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冬天转车

月当楼 短篇 倾城之恋 2010-08-12 11:59 责任编辑:窃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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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在那个青涩的年华相识,相恋,在忙碌而冗长的年龄分手,看着他身边的女朋友走马灯般的更换。他的心,她不懂。好在,一段爱恋,终有了个完美的结局。

01

火车刚刚到站,就是暴雨的消息。狂风卷着雨水倾盆而下,人都像在水里挣扎的鱼。她却苦笑:五年来,从这个城市转车三十六次,有二十四次都在下雨,黄褐的梧桐叶子被吹得满城打转。一切似乎都没有变过。

她只有十个小时的时间停留,然后就要去赶凌晨的一班飞机去北京。五年来,总是这样,其实可以直接坐飞机去北京,但是她却总是先买到这里的火车票,逗留几小时再飞去北京。

在转车的空隙里,时间被拉得很长。

她托着行李箱走进那间星巴克二楼靠窗的位置。她总是坐在那个位置,等祁天文。

时间已经是下午六点,她的飞机再过三个小时起飞。

窗外的雨号哭似的,迎着窗户玻璃滚滚而来。她看着这个城市灰蒙蒙的傍晚,觉得有点苍凉。

她看了看手表,他应该不会来了。五年里她在这里转车,与他见面的时间加起来一共八十五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是无论长和短,都没有意义了。

她喝掉最后一口冷掉的咖啡,提起行李箱打算起身,却看见一个湿漉漉的身影从楼梯口上来。她心里忽然一皱。

晚葵。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笑了笑,又重新坐下来。还好吗?她说,你都淋湿了。

他拍了拍发梢上的雨水,看到她面前那个空空如也的杯子。真不好意思,今天有点堵车。他说。

她又笑。她本以为他不会来了。

她在下火车的时候给了他电话,问他好不好。他就知道她来了,因为她平时几乎不给他打电话,他们之间除了写信和发邮件,就没有其他。而邮件里面,也尽是些简简单单的问候。她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就知道她要从这里转车。

他又点了一份拿铁,一份焦糖玛奇朵。焦糖玛奇朵是为她点的。其实她并不喜欢这种甜腻的东西,只是他曾说这是女孩子应该喜欢的咖啡,她就喜欢了,而他也就一直以为她是喜欢的。

一个女孩子,经常像你这样出差,会老得很快的。他扬起嘴唇对她一笑。对了,你好像又瘦了——两根锁骨横在衣领那儿,但是没有一般瘦子硬撑的感觉。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他还是这幅样子,多少年都还是这幅样子。要是换个男人像这样放肆地评论她的锁骨,她会感到不舒服。

哪有,还是老样子。她仍旧是笑,含含糊糊地说着。

他们就聊一些有的没的。他刚刚开了一家小公司,一切都才起步,从白开始;她仍旧在原地打拼,还是住城郊的单身宿舍。

他的咖啡喝完了,手机在口袋里响起来。他接电话的时候,她听他的口气,知道他是在和女朋友讲话。

他放下电话对她说,庄惠没有带雨伞,我得去接她。

她点点头,对他说,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这么大的雨。

他站起来对她说了一声拜拜,就匆匆忙忙走了。

她回味他的话,庄惠——应该是他的新女朋友。他是热闹的人,女朋友像走马灯。他对她说拜拜,很稀松平常的两个字,却是经常见面的人之间才会说。大学毕业以后这五年来,他们见面的次数很少,她在他心里算朋友?或是很好的朋友?不管哪一种,她都满足了。转车的空隙里和他喝一杯咖啡,她都满足了。

她从窗口看着他出门,去停车场取了车,然后那车子消失在茫茫的雨雾中再也看不见,她才转身过来坐下。

眼眶里的泪水就悄然落在微温的咖啡杯里。

五年里,他的女朋友换了好几个,每一次看见他都是风尘仆仆一身,驾着那辆二手旧车在城市的五脏六腑赶路;五年里,她常光顾的这家星巴克换了一批服务生,然后又换了所有的窗户,后来把屋顶的颜色也换了,肥油油的绿色,极耀眼的,六朝金粉似的繁盛。只有她每次还是坐的那个位置,干枯地等一个叫祁天文的男人。

这一天,2005年10月17日。她在与他相遇三十六分钟之后,踏上去北京的飞机。

02

大学的时候,不是没有人追她,而是她放在心里无动于衷。她一直是懂得自己也懂得别人的女孩,她太明白她想要的和不要的。

她在欧洲文学史的课堂上发现了那个叫做祁天文的男孩。他是一个不太显眼却很干净的人。“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可是让人不能拒绝。”——很多年以后,她对好朋友小瑾这样评价他。

彼时都还青涩。他是大男孩,刚满十八岁,骑着单车可以飞奔。她那样鲜明的一个人,却一向默默的。从大学一年级开始,默默地去注意他,默默地在清晨想起他,后来又默默地看他换过一个又一个女朋友。可是她从未让他知道她在想他,也许他甚至根本没有注意过她。她只是默默的。不说一句,即使是在不为人知的日记里。

当一个人对自己明白得过分,也就变得沉默。沉默到她没有办法去主动认识他。

后来她知道他是学校游泳社的副社长,她就去学游泳。她去了很多次都没有下水,只是在游泳池边等着,可是她从来都没有见到过他。后来她第一次下水,竟然抽筋了。他们把她从游泳池里救起来。她在迷糊的意识里知道有人朝自己的面颊逼近,嘴唇上一阵莫名的触感。于是她一下子睁开眼弹起来,把那个人撞到了游泳池里。

结果,祁天文磕破了膝盖,还留了疤。

她有点后悔,因为他的那个疤,还因为她推开了他。他为她做人工呼吸,这是许多年来他们第一次最近的接触。后来的日子里,她常常在清晨醒来的时候闻到一股清淡的薰衣草,那是她发现被自己推进泳池的人是他的那一瞬间,想起来的他头发上的味道。她在昏迷中记住了这味道,永远就那样锐利而深刻地记住了这味道。

后来她还是坚持去学习游泳。大学三年级的秋天,她已经游得很好了。那天她竟然又遇见了他。这一次,他认出她来。他朝她打招呼,只是挥了挥手,然后一笑,脸颊是一派朝气明亮。那一刻,她忽然不能自持,只得愣愣地对他点点头。很久以后的后来,她想起他对她挥手和笑的那个画面,心里仍旧会皱起一个褶子。

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游得很好,可以来参加游泳社。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正站在泳池边上准备下水,可是看见他走过来,她手脚都呆滞住了。

谢谢。她说。

他又问,你是学哪个专业?

法语。她说。

我也是。他有点熟稔地说,似乎还在课堂上见过你的。

她笑了笑,我经常看见你。

你叫什么名字?他终于问。

丁晚葵。夜晚的葵花。

他的目光凝滞了一瞬,又笑,我叫祁天文。

后来晚葵进了游泳社,还代表学院参加了学校组织的游泳比赛,也拿了名次。她与祁天文的见面,也只是在游泳社的日子里,他们和大伙一起去吃饭和露营,她甚至很少与他讲话,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和他的女朋友一对壁人。

大学的时候,她喜欢看三毛和杜拉斯,还喜欢找德永英明的旧碟片来听。他喜欢看法斯宾德的电影,喜欢去美术馆或是艺术馆看画。有一次她去图书馆还书,他看见她手里拿的一本《美丑缘》,就问可不可以续借一个月先借给他看看。她当然说好。这次以后,他们就常常在网上聊天,有时候聊画画,有时候聊歌手,仅此而已。

后来她又知道他每周末都去美术馆看画,于是她也去。他便常常在美术馆“偶遇”她。她发现他总是一个人来看画,就小心地问了一下为什么他总是一个人。他却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说话。后来,他们之间的话题多了起来:波普艺术、塞尚与波拉克、威尼斯画派。

大学四年,她一直看着他和别的女孩一起肆意地抛掷青春,像阳光和海水似的一团朝气蓬勃。有时候,她看着女孩子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烂漫得不像话。她也只是远远看着,从没有靠近过他。他们之间,来来去去不过是:你好吗、再见了、你游得很好、这周还去不去看画展……然后就再没有其他。

毕业典礼那天,她发现他已经单身。盛夏的傍晚,她把自己在这四年里的文字和涂鸦做成了一本小书送给他。他拿着这本小册子,第一次被她感动。他翻了翻那本小书,里面有一些中文、英文、法文,还有他不认识的一种文字。他看着觉得感动,却说了一句令她永远沉默的话:谢谢你,你是我认识的朋友里面最有才气的。

他把她称作“朋友”。她看着他澄澈的眼睛,就知道那里面的内容没有她。

她笑着说,真高兴你能喜欢,祝你一切顺利。她笑的时候有点干巴巴的苦,说出来的话也有点干巴巴的苦。

可是晚葵一向是满足的人。她觉得有一个人给她爱,已经是很幸福的事。她太明白自己,也明白许多事情并不可求。她会常常想念他,但是她不需要他属于她。她太明白自己,太明白他了。

03

毕业以后,祁天文留在了这个城市,丁晚葵去了外地。

工作的第一年初春,她给他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了自己的近况,也问候了他。他在一个月之后才给她回信,信不长,多数是寒暄。她也给他发邮件,要总是叮嘱他保重身体,不要生气,不要感冒。

工作一年后的深秋,她从他的城市转飞机去北京。其实她可以直达北京,但是因为他在这里,这里便成了她的一个中途站。

那次她给他带去了一个她从寺庙里求来的平安符。她对他说,记得要把这道符好好放在身上,放在钱包里口袋里都行,我替你算命了,带一道符会比较好运。他收起这道符,忍住笑,只觉得她像足了一个唠叨的婆婆。他把这道符放在钱包里,然后就忘记了。

后来她常常在他的城市里转车,大多数时候是去北京。她总是在那间星巴克里和他见面,他们之间来来去去也还是:你好吗,还在看画吗,最近天气不好,最近天气不错,又有新的画展也可以去看,谢谢你,抱歉,再见。他们之间聊得多的是画画,还有电影。她的话题总是围绕着他,他的工作,他的生活,他是不是开心。他是乐天的人,在她面前也没有城府,如果他有不开心,就会和她提一下,自然不是为了发泄,只是他在她面前诚实惯了。有的人就是这样,你会忍不住在她面前诚实。

有几次的见面,他的女朋友也在场,她不好意思问他最近可好、开心不开心。在离开之后她才忍不住又发短信问他是不是过得顺利。他回答她说,很好,甚至他还在短信里给她说了句笑话。她放心了,却又觉得心底隐隐地疼。她想起他的女朋友,知道他最近很幸福。

她常常问他,有机会来我这里,我做导游,还请你吃海味。他每次都说好,有机会我就去。可是她知道他不会来。她太明白他了。但她仍旧在后来的日子里时常问起他:有没有机会来我这里?

毕业以后的几年里,她每年都给他寄去生日礼物。她从他的城市转车三十几次,有好几次,她并不是去出差或是旅行,只是想从这里路过,单纯地想要见他而已。有一次她从他的城市转车,与他见面的时间不足半个小时,他就匆匆走了。她离开后,去了广州,在一座旅馆的房间里,看着街灯和车流渐渐繁盛,然后再把整个城市看亮。

之后她便搭车回了自己的城市。

她也想过要和他在一起,想过很多很多次。但是她太明白他,也太明白自己,以至于这种想法令她觉得不自量力。她有她的世界,而他有他的。她无法驾驭他的世界,他也无法驾驭她的。

她曾经想过抛弃理智,在爱情面前疯一回。可是她究竟还是太过鲜明的人,她可以不靠近他,但是却害怕更加远离他。她不是在爱情面前计较得失,只是爱情不必要拥有,爱已经在爱里满足了。

她习惯有一个人供她想念,她觉得满足了。

04

毕业后第五年,晚葵谈恋爱了,跟一个室内设计师,从冬天谈到秋天。她仍然每天把笑盛在眼里,却失掉了以前的安然。她仍旧在他的城市里转车,和他见面,聊天,问他是不是过得开心。如果他说他过得开心,她就放心了。

那天,她坚持看《情人》,和男朋友一起。那里面有男女主角做爱的镜头,拍得有点干涩陈旧的唯美。男朋友问她怎么想起来看这个老电影,她笑着说,你看着一场活生生的爱情和活生生的世界在你面前过去,很干脆也很痛快。

看完电影,她忽然想念祁天文,彻骨的那种想念。那天晚上,她与室内设计师分手,然后踏上了去他那里的夜车。

在凌晨的火车上,她又接到室内设计师的电话,问她可不可以再考虑考虑他们的关系。她说,我想要对自己诚实,想要对你诚实。

她想要对祁天文也诚实,可是她从来就没有做到。在他面前,她永远要靠挺住来维持。她挺住苦涩在他的城市里和他见面,然后变得更加苦涩;她挺住苦涩去接纳另一个男人,她以为自己可以挺很久,然后慢慢把他忘记,可是她发现崩塌就是一瞬间的事。

她想念他,想要见到他。明知见面之后是更深的苦涩,她仍旧要去见。

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她的火车就到了他的城市。这一天是周末,她料想他大概不会早起。于是她等到上午十点才给他打电话。他说在他在医院里,她立刻吃了一紧,然后就打车赶往他的病房。她太担心,一颗心悬着,都忘记了给病人带一束花或是一篮水果。

他明显瘦了一圈。整个人陷在病床里,不似往日的生气。

她很心疼,却又无法说。只是问他:什么时候病的,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他无谓地笑了笑,小毛病嘛,以后注意按时吃饭就好了。他的笑容还是有精神的,这令她稍稍放心。

她看着他刚刚做完手术的病容,只觉得眼泪就要从心里翻涌出来,她忍住泪对他说,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就可以胡来。

瞧瞧,你又成了老婆婆。他打趣她。

她在他的病房里陪他看了一场足球转播。然后她想是不是该告辞了。可是又并不想告辞。她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每次都不超过三个小时。这一次似乎奢侈了很多。

他问她,你这次是转车去哪里?

这次转车去哪里,她忽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只和他说,以后有机会去我那里,我做导游,还请你吃海味。

他说,好的,有机会就去。

她说,你不会去的。

为什么?

我就是知道。她说。

我就是知道——当她那样略带责备、又有些调皮地看着他,对他说“我就是知道”的时候,他忽然感到一阵苍凉,又一阵温暖。她一向了解他,他其实都知道,他不是一个感性的人,甚至他总是很大条,只是在这一刻却似乎惊觉一般地,发现自己一直就被一个人这样深刻地懂得。

中午的时候,他的女朋友来了——已经又是一位新面孔了。晚葵笑了笑。她已经习惯看到他身边的新面孔。

他的女朋友为她带了一碗鸡汤。他接过饭盒的时候,看着女朋友,他是一脸的幸福。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他的眼神里原来一直有很多内容,可是那些内容永远都没有她。

她看着他喝完,才说,我该走了。

他看着她,牵了牵唇角,说,一路顺风。他对她笑,那种笑是又远又真诚的笑容。她和他说了保重,就拎起皮包出了病房。

她走出那间医院,阳光已经散了。她忽然觉得很多年来,自己都在等待中度过了。他们还不是朋友的时候,她就默默地等着和他遇见,后来,给他写信然后等待他回信,从他的城市转车然后等待和他见面,等待与他有关的很多消息,等待下一次的转车。此外,她还在等着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了。然而,她就是在等。

直到前一刻她知道,他看着他的爱人的眼光永远和看着她的时候是不同的——这是她很早就知道的,然而说不清楚为什么只是在那一刻,她才觉得自己该转身走了。他对于她,永远不是用来等待的,而是用来遇见的。

一个人的心,可以承受很长很久的等待,可是心死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05

晚葵走后的第二天,祁天文就出院了。他回到宿舍里翻出她送给他的东西:她在毕业那年送给他的那个原创的小书,五份生日礼物,一道护身符,还有许多的信。他想起她在医院里对他说的“保重”,忽然觉得以后就再也收不到她的东西了。

后来,他真的没有再收到她的任何东西,哪怕是短信或是邮件。

夏天快到的时候,祁天文翻出晚葵送的那小书。那本小书是毕业时她送给他的,他偶尔会拿出来翻看。他在封底看见一幅素描,是刻在一只戒指里的一句话:Toquiero——他一直以为她要画的只是一枚戒指。直到他在很多页的页眉里看见这句“Toquiero”的时候,他才明白原来她要画的是“Toquiero”。

他一直都不懂得这句话的意思。

六月,他陪女友去买对戒。营业员介绍一款“我爱你”,很素净的一圈,上面刻着西班牙文字Toquiero,是“我爱你”。

他立刻想起她送给他的那本小书,原来她要送给他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句Toquiero。她要送他很多句“Toquiero”,却不想让他知道。

他对女友说,不好意思,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他在回家的第一时间就翻出那本小书,一页一页地翻看。那句“Toquiero”一共出现了九十九次。他觉得心里一阵一阵发抖,他忽然想去见她。

他找出前些天买的一张光碟,那是德永英明的一张专辑,他知道她喜欢德永英明,就在这张光碟上也刻了一句“Toquiero”,打算带去给她。

他买好车票,就给她打电话。他想要告诉他,他要去她那里,要她给他当导游,请他吃海味。

接到他的电话,她有点吃惊。

他很无措,隔了几秒才问她:最近好吗?

还好。她淡淡地说。

他心里翻涌着,许多话都堵住,一时讲不出口。

她又说,我快要订婚了,你呢?

他竟然像没有听明白,追问一句:什么?

那边顿了顿,说,我快要订婚了……你呢?

他觉得心里的那阵翻涌忽然都变成了尖利的刺刀,哗啦啦地落下来,令他没有办法躲藏。他只好颤颤地说,那么,祝你幸福。她说了一句谢谢,他就立刻挂了电话。他很害怕还要继续说下去。

原来我任性了许多年,想要停下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原来在你爱我的时候,我不知道你爱我,或者是不愿去知道;在你要离开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早已离不开你;在你对我告别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深深爱上你。

06

2010年的秋天来得很款款,很温厚。

这一年的春天,祁天文已经把二手车换成了一部凌志。毕业已经十年,他仍旧是每天赶路,只不过以前常常是两个人,这几年就变成了一个人。

他常常想起她来,他与她通过一次电话以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也许她早已订婚,也许她早已生子——那都与他无关了。

他定期买她喜欢的那本杂志,看过以后就放好,已经有厚厚的一叠。他将她喜欢的德永英明的所有的碟片都收藏了,常常在夜里就听。以前他有时候去美术馆,有时候不去,后来只要一有空他就去。他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

她生日的那天,他去美术馆看画。在美术馆门口,他遇见一个小姑娘向他兜售玫瑰花,花瓣已经旧了,垂在风中哀哀喊痛。他有点诧异,自己三十二岁的老男人,又是一个人,居然还有小姑娘想要卖花给自己。但他还是买了花。因为今天是她生日,他也就买了一束花。虽然他不能送给她。

他给她发短信,祝她生日快乐,又说,以后带家属来我这里,我当导游,请你们吃香辣虾。他是真心地说的,也是真心地希望她幸福。可是他不知道她在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已经止不住。

她告诉他,她从他这里转车去北京。他请她去他常去的那间餐厅吃饭,还带上了那张德永英明的光碟——刻上了“Toquiero2006.6.19”的那张光碟。他只是带上了它,没有想把它送出去。带上它就像带上某个很贴心的朋友,可以令他安然。

吃饭的时候,他们之间仍旧只是你好吗、最近天气不错、美术馆有新画展了。

她对他说,经过这么多年,大家都老了。

一个老字,含义太重。他感到无比沧桑。

彼此眼中都是苦的。她在快要掉下眼泪的一瞬间起身去了洗手间。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会回来他这里。从十八岁,她就在等,等待了很久,默默地等。她挺住苦涩去他的城市转车,为了见他短短的一面。她挺住苦涩来接纳一个男人,却终于在看过一场电影以后,被思念瓦解。后来她终于知道他眼睛里的内容也许永远不会又她,她决定不再等。再后来,她接纳了另一个男人,要重新开始,却经不住他的一个电话——他在电话里用微微发颤的声音祝她幸福,她便知道自己无法再挺下去,于是取消了订婚,干脆继续孑然下去。她常常从别人口中听说他又换了一个女友,然后分手了,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她自己是一个人茕茕孑立到现在。

她在三十二岁的春天,还要去他的城市转车,这次不是她故意转车,而是需要在这里办事。她本来不愿意找他,却还是没有挺住。

回去餐桌的时候,她的双眼是红的。他终于忍不住问:你开心吗?这是她以前常常问他的话,现在轮到他来问她。

她只是苦苦地笑,然后反问他:你开心吗?

他很老实地说:有时候开心,大部分时候不开心。

她笑起来,因为他的可爱。有时候开心,大部分时候不开心,这不像是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说的话。

你还听不听德永英明?他问。

一直在听。他的声音像毒药。

他低头去喝了一杯酒,想问什么却欲言又止。

他开车送她去了机场,在机场他给她买了一份咖啡。他站在那里看她进了候机厅,就离开了。看着他瘦高的身形消失在视野中,她感到一阵悲凉与空洞——也许再也不会见面了。那样爱着的一个人,也许再也不见面了。

在候机厅里,她拿出他买给她的咖啡,那个购物袋里面还有一张CD,她认识,那是一张德永英明的专辑。她拆开来,竟看到一句“Toquiero”,还刻着日期“2006.6.19”。

她开始疯狂地掉泪。

从前,常常在他的城市里转车,她会想,此时一别,何日再见?原来,我们不必等到霜鬓尘面,鸠首鹤发。原来,时间的红绳缠了很多岁月。你的慈悲,我的锋芒。原来,我一直以为是我在等,等了十年然后准备撤退,在我转身的瞬间,看见你的身影,你原来也在等我,等了好多春夏秋冬。

她掏出手机来对他说:你送的CD,是我听过最好听的。

他愣了一下:你已经听过了?

她听到他的哽咽,却也只忍住眼泪说,我听过了。

买CD的人,不知道它原来这么好听。他说。

我想跟他一起,走遍整个城市的大街小巷。

他的眼泪滑落下来: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