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甜的泥巴

天色朦朦亮，石头就一骨碌从坑上爬起来，用不太干净的小手揉着还没睁开的眼睛。轻轻地下了地，习惯性的背起了地上的竹篓子，出了门。这是石头每天必背的“功课”。

走在一条狭窄的小路上，因为附近有一个菜场，所以不管什么时候总是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各种腐烂发酵中的气味。爆米花的黄油甜味。扎在草垛上的糖葫芦。加上洋葱碎末的油炸里脊肉。汗水的酸臭。满地的瓜果皮和快餐盒。还有浸在污水里的大堆发馊的菜叶子。摩托车喧嚣冒出的黑烟。自行车和人互相撞击，时而爆发出粗鲁的咒骂。而这些对石头来说，早已习惯。周围卖水果、卖菜、开理发店，或者是修车修鞋的人，都已经很熟悉他。尽管他只有10岁。

石头的爸爸在进城打工不到一年的时候，因工受伤回到了家。妈妈在家仅靠着种地来维持家里的开销。爸爸这一受伤回来，给原本就不宽裕的家添上了更大的负担，妈妈终日以泪洗面，终于在石头8岁的时候，妈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离开了家。凌晨时分，当石头朦朦胧胧的时候，转身看着身边的妈妈被子是空着的时候，他爬了起来，走出了院子，在寻找妈妈的身影。扑面而来的冷风让他浑身颤抖。他张开手，一边大声尖叫一边朝空荡荡的大街跑过去，梧桐树的黄叶在风中飘落，轻轻打在他的脸上。清冷的雾气弥漫寂静无声的村庄。

妈妈的离开，使爸爸不知如何向儿子解释她的突然失踪。或许生长在这一苦难的家里，使石头从小就特别懂事，他内心隐隐约约大慨明白了什么。从此，他把原本妈妈应该干的一切都自己承担了起来，每天早上天不亮起床去卖菜，等菜卖完了得赶紧回去给爸爸倒便盆、捅火、坐锅做饭，洗衣服，下雨天得爬上屋顶把漏雨的地方压上石头，天凉了得生炉子……这哪是一个8岁孩子该干的事啊，可是偏偏石头在这样的情况下生活了两年，两年当中，他学会了做饭够不着炉台搬着砖头掂脚，学会了倒炉灰烫手应该手里拿块布子端……两年啊，他已从一个不知怎样卖菜，卖多少钱，熟练的成为一个小人精了。

每每卖完菜钱总是在手里紧紧握着，生怕一不小心它飞了，是啊，那可是他全部的希望啊！看着街上诱人的糖葫芦、热气腾腾的馄饨、香甜可口的烤红薯……他的喉咙使劲往下咽了一口口水，然后离开这个吵杂地方。

爸爸已经能行动了，为了生活，他给人挖菜窖、脱泥坯、盖大棚、砌墙、打井，爸爸是为了能让小石头再重新返回知识的海洋，想让他成才，而不是像爸爸一样没出息。虽然爸爸嘴上不说，但小石头好像能看懂爸爸的心思。爸爸的内心觉得亏欠小石头的太多了。凌晨当小石头睁开眼睛的时候，爸爸早已背着竹篓去卖菜了，这样的日子对于小石头来说，好像还有点不太适应。

炎热的秋日午后，明亮的阳光照得人眼睛发花。新生报到会上，一大堆排着队的陌生的同学，而教室里洋溢地都是阳光和桂花香，石头成为学校里出众的孩子。成绩好，脾气也一贯温良，长的也特别的可爱。赢得了老师们阵阵的喜爱。

冬天温暖而淡泊的阳光，照在寂静的操场上。在一阵吵闹与尖叫声中，石头被嚎了出去，看着同学一个个嘻嘻哈哈的笑着，石头有点摸不着头脑。忽然，雷从身后拿出了一包糖递在石头面前，石头看了看糖，又看了看雷，还不太明白什么意思。“门口有个女人让给你的”一位同学指着校门口说。石头二话没说往校门口跑，可是早已没有了身影。

石头回了教室，手里拿着糖，往嘴里含了一块，脸上流出了泪水。

冬天的黄昏，寂静的田野升起淡淡的夜雾。走在回家的路上，石头从棉袄兜里，掏出一还带着体温的糖，他低下小脑袋，把糖攥在手里好大一会儿，吮着指头，想了许久，瞅瞅四周无人，然后蹲下来将糖埋入一棵大树旁边，那是村庄仅有的一棵粗壮的树。

这一夜，石头睡得特别香，特别甜。他梦见妈妈回来了，给他带了好多好多的糖，就躺在他的身边，他笑了。

第二天，石头起得特别早。背上书包拿块冷馍悄悄溜出门。他要赶紧去挖他的糖。不想，一夜之间地温回升，冰雪消融了，糖浆和雪水混在一起，渗入大地。潮湿的地面上，歪躺着几张皱巴巴的糖纸。

石头眨巴眨巴眼睛，忍不住滚下泪来。他伤心地蹲在地上，头倚在大树上回想着，妈妈在的时候，总是卖菜回来给小石头几块糖，每当石头叫喊着说好吃、甜的时候，妈妈就会跟着笑，但当石头给妈妈吃的时候，妈妈会说“我不喜欢吃，这是给你买的。”树上的雪落下来，落在石头的头发上融化了，顺着他的发梢流了下来，仿佛是泪水。它也流泪了。迟疑了一会儿的石头，情不自禁地伸出冻裂的小手指，抠起了放糖的一点泥土放在舌尖上舔了舔。

这时，他笑了：那泥土，甜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