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五

胶东半岛上跑鬼子（意即日本兵来了的时候老百姓都要躲到山里去）的时候，父亲还不到十岁。不久，观里街上修起了炮楼，鬼子开始安营扎寨，更加肆无忌惮地祸害老百姓。人们对他们的大队长龟田更是恨之入骨。武工队陈队长带领锄奸队几次行动都未得手，反而牺牲了两名同志。受了惊吓的龟田变本加厉，他想通过血腥的残杀震慑锄奸队，威慑老百姓。

村里有一个眼斜腿瘸的二流子，叫夏小五，他有两个兄弟，早已分开过。小五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无妻无子，靠着祖上的那点产业，慢慢地也坐吃山空。两个兄弟倒家道殷实，但是日本人一来，大弟因抗捐被杀害，尸体就挂在菜市口的木桩上，二弟的大宅子被征，一家十八口人暂住在小五的库房里。

不知什么时候，小五一下子成了龟田的座上宾，看他在日本人面前点头哈腰的奴才相，老百姓都在背后吐他唾沫星子，二弟一家也搬了出去，住在村前的破庙里。这夏小五，之前只是游手好闲，败自己的家，现在倒好，天天带着日本兵东家抓鸡，西家套狗，成了人们眼中的大汉奸。

二弟跑来求他：“大哥，你就给咱祖宗积点德吧！别跟着日本人祸害咱老百姓了，行不？”

他把眼一瞪：“祖宗定将因我而自豪！”

二弟终于把唾沫吐在了他的脸上：“你个狗汉奸，我和你一刀两断！”

“这样最好，我巴望着跟你们两个不识时务的家伙撇清关系。现在可好了，小六儿死了，你走了，我干什么都能放开手脚了。”二弟果真连夜带家人搬走了，小五也不知道他们一家去了什么地方。

龟田在司令部里设宴招待了小五，夸赞他的大义灭亲，英明果断：“夏君，你果真是个干大事的人，有气魄！来，干了这一杯！”

“干！”夏小五媚笑着迎上前去，“还是跟皇军走，有前途！”

“哈哈！”龟田大笑着拍拍他的肩，“明天小佐司令长官巡防来此，夏君把咪食的搞丰盛点儿！”

“一定一定！”小五笑得脸更丑陋了。

老百姓家又是一片鸡鸣狗叫，一个老汉将一只烂鞋砸在了小五的斜眼上，小五制止了愤怒的日本兵，用手掂着那只烂鞋看了又看，叹了口气说：“这鞋破的，实在是不能再穿了。”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渐渐远去，人们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第二天，小佐司令辞官到。前有摩托车开道，后有汽车护驾，安保工作滴水不漏。锄奸队二十多号人混在围观的人群里，终于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他们还想趁此机会干掉夏小五的，但是小五正忙着在厨房指挥，根本没露头。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进了碉堡，收起了吊桥，不过，机会还是有的，他们终究还是要出来的，陈队长带着两个神枪手悄然埋伏在碉堡附近的一片小树林里。

半夜时分，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走出了碉堡，是夏小五！锄奸队员小张的眼都红了，手也慢慢地摸到了板机上，只等陈队长的一声令下了。陈队长轻轻地拍了他一下：“再等等！”这时听见站岗的日本兵在向夏小五问话，听不清说了什么，然后就见小五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了。一向沉着的小李也急了：“队长，再不打，就来不及了！”陈队长的一声“打！”刚出口，小张的子弹就象长了眼睛似的飞向了夏小五，几乎是与此同时，碉堡里冲出一群呜哩哇啦的日本兵，一起冲向夏小五。小五的身子如同一只飘飞的叶子，抖了几抖，慢慢地倒下了。陈队长一下子懵了。小张小李对着那群日本兵一阵猛打，炮楼上的机枪炒燎豆儿一般地响了起来。夜里日本人是不敢放下吊桥的，他们对着枪声响起的小树林胡乱放了一阵枪，拖着十几具尸体很快就撤回了碉堡。

第二天，夏小五的尸体被日本人挂在了菜市口的木桩上，一身枪眼，背后致命的一枪打穿了他的心脏。

有人开始念布告，人们这才得知，小五当天夜里在饭菜里下了剧毒，毒死了龟田和几十个日本兵，布告上还说要曝尸一个月。老百姓唏嘘叹息，扔烂鞋的老汉半夜里摸到木桩前，流着泪给他上香。第三天夜里，几个黑影悄然来到木桩前，将小五的尸体解下来背走了。有人说是他二弟干的，也有人说是锄奸队所为。后来有消息说，小佐司令长官也不治身亡。

“到底是谁干的？”我问父亲。

“是敬仰他真正民族气节的人干的！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父亲答。

那个年代，有很多英雄，夏小五只是其中很特别的一个。他的形象有些猥琐，他的精神却需要我们永久地仰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