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历险

刘杰文竹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8-12 11:03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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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姗与文涛迷路了,饥饿与寒冷袭击着他们,死亡也向他们逼进,他们遇到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危险,风袭在了文涛的脸上,遭受了寒冷,遇到了风雪,一切都会过去,胜利就会在眼前。问好作者!

他和她,陷入了迷途。整整三天,饥饿与寒冷合谋威胁着他们,死亡,也像那凛冽的西北风,向他们步步逼进。

眼前,除了拉套的那匹马鹿,他们的周围不再有任何生灵,雪,在西垂的淡淡的阳光下,投射出阴冷的寒光。

一个死一般沉寂的世界……

“回去!文涛,我们寻着来路回去……这是唯一生的希望了!”丛姗从雪撬的帐篷里探出那张疲惫、憔悴、失去了生气的脸,她看着蹲在雪地里垒雪围子(注1)的文涛。

文涛停了手里的活,毫无表情地扭头看了一眼那一望无际的雪原,“哦,这恶魔!”他狠狠骂了一句,然后,转过身,继续工作。

他吃力地,用早已麻木的双手挖起雪块,把它们堆在那几乎没有增高的雪围子上;当他堆了一块,转身去挖另一块的时候,风把堆上去的雪块吹出去了老远;他和风展开了顽强的斗争:他用单薄的身体把重新堆上去的雪块,死死压住,直到新堆上去的雪块牢牢嵌入雪围子的墙体。他对着篷子里喊道:

“喂,姗,你冷么?”这显然是一句废话,他还是这么喊了。他知道,这时候每一个从他身上蹦出来的音符,对她多么重要呀!他是她的希望,守护人,他对她说:“我们会找到额木尔河的,然后,我们沿着河道向前。你听我说,我们只有向前,这才是唯一生的希望!”

风,猛烈的到了发狂的地步;黑夜,也无情地降临了。文涛好几次被风重重地刮倒在地,半天才爬得起来;就连耐寒的马鹿也不时的发出“吭叽,吭叽”地愁鸣。丛姗不时的在帐篷里喊叫着,让文涛放弃雪围子的施工。她在樟树屯文涛的叔叔那里听说过,雪原上的风,能把人吹出几十丈远,甚至,卷得无影无踪……

文涛的精力似乎已经枯竭,眼前一阵阵发黑、冒金花,但他咬咬牙,仍用尽全力,来回踉跄搬运雪块……倘若没有雪围子遮挡风雪,他们便无法支柴生火;火,是他们生命的能源:取暖、烧水、煮饭……他们不能没有火!

篝火终于点着了。狂风带着饿狼般的嗥叫,从雪围子的四周和他们的头顶上掠过,马鹿趴在雪围子门口,贪婪地吃着柞树叶和豆饼掺拌的饲料,发出咀嚼的细微声响。

“它饿坏了!”文涛静静地看着吃食的马鹿。他的一双冻坏了的手,从她的短皮袄的下摆伸进去,幸福地贴在她那温暖、柔软的胸脯上。

她伏下脸,用下颏轻轻地压住藏在怀里的那双手,木呆呆地望着乱窜的火苗。

文涛东张西望总是不安心。即便今天夜里或者明天清晨找到额木尔河,到达他们的目的地——古莲,至少还有三天的路程。而在零下五十度严寒的雪原上朝前迈出一步,也远比在田径场上五千米赛跑的最后冲刺困难得多。

“我们一定能找到额木尔河!”他用戴着大皮帽子的头,轻轻托起她那悒郁的脸,吻着她,在她的耳畔说:“你不用担心,我们绝不会被雪原吞没!不然我们就算不了体工健儿……”

“事实上我们已经迷路两天了——吃的也快没有了!”丛姗木然地领受了他的温情。她不像他那么富于激情与幻想。离开樟树屯,踏上征途那天,她那充满着对陌生而又神祕的林海雪原向往的笑影和兴奋感,早已失去了——她的心灵深处已失去了平衡。

“姗,唱菩提树好吗?咱们让这沉寂的雪原活起来!”为了鼓起她的勇气,他说。

她没有满足他的愿望。她的思想被饥饿、寒冷和疲劳攫取了;她试着动了动皮靴里的脚趾,顿时感到刺人心肺的扎痛,她咧了咧嘴,心里反而踏实了:疼痛感,意味着脚还没有失去知觉。

“我的脚还有知觉!文涛。”她激动地喊道。

“待会吃过饭,你会感到更好一些呢!”文涛赶忙立起身,篝火上吊着的那只小铁桶里的饭已经“扑扑”地发出了开锅的信号……

他们吃完饭,继续赶路。上初中和高中时的好几个寒假,文涛曾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几年,根据风向,他决定顺风走;在这个节气,漠河一带的雪原上,西北风永远统治着这个世界。

为了减轻马鹿的负重,从前天迷路以后,文涛就离开了雪撬,拄着剥离斧子(注2)步行。他们压根没有料到会迷路,所以没想到带上滑雪板,即便带了,丛姗也是望尘莫及,一个生长在西子湖畔的姑娘,要想在短时间内学会使用滑雪板根本是不可能的。

半夜,丛姗冻醒了,她拿着手电筒探出帐篷去喊文涛,四野黑黝黝的,不见文涛的影子,她吓坏了,连滚带爬滚到齐小腿深的雪地上,用颤抖、惊悸、焦虑混合而成的调子呼喊着,风很大,她一次次跌倒在雪地上,后来索性爬着前行,惊恐地瞪着大眼,却只能看见黑色和白色。从前天迷路的那一刻,她终于在严峻的事实面前后悔了——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冲动,提出这么一个荒诞的倡议。

“我们不坐汽车去古莲好么?文涛,我们……坐雪撬从雪原上穿过去。那多刺激,多带劲!”那时候的她是多么的兴奋啊!而这种设想早在他们在樟树屯度过的第四个夜晚之后,就在她心里播种抽芽了。她扑闪着充满幻想的大眼睛,说:“我想,坐着马鹿拖的雪撬,带上猎枪过几天雪原上的旅游生活,那一定挺够味儿……我想,这样的旅行一定比咱们在体工队冬训还要来劲儿!”

文涛起先有些犹豫,后来被她说服了;再后来,居然成了她的坚定支持者。

叔叔婶婶却不放松,轮番出来反对,埋怨他们这些年轻人什么都想的出来(他们对这两个小青年,居然利用半个月的假期,花许多钱上这大雪窝里来玩耍,也是难以理解的)。不久,叔叔婶婶做出了让步,同意由叔叔亲自陪送。然而,最终还是被两个年轻人以“种种、种种”的理论和固执给击败了,一直退到彻底缴械。

现在如愿以偿了,丛姗万分懊悔地想:这是应得的惩罚……文涛呢?现在何处?只有恐怖的黑夜和莽莽的雪原、还有凄厉的寒风陪伴着她;她拼命朝前爬,大声呼喊文涛的名字……终于,大约在离雪撬三百米的地方,她找到了文涛,她发了疯似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迎着他扑过去。文涛安然无恙。她惊喜地搂紧他的脖子,狂吻着,笑着,哭着,好一会儿,她才大吃一惊,文涛并非安然无恙,他的冰冷的嘴唇在不停地打颤,甚至,听得见上下牙齿碰撞的声音。

“我……你,你醒啦?”文涛躺在她的怀里,费力地说:“我喊喊你……你睡……睡着了……”

“你饿坏了!你一定是饿的……文涛你……”丛姗这时候才悟出来,昨天早晨他突然罢免她掌管火食大权的目的。

“你真是有想象力……”文涛努力地给了她一个微笑,说:“我只只是有些……些冷。”

“不是!”丛姗哭喊着截断了他的话,“你骗我!你说你还藏着粮食,你让我放心吃……噢!我真傻!”她说着,把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脸颊上,她真不敢想象,文涛是怎样饿着肚子在零下五十度严寒的雪地上,紧跟着他们的雪撬的。他们相爱六年了,难道正是文涛这种不少男人缺乏的那种刚毅、顽强的性格赢得了她的爱情的么?

天亮的时候,风停了,丛姗手忙脚乱地起火烧饭。一个多小时前,丛姗仔细检查了他们的干粮和马鹿的饲料,马鹿的饲料至少还能维持三天,而他们仅剩下半块一斤不足的野鸡油糕、三个馒头、一小塑料袋加了糖的红豆大楂子饭和半盒奶油饼干;这有限的干粮,不过一个大肚汉一顿吃的,而对他们来说,却要维持遥遥无期的漫长旅途啊!

烧好早饭,丛姗监督着文涛吃了满满一大茶杯红豆大楂子饭。烧饭的时候,她特意在里面加了足足二两的野鸡油。太阳还没有升起,他们已经上路了。

到了午后,太阳才露出脸儿,懒洋洋的,很难感到它的温暖。

“听,文涛,”又走了一程,丛姗突然惊喜地叫起来,“那边好像有鸟叫!”

“你真是个千里耳!”文涛也听到了。

果然,当他们吃力地爬上横亘在面前的那座大雪丘以后,在他们眼前不远的地方,有一片茂密的森林。他们兴奋地紧紧拥抱着,只是拥抱着,没有力量雀跃、欢呼;丛姗已经在大口大口地干咳了。虽然眼前仅仅是一片森林,但,有森林就可能碰上猎人,或者守林人的地营子(注3)。

“你不是说,额木尔河沿岸有森林吗?”丛姗快活地“扑通”坐在雪地上。

“你冻傻了吧?”文涛用力扶起她,说:“咱们到帐篷里休息吧。”于是,他们喝住马鹿,拿了一点柞树叶给它吃,就钻进帐篷里去小憩,虽然帐篷里吃的、喝的,什么都不可能得到补充,他们只需要暖和暖和,休息好了,准备迎接更艰难的征程。

“八九年我住在樟树屯的时候,和叔叔到过额木尔河,听叔叔说,额木尔河沿岸的森林里树的种类最全了。”希望之火使他们暂时忘记了一切,他们脸对脸,愉快地谈论着各自的往事。文涛总是忘不了森林,他像那些热爱大海的人一样,热爱森林,他说:“东北的针叶林区在世界上都是有名的!而额木尔河沿岸的森林更是首屈一指!全是优质木材!东北的三宝也都产自森林里!人参……”

“貂皮、鹿茸角……对不对?”丛姗把话接了过去,那早已丢失的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东北什么都好,就是太冷……哎,文涛,我唱菩提树给你听好吗?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激动!”是的,只有与死亡拼搏过而取得胜利的人,才会有这种“激动”的感受。

文涛理解丛姗此时此刻的心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于是,丛姗轻声唱起来:

门前有棵菩提树,

站立在古井边,

我做过无数美梦,

在它的绿荫间。

也曾在那树干上,

刻下甜蜜的话;

无论快乐与痛苦,

常在树下留连。

文涛的爸爸是位诗人,还是在他上初中二年级的时候,他就从爸爸那里熟悉了缪勒的这首优美的诗;至于舒伯特为这首诗谱写的曲子,他,实在没怎么炽热地喜爱过,可是丛姗喜欢,这不是合二为一了么?于是,文涛也情不自禁跟着唱起来:

今天像往日一样,

我流浪到深夜,

我在黑暗中行走,

闭上了我的两眼;

好像听见那树叶对我轻声呼唤:

“同伴,回到我这里来找寻平安!”

……

就在这两个年轻人愉快地唱着歌的时候,灾难悄悄降临了:马鹿不知受了什么惊吓,猛然掉头朝雪丘底下冲去,文涛拼力拽紧套索,也无济于事,那畜牲依然哀鸣着往陡坡下挣;如果文涛稍稍一松手,雪撬、马鹿,连他们两个人都将滚下雪丘,而下面等着他们的是一片覆盖在雪里的乱石堆。“抓住!丛姗,死死抓住!”文涛的叫喊,惊醒了吓慌了神的丛姗,她扑了上去,用双手,用牙齿死死拽住套索。这时文涛已经跳出雪撬,斜爬在陡坡上,用身体挡住了雪撬左面的滑雪板,然而,马鹿仍没有丝毫收敛,还是挣扎着、哀鸣着……文涛叫起来:“笨蛋!快拿刀割断套索……”

套索割断了,马鹿逃命般的冲下了雪丘。文涛回过头朝密林那边看去,一只狼獾正在那里徘徊。

他想站起来到雪撬上取猎枪,结果,他没能站起来,滑雪板压伤了他的腰和背部。

丛姗领会了他的意图,取出猎枪,朝那该死的狼獾扣动了扳机;不赶走狼獾,马鹿不可能唤回来。赶走了狼獾,丛姗把脸色苍白的文涛拖上雪丘,小心地放在一块平坦的雪地上,拿了一床虎皮被盖在他身上,紧接着又去拖倾斜在雪丘下的雪撬,她的力气并不比受了伤的文涛充沛多少,试了两次,没有成功,她索性撒了手,跪在雪地上,勾着头,好像屈服了。良久,她又扑过去,把两只手平伸到雪撬底部的工字架的缝隙间,而后,攥紧拳头,两只拳头像两股绳扣,牢牢地卡住了雪撬的工字架,不让雪撬从她手里滑脱;她开始匍匐着倒退,胳膊和膝盖,便是行动的工具。雪撬终于徐徐向着雪丘顶端移动了……

当她把昏迷的文涛抱进重新套好了马鹿的雪撬里之后,才感到两只手腕刀割一般的疼痛,两只手腕被工字架卡烂了皮肉,血,像两只暗红色的手镯似的,在伤口处早已冻得凝固了。

丛姗此时已经十分清楚自己眼前的处境和责任。几天的雪原生活,与饥饿、寒冷、死亡抗争的种种奋斗的经历,把她锤炼得冷静、坚强、勇敢了许多。她尽量招呼马鹿走得慢一些,自己高一脚低一脚地紧紧跟着。人的思维真是古怪,在这种时候,她老是想起上小学的时候,因为不敢在长板凳上行走,而经常遭到文涛的冷嘲热讽的情景,那时候,文涛就在她小小的心田里占据了一席地位了。她真不明白文涛为什么从来不流眼泪。那阵子他们经常受到高年级学生的欺服,文涛从来不流眼泪。有一次文涛上课做小动作,老师罚他站在讲台上,他还是高昂着头,眼睛亮亮的,不落泪。九二年以前,他们住在一个大院里,他们的爸爸妈妈一直是知心的朋友,他们呢,正巧都是十二岁,是要好的小朋友。两个人相爱,是以后上了体育学院的事了。

黄昏时分,他们进入了那一片密林的腹地,沿途时尔可以碰到一些耐寒的小动物:雪兔、柳雷鸟、灰鼠之类。

文涛早已醒了,却没有力量爬起来,稍稍一动,就会感到腰杆骨裂般地巨痛;他用虎皮被捂住头,不让难以抑制的痛苦的呻吟声传到丛姗的耳朵里。他现在不知道他们在哪里,还以为仍旧停留在原地。“不能停下!”他对自己说,不知从哪来了一股劲,就爬了起来,可是眼前黑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他就靠着篷布“呼哧,呼哧”地喘气,歇息片刻,才看见了外面的树林。丛姗不在帐篷里。他有些紧张了,脱口喊道:“丛姗,丛姗!”声音微弱的低于正常人的讲话。

丛姗听到了文涛的呼喊,她正在他靠的那一面的帐篷外面烧晚饭。中午她只吃了三块冻的生硬的饼干,把剩下的五块放在自己贴肉的内衣里,想等焐暖和了再给文涛吃,然后,就上路了。半道上休息的时候,她把焐得松软、温暖的饼干,一点一点的全部填进了文涛的嘴里;那时,文涛正处在迷迷糊糊的状态。

“我睡了很久吗?”丛姗走进雪撬,文涛这样问道:“你干吗要怂恿我的这种惰性呢?”

“是我怂恿的吗?是你自己偷懒。”丛姗露出一丝微笑。

“好吧,那现在罚我这个懒鬼干点什么?”文涛也努力地笑了笑,笑影没能掩去他脸上痛苦的神情。

“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吃饭。”

“马鹿吃了吗?它怎么老是那么不安静……”

“吃了一点柞树叶和豆饼。只剩下小半口袋……”丛姗没有把话说完,人已经走了出去。

文涛一言不发,心里很难受。

当丛姗把晚饭端进帐篷的时候,文涛又躺下了,他借口说心里发慌、打颤,浑身酸疼,不肯吃饭。丛姗当然知道他是在编故事,警告说,你要是不吃,从现在起我就一点东西也不沾嘴了!文涛到底拧不过丛姗,就只好吃了一点。就在丛姗拿着茶杯,起身准备出去时,文涛发现了一个她一直隐瞒着的秘密:丛姗左脚上的皮靴失落了,上面裹着从她的皮大衣里子上撕下来的毛皮。她的这只脚现在已经失去了知觉。

“你真糊涂!”他发怒了,样子很像一只咆哮的东北虎,“你不想再握羽毛球拍子了吗?”他紧紧地搂抱着丛姗的左脚,抚摸着,像抚摸一块坚硬、冰冷的石头。

“我很好,我一直在行走,在运动……回去以后,你瞧着吧,我的弹跳会更高!更快!”

文涛不想再用语言反驳她,闷声不响脱掉自己左脚的皮靴,冷着脸硬往她的脚上套,可是,她的脚已经冻僵了,一点柔性也没有了,怎么塞也塞不进去。文涛就轻轻地为她揉搓,又一次次把嘴贴在那冰凉的肌体上,呼出体内可怜的一丝丝热气,去温暖它。

“舒服一些了吧?”过了一会儿,文涛问,却没有把头抬起来,他感觉到泪水已然涌满了自己的眼眶。

没有回答。疲劳已经把丛姗拽进了梦境。她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影。文涛不忍心惊扰她幸福的梦,她太劳累了!他轻手轻脚在靴子里重新絮好乌拉草(注4),替她穿上,就爬出了雪撬。他坚信,一直朝顺风的东南方走,出了这片密林,额木尔河一定在那里迎接他们。他在马鹿的套索上拴了一根小绳,绳的另一头结在自己的右手腕上,他爬在雪地上,悄悄启动了雪撬——时间就是生命!

两天以后的中午,他们终于到达了额木尔河沿岸。丛姗朝那宽阔的河床上看去,心里顿时升腾起一股从死亡线上挣扎出来的快乐感。

文涛一直处于半醒半睡的状态。前天夜里,他悄悄跟着雪撬爬行了二十二华里,黎明时分当丛姗发现他时,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可是,他那一双对生活和生命充满向往、热恋的眼神,对丛姗倾诉出了无声的语言:“我们挺住了!我们挺住了!”

这以后,文涛在帐篷里躺了两天,这会儿精神、体力都有了明显恢复;他醒来的时候,正看见丛姗坐在帐篷口雪撬的木架上抽泣,他不安地问:“你怎么啦?姗?”

“啊,你醒了?文涛,我们终于到啦!”她兴奋地扑向文涛,激动地揉摸着他的脸,“额木尔河,我们找到额木尔河啦!”

“不错!”文涛的眉梢跳了跳,说:“我说过,我们一定会找到额木尔河的!人不能缺乏自信心!”

“万岁!丛姗和赵文涛万岁!”

“你看你,咱们少说还有两天的路程呢!”文涛说:“把雪撬赶到河床上去吧,雪撬在河床上跑起来,真和箭一样快!现在是早晨么?噢,都中午啦。没问题,傍晚以前我们应该能赶到罕达卡屯……”

“马鹿……你看它浑身发抖!一定是饿的!”

“它饿坏啦!”文涛心疼地端祥着马鹿。

“我们也只剩一个馒头和一小块油糕了,还有一点点豆饼——文涛,罕达卡屯离这有多远?”

文涛闭上眼睛,不说话,似乎在思考什么。稍许,他对丛姗说:“走吧,把雪撬赶到河边再说。”片刻的思索使文涛找到了一个求生的方案。

从休息的堤岸到河边,不过一里多路,他们却走了半个多小时。丛姗每前行一步,都感到心跳得厉害,耳朵也嗡嗡响,浑身淌虚汗。昨天和前天,她总共才吃了半个馒头。说实在的,有好几次丛姗倒在雪地上的那一刻,她真的是不想再挪动一步了……后来,也许是躺在雪撬里文涛的呻吟,牵着她不肯放弃吧?也许是那远在千里之外的爸爸妈妈的期盼吧?也许是她热爱的羽毛球在召唤吧?她没有倒下。然而,当他们在河边停下来,还没等文涛向她讲完他的那套求生的方案时,她的期望、热爱、信赖、寄托整个的毁灭了。几天来,她咬紧牙关,忍着饥饿和寒冷,跌倒了,爬起来,把干粮和雪撬统统让给文涛,这一切的一切,为什么?可是,万万没想到,希望就在眼前,文涛却要一个人留在这里。哦!好一个“我们绝不会被雪原征服”的理论家,关键时刻,暴露了他的虚伪、畏怯和懦弱。

“你听我说,姗。”文涛爬到她的身边,“你以为我想留在这里等死吗?我,我恨不得我们马上就回到家……”

“你,那你怎么……”

丛姗扶起文涛,又慌忙丢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完全出自本能。“不不,你刚才说过,你要一个人留在这里……”

“是的,我说过,可是你没有等我说完……”

“不不不不!我不要听……我……”她真害怕文涛把先前说过的话再复述一遍。

“可是我还是要说。”文涛艰难地翻过身子,静静地躺在雪地上,脸朝着天空,“我是希望你早点赶到罕达卡屯。你可以把雪撬上的东西全部放在我这里,马鹿会跑得快一些……”文涛大口喘着气,不时地干咳,歇息了片刻,接着说:“这样用不了四个小时,你准能赶到罕达卡屯。我说过,我们是不会被雪原征服的!”

丛姗埋下头,一声不吭,她误解他了。

“去吧,时间不容许我们闹别扭。”文涛依然静静地仰脸躺在雪地上,看着淡淡的蓝天。“你把剩下的馒头分三份,给马鹿一份。我还想喝点水,你只要把火生起来,架好烧水的铁桶,多留一些松枝……”

丛姗伏下身去,紧紧地躺在文涛的身边,忘情地在他脸上、身上抚摸着。

“人为什么一激动就流眼泪呢?真是个谜。”文涛总喜欢在丛姗流泪的时候说俏皮话,“当心泪水在脸上结成冰哟。姗,快走吧!”

一切都准备就绪:篝火就在文涛的身边,火头上架着烧水的铁桶;该清理的东西也都从雪撬上拿了下来。文涛趁丛姗不备,把他那一份馒头也丢给了马鹿。“出发吧。记着,罕达卡屯在河的西岸。”文涛向丛姗扬了扬手,“上岸就能看见林场工人的宿舍。我和叔叔去过那里,还在那里喝过酒。”

丛姗把文涛安顿在挖好的雪窝子里,恋恋不舍地给了他一个动情的吻。

“去吧,我等着你凯旋归来!”文涛朝她眨了眨眼晴。

丛姗没走一会儿,凄厉的西北风就呼啸着压了下来,文涛紧紧抱着猎枪,安然、平静地躺在雪窝子里,他不由地想起了半道上没有唱完的菩提树,于是就在心里唱起来:

凛冽的北风吹来,

直扑上我的脸,

把头上帽子吹落,

我仍坚定向前……

风,大概被这个勇敢的青年人,对它的藐视激怒了,一次次卷起稠密的雪粒,扑打在文涛的脸上,身上。“哦!这恶魔!”文涛骂了起来:“好几天没照面了,来得正是时候,我们的雪撬会跑得更快呢!哦!这恶魔!来吧!来得好啊!”

注:(1)雪围子:用雪垒筑的C型的挡风掩体。

(2)剥离斧子:一种长柄轻巧的大斧子,砍柴、狩猎用。

(3)地营子:简易土房。

(4)乌拉草:产自东北地区的一种草,絮在鞋子里可以取暖。

刘杰文竹(原创。刊发《文学青年》总34期,原标题《冬之旅》。上网,标题、内文略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