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未央

（一）

午后的阳光，暖暖的，透过落地窗斜斜地照在柯颜的身上。她正翻看着一本旅游杂志。撒哈拉！那里曾有三毛流浪的足迹和她真实的爱情。柯颜静下心来想细细地看看这篇旅游日记，可她却发觉自已心神不宁得无法静心去品读三毛与荷西。

柯颜的目光透过茶杯氤氲的水雾落在那个穿浅绿外套的男人头上，那儿稀稀疏疏的点缀着三两根白头发。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邻座的茶客下棋。“抽车！”她听他说。他还和十多年前一样，喜欢下棋，她想。

柯颜记得还是和莫非谈恋爱时吧，一次他听见邻居家下棋的声音，说就去看一看，可一看就是两三个小时，把自已一个人冷落在家里，她生气极了。怎么如此漠视我的存在呢？她当时想。一气之下，她故意砰地一声关上门，蹬蹬蹬的跑下楼去，打电话给他说自已走了。他立即追赶下楼，又是陪罪又是道歉，最后才猪八戒背媳妇似的将她背上楼，让自已破涕为笑……柯颜想得呆了过去。

莫非扭过头来，看见柯颜望着自己发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了声“看忘了，报歉！”，笑容同以前一样充满了孩子气，柯颜觉得。回到她的对面坐下来，莫非拿起一本杂志，翻翻，又放在桌上，抽出一支烟，点燃，烟雾顷刻就弥满了眼前的空间。他也抽烟了！柯颜记得莫非以前是不抽烟的。缭绕的烟雾中，柯颜注视着莫非的眼睛，象十多年前一样。眼镜后面他的眼神散乱，略微有些慌张，有些闪躲，柯颜发觉她什么也捕捉不到。她和他曾深深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说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柯颜记得。

她侧过头去，外面，无风，阳光正好。垂柳，依依的，黑的，白的，红的小车散乱地停放着，河堤上一对对情侣携手而过，一个娇小的女孩子正倚在一个男孩的怀中，仰头望着男孩子，还跺着脚，在撒娇吧？那男孩子笑着敲了一下女孩的头，说了一句什么，女孩就甜蜜地笑了……柯颜看痴了过去。多年前，自己也曾有过这样子吧？就在他的面前，他的怀中？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收回目光。对面的莫非正翻看那本杂志，仿佛在研究一辆赛车。

他还这样子，对任何东西都充满好奇。他也曾有过一辆自行车的，很破旧，柯颜记得。那些寒冷的冬天，他就经常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来接她，冷得瑟瑟的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将两手藏在他的衣兜里，搂着他，头靠在他的后背上，很温暖。寒风中，莫非高兴地蹬着自行车飞一样地跑，她也洒下一路笑声幸福的回家。现在他早有小车了，那破自行车早扔了吧？柯颜又叹了一口气。

茶座里熟悉的萨克斯曲响起，那是《昨日重现》，KennyG的。自已在十多年间听过不下几千遍吧？柯颜想。忧伤的旋律水一样漫过心间，她的喉头有些发紧。

茶杯里，莫非又续上了热水，柯颜捧起来，却喝不下去。莫非抬头望她，无言，她亦无言。对视了几秒，她从他的眼睛里仍然不能捕捉到所期待的东西。曾经他的目光清澈而令她眩晕，柯颜记得。

“咫尺天涯”“恍若隔世”，柯颜想到这两个名词。

收回目光时，她发觉他的眼角有了几丝皱纹。

不断有人打电话给莫非，他总是报歉地笑笑。柯颜从他的谈话中感到他现在做得还很成功，也很忙碌，他的言谈间颇有些踌躇满志，不似当年的那个青涩的少年。

窗前有孩子嬉闹着玩着滑板过去。儿子，柯颜想，他在家里和他的父亲做什么呢？

“柯颜”，莫非望着柯颜好一阵子才静静地说：“我一直都在找你，我们重新开始吧！”他抓起柯颜的手。

柯颜的心里针刺似的震颤了一下。

她想说：“十年前，当我决定要结婚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出现呢？”她还想说：“在我心里，我们从来没有结束过。”但她最终却说“你知道，我们都有家了！”

柯颜从莫非手里抽出自已的手。

“回吧”，她终于说。

外面，无风，阳光，懒懒地。

秋日的余晖中，柯颜和莫非，拖着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默默的走着。

落叶满地，人踩在上面吱喳作响，秋风一过，树上的枯叶在地上落叶的召唤下也都纷纷飞舞着，黄蝴蝶一般打着旋儿飘落。到停车场短短的一段路，柯颜觉得仿佛走了几里路一样疲惫。

她站在路口，看着莫非把车倒出来，然后微笑着与莫非告别，但她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依稀听得莫非说“柯颜，真的，我忘不了你！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她点头，目送着他的车子绝尘而去，转身她已是泪流满面。

她流着眼泪在心里地大声喊了无数次：“忘了吧！都忘了吧！”

（二）

此时，街上已是华灯初上，行色匆匆的路人被冷风驱赶着快步往家走。街边一家音像店里刘若英感伤的歌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你哈哈笑的样子倒是一点没变……我知道你也不能带我回到那个地方……”柯颜独自一人流着眼泪漫无目的的走着。

直到今天她才真正清醒，她心中的那个人，那份情是应该永远地去了，永远地不可能再回来。蓦然回首，情已阑珊，无数次梦中的重逢和相拥化作今天冰冷而真实的现实——使君已有妇，罗敷亦有夫！

柯颜至今仍不能明白，她也千万次地问过自已，为什么相爱却不能够相拥？是造化弄人还是年少无知时懵懂错误的选择？那场美丽的爱情难道竟是老天用来捉弄两个年轻人的美丽的玩笑吗？谁曾想，年少无知时两个人意气用事的负气赌掉的竟然是一生的幸福啊！

多年以来，柯颜都在努力地让自己学会遗忘，越是这样，记忆却越是清晰得刻骨。本来以为已经将往事尘封起来了，可莫非频频打来的电话却又一次使自已跌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思念的长春藤在她的心里不断蔓延，他的身影，他的充满笑意的眼神清晰得仿佛如昨，没有理由的渴望见到他的念头撕扯着她的每一根神经。柯颜在心里无数次地问自已：见了又如何？难道能够重新拾起失落的点滴？重新聚拢那些飘飞的记忆？还是不要再徒增烦恼与痛苦，让那份美好永恒地留在心底最温暖的地方，午夜梦回时再度温存受伤的心田吧！

明明知道结局会是情感向左，理智向右，但感情却又一次战胜了理智。见了！明知会是四顾无言的伤痛啊！

莫非毅然转身离去的背影，他的不再深情的眼神都深深的刺伤了柯颜的心！尽管她早已明白，自已和莫非这一辈子只能永远是两条平行线，只能相望绝不会再有交点，但她内心深处仍然渴望他如当初一样目光清澈地看着自已，但他没有。或许，他眷恋的只是曾经美好的初恋时的那种感觉吧！她问自已，既然情已远，花已谢，又何必留恋过往的风景？爱过了，拥有过了，这就足够了，无憾了，又何必再去爱着别人的所爱，掂念着别人的拥有？漠视身边真实的存在？

流着眼泪柯颜告诉自己：脑海中的那一幅幅最美的画面，就让它永远地定格在多年以前，成为此生永不褪色的风景吧！

电梯里，柯颜打开镜子擦干了眼泪，补了点粉，又仔细地整理了一下头发。站在自家的门口，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门走了进去。

（三）

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听到外面有响动，凌霄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往外望了一下，看见柯颜，他高兴地说：“老婆，我今晚上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清炖排骨和红烧鱼！”

柯颜勉强笑了笑说：“好啊！快点做吧，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妈妈快过来，和我一起玩游戏！”儿子在卧室里大叫着说。柯颜看到小家伙正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脑，嘴里还大叫着：“我打倒你！打倒你！嘿！赢了！”柯颜的心里不由得明亮了许多。她笑着说：“你自已玩吧！妈妈今天有些累了！”

放下包，柯颜在沙发上坐下来，她发觉自己今天是真的累了，由身体到心里的那种。有时柯颜觉得，和凌霄在一起这种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生活太令人窒息。她甚至觉得她从今天的生活就可以想象到明天、明年、甚至老去时的生活的样子——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千篇一律，毫无新意，每一天都是在重复着前一天的生活。她时常觉得压抑得想放声哭一场，或者做点儿什么事情发泄一下，但她又实在找不出这样做的理由，甚至，她连哭一场的理由也没有———因为，她是这样的幸福：有深爱她的老公，有可爱的儿子，有人人都说幸福的家庭！尽管莫非看到她时说：“柯颜，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你竟然还是这样年轻美丽！”但柯颜却觉得，时光早已带走了自已年轻的心境，只给心里重重的刻上了岁月的烙印，沉重得只是每天在生活与现实中奔忙与挣扎，年轻时的梦幻与对生活的激情和期待不知何时已悄然溜走了。正如她给好朋友的短信中告知的一样“平平淡淡，人间烟火，没有戏剧，波澜不惊。如此而已，仅此而已！”柯颜闭上眼睛，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她斜躺在沙发上，动也不想动一下。

“上菜罗！”凌霄系着围裙，一手托着盘子侍者一般站在柯颜面前，“请老婆大人品尝特级厨师今晚的杰作！”他伸出另一只手拉起了柯颜，炖菜的香味倾刻飘满了屋子，勾起了柯颜的食欲。

“哦！开饭罗！”儿子也欢呼着跑出来。柯颜照例不忘叮嘱一声：“洗手去！小馋猫！”

晚饭后，柯颜起身准备收拾碗筷，凌霄说：“还是我来吧！你歇着！”然后一边唱着：“洗刷刷，洗刷刷……”一边快快乐乐的刷碗去了！

柯颜望着凌霄的背影，眼睛有些潮湿，她在心里忽然后悔今天跟莫非的见面。“为什么不知足呢？惜福吧，Ms！”她掐了一下自已，掐得生疼。

（四）

新年的气息渐渐浓郁起来。街边商店里超市里的年货也多了起来。公园里，工人们也都忙着搭建以“虎”年为主题的公园布景，街道两旁的路灯也换成了喜庆的红灯笼，整座城市都笼罩着一派张灯结彩的欢乐气氛。

下班后，柯颜和凌霄也计划着买些年货，商量着春节该给谁谁买些啥。

柯颜的电话响了起来，她打开一看，是莫非！柯颜的心狂跳了起来，她说：“这信号咋不好呢？”她走到阳台上去。

“柯颜，你出来，我就在你家楼下的咖啡屋里………我想见你……”电话那头莫非的声音语无伦次的，明显是酒喝高了。

“谁呀？”凌霄问。

“哦，一个同学，从外地回来，想和几个老同学聚聚。”柯颜撒了个谎，她感觉脸有些烫，不敢看凌霄的眼睛。她实在有些担心莫非出什么事。

“哦，那就去呗！”凌霄说。

近两个月不见，莫非明显的瘦了些，眼窝也明显的深了，脸上显出憔悴而疲惫的神情，穿着一件很薄的外套，身上散发出浓浓的酒味。柯颜的心里有些隐隐的疼。

“小颜，”莫非吸了一口烟，声音低沉地说，“我真不知道，整天这样忙忙碌碌的，挣钱，挣钱，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又猛吸了一口烟，吐出一阵烟雾，眼神迷茫的望着窗外。那儿只有几棵枯树，干皱的枝杈在寒风中颤栗着。柯颜默默的望着他，有些震惊。她面前的这个男人身上十多年前那个整天嘻嘻哈哈的快乐的大男孩的影子已经荡然无存了！她有些不明白这个外表倔强，事业正做得风生水起的男人现在内心竟然也有如此多的落寞与感伤！

莫非将手中的烟蒂摁在烟灰缸里。他抓住柯颜的手，说：“你说，我连自已心爱的女人都不能留住，我一天还这么奔命，有什么意义呢？”他把头埋在柯颜的手心里，柯颜感觉到有热的泪水从她的指间滑落。

“莫非，别这样，你还是快回家去吧！你喝多了！”柯颜叹了一口气说。莫非抬起头，眼神乞求的说：“小颜，我们重新开始，好吗？我们还可以象以前一样的！”

柯颜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她颤抖着嘴唇，凄然的说：“莫非，世上的路纵然有千万条，但没有哪一条路，让我们能回得去了！我们，是永远的回不去了！”

莫非冰凉的手抓着她的手，望着她，眼里贮满了泪水，说不出一句话来。

似乎凝固的空气中，只听见刘若英的声音低低的飘荡在咖啡厅里：“我们没有在一起，但是却象家人一样，总是远远关心，远远分享……”

走出咖啡厅的大门，隔着玻璃，柯颜回头望去，她看见莫非将头埋在他的手里，半天都未抬起来。柯颜流着眼泪，转身跑开了，不再回头。

她的手机响了，是莫非的短信：“这一生，命中注定，我只能做一个守望者吗？聆听涛声，守望彼岸，等待泅渡，然后，继续把希望交给失望……”

她泪流满面地回：“涛声依旧，但艄公已远。做耕耘者吧，注目脚下大地，耕耘沃土，等待收获，然后，把期待变成喜悦！”

（五）

春日的阳光明亮地照耀着，湖面上波光粼粼的。阳光如跳跃的碎金般闪闪烁烁。五颜六色的金鱼一群群的在水里游来游去。兴高采烈的小孩子们拿着鱼饵兴奋的边往湖里投，边叫：“哎，又来了一群红金鱼！”“看，这条！跳起来了！”柯颜和凌霄带着儿子在湖面上划着一条小船，暖暖的阳光照在儿子胖乎乎的笑脸上，柯颜的心里不由得也暖暖的。

“爸爸快看！有一只水鸟从那儿飞过去了！”一个小女孩清脆稚气的声音飘了过来。柯颜循声望去，刚过去的那条船上莫非熟悉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顺着那水鸟扑棱的翅膀，莫非的视线也落在柯颜的身上。他远远的送来一个灿烂的微笑，柯颜也挥挥手笑了。

那条船上，柯颜看到，一个珠圆玉润的女子坐在船头望着船那头的爷儿俩，一家人开心的笑声在水面上荡漾开来，渐渐远去……

有手机短信来了。柯颜看到“耕耘者的快乐在于收获。你播撒了爱，我收获了快乐！谢谢你，小颜！”

柯颜隐隐听到湖边哪儿有歌声顺着微风飘过：“我知道你也不能带我回到那个地方，你说你现在很好，而且喜欢回忆很长，我们没有在一起但是却象家人一们，总是远远关心，远远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