奈地,相互间小声议论着。
下边有个人影慢慢地向上走来,纷飞的大雪中,象一个精灵。走近了,才看清是娟子。她肩着一担水,晃晃悠悠的,秀发上已落满了雪花,碎布花袄上也缀着雪,一个雪饰的玉人,她一边走,一边呼出长长的热气。
一担水的分量可不轻,金贵真想过去替下娟子。可他没敢付诸行动。只是爱怜的看着娟子走上院坝,走向灶屋。路过身旁时,金贵看到娟子的脸红扑扑的,睫毛上的雪化了,缀着许多细小的晶莹的珍珠。
正怔忡间,灶屋里传出哗哗的倒水声,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娟子,哪个要你去担水,这大雪的天,路滑,怕闪了腰!”
“莫事的,姑,我看看雪大了,不挑些水贮着,等雪下久了,路滑,就挑不上来了。”是娟子细细柔柔的回音。
“这背时的天,看来一时半会,雪是住不了的。”德满看了看漫天飞扬的大雪,扑掉沾在身上的雪花,“唉,雪封了山,明天怕是都走不成了。”跺跺脚,到偏屋给骡子抱草去了。
雪一直纷纷扬扬的下着,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地上的积雪已有两寸多厚了,一脚踩上去,陷出深深的脚印。天上的乌云可比积雪要厚得多。没有风,云彩懒得动,象是一头牛,被人拴在了坡上,只是围着绳子绕转转。云不走,雪就停不下来,依然故我的纷纷扬扬着。德满不敢出车,但他倒也不急,一整天了,他就缩在火塘边烤火,偶尔的,出来瞅一下天,见还是满天飞雪,很快的,又进去了。
天倒是没有早上冷,快黄昏了,娟子到外面抱了柴禾进来,准备着煮晚饭。山里的冬天,安静而悠闲,德满一锅又一锅的抽着叶子烟,一边与中年女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
金贵也坐在火塘边,心思却全在娟子身上。他的眼睛随着娟子的身影转动着。这会儿,娟子在灶间忙忙碌碌的,脚步轻悄悄的,宛如一片雪花在飞舞。手头闲空了,就静静的坐在姑姑身旁学纳鞋底,安安静静的,很少开口说话。她纳鞋底的神情是那么的专注,一针又一针,针脚匀匀净净,密密麻麻的,象女孩子细腻的心事。
不时的,有几片雪从瓦楞间挤进来,一遇着室内的热气,就化了,晶亮亮的缀在屋椽上。偶尔,还会听见风呼呼走过的脚步声。山里人家,住户稀,大雪天的,也无人串门。几个人坐着,除了闲聊,就是静静的冥想。德满的叶子烟就没停歇过。金贵呢,整日里有些神不守舍,如在梦中一样,轻飘飘的,混着莫名的喜悦。娟子的一颦一笑,都如此琐细的牵动了他的心弦。感觉里,娟子与他生来就相识,是他童年的玩伴,一直伴随着他一起成长。
有好几次,金贵都碰着了娟子的眼神,一汪清泉的明澈,另他怦然心动。总是的,娟子对他的注视报以浅浅一笑,又低下头穿针引线,徒留给他无尽的惆怅与遐思。
大部分时间里,金贵就那么静静的,专注的,怀着满腔的喜悦和一份与生俱来的柔情,怜爱的,痴痴的,看着娟子那些令他痴迷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
德满和女人早看出了什么苗头,两个人侧着头小声嘀咕了几句,就爆出一阵哈哈大笑。金贵从沉迷中被惊醒过来,不明所以的看着两个长辈,又转过头看看娟子,娟子也正盯着他,碰上他的眼神,慌慌的低了头,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娟子,拣一筐红薯到河里去淘了,天快黑了,一会儿好煮饭。”女人止住了笑,支使着娟子。
“嗯,这就去,姑。”娟子应了,轻轻放下鞋底,出门去了,就有许多热气跟随娟子跑到了屋外。
金贵刚目送娟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就听见德满说:“金贵,去帮帮娟子,大雪天的,路滑得很,姑娘家的,力气怯,怕有些艰难。”
“嗯……”
金贵满心欢喜站起来,抖抖衣裳,飞快的跟出去了。
屋内,又爆出一阵哈哈的笑声。
雪依旧下着,不紧不慢的,可比起早上,已稀了许多。整个山间除了茫茫一片白雪,什么也看不见。所有的事情都在大雪里匿藏了形迹,洁白的雪,款款的覆盖了一切。纯净得让万物都沉入了茫茫的思索中。整个世界寂静极了。云块没有了先前的厚,却显得更孤冷了。
娟子已迈出了院坝,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足印。一筐红薯的重量可不轻!娟子右手提着筐,向左倾着,显出很努力的样子,雪在她的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金贵紧走两步,跟上了娟子。娟子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见是金贵,有了几丝慌乱。
“娟子,我帮你提吧!”
“不用,我自己行的……”娟子小声拒绝。正好脚下一个趔趄,金贵抢上两步,托住了娟子欲倒的身子。不由分说,将篾筐提在了自己手中。
“你……”
娟子脸红得更厉害了,幸好金贵没有看见。她欲言又止,没有再争执。金贵已迈步走向小河边。娟子怔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金贵,两人一前一后,在风雪中走向沟底的小河。
“路滑,……你要慢些走……”娟子柔柔的声音。
“晓得的,……你也要留心些……”金贵的回应。
从屋前到小河边总共不过半里路。可在金贵的感觉里,这短短的路途,是他一生中走得最认真最舒心的。雪花落在头发上,衣服上,轻轻悄悄的。身后,娟子不声不响的,一步紧接一步地跟着他。一路上,他都用心地聆听着娟子踩在雪地里的脆响,还有她细柔的呼吸,一直沁入心底。这是金贵听过的最美妙的乐曲。他的心里不自禁地漾起无穷无尽的温柔与甜蜜。连风刮在脸上都不觉得冷。在他的潜意识里,他和娟子一直就这样走着。不疾不徐,无声而又那么默契的坦然走着。他的生命一直就为娟子而等待着,在那些等待的与娟子擦肩而过的岁月中,他活得那么苍白,那么的孤独与焦渴。可现在,他的心静下来了,一片平和,一片宁馨。娟子,也一定在某个他无从知晓的地方长久的等待着他。从此以后,生活将因娟子的出现而无比的幸福,甘美,意蕴丰赡。二十年的梦中,娟子曾经无数次以不同的面容叩问过金贵的心扉,令他思念而神伤。而现在,美丽温婉的娟子就跟在他身后,默默的,一身的白雪。而且,将和他相爱一生,厮守一生。他坚信!
不知不觉的,河边到了,金贵放下筐子,站着,喘粗气。
河面很窄,已停止了流动。水浅的地方,结了薄薄一层冰,上面停着雪。未结冰的地方,一律显出青碧色,与遍地的白雪相映衬,更显得幽深了。
娟子弯过腰来提篾筐,被金贵轻轻荡开了手。金贵提起筐子,“噗”的放入河中,夹杂着薄冰的脆响,篾筐周围马上就有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荡开来,一直荡进冰层里去了。
金贵蹴在河边,动作开始有些笨拙,不几下,就协调了。红薯在篾筐里欢快的翻滚,提起来,“通通”撞几下,放进水中,篾筐周围的水马上就泛出黄黄的浑浊。
娟子站在一旁,微笑着看金贵。雪仍在纷纷扬扬的下,全落进了娟子心里。她的心中涌起了阵阵柔情,不知怎的,她对这个叫金贵的小伙子满怀好感。从第一眼看见他起,没来由的,一碰着他灼热的眼神,就心慌慌的。不见他呢,又有一份难言的惆怅。
一个红薯跳出篾筐,“扑通”沉入水中,娟子赶忙伸手去捞,却与金贵的手抓个正着。
一霎时,红晕布上了脸颊。看着娟子的羞态,金贵一时入了迷,愣愣的,竟忘了放开手。娟子听见了自己的心砰砰砰直跳,娇怯的低了头,轻轻的,从金贵掌中抽出手来。
金贵回过神来,一把捞起浮出水面的红薯,刺骨的河水令他全身一激灵:
“哇,好冷!……”
“就是的,……大雪的天……”。娟子的话音里还透着几丝尴尬。
红薯洗净了,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在水中翻腾。金贵把篾筐从河中提出水面,筐底马上就有一条水柱砸向河里,哗哗的响。慢慢的,慢慢的,水柱细了,滴在河中的音乐也变成了叮叮咚咚……水终于竖净了,金贵把篾筐放在臂弯,抬头看了看飘扬的雪花。
“雪还没停……回走吧,娟子,天快黑了……”
“嗯……”
娟子就跟在金贵身后,往回走。一绺风从山梁上吹下来,一路卷着雪花,娟子下意识的缩了缩脖。看看金贵,倾着身子,踏得雪花欢快的脆响。
“金贵哥……小心些,路上滑呢……”娟子不知不觉的改了称呼。
“晓得……你也要当心些,雪越来越大了……”
两个人在漫天遍野的雪地里往回走,雪花已纷纷扬扬抖落了他们全身。雪地里,两人那一串串深深浅浅的足印,也被纷飞的大雪悄悄地掩埋。
4
大雪似乎恋上了这一片山地,飘来了,就舍不得走,索性驻扎了下来。山地在白雪的呵护下静静的睡着了。雪依旧是那么的心定神闲的,不疾不徐的扬满了整个山谷。她可一点也不厚此薄彼。四野里只是一片洁白,纯净得令人心痛。三天了,地上新雪覆着旧雪,足有半尺厚。冷得很,瓦楞上垂下无数晶莹剔透的冰凌,姿态各异,可惜无人欣赏。碰上这种天气,就是最胆大的人,也是决不会呆在户外的。
大雪耽误了行程,一连几天的纷纷扬扬,早磨去了德满的火气。只是蹴在门口,袖着手,不停的嘟嘟哝哝。越下越欢畅的大雪令他连一向钟爱的旱烟也懒得抽了。一边的女人,偏拿他的心病开玩笑。
“我说老哥,看你那猴急样子,莫不是城里有个老相好嘛咋的,茶不思饭不想的。”女人拨剌着塘里的火。
德满没吱声。
“急啥子嘛,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说不定,那位也巴心巴肠等着老哥你呢!”
德满眉目稍霁,站了起来,“我哪里有那么好的福气哟……有马家妹子疼着我,就知足了……天天呆在这里,做牛做马,也快活似神仙呢!……”说完,一阵爽朗的大笑。
女人一棍佯打过来,德满已跨出门去,到偏房照料他心爱的骡子去了。
漫天飞扬的白雪中,金贵和娟子的故事悄悄的萌芽了,白雪般的纯洁、晶莹。是这场早到的瑞雪,让他们彼此走近,相识、相知、相恋,相互牵挂。
几日的相处,两人已十分熟悉,感觉里,象多年熟谙的儿时伙伴。一种平和,愉悦,甜蜜的情愫氤氲在两人中间。往往的,是一张流畅的嘴伴随着一对虔诚的耳朵。渐渐的,一个动作,一个会意的眼神,几个简单的单词,彼此都能心领神会。茫茫的大雪中,几间陈旧的土屋里,处处充盈着温暖与甜蜜的气息。两颗年轻的心不知不觉靠得很近很近。虽然都没向对方表露过什么,可彼此的心里都知道,对方的牵挂,和自己一样。
这天晌午,雪住了。太阳被掩埋了几日,有了出头的机会,迫不及待的跑出来四处溜达。几日里不见,那光辉都有些刺眼了。它照在一野雪白上,不大一会儿,山梁上雪薄的地方,就呈现出一片金黄,宛如被风撩开了的衣裙,让你看见山梁壮实的肌腱。枯枝上的积雪,在阳光的感召下,幻为无数的晶莹,缀挂在枝桠间,闪闪地发光。微风吹过,簌簌直落。满地的厚雪表面上无动于衷于阳光的光宠,可仔细一瞧,那最上面的一层,悄悄的变细了,变小了,最终成为晶亮的一粒粒,倏的沉入里面去了,雪面上就有许多小孔,蓬蓬松松的,象倩女初醒凌乱的髻缳。
娟子和金贵坐在窗前,看雪后初霁。一抹阳光从木格窗缝泻进来,被撕成大小不等的几绺,照在两人身上,金灿灿的。旷野里,雪在恣肆的融化,寒冷汹涌而来,两人只顾看景,兀自浑然不觉。
“几天里不见太阳,一出来,清清爽爽的,心里就亮堂多了。”
就是的……雪化得可真快呀……!”
“风大些,兴许一夜间就化得干干净净的了。雪再厚,也经不起太阳照,你看,对面山上露山脊了。”
“明天再一个艳阳天,下午就能进城了……”
“那可说不准,雪化了,路上泥泞着呢……!”
“满伯可等不得了,耽搁了几天,都急得什么似的……”
“那……大冷的天,人畜不是都遭罪么?……”
“……”
“……”
说到分离,两个都没了言语,心里有什么堵得慌。太阳照着山梁,白雪映衬着太阳的光芒,天地间是那么的明澈而净爽,那么的寂静,那么的安详。
翌日,果然是个好晴天,白雪经不住这么热情的拥抱,很快就消逝得干干净净。吃过午饭,路面已不太泥泞,德满从偏房牵出喂饱了的骡子,麻利地驾好车,准备上路。
分手一下子就摆在了面前,两个年轻人都有点措手不及。金贵的心里无端的涌起一阵阵惆怅,有许多话想对娟子说,却又无从开口。他默默的看着娟子,不愿挪步。不知过了多久,女人对满伯的吩咐早完了,听见他在院子里吆喝骡子的声音,金贵知道是催促他了,才收回了目光,默默地走到院子里。回过头,娟子依在门边,风掠动她的头发,楚楚的,令人涌起无限的怜爱。
“娟子……我走了……”
“嗯,你……你们……慢慢走……”娟子眼里的依恋一泻无遗。
骡车慢慢沿着小河向山外驶去。老远了,金贵回过头,娟子还依在门首,痴痴的望着骡车前进的方向。
回山时,德满特意在马寡妇店勾留了一天。一整天,他都在帮女人到山上去背过冬的柴禾。一路上,两人谈起两个小辈的事,都是满心的欢喜。
金贵把在城里精心为娟子挑选的一只银手镯给娟子戴上,又拿出特意为娟子买的围脖。娟子没有推辞,一脸的幸福,显得更加妩媚动人。
这天晚上,两个人一直说着悄悄话,直到第二天曙色微明。
太阳早早的爬上了山坡。吃过早饭,德满与女人道了别,兀自吆喝着骡子上了路。金贵与娟子跟在后头。两个都没在说话,默默地。看看到了山垭,金贵停下了脚步。
“回去吧,娟子,风大着呢……”
“……”娟子低着头,不吭声。
金贵停下来,仔细地替娟子围好被风掠动的围脖。转过身,向骡车走去。
听见娟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等你,金贵哥!”
金贵回过头,两颗晶莹的泪珠从娟子眼中滚落,落在了红围脖上。金贵的心猛地被什么揪了一下,空空的疼。他使劲地点点头。
“回去吧,娟子……”
他鼻子一酸,顿了顿,转过身,大踏步赶上了等在山垭的满伯。
回村的当天夜里,德满料理完货物,就吧嗒着旱烟,走进了德顺的厢房。一会儿,德顺屋里把金贵喊了进去。
房里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第二天,金贵还没起床,德顺屋里和德满驮着大包小包,下山到马寡妇店里去了。
大雪封山的前几天,娟子随德顺屋里上山来了。金贵欢喜得什么似的。娟子的到来,也使村里单调的冬天增色不少。她的秀气,勤快,嘴甜,懂事,得到了村里的一致好评。德顺老俩口听在耳里,乐在心上。
又一个丰收的金秋里,金贵风风光光地把娟子迎娶到了山里。婚事办得热热闹闹的。小俩口一席挨一席的敬酒,不少人喝醉了,几个小青年眼羡金贵的好福气,嚷着叫着闹洞房,一直折腾到深夜。
第二天的夜里,客人们都已散去,小俩口也早早歇下了。德顺两口子坐在厢房闲话,说起德满执意不收谢仪的事,两人都有些过意不去。德顺屋里说:“他大伯也真是的,一家人的,拘什么礼,金贵的事,多亏他跑了几脚杆路,水都没喝几口,真的让人过意不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