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岁
曾经的天真,在岁月中一份份破碎,那些大人,自以为为孩子好的在无形中抹杀了孩子的爱好,一个个伙伴的离去,最后只剩自己,所有的记忆最终成了记忆深处那个不愿碰触的伤痛。问好!
六个孩子手搭肩地并排站着。他们很开心地笑,眼已眯成一条缝,各自伸出小手高举着“V”字型。很快乐的样子,真的很快乐。我仿佛听见那一声“耶——”从遥远的七岁传来,就如天籁。孩子们的着装让我感觉很俗气了,还沾着些泥。身后那一片绿茵的菜地,在这封存了十一年的照片中,如此的新鲜,如此的辽远。
我痴痴地看着。在这样残腐的荒世,心中依然保留着一片圣土,它受时间的保护,无法更改。那照片就如一把钥匙,在已沉睡的记忆中开启了那道门,我那已逝去的世界,瞬间占据现实。
母亲见我慌乱地翻箱倒柜,她知道我在找什么。看了我挣扎良久,才轻微地说,这应该是唯一的一张合影,我整理的我最清楚。然后她离开房门,我呆坐着,品味这无奈与后悔,收好照片,夺门而出。
俊说,这很珍贵,语气低沉。我点点头,看到他那忧伤的面容上已滑下泪痕,然后我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早已泪流满面。这世上总是有这样的一刻,让我们好想回到过去……
我们骑着摩托,在晚自习结束后的时光,狂飚在宁静的大街上,发动机轰鸣如雷,浸透了世界。我们狂叫着,一路都感觉即将脱离地球要飞了,然后停在了路边,将书包一甩,睡进了深沉的草地里。俊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我看到微弱的光线细描出他上下起伏的胸廊。我说,你为什么要抽烟呢?他把含在肺里的气体吐向了我,那味道很刺鼻,他仰着头说,烟可以麻醉我的心。
其实我们都是好孩子,一直都是。只不过后来我们懂事罢了。
老师还是严肃着,面若冰霜。下面露着一张张焦急的面孔,同样领到一份卷子,带来的却是悲喜两极的情感。我和俊鄙视并同情着,当我们同样从那个人手中接过那份纸时,无关痛痒,偶尔发出几声笑声,有点勉强,有点寞落。俊轻轻地将它撕成碎片,然后用了当年捷同样的口气,向我轻轻道了声,我走了。我看着他远去的剪影,无能为力。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自语道。因为觉得快乐的时光已经过去了,也该离开重新去寻找。生活亦是如此。
那一年的盛夏是无望的,我们失去了捷,就如俊也走了一样。原本纯真的玩伴,总会在生活中遇到意外的破坏,就如水面不可能一平如镜,涟漪是种必然的命运。捷的妈妈病了,精神分裂症,我永不忘记在一个闷热得让人室息的午后,她眼神迷离地向我们这群在房内游戏的孩子走来,头发凌乱,衣冠不整,眉宇间透着惶恐不安。我们欢快地齐声喊道,阿姨好!然后就莫名其妙地感觉脸的阵痛,每人都被甩了一巴掌,还被她拎着扔出门口。那一瞬间,我看到捷的表情如此复杂,哀求与恐慌,无奈与悲伤。
本能让我们连滚带爬地逃回家,这是生命开始后第一次觉得死亡近在咫尺,不寒而栗。直到很远,还能清晰地听见陶器破裂,铁器碰撞的响声,阿姨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嚎。还有捷,他哭喊着,妈妈,别砸了,别……
当看着救护车的远去,心跳随着远逝的车鸣渐渐缓慢。我们五个孩子,呆站在捷的家门口,有好多大人在收拾残物。他的爸爸从外地赶回来,似乎很仓促,捷红着眼睛轻轻地对我们丢下一句,我走了,便上了他父亲的车,急驰而去,如此迅疾。来不及让我们明白什么是别离,只剩一片尘埃满天飞舞,模糊着双眼。
捷跟他爸爸走了,俊和他一样,留下三个同样的字,离家出走。
是不是有些事情,必须只有逃避才能解脱,才会快乐?
我安慰俊的爸爸妈妈,他只是出去散散心,这样的生活实在可怕,让他静一静吧,会回来的。他们没有回应我,俊的妈妈哭红了眼,他的爸爸低着头,不停地抽烟,地上已有一小堆烟头。我很识相地走出门口。远处的夕阳温柔得断肠,一群鸽子无序地飞着。我突然羡慕俊了,至少他有勇气反抗生活,而我,只能安静地看着那柔光消失在地平面,数着星星到底有多少。
回了家,我径直回房埋进被子里,亲爱的爸妈疑惑地跟进门,虚寒问暖。天底下父母的爱总是这样缠绕,我是他们的寄托,他们亦是我的依靠,自始自终都是如此。我猛地起身向他们说,我可以不读书么?渴望得到永不可能得到的答案。随即发生的结果如出一辙,那是用亲情和希望,爱与前程堆砌成的教导,那是每一次我反抗遭到的同样方式的镇压,我都失败了,就如老牛在犁田时累了,停下了脚步,却因主人用力的一拉,不情愿地继续前行。
背上书包,流水线式的程序。一路上的每一个面孔全带着厌烦与倦意。直到教室坐定,摊开书本,一天的旅程便这样开始。我有点迟疑,旁边的空位让人不安。俊说过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去内蒙古大草原上放羊,那里的天最美,可以让自己变得最单纯。我想此时,他可能就在那个天堂了。
讲台上有点愤怒,班主任直立着。我听见她大声地向全班说明着俊离开的原因。很简单的原因——自毁前程,不思进取,儒子不可教也的人渣!末的两个字语气最重。下面鸦雀无声,厚大的镜片后都是愤愤不平的眼神,但那只是愤怒而已。
我纂紧拳头,咬牙切齿,这一刻我终于明白当时麟为何如此冲动。在大人眼中,孩子的反抗叫目无尊长的不恭。在孩子眼中,大人的教育叫强辞夺理的批评,后者永远可以决定前者的胜败,这是不容置疑的。
麟说,我从不为此后悔,不管世毁人亡。
从小到大,六个孩子中麟是最不爱读书的,他喜欢武术,整天陶醉于各种花拳绣腿中。也许是我们的缘故,麟被大人们禁止了一切爱好的练习,没收了所有他自制的器具。这就是比较,在人与人之间,特别是父母,他们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比别人差,而比较的标准就是成绩,这往往就是矛盾的原因,这样的结果就导致了父母的训责与孩子忧苦的产生。
同样是这样的场面。一样的老师在讲台上侮辱着某个学生。在群群愤怒中,麟起身顶撞了老师。做为长辈,在一群小辈面前受顶撞,士可忍师不可忍,为了挽回颜面,他快步走到麟的桌前,然后“啪”一声,全班学生的神经一下子紧绷,如一根橡皮筋被越拉越长,越拉越细,即将到断裂的极限。老师给了麟一巴掌,以示师威。这一切在空气中停滞了几秒。接着,他们看到了麟发了疯似地,将老师摁在地上,一阵扭打,触目惊心……
很快,麟的爸妈被叫到学校。我和俊偷偷地来到综治办门口,隔着门缝看到好多大人围着他或轻或重地骂着,可麟始终低着头,以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的姿态。
果然,麟被学校开除了。我们召集很多人集体请求将麟从轻发落,但一切全是徒劳,麟被送去了海南,我仅知道这些,他去了海南。
此情此景,我也遇到了这样可以复仇的机会,但我和所有人一样,只是愤怒,仅此而已。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反省,最后我安慰自己,妈妈告诉过我,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你还小,别的事是不可能做的,你的任务就是读书。我信了,我想做一个听话的孩子。
这个世界的所有长辈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告诉小辈要听话,为了不让其走弯路,为了未来,他们要用自己的阅历与经验为小辈铺路。
在某个星期日的早晨,我接到了俊的电话,那个号码是完全的陌生,不知道是哪个地方。我问俊在哪里?他说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我问俊要回来了么?他在电话里停顿了一会儿说,不了,我这样很好,真的!
直到除夕夜,俊真的还是没有回来。他的爸爸妈妈已经把房子卖了,满世界地去寻找他。我没有告诉别人俊那天给我打了电话,我删去了那个号码,不想夺走他的快乐。
全家人围坐在山珍海味旁,为新的一年敬酒。所有大人都祝我学业有成,出人头地!我笑笑,真是毫无新意。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唯一的一张合影。六个孩子。捷被带走了,麟去了海南,祥和宏也因种种原因转学他乡,俊如今也离开,只剩下我一个人独守在这曾经的土地上。
过了好久好久,外面响起了鞭炮声,我轻轻地对六个孩子说,新年快乐,一定要快乐。然后擦了擦眼泪,重新将照片放回抽屉,翻开习题,做个听话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