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生梦死

－纪念小师妹清会

又是桃花盛开的季节。

江南，草长莺飞，绿色的海洋，这分明是春天的景象。

小桥，流水，人家。一派生机勃发的江南。

柳条在清澈的小河边变作绿色的丝绦，随着轻轻地微风飘荡。河里的水会变得清澈甜口。小桥之上，一人独坐，身后是一户人家。

夕阳里，失去了大漠那种浑厚的气派。这正是江南独有的日落美景，温柔而叫人神往。如果把大漠的落日称作粗犷的汉子，那么江南的夕阳无非就是一位风情万种的少女，她在笑，有一笑倾城的美，温柔含蓄，给人无限遐想。

然而这样的美景却引不起桥上那人的一点兴趣。也许他早已看狗，也许他成为在乎。再美的景色又怎样，它迟早会消失殆尽，就像落日，一旦消失给人内心的沉痛是无法弥补的失落。一个人，心中无美，固然眼外一切都不在美。再美的景象也无非令人神伤。伤感的往事，谁人愿意提起？

那个人就坐在桥上，看着很是苍老，但是有分明看得出来他只不过是三十来岁的人。两鬓之间似乎有了些许白头发，是一种愁的思念致使他变得如此。脸上满是沧桑之感，只有双眼依然炯炯有神，期间带着一种无奈的忧郁与伤感。他看着桥下的流水。逝者如斯乎。孔子4曾经这样感叹过。现在，他对着那流水，却一句话也没有。也许他把一切都通过眼睛和流水诉说了。流水本该带走一切，然而烦恼有增无减。日子太匆匆，而烦恼呢？

风大了。

吹落了许多桃花。这些飘落的桃花在夕阳的光里变得有了诗情画意。它们一瓣一瓣飘落，落到路边的草地上，落进河里，落到那屋子的顶上，落到那人的肩上，头上。像下一场桃花雪。他全然没有在意，他双眼紧盯着河里的流水和那些游鱼。桃花随波逐流。这使他突然动了一下。他拿着酒壶的右手突然停止颤抖。这下随波逐流的桃花和他的一生竟然如此地相似。难道是上天的安排，让他看见过去血雨腥风的日子。

这使他再也不敢去看。他只好把目光集中到那些沉鱼身上。那些与一个个像喝醉酒一样，泛白着肚子，红晕着脸。一条条飘在水面上，桃花花瓣中间。在夕阳的柔光了，在水流的磷光中，它们多么像一个个喝醉酒的姑娘，他看着看着，在那些沉鱼身上他似乎看到她在对着他微笑。

这个时候，他甚至怀疑起自己的双眼来。

2

她叫江月。

算不得很漂亮，但在任何人眼中，她是个非常不错的女孩子。她有很好的出身，出身名门，家境富裕。母亲是一位知书达理，贤惠万分的夫人。她本该有个很好的归宿，嫁给门当户对的人家。

但是，是否是命运捉弄他，她义无反顾的爱上了他，一个以杀人为生的人。她此次和父母决绝。从一个娇身冠养的大小姐变成一个什么事情都要靠自己动手的平凡女子。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他，为了爱，他义无反顾的选择放弃一切，甚至做人的尊严。

她对他千依百顺，但是，他却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他对她总是冷冰冰的，连一句甜言蜜语都不曾讲过。他有时很粗暴，总是打她，骂她，觉得她是他的累赘。可是江月容忍这一切，她知道他很痛苦，只要能为他分担一点，这些又算得了什么。何况，江月始终认为他是爱着她的，他只是口是心非那种人，他冰言冷语背后有一颗跳动的炙热的心在跳动。江月想她就是要走进那颗心里，而现在她忍耐。总有一天她所做的一切将会得到回报。

他对着她大吼道：滚，你滚。我不要你这样对我。滚！西斯底里的吼声，江月早已习以为常。

江月低着头一声不响做手里的伙计。他知道此刻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沉默。她必须忍耐，有谁知道在静寂的夜里，对着长空，对着那江心的明月，她曾流过多少寒酸的眼泪。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她独自一个人消融着伤。

然而，爱的力量战胜了一切，包括眼前的黑暗。

盲目而冲动的爱情总是充满着执着于伤痛。

她始终认为他是爱着她的，就像爱着他的那把剑。

爱的伟大在于坚持，爱的理由无缘无故。他的冷淡只是想让她离开，离开他的江湖。他只是想告诉她，他给不了她想要的幸福生活，他连自己都不是自己的。他从出生注定是属于江湖，属于血雨腥风的江湖。

江月不懂，她也不想懂。她只是对他说了一句话。

“一切我都可以不在乎，我只想在你身边，哪怕是死！”一句可怕的话从一个柔弱的女子口里说出来，显得那样不可以抗拒，那样生硬。

他望着她，无语。

人，一旦身在江湖，总是事不由己。

江湖是什么？江湖就是今天看着你威风八面，明天却横死街头。

他叫无风。是个刺客，江湖人简称杀手。杀手的职业操守让他变得麻木。杀手必须心无杂念，更不可有半丝儿女情长，杀手必须绝情决义。他有太多仇家，他觉得自己更像浪子，像浮萍，四海为家。

人毕竟是人，是有感情的动物。他想爱又怕爱，25岁那年他一生中最爱的女人死在他怀里，他却无能为力。他怕了，怕在失去一个自己爱的女人。

所以他和酒成了好朋友。

所以，他不敢去爱，更不敢去接受爱。

他不愿意看到仇家找上门，他至爱亲人就一个个离他而去。

时间没有带走他，却带来给他更多的痛苦。

3

五年前。

龙凤寨。

他被江湖十大高手围攻，那一战天昏地暗。至今，目睹那一战的人都心有余悸，争做龙风寨像经过一场血雨腥风的洗礼。

结果，那一战他侥幸逃脱，可是他心爱的星儿姑娘，为了救他却惨死在万剑之下。星儿之死还不停呼喊着他的名字，他一辈子也忘记不了星儿悲伤的眼神。星儿死了，他像发了疯的狮子穿出重重包围，侥幸逃过一难。

从那一战之后，他夜夜做恶梦，梦到可怕的追杀，梦到星儿，就再也睡不着。他发誓一定为星儿报仇。

从此，他消失于江湖。

经过五年的苦练，他终于练就一身绝世武功。

他出关那天，江湖又兴起血雨腥风。为的是争夺一柄宝剑和一本武功秘籍。江湖就是这样，你来我往，你挣我夺，没有平静的时候。平静只是血雨腥风的前兆，只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奏。

后大家打来打去，总觉得不是办法。后来所谓的名门正派们联合起来。誓言：杀掉董游青云者成为真正的武林盟主。

董游青云便是他。

现在已经成为一个魔头的标准。

江月眼中，董游青云是个重情重义的男子汉。

三年前，他把她从家中掠走。她就被这个男人眼中泛出的忧郁的光征服了。和他相处久了，渐渐地她发觉青云并不是江湖传说中的那样，可怕，可恨。这个男人身上透着一种抹之不去的淡淡的愁思。像一杯苦茶，散发着诱人的闻味道。和他在一起，才会发现他内心深处那颗孤寒的的心多么坚强，但是在爱的面前却显得如此脆弱，透过寒冷分明能够感受到炙热的温度，是爱的火光。冰冷的言语背后总有一种无法回避的温暖。

江月渐渐爱上这个把自己从家里掠走的男人，别人嘴中的十恶不赦的大魔头。顿时一种从没有过的感觉在内心深处滋生，发展。

爱的开始，往往不知不觉；一旦爱上一个人，可以为之生，为之死。一种思想一旦潜移默化变成强大的力量，足以摧天毁地。

又是江南草长莺飞的季节。

4

布谷鸟叫了一声，整个大地仿佛在一夜之间闯进春的怀抱。这就是江南的春天，来的那样突然、及时。

春天里的人们在梦里带着微笑。

燕子来了又去。天空中的云彩变得更轻更柔，又是桃花盛开的季节。

董游青云已经变得苍老。他发抖的双手已经握不住手中的剑，忧郁的眼神变得更加忧郁，似乎多了一道悲伤。他已经醉了，身边到处是酒罐子。酒名：醉生梦死。

醉生梦死。

江南名酒，传说：酒量过人的人喝上三坛，马上就醉倒。不省人事，忘记一切喜怒哀乐。一般人喝了三杯必倒。这种酒最大的好处在于能够让人忘记一切烦恼，包括自己，醉生梦死。

世上，醉生梦死不是每一个痛苦的人所要达到的目的。一个人太痛苦了就需要麻痹。而酒就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醉生梦死无非是酒中极品。

世人都知道逃避是痛苦的。越发想忘记痛苦，越发会记得痛苦。董游青云想忘记痛苦，忘记那些事，忘记自己。他选择了醉生梦死。然而醉生梦死反而使他更加清醒，往事历历在目，挥之不去。使他陷入万劫不复的感伤之中。、

一不小心，一个酒罐子从他颤抖的双手间跌落。罐里的酒水从瓶口溢出，发出“咕咕”的声响。夕阳里，他一抬头，看到那些开的漫烂的桃花，他呆住了。

又是一年。

桃花依旧，人面早已消失。岁月穿梭，往事如烟；旧情依旧，创痛永恒。

多少年以来，他一直活着，似梦非梦，似醉非醉。为的只是对爱人的一个承诺。

望着那一簇簇一枝枝桃花，那些从枝头被封吹落的花瓣，轻轻慢慢地散落着。从他眼前，身后飘落。

两行苦涩的泪水从他的脸颊上留了下来。晶莹剔透，像两弘清泉。男儿有泪不轻淌，只因未到伤心处。这一次，他想到的是江月。那个s死在桃花漫烂季节里的女子。

5

那一年，江月走了。

她是和一个富翁走的，那是一个冰封雪地的季节。真的想不到在南方温带的地方都会下起大雪。雪下得特别大，飘飘摇摇。奇怪的是救灾大雪过后几天时间里，满山遍野的野桃花盛开了，那样娇艳，那样的美丽。

人生真的无常。本以为可以要相伴一生的人，到头来却发现只不过是生命之中的过客的时候，一切看得如此云淡风轻。

江月临走那天，仅留下一句话，她说：董游青云，我恨你。之后，头也不回地，跟着富商的马队离开了，向着西方，遥远的西域大漠。她消瘦的身影消失在夕阳映照下的江南。带着淡淡的凄美与不舍。

青云看着消失殆尽的人还有马队。他马上意识到什么。他丢掉手中的酒，对着被晚霞染红的天与地，眼中满是无奈与迷茫。

她的心早已碎，在碎之前有着怎样的揪心的痛苦。现在她的世界里一切都静了。当愿望被一点一点蚕食，成为碎片，痛苦变作空白一片的时候，静仿佛就是一种本源。让人有一种从新开始的勇气。

那一刻，董游青云才明白江月在自己心中的位置。她这一走，像一片落叶，像风，轻飘飘的，有一种莫名的寂寥一点一点占据了董游青云的心。

那一夜，他在醉生梦死里醉生梦死。

然而，在桃花烂漫的时候，江月回来了。也就在桃花烂漫的季节她倒下了，鲜血奔出，记忆永远被凝固。

他看着她倒下去，无能为力。

6

他记得她曾经对她说过：等我杀了最后一个人，一个和我有着杀父之仇的人之后我和你退出江湖，隐姓埋名，过平常人的生活。

现在，董游青云搂着怀里的江月，男儿悲伤欲绝的眼泪如雨。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落泪，而且是为了她，她苍白如纸的脸泛出淡淡的笑容，这笑容渐渐凝固，僵死在岁月永久的记忆里。

7

董游从未曾想到过他所要杀的最后一个人尽然是那个看似文弱的富翁。其实他是从不看走眼的人。一个杀手敏锐的观察力是多么重要，也许被杀就因为一次大意，一个疏忽。想不到自己看走眼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放下一个多大的错误。他竟然看不出富翁是一个武功登峰造极的高手，他的功夫比自己高出十倍甚至百倍。

江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知道通过什么样的方式知道富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就是董游所说的杀父仇人。

她意识到这个消息的重要性，整日忧心忡忡。他不敢相信富翁就是董游一直以来苦苦找寻的那个人。她太了解董游的为人了，一旦他知道自己的杀父仇人是谁，他一定会义无反顾去找到他。然而，纵然他再快，比起从不显山漏水的武功高不可测的富翁，他必死无疑。

她怕失去，失去一个自己一生追求的梦，一个至爱。否则，她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机缘巧合。也许是上天的有意安排，也许是注定的悲惨结局。富翁认识了她，并真心实意爱上她。富翁说，她长的很像英年早逝的妻子。他第一眼看到江月，从骨子里就意识到再也离不开这个女人。他注定以后的日子不能够没有她。

随着时光的流逝。富翁看得出江月深爱的自己的仇人后，他愤怒了。这是多么不公平的事情，可他忘记了在爱的世界里从来就不存在公平。他甚至固执地认为自己的敌人根本就配不上江月，更不该得到江月的爱。可是，这种爱毫无掩饰的裸露在他面前。作为男人的他愤怒了。

可是，他忍住了。一切的因皆有果，因因果果注定是个悲剧。

富翁觉得不杀董游。前提是江月必须跟他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离开这个江南。

可怜的董游青云一无所知。

8

江月回来了。她已经好久没有看到江南的春天了。那些烂漫的桃花。那些婉转的鸟鸣，那淡远的天空，清澈的流水……她陶醉了。

富翁本以为一切仇恨会随光阴的流逝而消散。时间改变着他却没有改变江月。富翁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一个人心里装着一个深爱的人尤其会在装的下另外一个人？

江月的不辞而别使他明白一切。

于是他不顾一切，哪怕是要伤害到一个自己爱上的人。

决心已下，决心如山。

9

就在刀光火石之间，就在富翁那一剑就可使董游毙命的瞬间，一条白色丝带横飞过来，顿时鲜血四散，像一朵盛开在春天里的白牡丹。

江月。

为了自己一生至爱的男人死在爱他的男人的剑下。

时间就在那一瞬间凝固。两个男人僵住，像木头。手中的剑掉落地上。桃花一瓣一瓣飘落下来。像在下一场桃花雨。两个仇人血红的眼睛里变得苍白，空洞。

富翁笑了，是狂笑，是伤心的笑，是绝望的笑。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像失掉了灵魂，消失在桃花林深处。

董游抱着江月

桃花落着，夕阳如血，惨淡。

10

酒已喝光。

醉生梦死是否真的能让人醉生梦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