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失

CHAPTER01

笨蛋。看不到你时我总是忍不住想你。你成了我的朋友就成了我永远的牵挂，如果哪天没有我的信息，并不代表我不想你。其实朋友就是这样，从来无需想起，因为不曾忘记……

紧跟在这段文字后的就是“转发给朋友，你的愿望将会实现”之类的话。又是这种短信。我一直都不相信这些东西，但还是打开通讯录一个个地找，终于看到自己最满意的人的名字，就把信息传给了他。我握着手机站在街边傻傻地等了很久，也不见回复。

刚下完一场雨，气温一下子降了下来。地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有积水。这样的天气，多适合想念一个人。

无数路人在我身边默默经过。我用手机偷偷地拍下他们的照片，一张张陌生的脸，带着微笑的，愤怒的，抑或是迷茫的。还拍下了自己的倒影，地上那一小片雨水，倒映着的是一个面无表情的模糊的我。

出现在我手机镜头里的还有一只白猫，普普通通的猫，别人看了它第一眼就不再看第二眼。

我的视线却停在它身上记起我的小时候。

二零零一年的那座小城市。

一个男孩拉着一个女孩跑进树林边简陋的木屋子里，“这里多好玩啊，大人都管不到我们。”

“可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女孩环顾四周，略显胆怯地扯住男孩的衣角，“难道你不怕鬼吗？还有……树妖。”

“当然不怕啦，那些什么妖魔鬼怪都是假的，只有小逸你才这么傻乎乎地以为它们存在。”男孩笑着对女孩说。

“真的没有鬼吗？”

“没有啦！相信我。”男孩坚定地牵起女孩的手。

“好吧……可是我还是很怕……”女孩犹豫地小声说道。她紧张地盯着窗外的树林，枝叶间偶尔有鸟儿飞过，周围很安静很安静，只听见风吹的声音。

空气却像是静止的。

“啊！——啊——”一小团白色的东西突然从女孩脚边跑过去，在木屋门口消失了。女孩闭眼死死地抱住身旁的男孩，带着哭腔大喊：“有鬼！……我都说了有鬼嘛！阿霖你欺负我……呜呜呜……”

“是猫咪。”男孩提高了音量好让她听清。他把已经吓哭的女孩领到门边，只见地上有一只白色的小猫呆呆地望着他们。

女孩一边抽泣一边蹲下来，泪水从眼眶里一滴滴滚落，掉在小猫那不太干净的白色绒毛上。小猫抖抖身子跑走了。

它身上脏脏的，一定很淘气吧，女孩暗想。

“小逸，不要哭了。”男孩也在女孩身旁蹲下来，看着她的脸，“等一会儿我带你去吃棉花糖，好么？”

“好。说话算数。”女孩乖乖止住哭声，伸手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对男孩微笑一下。

“嗯，说话算数。”

不过，那些都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我举着手机朝白猫走开的方向追过去，它眨眨眼睛看了看我，敏捷地钻到一辆汽车底下。我俯下身和它对视。当我把手机镜头对准它的时候，它又一溜烟跑掉了。

CHAPTER02

晚自习后的学校迅速安静下来。学生都陆续离开校园，只剩下少数磨磨蹭蹭的人。我也是其中一个。

接连下了几天雨，心情倒是蒙上一层灰。

还有大约十分钟学校就要清场了，我拖着书包漫无目的地沿花坛散步，一边踢着路面上的小石子。因为用力过猛，石头一下子被踢飞到某个人脚边。

也许是感觉到脚下轻微的撞击，那个人转过来看了我一眼。我抬起头，见到一个高高的男生，随意地背着一个单肩挎包靠在墙壁上，像是在等人的样子。

“对不起啊。”我小声地说，他刚好能听到。

“没关系。”

其实这么小的事根本没必要道歉，我想，他也不会在乎吧。

怀旧式的暖黄色灯光。光线偏暗。他的脸我看不太清楚，只看到大致的轮廓，我努力从那一片暗影中分辨出他的样貌，感觉和我记忆里的一个人很相似。

对面走过来一个女生冲他喊：“瑞霖，我们走吧！”应该就是他在等的人了。

瑞霖！

……会是阿霖么？

我立刻冲上前，激动地抓住男生的手臂：“等一下！……那个，不好意思，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安瑞霖。”男生用奇怪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沉默片刻后，他似乎有点不耐烦地甩开了我的手。“我的名字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真的是安瑞霖？”我在猜测会不会是同名或者其他各种各样的意外与巧合中吐出这句话，声音很轻：“……你肯定，已经不记得我了吧。”

“什么？”

“喂，你到底是谁啊？！”旁边的女生很不友善地问我。

他走近一点站在我跟前，比我高出一个头。眼前这个大男生低下头很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问道：“我们以前认识吗？”

他的表情很复杂。“是啊……以前我们就认识。”我忐忑不安地思考着到底该怎样向他解释，最终脑海里那一大堆没用的废话还是被我统统丢掉，只用了简单的四个字代替：“我是陈逸。”

“陈逸？”看上去他很惊讶。“……你是小逸？！”

CHAPTER03

第二天中午，我站在隔壁班教室外探头探脑，里面闹哄哄的，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叫：“安瑞霖——！”这叫声自然引来许多同学的注目礼，于是我脸颊的温度开始迅速上升，逼得我稍微往后退一点，躲在墙后，这样就不必那么尴尬了……

安瑞霖当然也看到了我，他马上站起来往我这边走，高个子使他显得很突出。

“什么事？”

“一起去食堂吃饭吧？”我期待地问。

“好啊！”幸亏我的希望没有落空，得到一个爽快的回答。

童年时代的我，那个调皮可爱的小孩，特别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趁阿霖不注意，把辣的东西悄悄放进他的碗里。每当阿霖一不小心吃到，我总是一边把水递给他，一边看他张开嘴大口呼气的样子，开心得咯咯笑。

“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恶作剧么？”安瑞霖指了指我碗里的辣椒。

“记得啊！”一想到这里，我不自觉地勾起嘴角微笑。“只可惜今天没机会再玩一次啦！”

“哈哈。”他感叹着：“小时候多快乐啊。”

“嗯。”我停了一下，继续问：“你什么时候转到我们学校来的？”

“就上个学期啊。”

“上个学期？不会吧，这也太离奇了……你在我隔壁班待了那么久，我居然都不知道……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找我啊？”

“我又不知道你在这间学校。你还好意思说，六年前你走的时候还答应有空就回家看我，结果六年没回来一次，偶尔在电话里聊聊天，你也没什么事情跟我讲……还有啊，连张照片都不给我。”

“也对哦，是我不好……呵呵。”

“喂，你那时候还说长大了要和我结婚咧。”

“啊哈？呃……真的，是诶。”

六年前分别的那一天，火车站台上，小女孩搂住小男孩在他耳边说：“没关系的，阿霖，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不要伤心啦，等以后我长大了嫁给你好不好？不骗你！”

……

“你不是都已经有女朋友了吗？”我笑着打趣道。

“你是说昨天晚上那个女生吧？是啊，是我女朋友。”

“所以嘛。”

“喂，你不要告诉我你在吃醋啊……如果我现在没有女朋友，那你还想嫁给我吗？”

我还会不会想嫁给你呢。

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们一直在一起，也许我还会那样想；但是我们分开了六年，六年这么长的时间，我们之间那种单纯的默契和感情，早就已经不存在了。

一个孩子信誓旦旦的承诺，现在跟随着她的成长蜕变成了一个承载着美丽回忆的谎言。

CHAPTER04

后来，我很少再去隔壁班找他。

准确地说，后来一直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所以我一直都没去找他，他也从来不到我这边看一眼。

我曾经以为我们重逢时会兴奋地拥抱，会热烈地庆祝，可是真正当我们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相见的时候，只是在食堂里一起吃了顿饭而已，只是那一天而已，从此以后我们的生活基本上再无交集。

我应该早就猜到才对。

虽然每天都在同一所学校上课，两人的教室只隔了一面墙，虽然我们每天都会抱怨课程枯燥作业太多，虽然我们会一起从高二升上高三，然后一起迎接高考，可是我们活在各自的世界里，谁也不想插手管对方的事。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觉，闭着眼睛想了半天，还是坐起来，摸黑打了通电话给安瑞霖：“你睡了没？”

“没。”

“还好没吵到你。原来你也和我一样醒着。”

“都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现在，我算是失眠了吧。”

“呵呵。”

“那你在干什么呢？”

“听歌。”

“哦。”

沉默。

无话可说。

我又随便问了一句：“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

还是没办法继续。

“你说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么？”我叹了口气。

他想了想，放慢语速回答我：“不能了吧。”听起来像是有一点迟疑不决。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嗯。”

“晚安。”

挂了电话，我静静地坐在黑暗里，不想动，不想睡，不想哭，不想笑，我们的关系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我自找的，何必在这里故作后悔地怀念过去呢。

CHAPTER05

有一次，我和安瑞霖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碰见，互相点头打个招呼，擦肩而过。我朋友看到了却特别在意，不断地追问我。

“他长得挺帅的嘛，你认识？”

“你又犯花痴了吧。”

“你们什么关系啊？”

我皱了皱眉。“……青梅竹马咯。”

“哇，你们童年时在一起玩的啊？那现在怎么样了？”

“就那样。”

“哎哟不要那么冷淡嘛，告诉我啦。”

“真的没什么事告诉你。”

“你们怎么不做男女朋友？不会是有第三者捣乱吧？”身边的女生对我挤眉弄眼，越聊越起劲。

“你有完没完啦……谁规定小时候在一起长大就要谈恋爱的？”

“那你不觉得可惜吗！”

“……不觉得。”

因为，本来就没什么好可惜的，所谓青梅竹马也不过如此啊。

在我们分开的那段时间里，也许他沉迷于网络游戏，也许他疯狂地爱上了篮球，也许他有一群陪他在运动场较量的好兄弟，他还有了他疼爱的女生。这些我全都一无所知。

而我，从六年前开始，我就像是变成了一个狠心的人，习惯了自己的新生活。拿起电话才发现除了以前那些幼稚与天真之外，我们没有共同话题。想说的杂七杂八的事情有许多，却不知该从何说起。空闲的时间也有许多，有时候我会想念他，但我不愿意回去，我编造了无数个借口自欺欺人，只因为我懒得再回到那座小城市。

六年，这片巨大的空白。

火车把小小的我带到另外一个新地方，阿霖可能等了我一次又一次，每一次的结果却都是失望。什么“我会经常回来看你”、“长大了嫁给你”，全是假的。

呵，真可笑，真虚伪。

这样的我。一个多么没心没肺的人。

CHAPTER06

安瑞霖。

你知道吗？昨晚我做了一个美梦。我梦见温暖整洁的房子，我梦见飘着香味的咖啡厅，我梦见美丽的大海和沙滩，还有海边的树林，小木屋，棉花糖，和那只不太干净的小白猫。

以前这个世界里有两个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孩子，可是现在只剩下一个了。

阿霖，不是你的错。

是我。

是我把你弄丢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