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墙

午夜心语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8-25 13:49 责任编辑:窃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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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六叔,在文中是塑造的较为成功的一个人物,一方面,六叔一生孤寡,是值得我们同情的人,但另一方面,造成这种孤寡的原因又是因为他的懒惰,让人鄙夷。六叔的迷信与古板是那个社会所遗留下来的。文章细节描写的很得体生动。整体来看,无臃肿之感。简短而不显单薄。推荐共赏!

太阳西坠后,还原了本色的一片原野,在夏末的黄昏里,迎着清风,敞开舒爽的胸怀,吸着醇甜的空气。不久,烟灰的暮色渐渐向下笼盖过来,我和可儿从微凉的河水中抽出脚,系上鞋,提着装了两三只小鱼的瓶子,飞奔着向城门的方向跑去。

可儿在后面喘着粗气紧紧追我。回家的途中照例是避开城门而爬上老城墙去张望一回的,用一只手搭在额前,远远望去,天地相接的蓝幕上坠着几朵细致的白云,眯起双眼再仔细一瞧,就看见几个小白点,隐约出现在云底下,我对着还没有爬上来的可儿说:“快,快些看,鸽子回来了。”说完又蹲下去,拉着刚刚爬上来的可儿,顺着一条磨得十分光滑的土坡,向下滑去,便从城外回到城内了。嘴里喊着“看鸽子先到还是我们先到”的口号奔回家去。

其时可儿的家就在西城门进来的右墙脚下,我和可儿只隔了两三户人家。我们却常常绕过自家的门,向着鸽子的主人家跑去。通常是鸽子先到,有时也一起到。六只白色洁净的鸽子扇着翅膀,“扑,扑…”落在一个破旧的蓝瓦屋顶上。喉咙里咕咕地叫着,屋顶下一张灰腻污旧的门帘内会钻出一个睡眼惺松,有一把两三寸花白胡子的老头,捧着一撮黄秕谷从台阶上下来,撒在院子中间,嘴里咕咕地唤着檐上的鸽子。

三只会从上面飞扑下来,另外三只却蹦蹦地跳着,从屋顶一角跳到矮墙上再飞下来。“大约这三只是公鸽,那三只是母鸽。”我对可儿说。老头会转过身来,提起台阶旁的藜杖挥舞着赶我们“去,去,别惊了我的鸽子。”可儿后退两步,我却不怕,还凑近一点说“六指叔养的鸽子好,一对一对的。”

他便眯起那对睡眼,伸出六指的手摸一把山羊胡子,弯着腰,拖着藤杖从大门里走过来。其实并没有大门,只是一道土墙中间留开得豁口而已。我们都认为一个孤老头,一间破房,实在没有装上大门的必要,而他却另有一番说辞,我们就围过去,从他的老脑筋里寻点古怪的理论,也问手里鱼仔的名称和来历,据他说自己是知前身后世的人。在我们眼里他也真是无所不知的。“六指叔,你知道的那么多,可是,这老城中你为什么不装上一个好看的大门呢?小心我偷你的鸽子!”可儿说。

“哼…!”他用手指擦一把鼻涕发出不屑一顾的声音,找一个干净的墙根蹲下去,点上一锅烟叶,吧嗒、吧嗒地抽起来,不紧不慢地说:“哼,你小娃娃知道啥?啊?知道个啥?…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有东西两座城门的门神守着足够安全,城里的人不许另装门楣,否则要出事。”说着向邻家的大红门望了一眼。

我们也顺着他的暗示向那边望去,那扇门内经常会有女人尖细的叫骂声,可我们并不清楚这和大门有什么关系呢?我们都似懂非懂地甩着头。他又叹气“唉…”低下头继续吧、吧地吸烟,一副对我们说了也白说的伤心模样。我们挠着头发大胆地问:“六指叔,那你知道自己前世有媳妇吗?”他又吧嗒了两口烟,声音压得很低说:“有,是这城里最好看的一个。”他眯着的双眼突然睁开了一个透着光的小孔。我们便大笑了:“哈哈…哈哈!”这时可儿的奶奶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走过来拽着可儿回家去,故意大声问:“他六指叔,你知道这一世为什么没老婆吗?”

六指叔一下子涨得满面通红,睁开的眼睛又重新闭上,一撮小胡子在晚风下使劲地向外卷着,想要离开他似的,磕灭烟锅后,一句话也不说,拖着藜杖进门去了。我们嘻嘻哈哈大笑着,各自走了。只有老城静默在渐渐暗下来的空间里,一条宽大的灰色马路从西城门进来一直通向东城门外去了。记得六指叔曾说过,一头通往县城,另一头通哪里呢?我已经记不清了,总之是很远的地方吧,他似乎还说过,这座老城有三千还是有四千年的历史了!我们哪里记得那许多呢!唯一有印象的是可儿的奶奶说过:“六指叔年轻时确实懒惰,又有些恶习,所以没人肯把女儿嫁给他。”

六七年后我从县城的中学毕业回来,约了可儿又一起爬老城墙,却再没见那云端白点似的飞来的鸽子。问可儿,他说可能送人了吧?!人都忙,谁有闲心管这些呢!我们又说了很多儿时的话,但谁也没有提起六指叔,也许他的博识在我们日益丰富的头脑里已微不足道了。因为惦记着鸽子,回来的路上还是去他家门口。污旧的破门帘已经不见了,两扇黑色的朽木门板艰难地挂在一个并不稳固的门框上。屋顶上不见一只鸽子却从破旧的缝隙里挤出几颗青黄的麦秆。“他家的麦子怎么会长到屋顶上去了?”可儿奇怪地问。“许是风吹的吧。”我说。

中秋节的晚上,我和可儿一起去老城墙下的大庙院内看电影。月光皎洁,凉风沁心。谁能想到在一个大僧房里却碰见了六指叔,胡子稀疏的不剩几根了却依然努力地向外卷着。

他立刻认出了我,并热情地邀我们坐在一个只铺了两张破单子的土炕上,我们只靠在旁边并不坐。他又从墙边一个半人高的布袋里抓了一把白面馒头给我们吃,他说这是各家拿来敬神的贡品,有灵气,可解百病。我还用小时那调皮的目光看他说话的脸,一线口水从他扇动的嘴唇上溢出来一直流到山羊胡子上。我们推说电影开了就溜出了房子。

等看完电影再经过僧房时,他早已斜卧在炕角睡着了,一只手在腋窝下夹着。我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突然冒出一个很怪很怪的念头:但愿有一天,佛祖醒来看见脚下睡着这样一个全身徜徉着虱子的灵魂时,能够一脚将他踹醒了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