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

“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

阿嫩阿嫩绿地刚发芽

蜗牛背著那重重的壳呀

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阿树阿上两只黄鹂鸟……”

我还在和奥特曼并肩打怪兽的时候，一阵急促的歌声把我吵醒，接着，传来爸爸的声音，“嘟嘟，快点起床，不然迟到了。”

我只好在梦中告别了奥特曼，刺眼的灯光让我极不情愿的睁开惺忪的眼睛。这时，爸爸已经起床了。我模糊中听见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他又在搞什么玩意儿，不由得，头又沉沉的倒在枕头上。

“嘟嘟，快点起床，听到了没有！”爸爸尖刻的噪音再次响起。

我一点都不喜欢爸爸弄的闹钟铃声，衣服还没有穿好，那个和我一样有着稚嫩的童声的歌又唱起来了。“爸爸，你把你手机里的闹钟关掉，吵死了！”我没好气的冲着客厅里嚷了一声。还是我厉害，这回爸爸乖乖的关掉了手机的铃声。

“你快点穿吧！别再磨蹭了！“这回妈妈在我身边发话了，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迫不得已，只好离开温暖的被窝，慢慢悠悠的穿衣服。

穿好衣服之后，我冲进厕所，朝马桶里洒了一泡黄黄的小便。尿就是尿，爸爸不让我这么说，说这叫“小便”，说“尿”是不文明的表现。我心里极不情愿，但每次看到爸爸威严的表情，就生生的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下去了。其实，我班的好多学生都管小便叫“尿尿”，甚至有些女生也这么叫，我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这么不讲道理，不过这也没有办法，谁让他是我爸爸呢！

爸爸给我洗了脸，然后和往常一样，送我去上学。我的生活再简单不过了。上学，放学回家，吃饭，做作业，晚上八点半准时睡觉。爸爸不让我看电视、玩游戏，只有周末才有这种特殊待遇。于是我天天盼望周末，周末里，爸爸有事儿出去了，家里就是我的天下，如果妈妈也没在家，那就更爽了，哈哈……

我整天都在盼望周末，但周末总是来去匆匆，还没有玩够，新的一周就又开始了。我的日子就这么周而复始的重复着，一点也不好玩。

我明明叫张昕，但好多爸爸妈妈的朋友同事都叫我“嘟嘟”，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当时要给我起两个名字。叫“嘟嘟”有什么好？总给人感觉一副撅着嘴的样子，丑死了。

同学们都说放假了才叫好呢，听李亚玲说，她在假期里的时候，爸爸妈妈带她去景区玩，还在湖里捉了小鱼，可好玩儿了。张猛对李亚玲的说辞很不以为然，他说，去年暑假的时候，他被妈妈送到外婆家，外婆家那里的山上有许许多多的蚂蚱，而且，外婆邻家的小伙伴都管他叫老大，张猛说这些的时候趾气高扬，很是傲慢，周边围了一群同学，聚精会神的听张猛说这些，我没有围上去，但是心里很是羡慕。说实话，我以前的假期过得很是郁闷。先是每天看着爸爸妈妈无休止的吵架，而后是爸爸为我报了少儿舞蹈班和美术班，说实话，我根本不喜欢学跳舞，每天早上九点半，我被妈妈准时送到学习地点，二十多个和我一般大的小孩子看着老师在房间里不停地说教，并且不时的扭动身体，讲解一些我根本听不懂也不愿听的话语，心里却想着爸爸妈妈为何要吵架。平日里，爸爸很少在家，有时候夜里也不回来。很多的时候，都是妈妈带着我东逛西逛的。偶尔和爸爸在一起外出去他朋友家或单位的时候，我才能看到爸爸平日里不常见的笑容，对同事、对朋友，爸爸总是笑呵呵的，一副很是开心的样子。

我不明白大人们为何都这样，明明心里憋着气儿，却依然能从脸上挤出微笑，那多别扭呀！可是一回到家里，只要爸爸和妈妈都在，两个人的脸就都绷得紧紧的，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我的心里也不是滋味。不过在针对我方面，爸爸和妈妈却表现出强烈的一致性，就像电视剧里的解放军在打敌人时站成的那种统一战线，这让我很是害怕。如果有一天我放学早早到家没做作业而在看电视，偶尔爸爸妈妈先后回家，如果妈妈说，“嘟嘟，你为何没做作业？”爸爸立马就接上话茬，“谁让你放学不做作业先看电视的，去，做作业去，要不然小心我揍你，正是屡教不改。”这会儿妈妈也会在一边瞪着圆滚滚的眼睛直视着我，直到我拎着书包拖拖拉拉的走进卧室。在我和妈妈的卧室里有一张小小的写字桌，他们说这才是我的天地。

在平日里，一般都是爸爸送我上学，妈妈接我回家，而且这个规定是他们两人心照不宣，也是雷打不动的。只是爸爸要比妈妈忙的多，偶尔也有失约的现象。有时候夜里爸爸不回来，第二天就只有妈妈送我去上学了。妈妈的手机没有闹钟，没有那个“阿牛，阿黄”的童声噪音，但是她能在我该起床的时间准时起来，在这一点上，我还是比较喜欢妈妈。平日里，妈妈和我在一起时，很少多我凶过，也好像是懒得说话，基本上是面无表情，只是不停的做家务。整个房间里打扫的干干净净，就连地板也擦的能映出倒影。我和她的衣服洗得也是干干净净，叠放的整整齐齐的。只有爸爸的臭袜子脏衣服被堆在卫生间的盆子里，像是被遗忘的就家具。只有到了周末爸爸在家时，才“哼哧哼哧”的很是费劲儿的自己洗，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

后来我发现在好长时间里，爸爸和妈妈再没有吵架，家里回归了宁静，但我也清楚地感觉到，这个宁静的家庭里，好像缺少什么东西，而且是很重要的一些东西。这种宁静让我的心里有一种强烈的压抑感。我不知道在我去上学或和院子里的同伴们玩耍的时候，爸爸妈妈是怎么相处的。可是我的年龄让我没有很多的时间去细想这些，也没有耐心去想，只是在偶尔的情况下才会感觉到。

这天，我在家里看电视，妈妈和一个同事上街去了，爸爸大概在他的卧室里睡觉。也不知道什么事儿，昨晚我睡觉时爸爸还没有回来。中午饭吃过之后，妈妈接到同事的电话，说陪同事去买什么衣服，大概就是这样，我也不大清楚。妈妈对我说，“嘟嘟，你一会儿做完今天该做的作业后自己玩儿，妈妈要陪你那位阿姨上街去。记着就在院子里玩，不准去马路上。”我高兴的对妈妈说，“知道了，妈妈再见。”

我想，妈妈走了之后，我就又可以玩游戏了。电脑在爸爸的卧室里，我飞快的做完作业，包括《暑假作业》上妈妈规定的两页练习题，语文课本上的两页生字和一页大楷。做完后我蹑手蹑脚的走进爸爸的房间，看见床上睡觉的爸爸呼吸均匀，一副酣睡的样子。我悄悄的打开电脑，机子响了一会儿之后，显示器上出现了“输入密码”几个字，我心里呵呵一笑，“这点小把戏能骗得了我？”戴上耳机，在那个框里输入“147258”之后，摁下确定，却看到“没记住密码？”坏了，不知道爸爸什么时间又改了密码，这可把我给难住了，原本想叫醒爸爸问一下，但是他在睡觉，如果这会儿叫醒他，我准没好果子吃。只好在无奈之际关了电脑，回到客厅看那无聊的动画片《大耳朵图图》。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嘟嘟…嘟嘟”的叫声。我一听就知道是陈蓉，她可是厉害人物，今年已经上四年级了，而且成绩非常好，还是我们“飞翔天使团”的老大，院子里的好多伙伴都很崇拜她。我听到叫声之后，来不及应声，换上鞋子，关掉电视之后就开门跑了出去。我知道老大叫我，一定有重要的事儿。

果不其然，老大已经召集了几乎所有的“飞翔天使团”成员，看到大家基本到齐之后，开始开会，她对大家说，今后谁也不许和强强玩儿，他已经背叛了我们飞翔天使团。然后说，刚才强强把大家辛辛苦苦在花园里堆得城堡全部踩坏了，我现在决定将他开除，以后谁要是和他玩，我就开除谁。最后老大说，“大家记着了没有？”大家异口同声、咬牙切齿的说，“记住了。”“散会。”强强一听他被开除了，“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可是大家谁都没理他，一个个跳进花园，开始修复我们的城堡。

强强是我们“飞翔天使团”最小的一个成员，还在上幼儿园，大概就是五岁的样子，长得虎头虎脑，整天里跟在我们大家身后跑来跑去，屁颠屁颠的，今天被老大开除了，看着我们一起玩儿不要他了，哭了一会儿之后就跑去给他妈妈告状了。我们才不管他呢，这个坏蛋，哼……

“嘟嘟，你爸爸在家吗？”我听到声音之后，从花园里抬起头，看到平日里和爸爸最要好的马叔叔和林叔叔走来过来。

“我爸爸在家里睡觉呢！”我说了一句之后继续我的工作，我这会儿正忙着给城堡修补围墙呢，哪顾得了这些。

我听见林叔叔说，“我说打电话老是关机，原来躲在家里睡大觉。”接着两个人“嘿嘿”一笑朝我家里走去。

不大一会儿，我就听到爸爸在阳台上叫我，“嘟嘟，你来一下。”我装作没听见，继续我的工作。“嘟嘟，你听到了没有？”爸爸的语气严厉起来，我只好对陈蓉说，“我爸爸叫我，我得回去了。”陈蓉点点头，其他的伙伴们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我没理会这些，我哪敢违抗爸爸的命令呀！

走到阳台下，爸爸丢下十元钱说，“去买包烟。”

我没好气的说，“啥烟？”

“就十元的红塔山。”然后就转身走了进去。

我买了烟拿回来之后，听到马叔叔问爸爸，“昨晚你输了多少？”爸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假装上厕所躲进卫生间就听到爸爸小声说，“一千多。”

“啊？这么多？我们走的时候让你也歇了，可你就是不听。”这回是林叔叔说话了。我一想，这还了得，爸爸输了一千多元，那不是他半个月的工资吗？

“你的家都这样了，以后别赌了吧！嘟嘟聪明着呢！孩子一天天长大，你该怎么给孩子交待啊？再说了，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你还是找个机会和嘟嘟妈妈和解了吧！只要你不再赌，我相信嘟嘟妈妈一定会原谅你的。哎？怎么没看到她？她去干什么了？”林叔叔继续说道。

“我也不知道，她出去时我睡着了。”

我一听林叔叔问妈妈，一下子从卫生间跑了出来，“我知道，我知道。妈妈和一位阿姨上街去了。”

“还是嘟嘟乖，来坐叔叔这儿。”我看了爸爸一眼，爸爸的脸上没有表情。我没理会他就坐到了林叔叔的身边。林叔叔是我最爱的一位叔叔，他在今年春节时曾给我买过一个变形金刚的玩具，我可喜欢了。

“给叔叔说说，你是爱妈妈还是爱爸爸呢？”

“我爱妈妈，也爱爸爸。可是……”

“可是什么？”

我看了爸爸一眼，爸爸好像也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我。“可是他们以前老是吵架，现在不吵架了，但都变成了哑巴，就知道成天拿我出气。”

林叔叔和马叔叔一起将目光投向爸爸，爸爸低下了头嘴里嘟囔着说，“嘟嘟别乱说。”

“我没有乱说，这都是真的。”

林叔叔摸了一下我的头说，“嘟嘟，去和小朋友们玩儿吧！我们和你爸爸说会儿话。”

“我没有乱说。”临出门时我回过头朝爸爸又嚷了一句。马叔叔和林叔叔都笑了，爸爸的脸色有些红。

到了院子之后，我又开始和伙伴们玩耍起来，这时候，大家都在玩老鹰捉小鸡，老鹰当然是陈蓉，但我看到强强也在队伍里，跟着大家屁颠屁颠的跑着。大家就这么玩儿着，这大概就是我们的童年吧，充满了乐趣，也不乏单调。

“嘟嘟，你好好玩儿啊，叔叔走了。”我听到马叔叔的话，回过头看到爸爸送着马叔叔和林叔叔出来了。

“林叔叔，马叔叔再见！”

“嘟嘟再见！”而后我就继续和伙伴们玩耍。

“嘟嘟你作业写完了吗？”这回是爸爸的声音。我头都没回的说了句“完了”，就没有再理会他。原来爸爸一直在拿着自己的工资赌博，难怪妈妈不理他了。说实话，我也太幼稚了，爸爸妈妈吵了已经好几年了，直到最近这段时间的冷战，我却丝毫没有看出端倪。可也就怪了，爸爸为什么要背着妈妈去赌博呢？而且是屡教不改（嘿嘿，我终于把他经常说我的这个成语还给他了）。说实话，自从我记事开始，这个家就是这样，整天摔碟子摔碗的。那时候我小，只知道躲在一边大声的哭。最初我的哭声还有点作用，爸爸妈妈看到我哭了，立刻就停止了吵闹。但后来，我的这招渐渐失灵了，他们吵到酣处，无论我怎样哭闹，根本就不理会。我一天天的长大，上了幼儿园，先是中班，然后是大班。上大班的时候，我变得坚强起来，每次看到他们吵架，要么冲他们嚷嚷“你们别吵了行不行？”要么摔门而出，看他们怎么闹。虽说我是男孩子，可我记得一直是妈妈陪着我睡。但我打心里还是喜欢爸爸，原因是每次他们吵架，爸爸总是在妈妈骂了好长时间之后才从口里挤出一句话，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说我是屡教不改，他才是屡教不改呢！可是吵过闹过之后，只安稳短短几天，用妈妈的话来说，就又和他的那些狐朋狗友一起去鬼混了。听妈妈给那些阿姨们说，他们几个到一块儿，先是喝酒，然后就乘着酒兴打麻将。这不，现在连麻将都不打了，嫌费时间，就直接用麻将推饼子。什么是推饼子我不大清楚，大概还是赌博的一种吧！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暑假就结束了。整个暑假一点乐趣都没有，看着院子里别的孩子经常被爸爸妈妈带到景区或朋友家里去玩，我好生羡慕。而我的家里爸爸妈妈经常去上班，我不明白上班究竟有什么好，尤其是爸爸，就算拿点工资，到头来还不是输给了别人。每天里除了送我去学习画画和跳舞之后，就把我一个人孤零零的丢在家里，就算是玩游戏也感觉不到乐趣。偶尔遇到周末，不是妈妈有事儿出去了，就是爸爸有事儿出去了，也不知道把我也带上。虽说我还小，但是我也能感到孤独和寂寞，有时候甚至觉得和别的小孩子都不一样，慢慢的我变得少言寡语了。在这个家里，我能意识到我的处境和地位，没有谁能听我说的话，既然这样，我索性就不说话了。大概我是他们捡回来的吧！对，我就是他们捡回来的，他们都那样了，怎么还会生我呢？

开学了。说实话，我已经受够了爸爸的那个蜗牛和黄鹂鸟的铃声了。其实我自己最清楚了，我讨厌上学，更讨厌回到这个家里。可是我还小，我除了这个家之外没有地方可去，外婆家和奶奶家都在很远的农村，我一个人断然是不敢去的。再过几年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去奶奶家帮爷爷放牛，离开这该死的学校和家。

一周的日子很长很长，但还是过去了。周六早饭吃过之后，妈妈就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对我大声说，“嘟嘟，你在家里玩儿，我去打麻将了。”我知道这是说给爸爸听。既然你赌，那咱们都赌。这会儿爸爸正蹲在卫生间里，我知道爸爸是听见了。爸爸没有理由阻止妈妈，因为他一直是屡教不改。我也没有理由阻止妈妈，因为我只是一个孩子，我一直都依赖者他们生活。我没看妈妈，但心里十分委屈，我将手里的变形金刚狠狠的摔在地上，顿时发出一声惨烈的声音，我的眼泪就这样从眼眶里流了出来。妈妈看了我一眼，猛一回头，甩门而去。

爸爸从卫生间出来，见我在哭，一下子就慌了，连忙说，“嘟嘟，怎么啦？别哭了，待会儿爸爸带你去玩儿好不好？”我才不理会他那假惺惺的样子呢，索性将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也狠狠的摔在地上，“啪”的一声，遥控器一下子就四分五裂了。

“还摔东西？再摔小心我揍你。”他好像是生气了。

“来呀，你打我，我早就不想待在这个家里了。哪个孩子像我这样？那个孩子的爸爸妈妈像你们那样？我知道我就是你们捡回来的，你们不要我才好，打死我才好。”我一口气说完这些，就“哇”的哭出声来。

爸爸见我这样，态度一下就缓和下来了，蹲在我身边轻声说，“别哭了，嘟嘟就是爸爸妈妈的好孩子。我也就是吓唬一下，哪能舍得打嘟嘟呀！来，爸爸带你去玩游戏，有一个游戏可好玩儿了，你绝对没有玩过。”

“不，我就是你们捡回来的，你们都这样了，还怎么会生我呢？”

“是爸爸不好，爸爸向嘟嘟道歉。爸爸以后一定会改正的，再也不惹嘟嘟生气了。走，我带你去玩游戏。”

其实我一听可以玩游戏，早就高兴了。我已经一星期没有玩过了。便用袖子擦掉眼泪，站起来跟着爸爸走进他的卧室里。爸爸开了电脑之后，从网上打开一个叫“超级玛丽”的游戏之后对我说，“就看你的了，看你能闯几关。”

我坐下之后一下子就沉浸在游戏当中，先前的不悦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爸爸回到客厅，窸窸窣窣的响动着，大概在修理我刚刚摔坏的遥控器，一会儿电视里传出了说话的声音。呵呵，爸爸还真能干，看来遥控器被他修好了。

电脑里的一个小人在我的操控下一直不停的跳，还可以加到很多东西，比如金币、花朵、枪之类的。但是也有很多陷阱，比如鸭子，比如蘑菇一样的小人，还有长了大嘴巴的植物。哈哈，这游戏也确实很有意思。

大概是中午两点多的时候，爸爸接了一个电话，不知道电话里说了些什么。爸爸进来后对我说，“嘟嘟，别玩游戏了，爸爸带你去农家乐玩儿，那里有很多小孩子。”

“不去。我就要玩超级玛丽。”

“嘟嘟听话，你已经玩儿了好几个小时了。改天再玩，走吧！”说着就从我手里拿过鼠标，毫不留情的关掉了电脑。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没敢说话，乖乖的站起来。

到大门口不久，一辆轿车就停在了我和爸爸面前，爸爸带我上车之后，对着开车的人说，“嘟嘟，叫刘叔叔。”

我极不情愿，这个人我根本不认识，但是碍于爸爸的威严，小声叫了声“刘叔叔好！”

那个叫刘叔叔的人回过头对我一笑说，“嘟嘟真乖。”

然后刘叔叔驾驶着车又从其他几个地方接了“驴叔叔”“牛叔叔”“猪叔叔”等等好几个叔叔和阿姨以及他们的孩子，挤了满满一车之后，向景区方向开进。

车在一家叫“桃花源农家乐”的门口停下了。大家一一下车了，那些小孩子基本和我一般大，都不认识。爸爸和那些“动物叔叔们”阿姨们坐在一个葡萄架下的餐桌边聊天玩扑克喝啤酒，我感觉好无聊啊。那些小孩子都想和我玩，可我不想和他们玩。都不认识，有什么好玩儿的，就是要玩，我也只和“飞翔天使团”的伙伴们玩，看着那些小孩子在院子里的树丛中穿来穿去，哼，真是无聊透顶。我呆在爸爸身边，看着爸爸和这些“动物叔叔们”将一杯一杯的啤酒往肚子里灌，这才有趣呢！

“嘟嘟，你怎么不和那些小朋友去玩儿啊？”那个叫“牛叔叔”的开口问我。

真是气死我了，我都没见过你，叫你叔叔也就行了，你还叫我“嘟嘟”，哼，偏不理你。

“嘟嘟，叔叔问你呢！你怎么不说话？”爸爸大概感到有些尴尬。

“啊？我没听见。叔叔你问什么了？”我眨巴眨巴眼睛，一副无辜的样子。

“我说你怎么不和那些小朋友一起去玩儿呢？”“牛叔叔”又重复了一遍。

“哦，我不想去玩儿，想学你们喝酒！”我的话一落音，一群“动物叔叔”们就大笑起来。爸爸跟着也笑了，这在平时可是不容易看到的事儿。也许在外面爸爸经常开怀大笑，但是我却从未见到过。其实我是故意逗他们的，小孩子哪能喝酒啊，这点我是最清楚的，再说了，酒有什么好喝的，都辣死人了。有一次家里来客人了，爸爸他们喝酒，看他们滋滋有味的样子，把我给馋的，喝毕之后爸爸送客人出去，我偷偷的将一小杯白酒灌进嘴里，妈呀，又苦又辣的，呛得我直流眼泪，连忙“呸呸”一阵乱吐。打那之后我就知道酒其实一点都不好喝。不过这啤酒我倒是从未喝过。

说句实话，我都感觉到我其实很聪明，比如这推饼子。爸爸和那些“动物叔叔们”喝了一会儿啤酒之后，就有人提议推饼子。爸爸看了我一眼，表示反对，但其他人都不愿喝酒了。于是爸爸只好让出一个位子，坐在旁边。这些“动物叔叔们”就开始了。

那个会开车的刘叔叔让服务员拿来麻将，于是，这种新型的赌博方式就开始。爸爸说，“嘟嘟，去一边玩儿吧！小孩子家不能看这个。”

“不去，我去了你就会赌钱。”那些“动物叔叔们”都笑了，“嘟嘟都学会监督爸爸了，哈哈……”爸爸没办法，大概是抑制着心里的欲望，任由我也呆在他身边。

他们将麻将里的三十六张饼子和四张幺鸡挑出，其余的牌全不要，骰子也只要一个。然后有一个人坐庄，另外三个人各守一门。看了半天，我渐渐看出了门道。庄家撒了骰子之后，按照骰子的点数，比如一五是庄家自手，二和六是顺家，三是庄家对门，四是最后一个人。四个人由骰子的点数决定谁先抓牌，依次类推，每人抓两张，然后比两张牌加起来的点数，最大的是对子，比如三饼对七饼对之类，但是饼子对里最大的是幺鸡对，然后是九饼对。其它的牌是九点最大。一样大时算庄家赢。两张牌加起来是十点时，他们叫做闭十，意思大概就是零吧，这是最小的牌了，但是拿了两张五饼除外，那是对子。两张牌的点数加起来超过十的算个位数。后来我又发现了一点，但凡偏家拿了对子，庄家的牌如果小了，要翻倍的。就是压了五十元，庄家要赔一百元。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玩儿的，但是爸爸就是偏偏迷上这个，输了钱不说，还弄得家里也死气沉沉的。也许迷住爸爸的不是这个游戏，而是在这个游戏中能获得赢钱的快感吧！不过今天整个下午，大概是由于我在身边的缘故，爸爸一直没有参与进去，但我还是看出了爸爸心里的那种焦躁不安。看着别人输了赢了，他总是激动不已，仿佛赢了钱的那个人就是他。也许，我真的该好好想想，找出一个办法将爸爸的这个坏毛病彻底改掉，让我的这个家回到普通家庭的路上来。

吃过晚饭之后，天色已晚。自然是赢了钱的人结账，不但掏了钱，还高兴万分，而输了钱的人就唉声叹气，懊悔不已。唉，这些大人们，真是搞不懂，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也许小孩子都像我一样，注意力随时都会转移。那天在农家乐的想法，没多久就忘了。但是家里还是多少有一些改变，比如有时候爸爸去串门时会带上我，有时候还和我一起做游戏玩儿，相比以前，陪我是时间明显多了。但是依旧和妈妈打冷战，每每看到妈妈目无表情的样子，我才会想起那次在农家乐的打算。也许妈妈也和爸爸一样，在单位上和同事们在一起的时候，和她的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都会嘻嘻哈哈的开怀大笑。因为妈妈偶尔也会带我出门去玩，和她的朋友们在一起，妈妈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话也多了，笑容也多了。但是一到家里只要看到爸爸，脸色就立马变了，像是换了一个人似地。我真是搞不懂大人们，为什么要这样呢，多累呀！

慢悠悠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三年级第一学期就这么结束了。放假那天，妈妈陪我一起去学校领通家书，在回来的路上，我抑不住问妈妈，“妈妈你老是和爸爸不说话，这多累啊，我也受不了。”

妈妈瞪大眼睛，“大人的事儿，你小孩子家少参合。”

“妈妈，你不能这么说呀！我知道你和爸爸都爱我，但是我看到你们一直这样，心里很难受的。再说了，我们是一家人，看着别的小朋友爸爸妈妈那么好，我真的很羡慕。”“羡慕”是这学期才学的一个新词语，今天终于派上用场了。

……

“你一个小孩子家懂什么。你只要抓紧你的学习就行了，妈妈就开心了。别的事儿不可以说的。”妈妈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了。

“我学好学习又能怎么样，我都三年级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们要是一直这样，我就不念书了。哪个小朋友的爸爸妈妈像你们这样？”

妈妈用一种不解的目光看了我好一会儿才缓缓的说道，“你不知道，自从你生下以后，你爸爸就迷上了赌博。不过这说来也怪我，有一次他赌钱赢了，回到家里说了之后我也很高兴，就极力纵容鼓励。结果他后来就迷上了赌博，而且深深的陷了进去。再后来我发现，他每月的工资有时候会输个精光，无论我怎么劝阻就是不听。我还听他单位的同事说，他都在外面借了好多钱了，这六七年来，我根本就没见过你爸爸的一分钱。”

“妈妈，纵容是什么意思呀？我不懂。”

“纵容就是像你做了好事，老师表扬了你。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这就怪你了。爸爸赌博你表扬他，哼，你也是个坏妈妈。再说了，你也不是去打麻将吗？”

妈妈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我依稀看见妈妈的眼眶里有了泪花，一副很委屈的样子。

“其实妈妈一直都希望你爸爸能改掉这个坏毛病。我说是去打麻将，其实是有意的气他的，我从来就没有去打过麻将。给你说吧嘟嘟，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和你爸爸离婚了。”

“不信，你骗我。”

“你是我的好嘟嘟，妈妈怎么会骗你呢？”

“真的？”

“真的。”

“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爸爸知道他错了，都跟我说他错了。而且他也再没有赌过博。”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难道你没有发现？”

“这倒也是。好长时间他好像都是下班就按时回家了。嘟嘟不说，妈妈还没想到。嘟嘟真棒！”我从妈妈的眼神中看到了感激的意思。我有点自豪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家里的气氛缓和了许多，没有以前那么压抑和沉闷了。但是爸爸和妈妈依旧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我还发现，妈妈在洗衣服时，把爸爸的脏衣服也会洗掉。大概和别的小孩子一样的家庭就在前面，只需要我再努力一点点就行了。

春节如期而至，我和爸爸去了奶奶家，妈妈一个人去了外婆家。按照习俗，爸爸是要去外婆家给外公外婆拜年的。正月初三，爸爸和往年一样，带着我离开了奶奶家，前往外婆家去拜年，其实我不想去，这里的小朋友和我刚刚混熟，玩儿的正开心呢！但一想我还有重要的计划没有实施，也许这是个机会呢！唉，可是我还没有想好我的计划，姑且不说这些了吧！先去外婆家再说。

这次去外婆家拜年，妈妈的态度明显不同于往年。往年爸爸一到外婆家，妈妈就打发我将爸爸撵走，而这次妈妈没有这么做，爸爸也在外婆家呆了两天，然后一个人先回家了。

两天之后，妈妈带我离开了外婆家，回到城里的家里，爸爸一个人已经置好了很多好吃的东西。城里就是比乡下热闹，一到晚上，还有美丽的烟花，而且社火也比乡下的档次要高得多。有龙、有狮子、有彩车和灯船，有八仙过海，还有西游记里的唐僧、孙悟空等人，那些人脸上涂了花花绿绿的油彩，甚是好玩。

这一天，我缠着爸爸妈妈一起带我去上街看社火，爸爸妈妈相互一对视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街上的人真多呀，男男女女老来少少来来往往的，还摆满了好多好多吃的玩的东西，像鞭炮、烟花、各式各样的气球糖果，水果玩具等等等等。就在我前面，我看到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小孩，两只手别被爸爸妈妈从两边牵着，不停的跳呀跳的，一副高兴万分的样子。看到这个情形，我也不由将左手塞进妈妈的手里，刚才一直是爸爸牵着我的。这时候，前面的小孩一回头，一张孙悟空的脸出现在我的眼中，真好玩儿。原来这个小朋友戴了面具。

“爸爸，我也要面具。”我仰头对爸爸说。

爸爸看了妈妈一眼，妈妈说，“好呀，只要你喜欢。”爸爸讨好似地也点点头。

路边的玩具摊上就有卖的面具，我一眼就看到了。我用双手使劲儿拽着爸爸妈妈走到那里，花花绿绿的面具把我的眼都看花了，有绿脸夜叉、有猴脸孙悟空、猪脸八戒，还有奥特曼、阿童木、蜘蛛侠呢！哇，真好看。我仔细挑了半天，终于选中一个有着金黄的大脸乐呵呵的和尚，听卖面具的人说，这个叫“笑弥勒”。对，就这个。“妈妈，我就要这个。”我指着“笑弥勒”说。

爸爸付了钱之后，我迫不急待的从那人手里接过，连忙戴在脸上。

满大街的人似乎都在看着我笑。其实不是我在笑，而是这个面具一直在笑。也许，面具背后的那张小脸也在笑，你猜得到吗？

“妈妈，你猜我是在笑呢还是没笑？”我将笑弥勒的面孔转向妈妈，扑闪着眼睛问妈妈。

“我猜你在笑。”妈妈笑了，笑的好甜。

“爸爸，你猜我是在笑呢还是没笑？”我又将笑弥勒的面孔转向左边的爸爸问道。

“我猜你在笑。”爸爸也笑了，笑的好憨。

我从爸爸的手里挣脱小手，拿掉面具，装出一副要哭的样子，“你们都没有猜对。”

这回爸爸妈妈一起笑了，我也笑了。

“也许，大人就和戴了面具一样，在很多时候，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其实摘掉面具反而会更加轻松真实，就像嘟嘟，无论你戴没戴面具，你都应该一直很快乐，你说对吗嘟嘟？”爸爸终于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可是我发现爸爸在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却一直投向妈妈那里。而妈妈的眼光中，我依稀看到了理解的内涵。

这些大人，真是搞不懂。我做了一个鬼脸，又将笑弥勒戴在脸上，但我知道，面具后面的面孔和面具一样，都在笑着。具体的说，爸爸和妈妈也在笑着，而且笑出了声。

不管有没有戴面具，我想我一直都应该快乐，你说呢？

这个熙熙攘攘的春节里，街上有我们一家三口幸福的笑声。

呵呵，这样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