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飘蓝蓝的天
原来,需等到风住尘香花已尽,才可以看到最后的风清月朗,花好月圆。似乎在作者笔下看见了一个坚强独立的女人,文字细腻感人,直击人心。全文表述流畅,人物性格鲜明,欣赏了!问好作者。
1
肖潇的耳朵长冻疮,两只耳垂上,红红的,厚厚的,奇痒难忍。刚开始的时候擦药,贴冶冻疮的膏药,但不行,儿子不喜欢贴着膏药的耳朵,躺在妈妈怀里,摸着那贴着膏药的耳朵,他老用手指轻轻抠,不声不响地抠,直到把那块膏药从耳朵上抠下来。肖潇呢,不出声,由着儿子胖乎乎的手指在她耳朵上揉搓。“要是别的孩子,摸着贴了膏药的耳朵,保不准立马就不高兴,得哼起来了。多棒的儿子啊!”搂着一岁大点的儿子,嗅着他身上的奶香,肖潇心里暖暖的。对于儿子,她就是两个字――宽容,不违反错误的宽容。她要给儿子最饱满、最富足、最丰厚的宽容。要让儿子在这宽容里健康、快乐的成长。因为,儿子的心有一天会空,有一半会空。在儿子还没有发现之前,她得要把这宽容来捣碎,让它化成汁,化成肥料,变成营养撒在儿子那块单薄的心田。她得要帮助他打好基础,让他的心房长出顶天立地的大树。
儿子心里会空的那一半属于父亲。儿子没有父亲,在他出生没多久父亲就离开了他。
那天,鹅毛大雪给地上铺上厚厚一层棉絮。和平常一样,吃完肖潇煮的早餐,看一眼还在熟睡的儿子,他就出门了。肖潇清楚的记得当时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他说“回来的时候我去买个水龙头,厨房的龙头松了,老是拧不死,得换个新的。”“他为什么要说那个死字呢?”肖潇一遍一遍问自己。也问丈夫:“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呢?不是说要回来换水龙头吗?怎么能说走就走了?!”这些话,在肖潇心里涌动、澎湃,像拍击海岸的浪潮,一波接一波,催打着她的心坎,使她伤心、难过。丈夫是单位的驾驶员,那天,丈夫开车送领导下乡去各乡镇例行年终工作检查。在城外一处拐弯的地方,一辆装满货物的大卡车因为冻雪路滑失去控制,横在了路中央,丈夫的车子也因为雪滑刹车不灵,撞了上去。领导手臂骨折,头部外伤。丈夫却是鼻子、耳朵不停地流血。抱着孩子去医院的路上,肖潇心里就想好了,无论丈夫变成残疾或植物人,她都守他一辈子。可丈夫没等到她,丈夫一句话也没给她留。望着丈夫被推进殡仪馆、送进火葬场,肖潇一直愣着,不说话,也不哭。旁边的人担心地看着她,轻轻地、小声地、怕惊扰了她、又不放心地在她耳边低低的说“你要挺住哈,还有孩子,孩子今后还得要靠你哟。”她都不出声。其实她喉咙里就憋着一句话“早上还活生生的人儿,怎么说凉就凉了?!”
孩子一天天会说话、一步三摇迈出第一步,肖潇心里那道渗血的伤疤才开始慢慢愈合。只要孩子能健健康康的成长,有道疤算什么呢?肖潇的脸渐渐丰润起来。但儿子进了幼儿园,肖潇的心就又开始往下沉,越来越沉。正在愈合的伤疤被一寸寸撕开,撕一次、疼一次。原因是儿子的问题。洗澡的时候问:妈妈,你怎么没有小鸡鸡?”睡觉的时候问“妈妈,我的爸爸怎么不和我一起睡?”去游泳馆的时候问:“妈妈,你干嘛不准我去男生的换衣间?”
“因为妈妈是女生,所以没有小鸡鸡。爸爸在很远的天堂里,他会看着你乖乖睡觉;你太小,妈妈不放心你一个人去换衣间。”类似的问题多了,肖潇的心就被压得要碎,一丝丝苦味就从要碎了的心瓣里流出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流淌,浸淫她的整个身子。
应该是丈夫来告诉儿子他和妈妈生理上的区别;如果有爸爸陪着,儿子一定会更勇敢些;这么小的孩子,肖潇怎么放心让他一个人去换衣间……。肖潇的心一天比一天沉,一沉就碎,一碎就苦。
这苦,她不说,别人也不问。别人不问,是怕撕到她的伤疤,怕她难过;她不说,是她觉得,给予儿子最深最广怀抱的,只有是她。儿子的心总有一天会空,会空掉的一半,她填补不了,别人,更填不了。儿子玩游戏、坐过山车,她可着劲给儿子加油、鼓劲。没办法,她得用勇敢、大方、开朗来给儿子积蓄养料。用一点一滴,一丝一缕的养料让儿子的心田里开出鲜艳的花圃。这花圃开得越大,儿子将来心里空的那一半就越小。空的那一半越小,儿子真正懂得没有父亲那一天,心里受的伤就越小。
2
四月,肖潇带着学生到市里参加中学生美术比赛。肖潇是县城中学的美术教师,读师专的时候作品就在全省的比赛中获过奖,参加工作不久,就当上了她们学校副科类的教研组长。比赛最后一天,是带队老师联谊活动。把参加比赛的学生送上车,肖潇和大家一起去市郊不远的“农家乐”。几百平米的农家小院,一楼餐厅,二楼娱乐室、卡啦歌舞厅,三楼休息室。人工凿出的小溪流“淙淙淙”地围绕着院子欢快地跳跃,满院子的树荫下摆着棋盘和古色古香的桌椅。抬头望去,一坡的金黄,迷乱双眼,空气中到处飘洒着油菜花的芳香。
这是肖潇喜欢的油菜花。肖潇从小就喜欢太阳光的颜色。小学的时候老师叫画画,她画出一幅油菜花。一小撮一小撮、整整齐齐怒放着,灿烂、明亮的鲜艳,在湛蓝的天空下,发出温暖的气息。同行的人很多跑到二楼娱乐室,几个男同事租着鱼杆去后面的池塘。肖潇站在树荫下看几个老者下棋,浓郁的油菜花香时时翕动着她的鼻翼。她走进田间里,站在一望无际的花丛中,所有的油菜花杆都在和风的轻拂下摇曳着和她打招呼,轻轻地,悄无声息地在她的手臂上,额头上,洒上一抹泛着点点金光的花粉。延着路伸展的方向走去,一路无人。掐一朵粉嫩的金黄插在头上。花香、灿烂、纯净。所有的毛孔在瞬间被打开,体内的浊气荡然无存。“谁说我们不能敞开心扉?此时此刻,我就和大自然合二为一啦。”惬意得忘乎所以,肖潇在心里大喊。
“你是肖潇吧?”
“……”。
“我看过你的照片,在你们学校的橱窗里。”
“我们学校??”
“我去过你们学校,你们学校中层干部的橱窗里,你的名字旁边不是有你获奖的一幅画?”
“哦,你好。”眼前这个男人在哪儿见过?肖潇转动的眼珠把脑海的搜索展露无余。
“你好,我姓白。”
“姓白?”等等,姓白?
怪不得在哪儿见过,学校里好几次行风评比、申报项目考察,他都在检查队伍前列。肖潇记起来了。
肖潇的头发根都要立了起来,好端端的棋不看,自己跑来看什么油菜花呀?这领导也是,不让人陪着,一个人跑这里来干嘛?肖潇的脸被胭脂染红了一大半。“白厅长,你好。”
“我好像打扰你了吧?”白背着手,笑着问。
“没有没有,我也是随便走走。”你要是还不走,就真的打扰我啦。肖潇心里嘀咕。
“你头上的花,好像歪了。”
“啊!”匆忙扯下头上的花,完了,完了,今天出洋相了,还是在厅长面前。肖潇真想地上有个缝能钻进去。
“你带的学生不错嘛,听说这次比赛又获奖了?年轻有为呀,好好干。”
“谢谢白厅长”。少说话,少说话不出错。肖潇决定作认真倾听状。
白又问学校的问题。肖潇回答“是”、“还行”、“可以”。突然,白朗声笑起来:“平时看到领导都是绕着走吧?”
“呃?!”
“我们那时候家里穷,在城里读初中,每周从家里背菜籽到县城,换成一周的生活费。现在看到油菜花,还是忍不住要走进来。”说完,他深深地吸一口气。
肖潇浅浅地朝他笑一笑。
她实在想像不出,他刚才看到她在小路上跳跃着摘花儿的样子,会怎么想她??真是不该来参加这个活动,不来,不看到油菜花,她不会这么放松,不这么放松,她就不会打破自己一向稳沉的样子。要知道,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样放松过啦。
不过,他好像说了一句“年轻有为,好好干”?这么说,给他的印象还不是很差?也好,只要不太差就行。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上来查份资料,你也没休息?”
“等你呀!睡不着。”
“你真会开玩笑。”
“没开玩笑,是望穿双眼。”
……
白加了她的QQ。有时肖潇上线,会收到他离线发过来一两张很搞笑且带点“色”的图片。作为大赛组委会成员,要想在通讯录里找出她的联系方式,不是小事一桩?当然,他是领导,找她聊天可以了解职工的思想动态,工作情况。是吧?不是。这个成立连肖潇自己都觉得有多么可笑。
他找不到人聊天?他找不到比她更好的谈话对手?
不会。
那他是干什么?老虎还兴找绵羊聊天?
“吃过早餐了吗?”白问。
“没呢。”
“一起吃?我请你。”
肖潇想笑,和女人调情说惯了?一张口就哄她开心?怕是坐着火车来请她吃早餐,她也饿得前胸贴厚背了。
一碗冒着热气的“过桥米线”跃然于屏幕上。
“流口水了吧?”跟着图片他打出字。
“没有,我不饿。”肖潇回答。
“可我看到你流了呢!”
“没有。”
“我看到两张嘴在一起流。”白说。
……
点了一个转身的企鹅,发过去,肖潇下线了。
白,老三届,经历过上山下乡,恢复高考一举高中,毕业后分配到区教育局。有过两次婚姻,传说中外遇无数,很有艳福。第一任妻子是他的大学同学,给他生了一个儿子。最后,彼此都以失去婚姻的代价成为了单位的骨干。据说,他和现任妻子的感情也不怎么好,没有子女,白的工作又忙,两个人好像没有多少共同语言。作为本市系统内最大的领导,肖潇要想知道他的轶事,根本不需要费太多周折。
的确,他应该是外遇无数。从他和她在QQ上聊天谈话就知道。他主动找她,她礼貌、矜持地回应。但他不退却,早晚的问候,任何细节都不遗漏。
他干嘛这样周到?
他看上她什么?比小二十岁的青春?
他想勾引她?
“勾引”。肖潇被自己想出这两个字吓了一跳。是,“勾引”。肖潇脑子里明显地想出这两个字。
丈夫死了这几年,肖潇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想到“勾引”两个字。几年来,她的身边不乏向她示好的男生,但她都没想过。儿子还那么小,如果在某一天夜里醒来,摸不着妈妈的耳朵,他还能安然入睡吗?就算苦,能苦着孩子?想也是苦,不想也苦,索性不想。
可这次不同,由不得肖潇不想,这两个字就来了。“勾引”,是,一个成熟男人对一个年轻女人的勾引,一个上级对下属的勾引。他以为他是谁?凭什么在她面前志在必得?行啊,来吧,既然他有这份心思。反正她闲着也是闲着。这几年肖潇带着儿子,在生活的浪潮里摸爬滚打,最初,海水带着鱼腥味一阵阵地呛她的喉咙、她想咽咽不下,想咳咳不出。她胸闷气喘、眼冒金星、站立不稳。最后,习惯了海水的味道,知道了什么时候该吞、什么时候该吐,什么时候可以在沙滩边嬉戏、什么时候该站在远处看潮起潮落,日子,已然在她身上注入了百毒不侵的疫苗。
谁让他动了这份心思?好,来吧,谁是谁的病毒,还说不定呢!
3
“第一次看到你的作品,就记住你了。”白的头像不停抖动,肖潇点开对话框。
“是吗?谢谢!”橱窗里那么多相片,他就把她的名字记住了?笑话。
“不问为什么?这么多人,怎么就记住了你?”白问。
他知道她在想这个?
“怎么记住的?”肖潇问他。
“因为你的画。第一次看到画得那么纯净、那么艳丽的油菜花。那么一大片,开在旷野里。旁边还有一匹马仰首看着湛蓝的天空。色彩、基调、意境都很好。而且,肖潇,多好听的名字!”
“是吧?”真会说话!
“你的艺术感觉不错。好好画吧!”挺会鼓励人?
“承蒙夸奖!”
“你像画中那匹马。”
“!?”
“很孤独?”
“孤独?没有!”肖潇回答。
……
这些年,恋爱、结婚、生子,一切皆顺当,哪里来的孤独?丈夫生前对她呵护备至,有了儿子以后家里更是其乐融融。丈夫死后,婆家的父母也把她当作女儿养。即使家里有几分冷清,那也是儿子睡熟以后肖潇独处时的境地。白,凭什么说她孤独?
那幅画是肖潇刚刚结婚不久,学校推荐她去参加市里举办的美术比赛时作的。油菜花一贯是她作画的主题,但那匹马,却是在作画的过程中滋生的。虽然后来有很多人,评价这幅画的色彩及搭配都不错,肖潇自己也很钟意。但对这幅画真正的意境,她自己却没去深究。而肖潇的丈夫,这些年当兵、退伍、就业、专职驾驶。种种的经历都昭示着他生活的粗线条。看到这幅画,他首先看到的是那一抹艳丽的金黄,而对于仰望天空的那匹马,他想到了广阔的天宇。至于肖潇的画里,蕴藏着的那一份灵巧和精致,他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来的。
男人。这个经历了几许风霜的男人,究竟是与她年轻的、早逝的丈夫不同。没有那几分人生的底蕴,怕是不会有那一双明察秋毫的眼光。在丈夫离开了这么多年以后,第一次,肖潇开始思考起关于男人的问题。白和死去的丈夫比起来,不知道要高出好几个段位?他能看得出干净、饱满、安宁的表象下面,很可能是空洞和干瘪?
我孤独?
肖潇扪心自问,是,孤独。而且在丈夫还没有死去之前。这孤独隐藏在肖潇看不见摸不着的角落。它像一只小老鼠,出没于肖潇的心房,老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发出“吱吱“的叫唤,让肖潇真切地听到来自于自己内心的声音。它又像一只饥饿的馋猫,来回地穿梭在心的田园,时不时发出一两声低低的哀嚎,提醒着肖潇它的存在。
他从哪里看出来她有的孤独?
肖潇骇然。
“没出去玩?”白在线上问。
“没有。”
“在做什么?”他又问。
“陪孩子玩游戏。”
“嗯,多陪陪孩子,真好。”
“当然,难道你没陪过孩子?”这人有点意思,像没带过孩子。肖潇想。
“现在的孩子都不要我们陪了,呵呵。”哦,对了,以他的年纪,孩子都应该是大人了。肖潇迅速估算起白的年龄。
“我结婚比较晚,比起同龄的人来说,我的孩子算小的了。”
“奔事业去了吧?”问完,肖潇调皮地想:都能结两次婚,证明你也很能忙中偷闲嘛!“
“家里成分不好,文革一开始,我就被下放到农村,在那里,我砍柴、种地,替我爸爸这个臭老九扫大街,什么好的机会都轮不到我。我又瘦又黑,在留下来的一张“学大寨”时拍的照片上,当时的我看上去特别委琐。整整八年,没有一个女人愿意嫁给我。除了看不起我本人,更主要的是我的家庭。没地位,还随时提心吊胆,谁愿意嫁呀?日子长了,我就不想了,只有在梦里才去想。那时候,做得最多的梦有两个,一个是吃的,大盘大盘的馒头,冒着热乎气的馒头。第二个就是女人,关于女人的一切,清晰的、模糊的,远的、近的。这两个梦都常常使我在醒来的一刹那激动不已。没办法,饿呀,上面饿、下面也饿。真的,那段时间,我所有的记忆都是关于饥饿和孤独的。有时候,我甚至认为,就是因为当时的饥饿,才会让我现在对女人都还有不安分的想法。我总觉得女人是一道菜肴,只有经历过饥饿的人,才会知道它的美味。”
“后来,好不容易捱到高考,我卯足了劲地抓紧复习,那时候的书可没有现在这么齐全,就是一本数学、物理,我还是向一个远房的亲戚用三两粮票换来的,当时心里没别的,就是一门心思想考出去。第一任妻子是我的大学同学,你是知道的吧?因为我们都是从“上山下乡”里走出来的,大家都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所以后来她专心事业,我也没有埋怨她。我理解,真的,她也是黑五类子女,我们那个时候所受的苦,都变成后来追求上进的动力了。因为大家都是这种想法,谁也不想拖谁的后腿,谁也不愿舍弃自己,谁都没有多余的时间照顾家庭,最后就分开了。她这人很敬业,事业上走得比较顺,我也为她高兴,从我们那时候走过来的人,都能理解,真的……”
4
“等等、等等、打住,再这么聊下去,我都向你亮我的老底了。”白回过神来。“你这小鬼,差点中你的计了!”
“嘿嘿,是你自己当领导作报告习惯了。”肖潇笑。
“你呢?有过不开心的事?白突然话锋一转。
“我?没有!”肖潇措不及防。
“不老实!。”
“呵呵,真的没有!”
“不想说?为什么?受过伤?”
这个老顽童!
“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站在花丛里,我叫你的名字,你突然回头,我看见你的娃娃脸上,一脸的明朗、一脸的单纯。我问你结婚没有,你说孩子都读幼儿园了。可我觉得你自己都还像个孩子,像个童年没过完的孩子。”
“童年没过完的孩子?”
肖潇的脸有点婴儿肥,留着齐眉的刘海,一双黑漆漆的杏仁眼,白皙的皮肤。让三十二岁的她看上去顶多只有二十六七岁。不止一次地有人对她说,她脸上的表情像个孩子,说话时才像大人。
其实肖潇一直认为自己很冷静、很成熟、很苍老。她怎么会像孩子?怎么会有孩子的表情?白的这句话,让肖潇猛然惊醒。是,她就是一个童年没过完的孩子。她的天真、她的愿望、她的任性、她的憧憬、她的调皮、她的梦想、她的一切的一切,她的本该在那个时候应该属于的一切,是被关闭了。是被存在于内心里的听话、懂事、孝顺、安分关闭了。一直以来,她机械地在听话、懂事、孝顺筑成的大门外游离,那些本该属于她骨子里的东西被岁月隐藏了,被日子的流逝冰冻了。
偶尔在脸上流露出来的表情,才是她无意识地从心墙里冒出的一丝新绿?
“说出来,别让它成为你心里的磐石!”白打出一行字。
磐石?他知道她有孤独来源于磐石?这么多年,除了自己,谁会知道她心里有块磐石,让她呼吸不畅、让她辗转难眠?
他是谁?他怎么能看得到?要知道,连她自己,都已经很少再去搬动它啦!
丈夫的死,让肖潇明白了生命的无常,面对儿子,她不能让这么小的一个人儿,分担她的脆弱。这么小的年纪,没有了父亲,叫他怎么去越过尚在起步之期就开始的残叠碎梦?那些对她流连的目光她不是看不出,那些对她牵挂的话语她不是听不懂。可是,上天已经亏待了这个孩子,她怎么还能因了自己的孤独,去让他面对更多的陌生与委曲?!
如果丈夫没有死,如果当初不选择这个人成为她的丈夫,她的人生会不会是另外一种结局?
选择了一次,有了这个结局,她还能选择吗?如果说第一次的选择不是源于内心的初衷,那么她还能按照自己的意愿重新选择吗?但她现在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
肖潇不敢想。
肖潇是家里的独女。父亲常年在部队工作,抚养她的责任落在母亲一个人身上。还在肖潇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父亲和母亲的结合,经历过很多的波折,选择常年在部队不能回家的丈夫,使年轻的母亲在结婚以前承受过很大的压力。为了这样一个婚姻,好强的母亲几乎和娘家人隔绝了一切联系。母亲经常在她耳边说:“要乖、要听话、要为爸爸妈妈争气!”或许就从那时候起,肖潇就明白,她不等同于别的孩子,别的孩子可以顽皮、可以不听话,她不行。她不能让饱受压力的母亲再生气,她不能让母亲的希望落空。因为,她是妈妈的孩子,她应该要听话。
从小到大,她在妈妈无微不至的“关心”和“呵护”下成为了别人眼中经典的淑女。别的孩子逢到周末可以在外面疯玩,但她七点以前必须回家。别的同学下了晚自习可以去夜市上逛一圈再回去,但她不行,母亲早早在校门口等着她。十六岁那年,在母亲的“建议”下,肖潇考取了位于县城的中等师范学校。说是“建议”,不如说成是“指定”。母亲的原话是:离家近,有什么事也方便,教师这个职业也最适合女生。”其实肖潇知道,母亲的对她所有的安排,有一半是因为肖潇的父亲。父亲家里三代单传,母亲一直为没有替夫家延续香火而心存愧疚。母亲把对父亲的歉疚和思念,全都倾注在了肖潇的身上。她把肖潇培养成别人眼中的好学生,孝顺乖巧的淑女,是想告诉所有人,就算她的丈夫长年在外,她也把孩子教育得这样好,这样优秀。她还要让丈夫看到,他们的女儿已经长大成材。所以,她怎么会舍得让肖潇去报考外地的学校?!
5
从师范毕业那年,肖潇才十九岁。因为她的画在学校的时候就参加过省级比赛并得了奖,她被分到了县城中学。年轻的老师一到学校,就有了不少的人来为她说媒。她都一一婉转谢绝。母亲告诉她:刚参加工作,不要急着谈恋爱。”
直到有一天,她遇见了后来成为她丈夫的这个人。那是肖潇工作的第二年,有一次,学校举行全县中学生田径运动赛。和其他老师一样,刚开始的时候肖潇也跑去跑来为参赛的学生送水、递毛巾。可后来就不行了,她感觉脊背上一阵一阵凉飕飕的冰冷,肚子里整个肠胃都像从下到上在不停翻转。连站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所有的人都在忙碌,也不好叫人,肖潇扶着墙壁慢慢蹲下去,胃里翻滚着的难受和背上的冰冷让她觉得四周的楼房都在旋转,满头满脸的汗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滴。“哎,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听到声音,肖潇看见一双脚停在她面前,一抬头,眼睛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肖潇才发现自己是在医院。红肿了双眼的母亲坐在自己的病床旁。一个陌生的男孩子在看着她的输液瓶。
“你醒了?”肖潇动了动手,他和母亲同时问。
“妈。”肖潇只感觉全身无力,不明白怎么会在这里。
后来,肖潇才知道,因为那天早上在家里吃了点泡饭去学校,中午的温度太高,早上吃的泡饭又比较硬,肠胃的不适又加上中暑,才会突然之间发作得那么厉害。而这个陌生的男孩就是在墙角发现她的那个人。是他,把肖潇送进了医院。后来成了肖潇的丈夫。在他和肖潇结婚以后,有一次他告诉肖潇,那天他只是去学校为参加比赛的表弟加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这样便宜就捡了个老婆回来。
出院以后,母亲请这个男孩子到家里来吃饭,肖潇以为母亲只是为了感谢他。但后来他就时常往肖潇家里跑。不管肖潇在不在,今天扛一袋大米到肖潇家,明天把冬天用来生炉子的柴劈好了,一码一码整齐地堆放在凉台上。活干完了的时候,他就陪肖潇母亲聊天……时间长了,左邻右舍都知道肖潇家有个勤快的小伙子,同事们也开始戏谑肖潇,常常把肖潇问得一脸的通红。母亲开始在肖潇面前细数他的优点,有意无意地,肖潇似乎闻到了母亲话语中的味道。其实对于这个男孩,肖潇不反感,但她就是觉得这个男孩子身上缺少一种东西,一种能与她合拍的东西,在他和肖潇交谈的时候,肖潇找不到与之共鸣的东西。对他的感觉,肖潇就始终热不起来。
冬天。周末的早上肖潇醒来,跑到窗户边透过玻璃看出去,外面的世界已经穿上了一层洁白的外衣。想着母亲昨天去乡下亲戚家,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再睡会懒觉。呵了呵冻僵的手,肖潇又钻进被窝。“吱呀”,“咦,母亲这么早就回来了?”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肖潇朝门口看去。很多年以后,肖潇依然记得当时自己看到打开的大门时,心中的惊讶、震动、委曲和悲哀。
“怎么是你?!你怎么会有我家的钥匙??”
虽然这个男孩子近来经常在肖潇家里进出,虽然他在肖潇生病的时候急时把她送进了医院,但是,肖潇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这个冬天的早晨,在她还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在她还没想过让这个男生在自己家里出入自由的时候,他就这样用钥匙开了门突兀地出现在了肖潇面前。
“是阿姨给我的钥匙,她说周末了你一定会睡懒觉,快起来,我给你带了早餐。”过道里的寒气随着敞开的大门涌进来,刚才还温暖如春的房间霎时让肖潇觉得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冰窖。
“我这会不想吃,你先放那儿吧。”肖潇的眼泪,像关不住的闸,一阵阵地从心底漫上来,经过眼角,流进枕头里,浸成一圈圈冰凉的印迹。妈妈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不和她商量,把这家里的钥匙给一个和她尚没有任何关系的男孩子??
“怎么了,不舒服?”放下早餐,他朝肖潇的房间走过来。
“别过来!”肖潇喊了一声,连她自己也吓一跳。“没事,我想睡会,你走吧。”
肖潇的喊声大约把他也吓倒了,站在肖潇的房间门口,不知该先收回那支脚。好一会,他说:“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听到大门从外面关上,肖潇的哭声透过被子让人感觉哀怨与凄凉。
肖潇想给父亲打电话,她想告诉父亲,今天早上她很难过,她不喜欢这男孩子,她不想让这男孩子有她家里的钥匙……
能说吗?对于母亲一个人把她带这么大,父亲一直是心存愧疚,时常和肖潇打电话,都会告诉她,要听妈妈的话,爸爸不在身边,要多体贴妈妈。如果爸爸知道了这事,心里一定会很生气吧?他会指责妈妈吗?妈妈会很难过吗??所有的问号像不断向上泛起的气泡,在肖潇心里形成具大悲伤的海洋,她像一只孤独的船儿,在波涛不定的海洋里被颠来覆去。
“你怎么不和我商量就把家里的钥匙给他呀?他又不是我男朋友?”从来没发过火的肖潇第一次对母亲这么生气。
“我也是为你好,人家小伙子人勤快,家庭也不错,怎么不行?对你又上心,这么好的男孩子你上哪儿去找?我看他就比你们学校的那些小青年强。”如果母亲能在这件事情上承认自己的冒失,或许肖潇心里就不会对母亲存有这么大的结。可惜母亲没有。
“我还不想谈恋爱。”
“随便你,反正他这个女婿我是认定了!”
“你!……”
出嫁那天,肖潇哭得很凶。她的哭声让旁边好几个女傧相都擦起了眼睛。谁都说她是孝顺女儿,临结婚了都舍不得离开家。是,她孝顺。
6
“傻孩子。”白说。
“傻吗?”
“傻。”白又说。
世间的机缘或许就隐藏在一些不经意的邂逅当中?因为白的敏锐?在已经成为了一个孩子的母亲以后,肖潇还是向白展开了她心中这一页几乎发黄的书卷。
她傻吗?是,她傻,因为她傻,她封闭了自己的不满;因为她傻,她隐忍了自己的伤悲;因为她傻,在丈夫宁愿在外面坐着打瞌睡,也不陪她进美术馆看展览的时候,她选择了微笑;因为她傻,丈夫从来不知道,他与她亲密的时候,她身体里的紧巴不光是来自于生理,还有她的心里……
是的,她傻。从母亲把家里的钥匙给了丈夫的那一天,她就傻。没有经过羞涩、渴望、心动、暗恋、等待、甜蜜就拥有的婚姻,在她人生的胶卷上形成了一截大大的断层。当儿子反复询问关于父亲的话题、当她身边的人善意地劝她再找一个时,这一截断层的胶卷如同一张曝光的底片,什么都没有。使她在特别孤独、特别想为儿子营造那一种氛围时,肖潇才发现,对这一切,她几乎毫无经验可言。
“恨她吗?你母亲。”白问。
“不。”
“不就好。”肖潇似乎听到他轻轻的呼出一口气。
“真的,恨什么呢?不管怎样,都过去了。不恨,真的,不恨。”
“我相信。”白说。
“呵呵,这么自信?”肖潇笑起来,说。
“当然,不自信怎么和你聊天?”
“你在说我吧?我才是逮着什么都和你说,所以是傻孩子呢。”肖潇笑。
“你不傻!说你傻,是夸你!”
“天,有你这么夸人的吗?都说我傻了,还是夸我呢?”肖潇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个老顽童!
“你知道吗?你很可爱!”白说。
“真想抱抱你!”白又说。
“老顽童!”
“哈,不错,接受!”
“想过我吗?”得寸进尺?
“没有。”
“不诚实!不敢说?”
雄性动物。肖潇心里想。
其实知道白在开玩笑,但肖潇心里真的想他。肖潇想他,从白告诉她知青经历的时候、从肖潇叫他“老顽童”的时候、从他告诉肖潇一定要自信的时候……,肖潇就开始想他了。有了这想,肖潇心里的那一块磐石开始松动;有了这想,让肖潇发现,自己一直沿着“听话、懂事、乖巧”走的直线是多么的狭窄;有了这想,让肖潇反思,因为第一次婚姻的无趣,而一味拒绝异性,对儿子,是不是太不公开?!
“应该给孩子找个父亲。”白说。
“……”
“为什么?不敢。”白问。
“不知道,怕伤了孩子。”
“试一试,试了你才知道。不试,你永远都不敢。”“孩子还那么小,不应该让他在那样的环境里成长。就算你给他全部的爱,对于他,也远远不够。我感觉得出来,你身边应该有不少优秀的男生。”
白的字,一行行淹没在肖潇的泪眼里,她的心思,白是懂的呵。这些年,她一方面想让孩子健康的成长,一方面又怕亏待了孩子,而不敢去“试”。所以她才想给孩子最大的宽容。
“为什么要这样关心我?”
“……傻孩子。我说过,你自己都像一个孩子,不让你觉得我是老顽童,怎样才能让你自信起来?”
肖潇噗嗤一声笑了。
“早点休息吧,明天会是新的一天。”白说。
是啊,六月的天,烦躁而闷热,不过洗个澡应该能好好睡一觉。眼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该给他说说,让他自己一个人睡了。梦里,肖潇看到大片的油菜花,脱去了棉衣的人们在飘满花香的小径上,踏着轻松的步子,欣赏着无尽的鲜艳和澄净。
远处的天空,深遂的苍窘无尽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