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土
绩效工资是与教师的教学水平挂钩,各地实施的绩效工资方案未必是一碗水端平,存在很大的差距,负担不但没有减轻,反而在加重。虽说是一个学校关于绩效工资的片断,却折射出绩效工资背后存在的问题。期待佳作!
(一)
伴随着“叮铃铃”的起床铃声,夏岚在床上迷糊了一下,随即条件反射似的坐起来,胡乱地套上衣服,大声地打着呵欠,愤愤地骂了一声:“该死的早自习,什么时候才能不上了呢?”
尽管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但她在开门的一瞬间还是被扑进门来的寒气冷得打了个寒颤。她缩着脖子,两手揣在兜里快步往操场跑去。头顶上月亮还是一个弯弯的月牙,洒下最后的一点淡淡的清辉与操场上昏黄的灯光交织在一起,笼罩在早起的揉着眼睛的东倒西歪站着的男生女生的身上。清晨的风夹杂着寒气一阵阵吹过,那一排排树木在操场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让这些学生在夏岚的眼中看起来更加瘦小。夏岚又想起了那些骨瘦如柴的包身工,他们受资本家的盘剥,这些学生呢?教育部早已将素质教育的思想传遍了大江南北,老庄中学对这些文件照样每周必学,而且是煞有介事轰轰烈烈地学且学完后每周必写心得体会,但学生起床的铃声照样还是雷打不动的清晨六点就催命似的准时响起来。这些学生真是可怜!夏岚边想边加快步伐小跑着奔向操场。
铿锵有力的运动员进行曲中,夏岚和自已班上的学生一起跑着步,没几圈,她就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了。跑完步回到办公室,坐在那里喘了半天,喝了半杯温开水才渐渐平静下来。林昊天走进来抱怨着说:“他个家伙倒好,自已天天安安逸逸,暖暖和和的在家里睡大觉,把我们一天倒箍得紧紧的,连觉也不让人睡安生!啥世道哟!”说完“呵”一声张了大大的一个呵欠,然后笨拙得象只棕熊一样倒在椅子上似睡非睡的坐着。
“你知道啥呀,这是领导特地精心为大家考虑的,让大家吸收天地之精华,日月之灵气,连天边的第一缕阳光都让你先睹为快,最后的一颗星星一弯残月都让你欣赏了,你还埋怨啥呀!”夏岚的话引来了办公室里一阵笑声。
秋霞趿着鞋子“啪哧”“啪哧”的脚步声也进了办公室。她蓬松着头发,浮肿的眼睛往左右前后看了看,压低了嗓门说:“哎,你们知道么?昨天领导开会讨论的方案出来了没有?”
她所说的方案,就是被老师们盼望得眼睛发酸的绩效工资的考核方案。
关于绩效工资,报刊、网络、电视早在一两年前小风就一阵一阵的刮过来,再刮过去,将老师们那颗渴盼的心撩拨得焦躁不安了。领导们也早就把它作为激励老师们奉献青春挥洒热血的兴奋剂和暂时止渴的梅林,时不时地在会上拿出来展望一下它的美好前景。他们常说“好好干吧,到时候每个月领得钱包鼓囊囊的,看你怎么花得完!”有些性急的老师为貌似即将到帐的绩效工资已作出了许多美妙的设想了,有的说将把家里那笨重的大彩电换成挂在墙上的超薄的等离子,有的预计将那在数里外就听见噪音的摩托车换成一辆小汽车……还是那头脑尚还清醒点的将那顶关键的一条摆明了:“不管工资咋涨,家里老婆还是不能换的!”此言一出,立即招来那些个心里或许有此念想的哥们弟们好一阵老拳,但从此也就让他那天天对他横鼻子竖眼睛的老婆对他不再河东狮吼数天。设想完毕,大家就只能眼巴巴的天天盯着学校那个挺着大肚子的秃头事务主任的动向,盼着他哪天开会回来,突然地给大家把这个让人日思夜想的梦幻变成花花绿绿的钞票。
最近,秃头事务主任在跑到县教育局N次开会之后终于带来了领导的明确指示:各校先自行制定绩效工资的考核方案!这一消息,经郝校长那带着一丝丝诡谲的笑意的嘴巴蹦出来时,犹如在老师们中间投下了一颗能量不算小的炸弹,倾刻间团团愤愤不平而又疑虑重重的烟尘就弥漫了整个老庄中学。
“还用得着讨论么?讨论还不是围绕怎样给他们自已争取最大的利益来进行!”
林昊天一听绩效工资,马上激动起来,声音也提高了五度,倒把夏岚和秋霞吓了一跳。
“你小点声吧!”夏岚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了声音说了句。
“怕啥呀!他们敢做我们不敢说说吗?”秋霞看了一眼夏岚。
这时楼上各间教室已传来学生催眠似的朝读声,不知从哪间教室传出梦呓似的“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这童稚的声音在疲惫地读了N遍之后便渐渐地没了声息。
(二)
下午,操场上阳光明晃晃的照着,似乎有些刺目,树荫下,一些男生正在进行激烈的乒乓球赛。那一张张汗津津的稚气的脸上,生动的笑容写满了他们青春而朝气勃发的面孔。
“年青真好!”夏岚远远的望着他们。
一个穿浅绿T恤衫的小个子男生发现夏岚在望他们,他大声喊:“夏老师,来两颗!”“对,切磋切磋!”另一个高高的长头发的男孩也说,乒乓台前爆发出一阵欢笑声。
“好勒,你们等着!”夏岚的心里仿佛被这群学生注入了生命的活力般,她快活地跑步换了鞋来到球台边,早有学生将拍子毕恭毕敬的递到她的跟前:“请老师过招!还望手下留情哦!”又一阵爆笑。夏岚也大笑着说:“哎,首先说不要欺负我年老哦!”
“通知,通知,请各位老师放学后马上到办公室开会!”广播恰在这时响起。
当夏岚擦着满脸汗水跑回办公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连守门的那位大爷也一脸郑重严肃的坐在了后边角落里。郝校长油光可鉴的脸孔阴郁着,凛凛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办公室里顿时鸦雀无声,他左右两边的副校长、主任们也都一脸严肃地正襟危坐着。
“嘿,在关键时刻,看来这些领导们连内分泌都调节到一致了呢!”夏岚心里想。
坐在侧面,夏岚看上面的一排领导,她感觉自已距离他们仿佛很远,远得连他们座位后面墙上的那一段“把握住了高尚,就把握住了圣洁的灵魂;把握住了奉献,就把握住了前进的方向……”仿佛都暗淡得看不甚清楚了。
“咳,老师们!”校长阴冷的目光又扫视了一圈,说:“今天开这个会,主要是宣读一下我校绩效工资的考核方案。这个方案呢!本着对每位老师的利益负责任,让努力工作的业绩又好的同志不吃亏的原则……下面由各分管领导宣读方案!”
校长讲话完毕,各分管领导照例清了清嗓子,挨着一个个一本正经的照本宣科一番,近一个小时方罢。
“各位老师刚才都听了,如有意见,马上署名写上来,我们再研究,最后定方案。”校长掷地有声地说。
老师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没人答话。
“那好,既然大家都没意见,散会!”校长露出满意的笑容走出办公室,各领导随即跟在校长后面鱼贯而出。
过了半晌,办公室里终于如梦初醒般炸开了锅!
“啥意思哟!念了半天,哪个记得住那么多哦!”
“还署名提意见,这纯粹是不让人提意见嘛!”
“为啥不把方案人手一份打印出来,让我们仔细研究了再提意见呢?”
“领导一天吃了、喝了、玩了,还要额外再领一份,这公平吗?”
“吃、喝、玩,那都是为革命工作,你没听说吗?吃得都高血脂了,喝得都快酒精肝了,打麻将玩得都快腰锥间盘突出了,痛苦呀!你愿意这样吗?”办公室里一阵大笑。
“让我也这样痛苦一回吧!”有人大叫。
头发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孟老师坐在座位上,半眯着眼睛,望着这一群义愤填膺的人,呷了口茶,不置可否。
“老孟,你平时挺能说的,这个关键的时候为啥都哑炮了呢?!”林昊天望着老孟不满地说。老孟又喝了口茶,慢吞吞地说:“大家现在盼望绩效工资的心情就象那个刚谈恋爱的姑娘盼恋人的心情是一样的,又盼他来吧,又怕他乱来!”大伙一听全乐翻了,好你个老孟,还形象地比喻上了呢!老孟抬手擦了一下他那由于患沙眼整天泪汪汪的眼睛继续慢条斯理地说,“同志们哪,胳膊抗不过大腿的!哪次重要事情最后还不是他们自已说了算!”办公室里一阵沉默。
“反正不管咋说,我们都应该为自已的权利作最后的努力!”林昊天最后说了句,大家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晚自习的铃声响过后,沸腾的校园刹那间寂静起来,先前喧闹的校园似乎一下子空旷了许多。没课的老师骑着摩托车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夏岚家远,不回去。她在校园里转了一圈,甚觉无趣,只好折回寝室,准备去把那叠试卷改完,明天还等着评讲呢!路过校长办公室,她发觉那个胖胖的剪着平头的苟营老师正在灯下跟校长嘀咕着什么。夏岚的心里格登了一秒,不由自主的与下午办公室里的讨论联系了一下。
(三)
第二天一大早,学生刚下早自习,喇叭里《新上海滩》中那句学生都笑称听起来象“裸奔”什么的歌词才响起,郝校长就戴着他那鬼子帽似的头盔骑着那辆70摩托车风风火火地赶到了。放下车,他又急急奔向广播室。
“通知,通知”,校长的声音取代了“裸奔”,“所有教师在第一节课前十分钟在办公室开个短会!再通知一遍,请……”
第一节课前十分钟,教师们已准时就座。
郝校长铁青着脸,异常生气又异常压制着生气的,似乎很有些激动地说:“昨天在会上老师们没有意见,结果据我观察……”他顿了一下,又极快的用阴冷的目光扫视了一遍办公室里每个人的脸,说“我们有的老师很喜欢发牢骚!上面领导也说了,对在绩效工资考核方案的制定中说不利于团结的话的,将严肃外理!”他把“严肃”两个字加得重重的,以示突出。然后接着说:“既然大家对方案有意见,那我们就推选两位老师代表来统计大家的意见,完了后呢,再由这两位老师把意见汇总交上来,再讨论。大家觉得推举哪两位呢?”校长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似乎在征求大家的意见。
林昊天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我看这样吧,”那个脑袋长得有些抽象的教导主任望着校长的脸说,“就让苟营老师和小蔡老师作代表吧!”
“那就这样吧,散会!”校长挥了挥他那粗而短的手臂,走出了办公室,其余领导照例紧随其后鱼贯而出。
“哎,你的意见想好了吗?”秋霞问林昊天。林昊天生气地说:“教师代表应该由教师们推举产生,凭什么由领导说了算嘛!到底是要代表大家的意见还是代表领导的意见啊?”
“就是!小蔡平时挺忠厚的,不大说话,所以他们选他,那个人嘛,不说了大家都知道的!”秋霞也恨恨地说。
夏岚重重的在卷子上画了一个红红的大叉,“真没意思!”她啪的一声将笔摔在办公桌上。
透过办公室的窗户,夏岚的目光又落在那片长满了杂草的废墟上。那里地震前曾是一座两层的教学楼,夏岚有十年的教学时光都是在那座楼里度过的。如今11年了,年年业绩都是优秀的夏岚到现在还是初级职称,年年似乎都与“中学一级”这个职称擦肩而过,不是论文少一篇,就是教龄少两年,然后领导年年都不忘语重心长地对夏岚说上一句:“年轻人,好好干吧,明年有指标了,首先考虑你!”那些评上的校长、主任、甚至主任的老婆似乎什么都不少,似乎他们的条件就恰好是为评上高一级职称而准备的,这就是正好应了时下的流行语“机会是为有准备的人留着的”吧!每年评完职称,夏岚都觉得自已不是一个有准备的人,但到底缺乏什么准备夏岚想得脑袋有些发痛都未想得很透彻。她只是觉得有些窝火,但她又实在没理由找领导理论,因为每年评选时都要订方案————领导们一致讨论通过的方案,这还容置疑吗?
如今在这片地方已是断瓦残垣。一些鸟儿正在砖堆里觅食,叽叽喳喳的好不快活,围墙根下,夏岚竟然发现有两只老鼠从一块断砖下探头张望了一阵,又极快的沿着墙根跑向垃圾堆去了。围墙外的天空依然是那么蓝,只是没有了刚到这个学校时的那些常见的风筝与高高飞过的雁阵。夏岚有些失落,收回目光时,她又看到墙上那两排字“把握住了高尚,就把握住了圣洁的灵魂;把握住了奉献,就把握住了前进的方向……”不知是由于近来近视加重了,还是什么,夏岚觉得这两排字看来真是有些模糊了。
下课后,个子矮矮的,眼睛小小的小蔡老师走到自已的办公桌前,“啪”的一声将书摔在办公桌上。
“什么意思哦,喊我当代表,我可不想当这个代表!”他气呼呼的说了句。没人搭理他。“领导信任你,觉得你根红苗正,年轻可塑嘛,我们这些人都朽了,不可雕了哦!”有人打趣道。小蔡气得脸通红,半晌都没说出一句话来,最后才憋出一句:“还不是把我拿去当木偶,还可赌住你们的嘴!”
既然允许提意见,老师们还是很郑重的将自已的意见写在了纸上。比如“学校伙食团小卖部这么多年的承包款为什么从未公布过帐目”啦,又比如“领导是群众的公仆,最讲无私奉献,绩效考核意思意思就得了,别用金钱玷污了领导们圣洁的灵魂”啦………
下午的讨论除了领导外多了两个教师代表:苟营老师和小蔡老师。
(四)
下午上课前,夏岚看到林昊天和他老婆被郝校长叫到校长办公室里去了。后来据林昊天老婆说,从来没见过郝校长那么亲切过,他很是温和的对林昊天说:“小林哪,你老婆没工作,明年小卖部承包时首先考虑你的情况,还有你那中级职称的评定,再好好努点力,也不是没有可能的……”郝校长如此平易近人的体恤以至于使林昊天的老婆的眼睛当时都很有些湿润了。
下午放学后,喇叭里校长的“通知,通知”照例代替了“裸奔”,教师们饥肠漉漉的照例被传唤到办公室听领导们照本宣科近一小时方才散会,领导们照例鱼贯而出,只不过这次出来他们的脸上似乎凭添了几丝笑意,脚步似乎也轻快了许多。当然,方案照例是换汤不换药的。用郝校长的话说,那就是“大的原则性的东西是决不能改变的!”不过,校长特地强调了两次,“这次的方案是有教师代表代表了全校教师的想法参与了讨论的!”
所以,方案就此敲定,如有意见,纯属个人想法,允许保留。后来,不知啥时,考核方案就由秃头事务主任贴在了办公室的墙上公示。
第二天,不知是谁最先发现贴在墙上的公示下方重重的被写了几个大字“强奸民意”,还加上了几个大大的感叹号!教导主任过来看了看说:“‘强奸’这个词用得太突兀,贴在学校这个圣洁的净土里不好看,还是取下来吧!”于是,公示在给月亮星星公示了一夜之后,就躺在了垃圾桶里去了。
(五)
一学期转眼就过去了,关于绩效工资的考核方案早已尘埃落定,似乎已是上个世纪的事了。偶尔有人提起,大家打趣一阵,再骂一阵娘,除此之外,上课的还是上课,改卷子的还是改卷子,等离子电视没听说谁买,小汽车也没有取代摩托车,一切似乎都与先前没有什么两样。
不过有眼明的人还是看出了些不同寻常之处,那就是老庄中学的老师们见到郝校长之流时神态似乎更冷淡了些,老师们工作的激情似乎又小了些……
尽管林昊天某天在办公室警告大家说:“哎,不好好干工作撒?干不好工作的,下学期可要罚去当领导了哦!”大家也都一笑了之。
期末时为做到公平公正的对老师们的业绩作出考核,县领导决定全县统一阅卷。
夏岚坐在阅卷室里低头仔细的看着一份份试卷,她听见旁边有老师的谈话声。
“哎,老师,你们学校的绩效工资领到手了么?”
“领是领到了,但差距太大了,领导是普通教师的两倍多呢!”一个年老的说。
“领导这个头衔的含金量高哦!”一个眼镜哥说。
“我们算了一下,我们学校老师的负担重哦!平均四个教师养个儿哦!”又有人说。
“我们平均三个养个儿!我们负担比你们重!你看我长裤都买不起,只好买条半截裤子穿!”
阅卷室里哄的大笑起来。夏岚抬头正好看见阅卷主任从窗外神情严峻地走过,他疑惑地往里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