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车

CHAPTER０１

夏天就快要过去了。天气依旧很炎热，不过那个冗长的慵懒的，让人昏昏欲睡的夏天，真的已经接近尾声了。

傅瑛早早地从床上爬起来，虽然还没睡醒，可还是努力睁开有点酸痛的双眼准备去上课。当她匆忙赶到新教室的时候，清晨的太阳把教室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很亮，暖暖地泛着柔光。傅瑛却不能像两个月以前一样看到一屋子熟悉的面孔，心里多少还是有一些失望和失落。

“你好，我叫易言。”好在同桌热情地伸出手，才让傅瑛没时间继续感伤。

“我叫傅瑛。”她赶紧微笑着握住同桌的手。

“啊，傅瑛？你姐姐是不是在这所学校读高三啊？”

“姐姐？……我没有姐姐啊。”

“哦，这样啊……我表姐在高三七班，她们班有个叫傅美的，我听说过好多次了呢。”

“哈，真的吗？这么巧。”

“你们还挺有缘分的！”半开玩笑的语气，在傅瑛听来那么亲切，于是恍惚中觉得易言好像不是陌生人，而是结交多年的朋友。

ＣHAPTER０2

在学校里逛了一圈，看到电子阅览室和美术室，傅瑛就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激动。从此之后，除了教室，她去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地方。去画室总是独来独往，去上网大部分时间有易言陪着。她在身边的时候一起看些娱乐明星的新闻，她不在的时候，傅瑛找些文章来看。

“换一种风格来想象那些年轻生命不断享受并挥霍的绝美光阴，会是什么样子？”

“那些影子依然留在空荡的校园里，像当年的我，戴着耳机听着音乐，摇头晃脑地路过，唱着青春过后就无人问津的歌谣。”

“如果一秒钟是一滴雨，落到浩瀚的大海里就不见了踪迹，那么当千万滴雨在我面前落下模糊我的视线的时候，你怎么会知道我有多么害怕，害怕它们把我淹没，让你再也找不到我？”

“天还是那么高，花还是那样美，你还是那样爱我么。”

……满眼华丽的词句，是一个叫风车的人写的。贴吧里有好多短文出自她之手。看文字以为她多愁善感，结果在后面长达几十页的跟帖里，风车和网友们夸张地打招呼开玩笑，她认识的人貌似就有一大堆。傅瑛有点奇怪，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活跃一点的吧。

ＣHAPTER03

易言到办公室找老师去了，傅瑛收拾好东西往教室门外走，结果在门口被一个女生拦住。扎着马尾辫，瘦瘦高高的女生，胸前抱着一本很大的笔记本。

“请问傅瑛在吗？”

“我就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就是傅瑛啊！”

“……你是？”

“傅美。”

“……哦。”

“你说我们前世会不会是姐妹啊？我们看上去长得也很像呢，哈哈！”……傅瑛皱起眉头，这个人怎么这么无聊？同姓的人多的是，这学校里肯定不止我一个呀。

“喂，你上高三很有空是吗，还跑到这儿来看我。”

“看一看你又怎么了？反正我要去电脑室路过这里，就顺便看一下嘛。”

“你对我这么感兴趣啊……对了，我也要去电脑室，跟你一起走吧。”

“哇，好巧哦。”

原来学校里的人都这么热情，跟别人搭话比傅瑛想象中的简单太多了。

“你在干什么？”傅瑛看到傅美摊开她的大笔记本，照着本子上的内容在打字，于是凑过去问。

“码字啊。”

“啊，是……写文么？”

“嗯。”

“你喜欢写文章？”

“嗯。”

“其实我也喜欢。”

“哈哈哈，我就说咱们俩前世是姐妹嘛！一定是的！”傅美笑着用力拍了下傅瑛的肩膀。

“呵呵，给我看一下行吗？”傅瑛指指她的笔记本。

“没问题。”

傅瑛拿来一看，笔记本已经用了差不多一半，整页整页的文字，傅美的字体很漂亮，虽然明显不是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工整字迹，可看上去还是很有美感。傅瑛不禁猜测她是在什么时候写的，上课吗？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女生把课本盖在笔记本上面，趁老师没发现偷偷在课本下写字的场景。

都高三的学生了，不会还干这种事吧？

不过看样子真的是在上课时写的。笔记本里夹杂着几页草稿，基本上每页都是函数图像、复杂的演算过程和某某物质的化学结构占据了大半张纸，剩下的一小部分空白被填满了信手涂鸦留下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语句。

傅美好像不怎么听理科的课呢。傅瑛想。

草稿纸里还有一页很特别，画满了风车的图案，和大大小小的“风车”两个字。

傅瑛这才发现连笔记本的封面都是风车。

于是，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ＣHAPTER０４

“我喜欢风车。”

“噢，我和你一样嘿嘿。”

“不，我喜欢风车那个人。网络写手。”

“……？！”傅美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就是贴吧里那个很牛的风车啊，不过你可能不知道吧。”

“……我就是啊……”傅美震惊。

“果然。”傅瑛很开心地笑了。

“嗯？你怎么知道？”眼前的女生一脸的困惑。

“呐，当我眼睛瞎了是吗？”傅瑛把那张草稿纸举到傅美面前，“这个世界还真是说小就小，这么低概率的事都让我给撞上了。”

“……”

“干嘛取这个名字啊？”

“喜欢啊。”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

“风车，你知道我想起什么了吗？中央电视台少儿频道。大风车转呀转悠悠，快乐的伙伴手牵着手，牵着你的手，牵着我的手，今天的小伙伴，明天的好朋友……”

“我小时候特爱看呢！”

“呵呵！”

真是想不到啊。

茫茫人海，能有多少机会巧遇这样一个人？怎样的人，傅瑛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只觉得像是千辛万苦找到了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真是，想不到啊。

“我感觉你是我姐姐。”“我一直把你当妹妹呀。”

怎么听起来有点像电视剧里结拜兄弟之类的……？傅瑛想，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我居然认识了一个自以为永远只能在电脑屏幕上交流的人，而且，就这么变得熟悉起来了……风车啊，遇见你我真的很高兴很高兴。

秋天似乎特别短暂，冬天一下子就到了，是因为生活里出现了一个有趣的人，所以时间奔跑的速度变快了吧。傅瑛站在窗户边模模糊糊地想，究竟什么时候才会下第一场雪呢？

傅美竟然还拉着傅瑛去陪她吃甜筒雪糕。大冷天的，一张开嘴说话冷风就倒灌进来，傅美用手捂住嘴巴呼气，大叫着“好爽啊好凉快啊”。吃完雪糕她们就裹着厚厚的大衣，戴上衣服后面的帽子，躺在学校的草坪上聊天。

“姐，高中毕业了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上大学呗。”

“也对哦，那未来的职业是？”

“反正总得和写作沾上边的吧，把写作当成第二职业，挺美好的……我才不想一天到晚陷在那些字母数字方程式，还有什么经济啊金融啊那些玩意里边。”

“啊，传说中的文艺小青年？”

“你呢？”

“美术吧，或许可以在某某杂志社当个美编什么的。虽然在文字方面不如你那么能折腾，可是我画画很厉害的。”

“嗯，上次在美术室里见到了，挺好的。”

“要是能给你的文章配插图就更好了。”

“绝配啊。”

“呵呵。咱们总得做些有意思的事。”

“嗯……对了，你觉得会有下辈子吗？”

“会。”

“人死了以后就会去到世界的某个地方，然后重新开始。”

“轮回啊，所以……这是你喜欢风车的原因？”

傅美把一直挂在背包上的小风车取下来高高地举起，“你没发现它转起来就像开了一朵花吗？”傅瑛眯起眼睛望着风车。

“是啊，像一朵花。”

说着说着两人闭起眼，像要睡着了一样。整片天空的白光洒下来落在她们眼皮上。原来，即使闭上眼，也能看到触手可及的年轻梦想像星星似的闪闪发亮。

CHAPTER05

明天就要期末考试了。考试前放了三天假，大多数留校的学生都回家去了，傅瑛打算考完试再回家，毕竟这是在高中学校的第一次期末考试，还是要认真一点对待吧。好在易言也没回家，和她一起留在宿舍里。

晚上十一点，易言钻进了温热的被窝，露出半个头来说：“傅瑛，别复习得太晚了，早点睡。拜拜。”

“拜拜。”说是复习，傅瑛对着那一堆练习册和参考书却怎么也看不下去。“临时抱佛脚是没用的吧。反正，我之前也复习过了。”傅瑛轻轻叹了口气自我安慰道。她把压在抽屉最底层的小说拿出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好久没看了。

突然身后传来细微的敲门声。傅瑛着实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她提心吊胆蹑手蹑脚地过去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是傅美才安下心来。

“吓死我了，你怎么来了？”

“没事做啊。”傅美抬眼看到正在床上睡觉的易言，放低声音回答道。

“进来吧。”

“你是在复习还是看闲书？”

“看书呢。”傅瑛重新坐回书桌前。

很多分辨不了的黑夜和白昼，它们轻轻地摩擦过晨昏的边缘，于是它们也这样擦去了我们曾经的青春和年少。

“傅瑛你床上的那只熊好可爱啊。”

“哦。”

很多分辨不了的黑夜和白昼，它们轻轻地摩擦过晨……“咦，这个水杯我记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吗。”

很多分辨不了的黑夜和白昼……“傅瑛，陪我出去走走吧。”

“哎，自从你进来，这个句子我都读了几百遍了。”傅瑛有点无奈地说。

“所以嘛，陪我出去散步。”

“散步？现在都这么晚了！明天还要考试呢。”

“才几点啊。而且你难道没听说过睡得越晚第二天早晨就越清醒吗？走啦。”

“学校都锁门不让出去了。”

“翻墙啊，我知道有个地方很容易翻过去的。”

“喂喂这样不好吧……”傅瑛嘴上不停地拒绝，却还是跟着傅美偷偷地溜出了寝室。

到街心公园转了转，又跑到一家装修得很精美的玩具店，浸泡在晶莹的灯光里不想出来。不过已经十二点了，人家都要关门了。

“你经常走夜路么？”傅瑛问。

“算是吧，考试之前经常干这种事。”傅美微微皱着眉头想了想。

“啊……你胆子真大。”

“晚上，在人类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大群精灵在狂欢呢。这是保护神吧？”

“……”

“我听好多人说，大半夜里听到楼上传来弹珠落地的声音属于灵异事件哦，你有没有听到过？”

“灵异？诶，我说，你这都是些从哪听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两人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地上的影子被拉长再缩短，反反复复。傅瑛跳出去踩住傅美的影子，“也有人说夜晚踩住别人的影子那个人就动不了了，好像是这样的吧，记不太清了，是忍术的一种还是什么……”

……一两秒钟的时间。傅美身后的光线迅速增强。

傅瑛惊恐地抬起头。

一辆汽车摇摇晃晃地朝这边冲过来。“傅美……”

那句“小心！”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碰撞，倒地，刹车的声音，如同惊天动地的雷声一样轰隆隆碾过她的世界。留下一片鲜红的血。

“傅美——！”

CHAPTER06

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变成了一张黑白遗照。

“就这样走了么？”傅瑛像是刚从车祸里的噩梦中惊醒，然后恍若隔世般地问一句。

“就这样走了么？”

在易言陪她一起难过，小心翼翼地安慰着她的那些日子里，傅瑛自责地对着傅美的小风车，对着她的笔记本，还有和她在一起时的照片不知哭了多少遍。

不是要考个好大学吗，不是还要继续写文章吗，不是要我帮你配插图吗？梦想都还没实现呢。

傅瑛翻开笔记本，风车真能写啊，那些像是随手记录下的华丽的句子，有些自己竟然要仔细琢磨一会儿才能看明白。

那些自己以为永远不会发生的遥不可及的事情就这么来了。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倒在自己面前，再因为抢救无效而死亡。第一次体会到它是如此脆弱的东西，像玻璃轻轻一砸就摔得粉身碎骨，而自己还没有任何防备。

活泼的女生，独特的女生，喜爱自由的，随心所欲的，满脑子稀奇古怪的想法的女生……想到这里，傅瑛又呜呜地哭了起来。滚烫的热泪在眼眶里泛滥了，哭过之后，眼角被冬天的寒风吹得冰凉，吹得生疼。

傅美曾经说过每个字都有它自己的颜色。在傅瑛的字典里，傅是黑色的，美是粉色的。黑色与粉色交错，是神秘和娇艳。可是有一天那一抹明亮的粉红却突然失去了色彩，只剩下洁净透明的白和沉重寂静的黑。

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后来傅瑛去了中心广场。那里有巨大而华美的壁画，站在壁画前感觉像是到了巴黎。傅美去世前几天她们才来过这里。她记得，傅美曾经穿着长长的黑色风衣，梳着马尾辫，在这个看起来很古老很具有历史感的广场上对她微笑。似乎傅美自己就是用这种黑白的单纯的微笑，永远铭刻在了她的生命里。

傅瑛搓了搓冻得有点发红的双手，口中喷出的大团大团的白气消散在空气里。

大雪纷纷扬扬地从天空飘落下来，静静的，仿佛电影里那些无声的唯美镜头。

终于下雪了。

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现在，像风车一样旋转的命运把傅美带到哪了？

不在天堂吧，也不在某一个陌生而遥远的国度，不在这世界上某一个不起眼不知名的角落里。

傅瑛觉得她会一直陪在朋友们身边，一直会的。

以前，现在，将来。

ＣHAPTER０７

——据说傅美虽然离开了，但是傅瑛还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哦。

——啊啊啊是真的吗？

——嗯……应该是的吧，因为风车会转，所以开出来的那朵粉红色鲜花永远不会凋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