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才死于“心梗”

蓝湖一更夫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8-21 17:51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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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下岗后一段艰辛的经历。多少下岗人员为生存而奔波,成功者大有人在,失意者仍挣扎在生活的艰难中。广才哥,一个下岗者不幸,努力过,但最终没有走上成功之路,身患急症命丧黄泉。人生无常,好好把握自己,无论遇到多大困境,都不要低头,做生活的强者!

算来广才哥去世已有十年整了!

回想起来却恍若昨天:他方头圆脸,矮胖的身材,向前腆着的肚子显示出他一贯的养尊处优。而他时常紧抿着的嘴唇和只在嘴角向上翘起的一缕笑意,却让人感受到他主任大人的威严与自信……

我和广才是两姨兄弟,我妈是他的大姨,他妈是我的三姨。本来我从小就像个“跟屁虫”似的跟着他,一切都得听他领导、指挥……没想到我长大之后也还要凭借着姨父的关系才进了钢铁厂,并被直接照顾到了由广才哥任主任的车间。总之,得感谢三姨父直到把我安排进了厂,才在厂长的位置上退了下来。

当年,这家拥有数十年历史、近千余职工的“大钢厂”。在我们这座小县城里面,可是响当当的国营企业。

我是以“钳工”的身份进的厂,不久就被广才哥提拔成了“检验员”。在我进厂时,工厂便已经是处于连年亏损的状态。不过做为国企的职工没人会真的操心这类事情,反正只要上班,就不愁开不出工资。再说在广才哥的关照下,我的奖金和其它的财路也不少。回味起来,我这一生就那几年过得最是悠闲愉快!在此期间,我又结婚生子,小家庭也过得其乐融融!

不过,后期不行了。做为“检验员”,我已经愈来愈没有什么产品可以检验。而随着中央“国企改革”和“打破铁饭碗”的各种政策与号召的出台,一种愈迫愈近的危机感已经令大多数人觉得喘不上气了。我也心惶惶的几次跑去询问广才哥:没想到广才哥依然麻将照打,小酒照喝,完全是一副大将风度,临危不乱!他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没事儿,哪个国家能不管它的人民,何况咱们可是伟大的工人阶级……”

私下里,他也对我说:“小涛!不用担心,就算你和那些职工真的都下岗了,只要有哥还在厂里,还不早晚把你弄回来吗!”

当时,我想想也是。象我们这样的小职工可以下岗,象广才哥这样的“车间主任”哪能下岗?何况广才哥在厂里那可是根基深厚,他可是老厂长的大公子啊!

因为有了广才哥私下的“保证”!所以,直到我被“买断”并正式下岗之后,我也仍然没有什么担忧恐惧!眼见别的下岗职工都千方百计的自谋生路,我却拿着“买断”后厂里给的七千元钱到处装潇洒……媳妇不止一次说我不务正业!被她说急了,我也只好告诉了她“广才哥的私下的保证”!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一晃快半年了!期间遇见也找过广才哥几次,总见他还是那样衣冠楚楚,嘴唇依旧紧抿,嘴角还是一缕向上翘起的笑意……他还是那么威严而自信!

当他还象从前那样拍着我的肩膀,说道:“别急嘛!在等等……”

——我的一颗悬着的心,便“咣当”一声落了地儿。

当萧瑟的秋风卷着枯叶在街面上“打旋儿”……我百无聊赖地走进一家破败的小酒馆,却不成想在这家酒馆里面遇见了几个原先厂里下岗的职工。如今,他们早已失去了往昔“国企职工”的那份从容自信。在这家破酒馆里,他们中间混得最好的是在街边“摆摊儿”,有两个在“蹬三轮车”,剩下的都是“临时工”……在他们的诅咒、谩骂、及杂七杂八的谈话中,我惊闻到广才哥也下岗了!而且都已经有两个多月了……

这传闻让我手足无措,心慌气短!如果不是媳妇拦着,我恨不得当晚就去找广才哥探问个清楚。

还是媳妇精明细致,第二天先给三姨家打了个电话,婉转询问,果然广才哥确已下岗!

我自己哆嗦着手又把电话打到了广才哥的家里,广才嫂在电话那头告诉我说:“广才这几天出门了,说是去鞍山和人谈什么生意……”

再往后,每次打电话都是出门未归,或是归而又去,可见广才哥的生意很忙。

唉!到底咱不能跟人家比呵!人家就是下岗了又怎样?人家交游广阔,人家树大根深,人家到底曾经是“车间主任”。

人家广才哥就是下岗了还有生意可以做,照样能赚钱,甚至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广才哥就会挣大钱、发大财的……可是我呢!原本指望依靠广才哥能重新回到厂里去,希望还能够过上从前的那种生活!

——可谁能想到连广才哥这样的人物也都下岗了。看来这股“企改”的潮流是不可能逆转了,而广才哥的下岗,则意味着过去的那种生活对我而言是一去不复返了!

可是我还能做什么呢?我原本在技校中学的是“制糖工艺”,毕业后因为看中了国企而进了“钢铁厂”。我连个正经钳工都不算,也许我是个比较认真的检验员,可现在还有什么产品能让我检验!就连下岗时厂里给的那笔七千元的“买断费”也被我造害的差不多了,现在再想干点什么连资金都困难了。

正当我在困境中感到茫然无助时,却在一天傍晚接到了广才嫂打来的电话,说我广才哥回来了,并邀请我们夫妇带上孩子一起到他们那儿吃晚饭。

我赶紧骑上自行车到市场买了几斤鲶鱼(广才哥特爱喝我炖的鲶鱼汤)。等我赶到广才哥家时,媳妇带着孩子乘出租车已经先到了。广才哥见到我很热情,甚至有点激动的样子。他看上去依旧神采奕奕,不过我感觉到他身上的“官气”是明显的少了。

这顿饭吃的舒畅而欢愉,广才哥似乎很有情绪,不顾我的拦阻,从酒柜中接连拿出了两瓶“洋河大曲”。感动的我够呛!而且,这么好的酒连我都喝得有点心疼!

席间广才哥主动谈到自己也被迫下岗了,原本答应我的事儿也没能办成……我还能说什么!只能一杯又一杯地陪他喝酒。后来,我俩的酒都渐渐上了头……广才哥红着眼睛,大骂厂里的一些个别领导。又怨自己倒霉,怨自己生不逢时……再后来,我俩搂脖抱腰,又哭又笑……真的,自从长大之后,只有这一刻我们才象兄弟!我们之间不再有上下级的关系,也不再有其它什么顾及……

最后,我俩还是慢慢冷静了下来……当广才哥听说我还没有找到什么事情做,并且也还没个打算!便以大哥的姿态,推心置腹地对我说:“小涛,不如你同我一起做生意吧!”

顿了顿,广才哥接着说道:“我最近各处走了走,看了看,也联系了一下原先咱厂里的老客户,我觉得今后咱俩一块“倒腾”钢材,一定稳赚钱……”

没等广才哥说完,我已经一百二十个乐意了!广才哥说的句句在理,分析的丝丝入扣。更主要的是我知道广才哥有背景,有人脉,这年头,就得靠关系才能办成事儿!

我俩一拍即合。在我这方面就是资金困难,我仅剩一点“买断”的钱了(真后悔当初不该拿钱去装什么潇洒)。好在媳妇也支持,把家中的积蓄和自己的私房钱都拿了出来,这样我勉强凑了一万五千元。

当我把这笔钱拿去跟广才哥“合股”时,广才哥大度的笑了,爽快的说:“就算你两万了!以后你就跟着我,我说啥你就干啥。今后我们需要经常出门跑业务,你去做两套西服,买几件衬衫……费用吗!以后我给你“报”了。”

广才哥的表情庄重起来,继续说道:“以后——我们按三七分成,我七,你三。”

广才哥用手指点着说:“比如我们赚了十万,我分七万,你分三万,你看可以不?”

广才哥用眼睛紧盯着我,而我的脑海中却浮现出一打厚厚的人民币,好像我才拿出了一万五,立马就变成了三万元整……

“行!行!我同意,同意……”我连声说。

“当然,做生意总是有风险的!万一赔了,也是你三,我七……”最后,广才哥淡淡的补充了一句。

“那是,那是,”我忙不迭的应道。

然而,真做起生意来,才知道“生意”可不是那么好做的!第一笔生意就让我们白忙乎了一场。

广才哥打听到钢铁厂在温春的一家下属企业也已经频临倒闭,但他们那里尚积压着一批钢管。广才哥看准了这个商机,带着我连跑了几次温春,终于凭借广才哥的关系和十几瓶洋河大曲的攻击……最终人家仅让我们交纳了三万元押金,便基本上获得了这批钢管的销售权。

广才哥显得兴奋异常,我也为我这顿顿酒宴都是跑前跑后,点烟递水的服务而感觉挺值!那么,接下来就是找买家了。

——买家还真就不少!听说有货,都想买。价格也好商量,高点儿,低点儿,人家都不太在乎。那谈妥了就买吧!可问题来了:买方拿不出现金,只能开支票。

我们以为支票也成啊!可是和温春的厂家一联系,厂方告诉我们道:“他们哪的支票一摞一摞的,如果能够兑现一摞,他们都能再生产一个月……别说一摞,就是一张也兑现不了。所以,支票是坚决不要。”

这一个不成,再找下一个买家吧!结果,也是没现金。

再找下一个,同样如此。

再找下一个,也是这样。

再找……,全部无现金!

广才哥说:“近处不行,咱上远处找。”

于是,我们下了汽车,上了火车。又一番寻找,没想到远处风景依旧!

广才哥急了,吼道:“省内不行,咱到省外去找;小厂家没钱,咱去找大企业……”

这就不仅是坐火车的问题了,起码得带上洗漱用具,起码得带几件换洗衣物吧!于是,我左手拎着自己的包,右手提着广才哥的行李箱。另外,广才哥还是个讲究的人,坐长途得买卧铺,吃饭得上餐厅……

大约一个来月后,我们绝望而又心平气和地打道回府了。我们不仅不再找了,我们还明白为什么要“国企改革”了。

——我们所见过的大小厂家、企业几乎都断了“现金流”。都有一摞一摞的支票,都快或者都已经维持不下去了……

那么,现金哪去了?现金,首先要给工人发工资,要给离退休人员发退休金,要给工伤人员发抚恤金,甚至按照规定还须给工作突出的人员发奖金……都需要钱!都没有钱!都是国企,都在管国家要钱!可是国家没有那么多钱!于是,都象断了奶的孩子……

——我们的第一把生意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失败了!

回家之后,还是靠了广才哥的关系,并且又请了几顿酒,才好歹算把留在人家厂里的“押金”退了回来。不过一拢帐,光这一番“寻找中”的花销也一万出了头。

——看来广才哥能做车间主任,做生意却也不怎么在行!

不过,既然失败,那就吸取教训,总结经验,再接再励!

广才哥也认识到:生意尚须从小做起,不要一下子贪大。总结归纳,我们下一步的任务方针是:深入市场,见利就上,赚钱就干,积少成多,以小图大……

但是,当时我俩都不知道怎样“深入市场”?只好每天逛街……很长一段时间,我俩每天没事就去逛街。我们这个小县城满打满算也就那么一条比较繁华的中心街,十分钟都能走两个来回。我俩每天象工作一样的去逛街,实在逛腻了就找个酒馆一直喝到天黑……

也算功夫不负有心人吧!有一天我俩终于发现这街上的那几家服装店,都在抱怨有一种夹克衫既好卖又缺货……我俩窥此机密,立即行动,经广才哥发动四方好友,各地熟人,终于探知货源所在。我俩星夜赶至沈阳,肩挑背扛的购回百余件那种稀缺的夹克衫……

本以为这次定能赚个盆满钵满!结果,也还算可以吧!除双方亲眷皆得新衣一件,我俩也净挣一千多块!按照三七分成,我分得三百多元,广才哥七百多元。

——我觉得自己就相当于给人家扛了上千里路的行李,累得象死猪,最后人家赏了我三百元小费!

——对于广才哥其实也是一样。假如有人出七百块钱,让广才哥替他拎包,那广才哥是肯定不会干的。

尽管我和广才哥合作的生意总算是“挣钱”了,但在我俩的心头除了沮丧,没有丝毫喜悦。看得出广才哥也毫无兴致,但是干了几杯酒后,广才哥还是比较冷静的分析道:“看来做这种小生意没什么发展,咱还得找大买卖干!”

“挣这点儿钱,还不如在家睡觉呢!”广才哥手上抖搂着那七百多元钱,自嘲地笑道。

他顺手抖落下一张百元的在桌上,说:“你等我消息吧!”然后,起身独自走了。

我用那张百元的钞票结了酒钱,将剩下的七十多元揣进兜里,也茫然地回了家。

小生意做不了,大买卖又找不到。——我和广才哥合作的生意也因此停滞不前。

又差不多过了两个来月,做生意的事情在我的脑海中已经有点淡了。媳妇也劝我:“别总想着发大财了,咱没有那命!还是实实在在的做点事情吧!”

思来想去,我和媳妇合计着把和广才哥合作的股份退了。然后用那笔钱开个“快餐店”,卖点馒头、包子、拉面之类的以维持生计……

可是,恰在这时,广才哥突然约我见面。当天广才哥将我约到一家很有档次的饭店,特意点了几个硬菜,当年五元一听的罐装蓝带啤酒,广才哥竟然一挥手就叫了一打……

一年多了,从没见广才哥如此高兴!他满面红光,连眼角眉梢都挂着笑意。不用问!必有喜事临头。

果然,酒桌上广才哥神秘兮兮地告诉了我一桩大买卖。原来广才哥通过关系,以每台八千元的价格,弄到了六台刚出厂的“农用手扶拖拉机”(俗称小四轮)。

广才哥伸出四根手指,得意地说到:“都是四驱的……”

什么也别说了!广才哥真是神通广大。

——这种农用小四轮,绝对不愁销路。而且,按照当时的市场价格,每台至少不会低于两万。

我当时激动的都有些傻了,美好生活的画卷就象电影镜头似的,并且是用蒙太奇的形式在我眼前闪过……我对广才哥佩服的五体投地。我已经不记得当时我都说了些什么?只记得最后广才哥对我说:“过两天我带你去看货!”

“OK,”我由于过于激动,甚至失态的打了个响指。

过了好些天,还不见广才哥那边有什么动静。打电话去问,竟一反常态的支支吾吾,闪烁其词,避而不谈有关生意的事情……

这是怎么了?我不知道!怎么广才哥的态度突然就变了呢?我弄不懂!

再想想,有点明白了!所谓“见利忘义”,就是如此吧!显然这笔“拖拉机”的买卖可以赚把大钱,人家是不想和我分这笔钱呀!

再想想,自己也没有出什么力,买卖都是人家联系的,凭什么最后还得分自己一份!罢了,罢了,我心很凉!

我和媳妇打算去开我们的快餐店了。铺面都已经选好,经营项目也已选定,剩下的就是把和广才哥合作的资金退出来。可是,当我和广才哥婉转提出退股时,他还是哼哈敷衍,模棱两可……

——我真没想到我一向敬重的广才哥竟是这样的人!

我真有点急了!一遍遍打电话催促……

我告诉他:“我已经下岗一年多了,我要吃饭,老婆孩子也要吃饭。”

我对他说:“生意我不想做了,无论挣多少钱,我都不想要了!”

到最后我甚至都在求他:“我说我现在打算开个小快餐店,急需用钱!请他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哪怕是先给我一部分钱,让我把店先开起来,也行啊!”

隔天下午,广才嫂让我去她家取钱。

又有一段日子没来过广才哥家了。一进屋,便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虽然看上去哪儿都没变,可就是有一种模糊而又说不清楚的感觉!尤其是广才嫂的面色显得十分疲惫、憔悴,而且有点魂不守舍的样子。

我搭讪着问:“广才哥呐?”

她说:“出去了。”

我又问:“孩子呐?”

她冲里屋努努嘴,说:“在屋里写作业呐!”

如果是往常她一定会喊孩子出来,告诉孩子说:“问小涛叔叔好!”

可是,这次她不声不响地走到衣柜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包,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她转身把信封递到我手上,嗫喏着说:“只……只能先还你五千了,”她又指着信封说:“里面还有一张你广才哥给你打的“欠条”!”

我心中一惊,脱口问道:“这是怎么了?”

广才嫂的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中转了几转,还是流了下来。她忍不住抽泣起来,她压抑着哭声告诉我:“你——广才哥——把钱都赔光了!连这五千块钱都是我从娘家借的……”

“咋赔的呀?”我不解的问。

“他倒腾什么拖拉机……想挣大钱!可他弄得是假发票……被查出来了……光罚款就交了将近四万……呜呜!”广才嫂边哭边述说着。

“怎么会这样?”连我也被震撼的头脑发晕!好像我后来想把那五千块钱留下,好像是广才嫂又硬塞给了我。好像我出门时看见门口摆着一双很熟悉的棕色的男式皮鞋……后来我想起那是广才哥的鞋,后来我想广才哥当时可能就在里屋。

再后来,我差不多有一整年没见到广才哥。他也一直没有和我联系,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联系他?加之我那个小快餐店的生意还挺忙,日子也因此就像湍急的河水没有节拍地流逝着……

有一天,广才哥意外地出现在了我的小店里。看上去他的精神状态既未必好,可也不见差。衣饰也依然光鲜净美,举手投足中流露着身份……他身后还有他的两个朋友。我本能的店小二般的趋前招呼,广才哥瞟了一眼桌椅,我忙拿毛巾把桌椅抹了几下,广才哥这才坐下,说:“到哪儿都是吃饭,不如把钱花在咱自家店里。”

“小涛,我又馋你炖的鲶鱼汤了,再给我弄两炒菜就行了。哦!一会儿,你也过来喝几杯……”

“好的,”我答应着,随手端上一盘早以炸好的花生米,又大方的起了几瓶啤酒放在桌上。

我心里为刚才自己那本能的“店小二的反应”而十分别扭!说实在的,我感觉广才哥老跟我“装”!

广才哥的朋友我也基本上都认识。这顿饭,我竭力的以老板的身份陪他们吃喝。至于广才哥点的两菜一汤,早被我前后安排成了六菜一汤。至于酒,就更不计数了。饭罢,广才哥却极力要“买单”。

我笑了,“不用,我请了。广才哥到我这儿吃饭,还用花钱吗?”

但广才哥却一定要给钱,我坚决不要。最后广才哥说:“怎么也得给你个本钱吧!”

他掏出一张五十元的,我瞟了一眼,又找回给他三十元。

“小涛,你真是,真是,你这还让我以后怎么来?——本来我想在哪儿都是花钱吃饭,不如把钱花在咱自家店里……”广才哥有点喝多了,嘴上嘟囔个不停,我找回给他的钱,他嘟囔着揣进了兜里。

但广才哥的钱我是不想挣的!我知道他现在没钱,如果有钱他怎能给我打欠条,又怎能至今还不还我!

但更令我没想到的是:广才哥此后经常的到我店里来了!

开始还隔三差五的来,渐渐每天下午他都会领二三人来。我的快餐店虽小,也有两个雅间,他们整个下午就在雅间里搓麻将。当然,搓麻的人都不会白磨手指头,一两块钱的赌注是必然的。这样他们搓一下午麻将,到了晚餐时,谁赢了钱就在我店里安排晚饭。

本来这样也挺好,他们每晚都在我这儿吃饭,既捧了我的场,我也多少能从他们哪儿挣些钱。可是,很快问题就来了,他们搓麻的人手不会总那么齐溜,一旦缺人,就得我顶上去(我也是国企出身,吃喝玩乐都在行)。何况我这一上了麻将桌,也不由得废寝忘食。因此,自然也就把店里的活计耽搁了。我媳妇首先就越来越看不惯,虽然面上没露出来,可背后没少指责我。

我也是好面子的人,我也不是什么“气管炎”。可没多久,广才哥哪儿又来毛病了。

——这广才哥玩着玩着就忘了自己已经不是当年做车间主任的时候了!可他的牌风还是那么豪放,胡吃乱插,啥“炮”都放……结果,竟然经常输光。

他输光了,自然向我借款。好借还难还!到了最后,我那小店一天挣得钱甚至不够他输的。

更可气的是他一旦酒喝的有点高了,就又在我面前仿佛恢复了领导的身份。对我吆五喝六,指手画脚,完全又是在车间时的那一套……

——他在我心目中的光辉形象已经荡然无存!我对他简直已经忍无可忍!

我俩的矛盾终于在一次彼此都有些喝多了的情况下爆发了!

记得好像是有一次,他乘着酒兴又向人提起当年他对我的关怀与照顾……我抵抗了一句,我说,当初我也非常尊重他!

可能他听我的话感觉不那么对味儿,就转弯抹角又罗里啰嗦地跟人说:如果不是他,我也进不了厂;更当不上检验员;甚至如果不是他,我现在的媳妇都不会看上我这号人……

我真急了,脱口嚷道:“过去我欠你的,现在谁欠谁的?……”

我忘了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还冲他说了些什么?反正我记得直到我滕然发现广才哥的脸色已经变得麯青麯青……我才在一惊之下顿时住口。

那天的酒宴不欢而散。从此,广才哥再也没来我的小店。

其实,我也后悔!我还因此埋怨媳妇,我说广才哥够倒霉的了,他闲的没事到咱店里玩玩,你还不给好脸色……就为这,我和媳妇也吵了起来。

其实,我这人心挺软。有一次,我主动打电话,说我炖了鲶鱼汤,请他来尝尝……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还是说:“不去了!近来身体不大舒服,在服中药,医生说不宜吃鱼类的食物……”

末了,他又叮嘱了一句,他说:“小涛,你的快餐店干的不错,以后别贪玩了,好好干吧!”

那年,我的小店确实生意不错。我还买了一部当年颇扎眼的“大哥大”。我每天都骑着摩托,腰里别着大哥大,颇有点张扬和自信的去市场采购我们小店每天所需的各类用品……

可是,就在那天傍晚,我的大哥大急促的响个不停。我一接通电话,就听见媳妇惶恐、紧张的声音说:“你快去县医院吧!广才哥不行了……”

我把手上的东西一扔,骑车就奔县医院。还在我往楼上爬的时候,就听见三楼走廊上一片哭声……当我推开人群,挤进急救室时,见广才哥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脸已经被白被单盖住了……

“是心梗,急性广泛性心肌梗死!”我听见医生给出了这样明确的诊断。

——可他从来没有过心脏病史啊!

当时,广才哥年仅38岁,正当壮年,可这样一条鲜活的生命,竟说没就没了。

广才嫂哭诉道:“前些天我刚给他买了一件新衬衫,他还说等过中秋节时再穿吧!”

广才嫂撕心裂肺地哭道:“可今天早上他自己把新衬衫找了出来,说先穿上试一试。谁成想,下午人就没了……”

唉!算来广才哥去世整整十年了。

这十年间我挣扎求存,虽然没有被命运击倒,却也无所成就。我常想:广才哥是死于心梗吗?如果他仍然活着,他最终是否也能够拉下面子,放下身段,象我一样仅为了一口饭而去受各种各样的罪!

回想起来,只有广才哥真心的帮助过我!可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我却没有伸出手去帮一下他。

其实,也许我们真都很想帮助对方,可又的确爱莫能助!在我们前面的人,好歹端着铁饭碗熬到了退休;在我们后面的人,由于不再有铁饭碗,所以他们很早就去学习如何找到饭碗;只有我们这批人被突然打碎了铁饭碗,却又没人教我们再怎样去找到饭碗!

然而,社会终归要进步,时代也总是在变化,改革开放无疑是正确的!只是,为了某种大局,也许总要有人去付出一些代价和牺牲吧!

2010/8/20蓝湖书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