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傻子

王傻子死了，是被活活烧死的。

当我和父亲赶到时，破旧的茅草屋早已烧成了灰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焦味。王傻子的尸体是在屋内的一张还隐约的可以看得出痕迹，但早已成为焦炭的小床上发现的。以其说是一具尸体，还不如说是一堆没有燃尽的干柴，面目全非，让人胃中翻涌。从现场可以看得出，傻子死前曾经挣扎过，从他那扭曲的脸形可以想到他死时声丝力竭喊叫的样子。之所以人们知道他是王傻子，是因为他是左手只有三根手指，在我们王家村，只有三根手指的，除了他找不出第二个，因此他在人们的心中就显得很神秘了。一个傻子，这是村里人对他最常用的措辞。

王傻子的后事是由我家安排的。因为王傻子是个光棍，无亲无顾，而我的父亲是一村之长，理所当然的得由我家帮忙操办。那天全村的人都来了，是我父亲要求的。在这一点上，我的父亲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干了好几年的村长，村里人对他都很尊重。当然，里面敬畏的成分才是要多一点的。

那天父亲脸色阴沉，一直躲在墙角抽烟。母亲在一旁哭泣着。我就不明白，不就是一个傻子嘛，致于如此吗？可令我更没想到的是，父亲竟要我为他披麻戴孝。

我死活不干，在我们乡下，只有儿子才得给父亲披麻戴孝，我不想被别人耻笑为傻子的儿子。可是我没想到，父亲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我，我猜想当时在场的人中一定有志豪他们几个，他们一定会躲在一旁偷偷地笑话我。父亲给了我一巴掌，我当时眼泪就不争气地往下掉，后来想想，如果有人刚从外面进来，一定会认为我在为傻子的死哭得如此伤心呢。父亲厉声地问我，你到底是戴还是不戴？望着他那双铁一般拳头，我屈服了。要知道我在他那双铁拳下可没少吃过苦头。父亲打人从来不用别的，只用他那双拳头，有时我想，如果他真较起真来，一定可以一拳打死一头牛。这时，父亲让我在傻子的棺材前跪下，然后悲痛地说道：兄弟，我知道你没有儿子，今天就让宣子给您戴一回孝，希望您在黄泉路上走好。我从没有看到父亲哭得如此伤心过，甚至是奶奶去世的时候，父亲也没有如此落过泪。

下葬那天天上飘起了小雨。我们乡里有一种说法，如果下葬时下了小雨，那就意味着死者下辈子还能投胎做人，因为他把这辈子在人间受的罪过和错误都化作了小雨，留给了人间。只有纯洁的人才能进天堂，才能重新做人，不然，他下辈子肯定得变成畜生，受人驱使。那是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日子，第一次给人当孝子，而且还是个傻子。

我只知道傻子姓王，因为我们村外姓人比较少，所以他姓王也就不奇怪了。至于他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从我懂事以来，就知道村头有一个王傻子。他从来不和村里头的人说话，每次见到他总是蓬头垢面的，身上有一股难闻的馊味。

傻子是不是真傻，倒没有人真正考究过，总之不傻的人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呢。傻子也不是真傻的，至少他还能自力更生，他也耕田，也自己种菜，有时农闲时他便出来捡捡垃圾。我和志豪几个总喜欢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往他捡满垃圾的篓子里撒尿，然后飞奔到远处，冲着他摇晃着小鸡鸡。他每次当会冲我们大喊大叫的，可是每次看到我，他总是傻傻地冲我笑，志豪他们都说王傻子是我亲爸，只有亲爸才会对儿子有这样的微笑。我很生气，我怎么可能会是傻子的儿子呢。于是我狠狠地给我志豪一拳，志豪比我块大，三下两下就把我放倒了，然后他们往我嘴里塞泥巴。并且冲着我喊：傻子的儿子，傻子的儿子。我怎么可能会是傻子的儿子呢？于是我跑回家问父亲，你亲点点头。宣子，别人叫他傻子可以，唯独你叫他不行，要知道你的命可以他救的，可以说他是你的再生父母。叫他叔吧。谁要他救了，我才不要一个傻子做叔呢。说完我便哭着跑开了。要我把一个傻子当恩人，我是万万做不到的，在儿时的心灵里，小伙伴的眼神和嘲笑，像阴影一样跟着我。我恨，恨傻子。恨他救了我。我会走路时随意地踢着路上的石头，然后像解恨似地说道，想让我叫你叔，去死吧你。

我还是叫他王傻子，依然和志豪他们往他的篓子里撒尿。而每当他们说我是傻子的儿子时，我便会说，去你妈的，你是我孙子，王傻子算什么。

虽然我往傻子的篓子里撒过尿，可他看起来并不讨厌我。每当家里有了什么好吃的，母亲总是说，快给你叔送过去。每次我总是快快不乐地接过东西，然后母亲总是会给我两毛钱零钱，此时我往往会破涕为笑，因为两毛钱的路费可以买一根雪糕或者一大块花生糖，足够我从家里吃到王傻子家再一个来回了。

每当我给他送东西时，他总是很高兴，他会从房间里拿出一两块糖，小心地塞进我的口袋，然后他会伸出手，想摸摸我的头，我便会飞快地遛走，然后一阵小跑，走到村边的林子时，才小心翼翼的拿出一颗，剥开，扔到嘴里边嚼边骂一声，真是个傻子。然后迅速的回家，因为我可不想让志豪他们几个发现我去了傻子家，而且还从他手里得到了奶糖。

傻子死后的第三天，镇上的公安局来人了，听村里的人说他们是来调查傻子的案子的。是呀，傻子死在村西一个茅屋里，那间草房是做副业的人盖的，也就是上山伐木的人，为了节省时间，便全天在山里面住的。傻子向来是很少出村子，更不会跑到这里来。管它呢。傻子死都死了，死了好，志豪他们再也不会说我和他有什么关系了，我在心里暗暗窃喜。

那天，我正在家里睡懒睡，志豪几个人跑到我家，兴冲冲地对我说，你小子，还在睡觉呀，快跟我去村头，警察来抓人，好几辆警车呢。我一听，立马来了精神，要知道我们这一帮小孩最崇拜的就是警察，最想当的就是警察，最喜欢做的游戏也是警察抓小偷，村里难得来一回警察，自然不能错过。于是我们飞一般地跑向村头。

村头已经挤满了人。我们个小，找了个缝钻了进去。这时我看见父亲正在给一个身穿制服的人递烟，而一旁的几个警察正在给几个人上拷子。那几个人我们都认识，是我们村出了名的混混，平时游手好闲，什么事也不做，专干些偷鸡摸狗的事。父亲跟他们说了几句话，那几个警察就把他们押上了警车，然后一阵尘烟，小车驶出了村子，志豪几个正目不转睛地望着驶离的车子，而此时我却发现父亲在一旁偷偷地叹着气，头上的白发在阳光下闪着点点光泽。

晚饭过后，父亲让我们一家人都围坐桌前，向我们讲述了傻子的故事。

王傻子不是傻子，这是父亲的第一句话。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他也不是光棍，他是曾经有老婆孩子的人。原来王傻子是父亲儿时的好朋友，比父亲年长四岁。当时父亲老实，而王傻子却是个出了名的精明人，办事会动脑子。父亲上完初小便回到了家里，接过了祖父手上的牛鞭，开始了农家生活。而王傻子则一个人出去闯荡，过了几年，王傻子回来了，听说他在外面发了点小财，后来在村子里开了个小店，再后来娶了村里最漂亮的杏儿为妻。杏儿第二年便为他生了一个儿子，本来生活可以过得很好的，可是那一时正是赌风盛行的时候。

王傻子不自然的便卷入其中。他开始不太经常回家了，开始是一两天不回，再后来就一两个月不回家。听说他为人精明，赌博的事一学就会，而且在那一块还小有名头。他赢的钱越来越多，多到他自己一辈子都用不完。再后来，听说县里的一个黑社会头头知道了他，要和他赌一把，他自以为觉得凭着自己的手艺，在这一带定无敌手，于是爽快的答应了。

一开始他都赢了，那个老大输了也不慌，最后快结束的时候，说道，我有的是钱，要不我们玩最后一把，玩点大的，怎么样？你能赢得了我，这里面所以的钱都是你的，你若输了，就得留下两个手指头，并且从这里消失。当时王傻子赌过了头，很豪爽地答应了。可是没想到最后一把，一向没有输过的王傻子竟然输了，最后一把，王傻子输光了一切，也输了自己的两个手指头。最后那老大给了一句话，你这人太聪明，有手艺，可你老是赢钱，我们的赌场就没法办下去了，也就没有人来玩了。怪只怪自己命不好吧。

王傻子带着那两根断了的手指头回到家里。可是哪里还有家呀。现在想想，他那时一走就是两年。两年时间里他那出生没多久的孩子因为没钱看病而夭折了，她的妻子不堪生活之苦跟一个外乡人跑了。当他在外面自以为是百万富翁时，他的孩子却因为没有足够的奶粉而活活地饿死。从此，他就成了现在的王傻子，不再与人说话，人也变得傻傻的。

听警察说，那个黑社会老大又回来找他了，他要拓展自己的业务，需要傻子这样的高手压场，于是便找了几个混混来要挟他。可是因为赌博而家破人亡的傻子早就对赌博的事厌烦之至，他很果断的拒绝了。那几个混混便把他绑在小床上，然后把门锁住了，扬言要饿死他。他们只是想吓吓傻子，可没想到有一个家伙没有把烟头熄灭，最后一场大火，傻子就这样枉死在那个宁静的夜晚。那个晚上火光很大，可没有人会在乎，没有人会在乎一个傻子的生死。狗吠了一遍又一遍，可人们都沉醉在自己的梦乡。王傻子就这样在痛苦中死去了。

听完父亲的讲述，我的眼里泛起了泪花。宣子，你要记住，你叔不是个坏人，他知道自己错了，他是在用自己的一生来忏悔。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真错能改善莫大焉。我轻轻地点点头。

王傻子死的那年，我十岁。三年后，我去镇上上初中，当我经过王傻子的坟头时，我仿佛看到了那个赤着脚，独自一人走了三十几里山路把我背到乡卫生院的王傻子。我在心里默默地喊了声：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