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大刀

王辉涛 短篇 武侠风云 2010-08-04 14:56 责任编辑:窃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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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场洋人的命案,引出了千回百转的故事,里面那慷慨激昂的人物与情结带动人心!剑,是君子之刃,刀,却是英雄之刃。盛世用剑,在风云际会的乱世,却惟有赫赫之威的刀,方能体现我华夏不屈之魂!此文行文流畅,言语朴实,雅俗共赏。真正的武侠,注重于以武宣扬其侠义精神,本文很好的突出了这点!好文!推荐共赏!

清末,京城,青林镖局。

总镖头陈近雄站在院子里背着双手,瞪大眼睛望着面前的两名衙门差役道:“我没杀人,凭什么让我跟你们回衙门,不去。”其中一名瘦黑差役眯着猴脸上那双像刀片儿划拉出来的小眼儿道:“陈师傅,别介,您这不是让小的们为难吗?谁让这次死的是他娘的洋人呢,那狗屁洋忤作又查出来死者是被大刀给劈死的,这事连老佛爷都惊动了,直隶总督桂德海桂大人将亲自问案,北京城凡是使刀的练家子一个也不落下,全得去衙门问话,您没杀人就更甭怕了,去溜个弯儿就回来了不是。”

旁边的白胖差役马上附和道:“就是,陈师傅,您浑身是胆,还怕这个吗?”陈近雄不悦道:“我下午还有趟镖,是去南阳的,我纵然浑身是胆,也得挣钱吃饭呐,这趟镖要是走不了,就又得拖镖局弟兄们一个月工钱,他们不反了才怪。那些个蓝眼睛鬼子不待自己国家安生过活,非跑咱地盘上为非作歹,死了活该,咦,你们不也用刀吗?”

两名差役乐道:“陈师傅说笑了,借咱八个胆子,也不敢杀洋人呀。”

陈近雄叹道:“杀洋人那兄弟干嘛非使刀呢,斧子不是更过瘾,还连累我们,我他妈以后不使刀了。”

他跟差役去了衙门,天黑也没能回来。那趟镖大徒弟马六代他出了。

这次被官府传去问话的,除了武师之外,还有西城的铁匠,北城的厨子,东城的戏子,南城的木匠,连街边卖艺的都抓了十几个。弄得满城风雨,鸡飞狗跳,老百姓看见官差就害怕,做饭都不敢用菜刀切菜,要么用手扯,要么整棵放锅里炒。

直隶总督桂德海在洋人方面的施压下,废寝忘食,夜以继日地审理此案,一个月下来,人瘦了一圈儿,案件仍无头绪,倒是他的独生爱女桂梦娟提醒他道:“爹,天津大刀会前阵子不是闹得挺凶吗,他们神出鬼没的,老佛爷都剿了很久了,也没剿干净,他们来京城杀了人再逃回去,就是把北京城挖地三尺,也抓不到凶手呀。”

正在发愁得想把脑袋揪下来的桂德海一听,用力拍了下大腿道:“对呀!我怎么把大刀会给忘了,还是我女儿聪明,为父没有白疼你,呵呵,来人,上酒菜。”

当天晚上,桂德海酒足饭饱,含笑入梦。次日早朝,他给慈禧上了道折子,在上面言明洋人被杀一案,定是大刀会乱匪所为。下朝后,慈禧看了折子马上召桂德海进御书房。

桂德海正准备抬脚上轿呢,被一个蓝衣小太监叫住:“桂大人,老佛爷召你进御书房见驾。”桂德海当时一听就知道老婆娘八成要发飙吧。他让轿夫在午门外候着,自己一路小跑直奔御书房。

到了御书房,桂德海满身的不安,站在那里比跪着还难受。慈禧铁青着一张老脸,拨弄着茶盏盖儿一言不发。几近凝固的空气使桂德海冷汗不止,他心道这老娘们儿一句话就能决定午饭我能不能回家吃呀。

“那件案子审得怎么样了,这洋人可是一天到晚地催,哀家的心里可上着火呢。”慈禧阴阳怪气道。桂德海慌忙跪下道:“老佛爷息怒,此案嫌疑面甚广,一时间无从着手查起,臣已将北京城查了个遍,也毫无头绪呀太后,臣以为,案犯杀了洋人之后,一定不会在北京城久留,多会逃至他处。”

“你的意思是正如奏折所说,怀疑天津大刀会,是也不是。”慈禧厉声道。

“回太后,是,正是,臣正是此意。”桂德海抖若筛糠。

“好吧,那就知会天津地方官,协你查案缉凶,跪安吧。”慈禧站起身,一个蓝衣太监过来捏着她的手缓步走回后宫。

跪在地上的桂德海好半天才回过神儿来,伸手摸了摸人头还在脖子上,长出一口气,擦擦额角的细密汗珠,起身离去。

十天后,天津,大刀会总舵。

“总舵主,这几天街面上的清兵明显多了起来,看样子北京城那两个洋毛子被杀一案是怀疑到咱们头上了,他们怎么不怀疑王五。”大刀会一个分堂主道。总舵主唐铁元眉头紧锁道:“我说你能不能长点记性,怎么还王五呢,王五前阵子已经被袁世凯杀了。可惜王五爷那一身好刀法,唉,给我一半就好了。这清狗也真是猪脑袋,天津这么多洋人咱们不杀,跑北京去杀,吃饱了撑的我。我们虽然反清,可是这段时间分明是在老老实实地经营生意呀,太冤枉人了,弟兄们有什么看法。”

“跟清狗拼了,谁怕谁呀。”“没杀也说杀了,不杀白不杀,今晚爷就去削几个洋毛子,老三,你那块磨刀石借我用用。”

“要不咱们投白莲教算了,树大好乘凉,这地儿他不好待呀。”

“清兵有枪,大刀片子挡不住,咱也得弄枪,王五当年何等厉害,结果呢,枪给崩了。”

大厅里顿时呼呼拉拉炸开了锅,说什么的都有。唐铁元听得烦心,把脸一沉,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道:“安静!乱哄哄的成何体统,从明日开始,各个堂口,自司其位,不慌不燥,沉稳应事,有什么风吹草动,听从本座调遣。”

“是,总舵主!”众人齐声道。

就在此时,有人飞跑来报:“总舵主,不好了,总堂被清兵围了。”大厅里又炸开了锅,唐铁元又用力一拍桌子喝道:“吵什么!今天你们是存心想让本座手肿,别慌,别乱,待本座亲自出去看看。”同时心里纳闷清兵是怎么找到总舵位置的。

带兵的是个提督,他一见唐铁元出来,马上叫火枪队把火药上膛,二三百条火枪黑洞洞的管子,同时瞄准了唐铁元的胸膛。

“哈哈哈,铁元兄,多日不见,身体还好吧。”那提督快步走上前同唐铁元打招呼道。唐铁元听声音耳熟,待定睛一看,这提督正是自己当年抢军粮砍伤的那个清兵虎字营副将,心道这小子走的什么狗屎运做到提督了。冲他一抱拳嘴上冷冷应酬道:“我身体好着呢,一顿吃八个馒头,提督大人如此兴师动众驾到寒舍,所为何事呀?”

提督一拱手道:“实不相瞒,京城有件案子牵扯到贵帮,请铁元兄随下官一同进京走一趟。当然,下官也知道你们过去虽反抗过朝廷,近段时间也没犯过什么事,而是在本分经商,虽然是摆地摊,卖大力丸,炸油条臭豆腐,批发棉虎头童鞋,那也是经商嘛,啊,官府现在视你们为民间体育团体,并不当成是悍匪,。可是这次是老佛爷的懿旨,所以……”

清兵们一阵哄笑,提督一摆手,笑声嘎然而止。

唐铁元涨红了脸,心里大骂这个提督:鸟孙子哪壶不开提哪壶,当众揭我短,当年没砍死你真他妈后悔。咳了一声道:“本座要是不去呢?”他手下众堂主马上附和道:“对啊,我们唐总舵主要是不去呢?”

提督嘿嘿冷笑一声,他这声冷笑使大刀会一名堂主差点没憋住尿。提督冷笑完把手一背头一仰道:“火枪手准备,一,二……”

“是走路去还是骑马去,提督大人?”没等他念到三,唐铁元众人齐声问道。

“不让你走路,也不必骑马,直接上车就行了。”提督道。唐铁元说这还差不多,等走到大街上,才发现不远处的一棵老榆树下赫然停着一辆崭新的囚车。众堂主挥泪送别唐铁元,回到各自堂口。此后,清兵将对大刀会总舵进行严密的监视。

官府的意思是将唐铁元在路上秘密处决,把尸体直接拉给洋人领事馆算交差完事儿;再去太后那儿请赏。大刀会会众胆敢闹事,就派火枪队将其分散剿杀,直到一网打尽。桂德海得知了唐铁元被捕的消息,十分高兴,写信告知天津地方官,押送之事,务必万无一失,于是,天津的地方官特别选派了身手最好,经验最丰富,工龄最长的四名捕快押送,另有清兵火枪手二十名随往。

押送的队伍走出天津地界不到一个时辰,就被一个黑衣蒙面人横刀拦住去路。只见黑衣人把刀一挥道:“把人留下,你们可以滚了,如若不然,手中之刀今日可要饮血了。”四名捕头驱马向前,挥舞掌中马鞭厉声道:“胆大狂徒,敢拦路劫囚,你长几个脑袋,识趣快滚,否则,连你一并拿下!”

黑衣人纹丝未动,冷冷道:“我再说一遍,赶快放人!”锐利的目光直逼四大捕头,杀气腾腾。清兵火枪手此时已经做好了射击准备。

四大捕头齐齐抽出腰刀,目不转睛地盯着黑衣人紧握大刀的右手,那只手已经青筋凸现。

只见黑衣人双腿一曲扎稳腰马,脚尖点地随即起腿一跃,竟腾空而起,火枪手慌忙开枪射击,黑衣人在半空翻转躲过,一部分子弹竟被他用刀身挡住!就在火枪手手忙脚乱往枪膛上火药之际,黑衣人左手一扬,朝火枪手洒出一些东西,劲击而去。火枪手人群中惨叫数声,瞬时倒下大半,剩下的几个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黑衣人落在他们面前,手起刀落,全部结果。出刀之快,迅如闪电。四大捕头惊骇之余,纷纷下马,挥刀扑向黑衣人,这时候囚车中刚才昏昏欲睡的唐铁元睡意全无,精神抖擞地冲黑衣人喊道:“壮士小心!这四个人刀法非同一般。”

捕头之一道:“你不是大刀会的人?”

“用大刀的未必就一定大刀会的,大刀代表的是正义,热血男儿,人人可用。”黑衣人沉声道。

“管他什么人,与朝廷作对,就注定要做死人!”另一捕头道。

五个人厮杀在一处,刀片撞击之声,响彻旷野,惊飞了几棵枯树上刚刚停落的鸦群。

几十个回合后,四大捕冰气喘如牛,汗流不止,握刀的右手被黑衣人的大刀震得阵阵发麻。只听黑衣人说了一句:“你们都不配拿刀。”然后他刀锋一挥,几缕寒光划过,四大捕头的刀全部应声而落,随刀一起落下的还有他们的右手!他们的惨叫声中,黑衣人劈开了囚车。

两个骑马的身影消失在天际时,半空中仍然回荡着四大捕头的嚎叫。

嘹亮的叫声引来了一个清军的骑兵巡逻队,自然获救。巡逻队在火枪手的尸体旁边发现了散落的几粒黄豆,在囚车附近发现了被削成两半的铁弹丸!四大捕头呻吟着看着这些东西道:“真想不到,当今江湖上竟还有这样的高人。”

这个高人让桂德海喝高了,他在半夜时狂吐不止,把个总督府的丫鬟婆子们忙得团团乱转。

腐败无能的满清政府在使出浑身解数仍查案无果的情况下,只得从死囚牢里随便挑了两个看起来精壮些的犯人,做为刀毙洋人的凶犯,在菜市口砍头示众,并向受害的德国领事馆赔偿白银十万两。

天津大刀会部众在得知总舵主唐铁元被神秘黑衣刀客救走后,个个欢呼雀跃,说是天佑大刀会,满清鞑子完蛋了。官府撤走了监视大刀会总舵的兵丁,把重点放在追查黑衣刀客上。

慈禧太后在朝堂之上大骂群臣是酒囊饭袋,说大清天朝铁桶江山,竟让一个区区江湖小辈在律法中肆意穿梭,来去自如,国威何在,老祖宗的颜面何在,文武众臣吓得五体投地齐呼:老佛爷息怒。慈禧又发话了,让哀家息怒可以呀,你们当中随便出来个人拍拍胸脯说三天之内将黑衣刀客的人头拿来。臣群中马上静默无声,好一会儿才听见有几位老亲王干咳了数声。慈禧怒道:“直隶总督桂德海何在?”老桂一听差点蹦起来,火速出班跪倒:“臣在。”

“黑衣刀客由你全权负责缉捕事宜,这京城的治安是越来越差,该管的人也该费点心思管管了。退朝吧。”说完由太监搀扶着走入后宫。

几个同情桂德海的军机大臣过来拍拍老桂的肩膀道:“桂大人,起来吧,别跪了,老佛爷走远了。谁让咱们是给朝廷当差的呢,认命吧。”

桂德海在回府的轿上自言自语道:“我呸,这老娘们儿还有脸提国威,颜面,她要有能耐中国哪来这么多洋鬼子,还铁桶江山,铁桶就在你手上生锈了,袁世凯搞的警察怎么不拉出来溜溜,老逼着我抓这抓那,官逼民反,君压臣逆。再逼,反的人更多。”发泄完后催轿夫快些走,边问:“你们听到什么没有。”轿夫齐道:“回老爷,小的们什么也没听见,就听见自己个儿的脚步声了。”桂德海捋须道:“嗯,再快点。”

老桂回府后关上书房门猛抽了几袋烟,伏桌子上呼呼睡去,掌灯时分被桂梦娟叫醒吃饭。

黄昏,北京郊外,山神庙。

大刀会总舵主唐铁元盘腿坐在一个火堆前,正啃着狗肉。边啃边道:“多谢大侠仗义相救,以后你的事就是大刀会的事,只是想不到,你如此年轻,还这般俊秀。呵呵。”

对面的神案上斜坐着的蓝衣少年正是拦道救他的黑衣刀客,少年将辫子往身后一甩道:“当下清廷腐败,民不聊生,盗匪四起,列强横行,怒气冲天,官员无能,我泱泱中华大好的锦秀山河,五千年的辉煌历史文明只怕就在眼前葬送,没有民心民志,凭你有再高强的武艺,一把大刀也是救不了中国的。”

“咦,大侠你谈吐不凡呀,文绉绝的还挺押韵,读过书吧。你说的没错,国家现在是风雨飘摇,那个破太后呢,也是头顶长疮,脚底流脓。把皇帝都给软了,变法新党全部诛杀,这娘儿们够绝,够狠。我大刀会两年前与清兵恶战过一场,死了不少弟兄,最气的就是有一次我们在杀英国鬼子的时候,清军从背后攻击我们,就是那次小三子死了,他是我从路上捡来跟我的,他替我挡了一枪,他那时才十五岁,倒下的时候,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到现在我都忘不了。”唐铁元起身道。

少年道:“总舵主,在下刘山云,你别叫大侠了,我受不起,也不配。我师父才配。”“令师是?”“王五,已经被袁世凯害死了。”“刘山云?你,你是大刀王五的唯一弟子刘山云呐,哎呀,我说呢,这刀法练的,这气质,这仪表,太像你师父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呐。”唐铁元吃惊道。

唐铁元道:“那你也别叫我总舵主了,叫我唐兄还亲切些。那你如何得知我被押送进京,又为什么要救我?”

还没等他再说下去,刘山云正色道:“那两个洋人领事是我杀的,因为他们该杀,我不止一次见他们欺侮百姓,救你是看你算条汉子,以前又反抗过朝廷,希望你日后能继续为民众做些事情,如何得知,我自有我的办法。恕不奉告了。”

唐铁元笑道:“果真是少年英才,中国若能多些像你这样的人,兴国何愁无望。”刘山云道:“唐兄,言重了。山云只是生在这不正之世,目睹江山动荡,于心不悦,唯想倾尽己力,维济天下,虽是绵薄,却也无奈,个人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唐铁元道:“听君一席话,惊醒梦中人,唐某惭愧呀,没有把目光放远,过去反抗朝廷也未曾心系民众,近年来更是不思进取,只图温饱逍遥,从今以后,我一定重振大刀会,与清廷对抗到底。”

刘山云点点头道:“唐兄能想明白最好不过,我救你无非举手之劳,切勿挂记在心,官府现在肯定在四处缉拿你我,不知你下一步做何打算?”

唐铁元道:“天津暂时是不能回了,我先去福水山庄避避风头,庄主郑洪飞曾与我交好,为人仗义豪爽,多时不见,正好叙叙旧。你呢?”

刘山云道:“告诉你也无妨,我正要去杀陈近雄。”唐铁元惊道:“青林镖局也惹你了?”刘山云道:“他倒是没惹我,只是家师之死,与他有关,家师被害之前,正是他垂涎王家的《咸威刀法》,在刺杀袁世凯的行动中,脱身告密,师父中了圈套葬身枪口之下,所以他非死不可。”

“《咸威刀法》?好像听人说起过,在北派武林中堪称一绝,传言是王五爷的毕生心血所在。如此说来,这刀谱现在青林镖局了。”唐铁元道。

“正是,陈近雄当年只是跟随家师的一名小武师,他练就《咸法刀法》上的武功之后创建青林镖局。可惜他不知道在武林中还有一套《咸威心诀》和能够克制那套刀法的《封雪斩》。”刘山云道。

“我明白了,这后两样东西你都有,呵呵。正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山云老弟,你不愧是王五爷的弟子,后生可畏呀。”唐铁元抱拳道。

“唐兄,你下山之后在此处的所见所闻,请勿向不该提起的人提起,尽管相信你的为人,谨慎起见,山云还是要多句嘴,请莫怪。”刘山云面对山神塑像道。

“山云老弟放一百个心,像郑洪飞,我是不会和他说那么多的。”唐铁元道。

“如此甚好!来,接着吃呀。”刘山云走过来顺手从火堆上方扯下一块狗肉。

这时,从庙门外走进来一名身着乞丐服的白发老者。

“呵呵,山云呐,你这待客之道可不周全,有肉无酒,岂不憾哉?接酒。”老者从腰间解下酒葫芦递给刘山云,刘山云虽然对这老者十分恭敬,他赶忙起身用双手接过酒葫芦道:“您不在这几日,我是滴酒未沾,今天总算有口福了。”说着扭开盖子放在鼻下,一副陶醉的样子。

唐铁元愣住了,不是刘山云先开口,他还想把老者轰出去呢,未曾料到老者竟和刘山云如此相熟。他也起身抱拳道:“在下唐铁元,见过前辈。”

“哈哈,我一个老叫花子,什么前辈不前辈的,老朽受不起。”老者笑道。唐铁元越打量这老者越觉他不简单,他穿的虽破破烂烂,身板,背影,举手投足却透着利索的精神劲儿,虽蓬头垢面,胡子拉碴,双目却炯炯有神,面色红润,声音洪亮。他心道:“能让刘山云这么尊重,这老头儿也不是一般的主儿。”

“这次您给人家酒钱没有。”刘山云取来一只黑瓷碗分酒。老者嚼着狗肉道:“给了,昨日讨了几十个铜板呢,刚好够打这壶露冰烧。”

刘山云将碗递给唐铁元,唐铁元推辞一下又接住一饮而尽,巴巴嘴道:“好酒,好酒。”刘山云对着葫芦饮了几口,将葫芦双手递给老者。在老者仰面喝酒的瞬间,唐铁元无意间看到老者敞露开的前胸竟有几处圆圆的疤痕,凭他的经验判断,那分明就是火枪打的,不由心中一惊。他也不便询问,只是动手给火堆加柴。

半个时辰后,唐铁元起身告辞,刘山云送他至山下,唐铁元望着刘山云道:“老弟,珍重,我盼着下次与你重逢畅饮。”刘山云指指旁边一块大石头上贴着的一张官府缉凶告示。笑道:“总舵主,一路小心,别让官府的狗鼻子嗅到你的气味。”

直隶总督桂德海为大刀客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他调重兵加强了京城的治安巡逻,在洋人租界内安插了便衣岗哨,带着画像的通缉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茶馆酒楼,妓院当铺,还通过翻译转达奉劝洋人晚上不要随便出门。

有位爱国的秀才不买他的账,把大刀客的事编成顺口溜教给街上玩耍的小孩子,过了一段时间,就听到大街上到处有小孩喊唱着:“大刀宽,大刀长,大刀磨得明又亮,外砍洋鬼子,内杀黑心狼,飞檐走壁去无踪,钢筋铁骨坚又强。大刀挥,大刀扬,大刀出鞘妖魔慌,上诛不正仙,下灭鬼无常,映日照月闪侠义,替天行道保忠良。”

这童谣很快传进桂德海耳朵里,把他气得七窍冒烟,他怕传到慈禧耳朵里,倒霉的还是自己,于是又命差役抓唱这歌的小孩子,见一个抓一个。有几个地方的私塾学堂全体被抓。孩子的父母去官府领人,官差对来人一律罚银训话,才肯放人,可小孩子他不懂这些啊,有几个刚出衙门又唱上了,父母抱起孩子飞跑,官差追老远没追上,崴着脚骂咧咧的不了了之。

唐铁元来到福水山庄,只见山庄大门紧闭,门两边各站两名手持红缨枪身着红衣的庄丁。他就有些不解,因为郑洪飞平日里非常好客,往来朋友甚多,大门通常到深夜才关上。他疾步来到门前,过去就拍打门环子,站岗的庄丁喝道:“你是干什么的,一边去,我们庄主正在会见贵客,没功夫理你。”唐铁元心道难不成我来的真不是时候?他也知道郑洪飞这人什么都好,就有一点,好色。他就琢磨着庄里是不是来了绝色美女,老郑这家伙大白天闭门谢客,在里面与红颜寻欢作乐。但他还是不愿就些离去,对庄丁抱拳道:“在下从天津来的,姓唐,烦请兄弟禀报一声。”然后习惯性好伸手摸银子,摸了半天才想起来此次进京是分文未带呀,只好把手收回来,不好意思地朝庄丁笑笑。那庄丁本以为可以讨个门包,没想到唐铁元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掏出来,失望无比,他极不情愿地去庄内通报。

好半天,庄丁回来道:“庄主有请,进去吧。”

唐铁元嘿嘿一笑,心道还算给我面子,我怎么着也是大刀会的总舵主啊,你那客贵,我也不便宜。他咳了一声左右看看庄丁,把手一背,迈大步走进庄去。

他进庄没走多远,就见郑洪飞前呼后拥地来迎接了。

“哈哈哈,唐兄,许多未见,还以为忘了老弟我了。”郑洪飞边说边打量唐铁元,他一见唐铁元身上的衣服比叫花子的好不到哪儿去,眉头不由一皱,心道:这老小子是不是刚越了狱呀,跑我这避风头来了。

“呵呵,多日不见,郑庄主看上去更精神了,唐某想在此讨扰几日,不知可否啊。”唐铁元说这话的时候肚子已经在叫了。

“唐兄,这话见外了不是,你就是住上……”郑洪飞本想说住上一年半载我也欢迎,又怕唐铁元真厚着脸皮赖在这里一年半载就麻烦了。他愣了一下道:“你就是住上十天半月,我全庄上下也是无不欢迎啊,今日,你来得正好,走,去迎月亭,与你引见一下川岛先生。”

唐铁元一听就知道郑洪飞口中的川岛是日本人,心道郑洪飞呀郑洪飞,你再好客也不能和东洋人来往啊,尤其是这年头儿。但他还是随郑洪飞向迎月亭走去。

迎月亭,是福水山庄风景最秀美的一处亭台,建于湖心之上,八角六柱,周围环有紫纱。亭内雕梁画栋,亭外玉瓦翅檐,颇具气势。郑洪飞平时最喜欢弄几个待妾来此饮酒游戏,今天却在此招待东洋人,可见他对这东洋人十分客气。

来到湖边,郑洪飞和唐铁元上了小舟,其余随从庄丁留在岸上。舟上的一名庄丁奋力划动木桨,小舟荡着碧波行向湖心的迎月亭。在舟上,唐铁元偷偷紧了二次腰带。

到了亭内,见到满桌的酒菜,闻到扑鼻的肉香,唐铁元的肚子又叫了几叫,他虽饿,神志却清醒,意识到不能太丢面子,猛咽一下口水,命令自己打起精神,郑洪飞指着一个穿和服腰佩长短两把武士刀的小胡子道:“唐兄,这位就是刚向你提起的川岛铭浩先生,川岛先生自幼习武,擅长剑道,精通兵法,是日本龙鹤流第一高手,他素爱中国刀法,此次来华,就是为了以武会友,增进日中友谊,呵呵。”说话间,那川岛已经起身走到唐铁元面前,把头一低道:“请多关照。”唐铁元心道:我关照你个屁,老子快饿昏了,你怎么不揪只鸡腿关照一下我。郑洪飞刚要介绍唐铁元,川岛道:“郑洒,你的不用介绍,唐铁元,天津大刀会社长,也是个刀法的高手,能认识你,川岛不虚此行。”

唐铁元一愣道:“社长是什么东西?”郑洪飞道:“那是日本人的说法,大当家的意思。”唐铁元还未吃饭,先吃一惊。心说:你个小日本儿,消息还挺灵通。这个时候,亭子的角落里站起来一个人走了过来,郑洪飞道:“这位是京城青林镖局总镖头陈近雄,陈师傅,想必你们认识吧,唐兄?”唐铁元抱拳道:“喔,陈师傅,久仰,久仰。”心里说老子听刘山云说起你时,拳头就久痒久痒了。

“大刀会当年威振八方,近年来也是余勇不减,传说唐总舵主的刀法天津无双,比天下无双只差了一个字,想来必非泛泛之辈。”陈近雄沉声道。唐铁元听他所言似有取笑之意,但也不便发作,木然道:“过奖,过奖。”

“都入席吧,来,来坐下。”郑洪飞道。唐铁元捂着肚子,揉着辘辘饥肠心里说我等这句话很久了。

刚坐下没吃两口菜,那个川岛又操着生硬的汉语开口了:“中华武术,博大精深,鄙人尤喜中国刀法,刚柔并济,威猛无比,灵巧多变,攻守兼备。我的师父北条一郎,在年轻的时候来过中国,那时他年青气盛,轻视中国刀法,看不到自身的弱点,在一次比武中,败给一个叫宋天魁的大刀客,刀被击断,右手虎口破裂,他带着断刀之辱回到日本,隐居山林,努力发奋,苦练剑道,不断克服自身弱点,勤以突破,三十年如一日,终于打败日本众多一流剑道高手,创建了龙鹤流,他有一个梦想就是想亲手打败宋天魁,雪断刀之耻,很可惜,他老人家一年前去世了,做为他唯一的弟子,我只有替他完成心愿,告慰他在天堂的灵魂。”川岛说完拔出了腰间的长刀,那竟是一把失去了三分之一长度的断刀!

“此为樱雪刀,由大日本第一铸刀高手宫本金次,用百炼寒钢打制,锋锐无比,世间少有兵器能将它击断,我想师父当年是输在内力。”川岛说着举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唐铁元趁川岛喝酒的当,不失时机地夹了一大块回锅肉。

“川岛先生的意思是,找到宋天魁,用这把断刀打败他?”陈近雄撕下唐铁元盯了很久的一只鸡腿道。

“是的!他若不在了,就找他的弟子挑战!”川岛铭浩还刀入鞘咬牙道。

“川岛先生,你的汉语讲得太好了,我敬你一杯。”郑洪飞举杯道。

唐铁元下手抓了只猪蹄,正要啃时,发现大家都盯着自己,僵硬地笑了笑,脸尴尬地红。

郑洪飞笑道:“唐兄,想你豪爽之人,一向不喜用筷,今日在座的没有书生秀才,你大可随意。”唐铁元心里夸奖郑洪飞这个圆场打的漂亮,张嘴咬下一块肉用力嚼着。

酒足饭饱之后,川岛铭浩提出要与唐铁元比试刀法。

唐铁元说我没带刀比不了。陈近雄从屁股下面摸出一把大刀递过来道:“唐总舵主,请!”唐铁元暗骂他不是东西,推辞不过,只得接刀在手。

“两位都是我福水山庄的贵客,以武会友,点到为止。”郑洪飞道。

唐铁元心道我蹭这顿饭容易么我,口上道:“在哪儿比划呀?”

“请上船吧,唐洒。”川岛铭浩道。

“啊,上,上船?在这小舟上呀。”唐铁元惊道。

“是啊,唐兄,高手对决,岂能与凡辈类同,这样才见真功夫,对吧,川岛先生。”郑洪飞道。

“呦希!唐洒,请多多关照!”川岛说完纵身一跃,落脚在轻舟之上。

唐铁元心说妈呀今天非献丑不可,这个我平时没练过呀,也纵身一跃,却落在船边儿上,差点滑到湖里。

“出招吧,唐洒!”川岛铭浩道。他此时并未拔刀出鞘。

唐铁元丹田沉气,稳扎腰马,右手执刀,刀背向下,左手掌顺刀口滑下,口中叫一个走!腾空跃到川岛上方数丈,刀首向着川岛的天灵盖直线刺下!此时的川岛还未拔刀。郑洪飞看得心惊肉跳,心想这川岛是想自杀还是怎么着,咋还不出刀。眼见刀尖就要触到川岛的头皮,川岛将身体往后一移,躲过刀锋,踩着船头跃向空中,此时唐铁元收刀不及,刀首刺穿舟底,湖水汩汩地冒将上来,唐铁元俯身抽刀之时,川岛从空中落在他的身后,樱雪断刀已然架在他的脖颈之侧。川岛道:“唐洒,承让了!”然后收刀入鞘,飞身跃回迎月亭。唐铁元大惊失色,头冒冷汗,川岛无论轻功还是出刀的速度,都远在自己之上。而唐铁元刚才那招‘天雷刺’在江湖上几乎无人可躲,那可是大刀会压箱底的绝招啊。

“川岛先生,好身手啊,郑某今天开了眼界呀,呵呵。”郑洪飞嬉皮笑脸道。川岛铭浩道:“唐洒的功夫也非同一般,我也有所收获。”说完用傲慢的目光看着还在舟上的唐铁元。“唐总舵主,快上来呀,船都快要沉了。”陈近雄冲还在发愣的唐铁元道。唐铁元这才慌忙施展轻功跃上亭台。

他上来就冲川岛一抱拳:“川岛先生的武功远在我之上,唐某心服口服,甘拜下风。”郑洪飞身后的川岛又冲他一哈腰。

日暮时分,川岛表示要告辞,陈近雄也说要回镖局了。郑洪飞将他们送至山庄大门外之后,回到庄内叫下人在雨明阁沏上茶水,摆好果点,然后邀唐铁元在那里闲聊起来。

“这个陈近雄是怎么勾搭上东洋人的,他镖局的生意不是挺忙吗?今天看这小子挺闲的。”唐铁元呷口茶道。

“唐兄,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他们两个是一起来的,而这个陈近雄,山庄也曾找青林镖局押过几趟镖,一来二去的,就相熟了。对了,那个川岛还给我开出了天价,让我帮他找本叫《封雪斩》的刀谱。青林镖局里据陈近雄讲也有本刀谱,拿出来看了,川岛不放在眼里。”郑洪飞道。

“是不是《咸威刀法》?”唐铁元紧问道。

“对,对,就是《咸威刀法》,当年王五就是靠这套刀法名冠北武林,纵横中州,连这都不入川岛法眼,可见那《封雪斩》非同一般呐,可王五的刀谱怎么就落在青林镖局了,真想不明白,他没弟子吗?”郑洪飞道。

唐铁元一激动差点喊出来:那小子用阴招偷的刀谱,《封雪斩》确有其物,而且很厉害,《咸威刀法》没有心诀相辅威力一般,王五有徒弟,叫刘山云,救过我,还请我吃狗肉呢。但他转念一想自己答应过刘山云不向旁人透露关于他的事情,只好猛吞一口茶,迅速调整面部表情道:“是啊,江湖上的事,就是这么难以说清,来喝茶。”“今晚你住哪里?唐兄。”郑洪飞道,其实他心知肚明唐铁元是通缉犯。“随便收拾一间柴房就行了,我最多住六七天就必须回天津了。”唐铁元端起茶杯将茶一饮而尽。

“啊,哪怎么行,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这样对待朋友,可不是我郑洪飞的风格。来人!速将西院的阁楼收拾一层出来,给唐兄就寝。”郑洪飞大声道。手下几个庄丁接令飞跑而去。

再说天津大刀会,不见了老大,快乱成了一锅粥,有几个堂口跟解散了差不多,白莲教的奸细趁机而动,用尽手段拉拢有实权的堂主,有的当下率部众投奔白莲教去了,只有两三个蒙唐铁元重恩的堂主坚持阵地,不为金钱美女折腰,痴心等待总舵主回来。以前有几家地下铁匠铺,是专给大刀会供应大刀的,现在由于大刀会财政吃紧,下发订制大刀的银子还抵不了烧火炉的煤钱,那几个铁匠在一起喝几杯一合计,连夜跑到东北关外闯关东发财去了。后来新入会的会员两三个人合用一把大刀的情况,在大刀会十分普遍。别的民间门派将此事聊为笑柄。

洋人的军舰近来常在山东,辽宁沿海一带寻衅滋事,在旅顺军港督建炮台的十七王爷和清军水师的一个提督在入宿妓院时被一颗德国炮弹送去取经。而这个提督好像又和慈禧太后七拐八扭地有那么一点亲戚关系,他们暴毙的消息很快传到紫禁城,正在听京戏的老佛爷差点被一颗葡萄噎死,她当即撤了戏,有意无意地哼叽一句:“这洋人也欺人太甚了。一旁站着的经常被桂德海送银子花的大公公李莲英小声说道:“这洋人啊,有时是不识抬举,前几天,咱还不是为大刀杀人的事儿,忙了一阵子吗?”慈禧道:“该杀!告诉桂德海,追拿黑衣刀客的事儿先缓缓吧,不急。”李莲英赶忙道:“喳!奴才一定照办。”

桂德海知道这件事以后,差点向李莲英叫爹,他又送李莲英不少银票,寻思着终于可以过几天安稳日子了。

川岛铭浩的好朋友山本康明,在青林镖局附近买下一套院落,创办了大和武馆,这倒也没什么,就按他说的日中文化交流,武术沟通,问题是他在武馆大门外挂了幅对联,让中州武林中人看见就来火,联曰:

刀光剑影,辽辽华夏怎未见虎啸龙吟,莫非千年轮回。

风起云涌,浩浩天野犹可望流光溢彩,正是一阳当空。

横批:天皇万岁。

很多武林侠士,爱国文人,有血性和正义感的官员,士兵看了以后都气愤不已。都说这不是欺我中华无人吗?太过份太嚣张了。这是什么混账对联,变着法骂人还是怎么着。武馆开张的第一天,门前围满了破口大骂的群众,川岛铭浩对那些人视而不见,在门口迎接来送礼道贺的亲日派,在亲日派的人群里发现了低着头走路的陈近雄,就有人说了:“咦,那不是陈师傅吗?他怎么在这儿呀。”“是啊,我还以为他会来拆对联呢。”“真是想不到啊,他好歹也跟王五混过几天,怎么是软骨头呀,没看出来。”还有人说得更难听。听得陈近雄脸上火辣辣地,他疾步走进武馆,以图躲开骂他的群众。

当晚内外人群散去后,山本康明在武馆后厅问川岛铭浩道:“川岛君,写这幅对联是你的意思,是不是有点过份了?”川岛铭浩先是一笑,随即郑重道:“山本君,我自有我的想法,你是馆主,其它都可以让你做主,但我们是好朋友,请务必帮我这个忙,只有这样,我要找的人,才会尽快现身,拜托了!”说完冲山本一哈腰。

“哈哈,川岛君,我明白了,不必客气,这也没什么,大日本帝国的领事馆离这里很近,我们的军舰不久也会开赴旅顺港口,支那人不敢把我们怎么样。对了,那个陈近雄可靠吗?”山本康明道。“应该可靠,第一次见他,不过二十招就被我制服了,再者说,说个人是天生的狗相,胸无点志,只图富贵荣华和美女,他需要的已经给他了,没有生二心的道理。郑洪飞也是一样,我正想通过他把唐铁元也收归为大日本帝国效力,只要我们不松懈斗志,总有一天,日本在华,乃至大东亚的影响力,必定超越西方。”

唐铁元在福水山庄小住了七日后,即向郑洪飞辞行。郑洪飞答应川岛劝降的事还没搞定,自然是巧言挽留。唐铁元说我必须回去,再不回去,我就成光杆儿舵主了。郑洪飞以官府通缉风声正紧为由,非让老唐再多住几日,唐铁元毕竟不是傻子,他第一天来的时候就发现郑洪飞对川岛的眼神和态度不对劲,以前他爹在世的时候,也没得过他这么好的脸色。唐铁元脱身心切,出硬话说你甭劝,再劝就是想让我领教你的郑家枪,亏你还以郑成功后人自居,郑成功知道非气活不可,这么轻易就让日本人收买了,还拉扰我。郑洪飞长叹一声,说也罢。唐兄,你的气节在下可钦可佩,看在咱们往日的交情上,我也不为难你,你走吧。来日方长,只求此后不会刀兵相见。然后对着围上来的庄丁一挥手:“让开道,放行!他发起火来,我不出手你们谁也拦不住。”

唐铁元对郑洪飞一抱拳:“谢谢你几日的盛情款待,唐某告辞了,我前天晚上喝多了,小便失禁,那床被子烦劳你找人洗洗吧。”说完迈开大步跨出庄去。他刚到大街上就遇上几个清兵,让他很是紧张,都做好出招的准备了,不想清兵说笑着从他面前一闪而过,完全不是他所想的见到可疑之人揪住扭送衙门拷问。再看墙上贴的通缉令,都已被风吹雨淋得不成样子,也没有新的贴上,他就寻思是慈禧伸腿了,新帝大赦天下还是怎么着。他从北京到天津寻思了一路,也没寻思明白,来到大刀会总舵门前,他叫开门,里面闪出来几名背负大刀,头系红布的会员,他们一看唐铁元道:“哪来的叫花子,快走,这地方也够穷的,快成丐帮第二了,要饭去别处。”说完就欲关门。唐铁元怒道:“嘿,我是你们总舵主唐铁元,快让我进去。”刚巧这几个会员是新近入会,刚才去个厕所还让老会员带的路,哪知道总舵主叫什么,他们就是不让他进,正吵吵着,晃过来一个堂主:“嚷什么呢,嚷什么呢?”“禀堂主,来了个叫花子,说自己是总舵主,非要进去。”一名会员道。“我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冒充唐大哥。”说着那堂主嘴里咬根牙签儿,背着手打量起唐铁元来。

他一看当时就把牙签咬断半根嚼嚼咽了,另半根掉在地上:“啊,真是总舵主,您可回来了,你们几个看清楚了,这就是咱们大刀会的扛把子。”几名会员吓得全跪下了,直呼饶命。心里说这总舵主穿衣服的品味也太特别了,是崇拜洪七公还是怎么着。

“都起来吧,不必惊慌,少要害怕,大刀会正是用人之际,本座怎么舍得处死你们,站好岗吧!”唐铁元一拂袖,迈进大门。

来到久违的总舵大厅,唐铁元再瞧瞧自己现在这身装扮,不禁感慨万千,他先抱起一个大茶壶将满壶茶水一饮而尽,又拉把椅子一坐劈头就问那堂主道:“咱们总共还有多少弟兄,我不在这些天,都发生过什么事?”

那堂主把脸一哭丧道:“总舵主,咱们现在所有堂口加起来总共也不过一千来人,白莲教拉拢走了二千多,被清军收编的有二千多,回家种田的一千多,那几个制刀匠也跑了,几家店面的生意也快维持不下去了。”

唐铁元一听拍案而起,眼睛瞪得比铜铃大,颤声道:“当真?”堂主点点头。“果然?”堂主又点点头。唐铁元道:“气煞我也!我大刀会曾经以数万之众威震江北,雄霸直隶。想不到今日竟这般狼狈,一定要重振大刀会雄风,才不辜负老舵主的临终嘱托。传令下去,自明日起,全体会众早起以后,必须练刀法一个时辰才准开早饭。另外各堂口要多做些自制沙袋,每人五天要打烂一个,如此循环。”

天津地方官忙于参与支援水师海防备战,对大刀会的一切声响动作都不再关注。唐铁元趁着机会改革大刀会内部,废除旧会规,拟定新规章,贴近百姓,帮扶难民,使大刀会的声望在短时间内大大提高。而白莲教的势力源在川陕一带,这段时间正集中全力浸透两广地区,无暇北顾,无异给大刀会留了喘息之机。

大和武馆门前那幅对联,引来无数武林豪杰争相踢馆。川岛一一应战,试图找出与宋天魁有关的人,结果令他大失所望,大部分不出五招就被他折手断脚,只有少数几个撑过了三十个回合,分别是山东泰鸿门掌门朱克彪,安徽仙君派首席弟子贺云飞,山西剑狂山庄庄主米夏国,河南少林门掌门候选人关鹏驹和直隶武术总会副会长慕容良。可这几个人没有一个是使刀的,川岛仔细询问,他们也只是说听说过宋天魁,但自己和他没什么牵连,川岛只好放他们一瘸一拐地走了。

从此无人再敢来提踢馆之事,北京城的中国武馆倒是被川岛踢了好几家。大和武馆秘密运送了一批军火藏在福水山庄,准备在不久响应日本陆军攻占紫禁城之用。当然,郑洪飞先从中拿出一部分军火装备了自己的队伍,并收受了川岛送上门的重金。

陈近雄也利用走镖做掩护,替大和武馆送了不少情报到广东,浙江等地的日军谍报机构。川岛常常得意洋洋地认为这两条狗收买得很成功。

一个月后,陈近雄被杀死在押镖返程的路上,离家门口只有数里之遥。随行二十余人,俱遭灭口。死者清一色的脖颈处一道约一寸长笔直的血口。尸体被一猎人发现,报知官府。忤作忙活了半天对一名捕头道:“刀伤,是大刀砍杀的。无中毒,点穴和暗器的迹象。根据血口的血凝情况来看,这些人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凶手割颈而死,生平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刀口。”捕头愣了愣道:“尸体抬上,收队!”

陈近雄的葬礼上,他的弟子,老婆,妾室,子女哭抱成一团。川岛带来一个大花圈,并在棺前三鞠躬,并让他家人节哀。完了提出要开棺验尸,他的弟子们不肯,过去护着棺材,几个日本武士拔刀相向道:“八嘎!”川岛喝退他们,走到正前,面对人群道:“各位,陈洒和我是好朋友,他的死,我也非常痛心,验尸并非对他不尊,而是为了查出凶手,为他报仇,请多多关照。”说完又一弯腰。得到陈近雄正房夫人周氏默认后,弟子们面带严肃的表情地打开了棺木,川岛看到陈近雄咽喉处的刀口时,不由一惊,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峥月广寒刀,宋天魁。”然后,把棺木后上,带着武士急匆匆地走了。

杀陈近雄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刘山云,他的现任师父,也就是山神庙那个老叫花,便是川岛口中的宋天魁,他年轻时候就以一把峥月宝刀和一本《封雪斩》独步江北武林,曾和王五是忘年之交。他后加入义和拳,在一次灭洋行动中,身中数枪,险遭不测,后被一农人所救,伤愈之时,义和拳已被清廷剿灭,他拜别农夫恩公,流浪江湖,对现实社会心灰意冷,王五遇难以后,某天清兵在追杀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追至郊外山岭时,他出手相救,不料竟是王五的徒弟刘山云,少年内心的斗志,使他重拾奋起的信心,两人在山神庙相依为命,决意将毕生刀法精华传授于山云。此后宋天魁为了注意官府的动向和获取时局的信息,不惜扮做乞丐,沿街乞讨。

刘山云也为了生计,隐姓埋名做过苦力,伙计,店小二,一种坚强的意志使他咬牙存活下来,他时刻铭记王五的一句话:大刀是一种民族精神,而并非蛮固之刃。苦练刀法的同时,更注重内心思想的修为。戊戌变法失败以后,他目睹了谭嗣同被砍头示众的情景,谭嗣同宁死不屈,舍生取义,以热血唤醒天下的气节将他深深折服和感动。他的内心更加痛恨腐败无能,摇摇欲坠的满清政府,抱志与国人之敌斗争到底。而砍死谭嗣同的也是一把大刀,这使他顿悟出了大刀本是凡铁,掌握在谁的手中,就有不同的作用,它可以让正义闪耀,也可以让邪恶凶猛。于是就期望着中国能多几把正义的大刀。

他杀陈近雄也是用的《咸威刀法》,陈近雄的刀在五招之内被格飞之时,他非常惊诧,刘山云冷笑道:“想不到吧,你一直以为炉火纯青的《咸威刀法》其实只是掌握了皮毛而已。”陈近雄道:“你是?”刘山云道:“在下刘山云,王五的徒弟,《咸威刀法》还有一套心诀,世上少有人知,我本来不想杀你,怨怨相报何时了,可你勾结东洋人,甘做万人唾骂之汉奸,今日,即便不报杀师之仇,也要解背叛民族之恨。行了,上路吧。有什么话,留着去给我师父讲吧。他在下面,等你很久了。”

“等等,山云兄弟,我讨好日本人,是为了做卧底呀,做卧底。”陈近雄试图活命。刘山云根本不理会他的屁话,手起刀落,陈近雄没了声音,刘山云走出数十步,陈近雄才倒在地上。山风吹过,腥味弥漫。

川岛见那幅对联并不能引宋天魁现身,他又生一计,在武馆门前摆起擂台,这擂台不是普通的擂台,而是只有顶尖高手才能在上面行走过招的梅花尖刀木桩擂。川岛开擂那天,大张旗鼓,大肆宣传,生怕谁不知道,赶到现在,他肯定要召天记者发布会。川岛许诺,谁能跟他过三十招,便可得白银千两,过五十招白银二千两,将他打落至擂下脚着地面,他立马卷铺盖走人,回北海道开店卖生鱼片儿,大和武馆也不再开设;并奉上黄金千两。擂台一开,看热闹的不少,没人敢上去比划。川岛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就抬脚回了武馆,让馆主山本康明的近从心腹村上刚夫在擂台上接擂。

村上刚夫可没川岛那么好的素质,他站在擂台上对围观群众破口大骂,一句话里带三个东亚病夫,有一个青衫后生耐不住性子,从人群里一跃而起,跳上擂台。

“你的,报上名来!”村上傲慢道。

“小爷是沧州刘雁北,平时也练过拳脚,今天就让你们东洋人见识见识我刘家的北斗双刀。”后生说话间从背后抽也一双弯刀。

“呦西!出招吧。”村上也缓缓抽出武士刀。

可怜那后生不出二十个回合,便被村上一脚踢中小腹,又被刀割中右腕,弯刀双双落地,人也跌下,正碰到桩旁的刀尖,大腿被生生刺穿,鲜血泉涌。这后生也是好汉一条,他咬牙抽出腿,撕块布条把腿一扎,拾起刀闪进人群。

刘雁北旁边一个黄衣少年关切地问:“兄台,你没事吧。要不要去看看郎中。”刘雁北道:“不必,小伤,我已点了穴道止血,包袱里就有家传金创药,不碍事。”

“日本人欺人太甚!我去会会他。”黄衣少年言毕,人已立在擂上。轻功之精湛,引来群众齐声叫好。

“哈哈,又一只支那猪。”村上狂笑道。

“东洋白痴,别高兴太早,爷还没动手呢。”黄衣少年一咬牙道。

“八嘎!我要杀了你。”村上双手握刀,脚点木桩,疾步刺来。黄衣少年腾身躲过,脚踩村上头顶闪到另外一边,村上大怒,反身又攻,黄衣少年重复刚才动作,又到这边,反复几次以后,台下叫好哄笑之声不绝于耳。

“不陪你玩儿了。”黄衣少年抽刀出鞘,扑过去,刀首直取村上咽喉,村上用刀格开,疯狂挥刀反击,黄衣少年虚晃几招,吸引他的刀锋,瞧准下盘弱点,一脚飞中村上裆部,村上哀嚎一声,长刀脱手,夹脚木履也掉了一只,滚下擂台,一屁股坐在刀尖上,他拔出屁股哇哇大叫:“八嘎,八嘎。”围观群众掌声齐鸣,为黄衣少年喝彩。村上被几名武士抬走治伤。川岛很快走了出来,黄衣少年正欲下台时,川岛飞身上台道:“朋友,请留步,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姓中,名国人。告辞了。”黄衣少年跳下擂台道。

“哈哈,无名鼠辈,原来中国人都是胆小怕事的。”川岛冷笑道。黄衣少年闻听此言,收住脚步,扭脸对台上正色道:“在下霍恩第,随时候教!”

川岛点点头道:“你的,功夫不错,来陪我过几招,可以赢银子。”“谁稀罕你的破银子,我接你三十招,你把门口的对联换了,分文不取,可否?”霍恩第大声道。“我答应你!”川岛皱眉道。

霍恩第跃身上台,他见川岛抽出的是把断刀,就问道:“阁下断刀应战,是小看于我?”川岛只说此刀与他形影不离,只见霍恩第伸出左手,用食指中指对着右手之刀一夹,将刀从中折断道:“这样公平了,来吧。”两人战在一处,只见刀光如雾,拳脚无影,一会儿杀到半空,一会儿倚桩厮斗。

三十招,霍恩第尽数接住时已是汗流夹背,川岛也是气喘吁吁,面色如枣。霍恩第的右手虎口震出了血,知道再战下去,未必讨得便宜,不如见好就收吧。于是道:“阁下刀法精绝,霍某甘拜下风,只是刚才应允之事,不便食言吧。”川岛心里一沉道:“自然不会。”然后示意武士取下对联。

霍恩第冲川岛一抱拳,跃下擂台。他虽话说甘拜下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是在探川岛的虚实,不蛮干,达到挫去日本人锐气的目的就收手。所以大家还是向他投来赞许和钦佩的目光。刘雁北也过来道:“谢少侠替我出这口恶气。”霍恩第道:“我也是替自己出口恶气。”他见刘雁北面色如土,额角冒汗,赶忙道:“你伤势不轻,必须去看郎中,同仁堂离此不远,先上马再说。”说着就牵过自己的马,将刘雁北扶于马上,由他牵着,前去同仁堂。

他们刚走不久,大和武馆的新对联出炉了。川岛命人速速挂上,以彰显自己一诺千金的高尚风格。上联:一年四季行好运,下联:八方财宝进家门。横批:三星高照。人群中走出一名老乞丐大笑着闪入一条小胡同。

“师父,让我去杀了川岛!”刘山云在山神庙里对宋天魁道。只见宋天魁眯眼看着他,慢悠悠地从酒葫芦里喝几口酒道:“小山呐,你现在还未必是他的对手,还是由为师出面吧。”

“不,师父,让我去吧。您老人家也该歇歇了。”刘山云激动道。

“大刀是一种民族精神,而并非蛮固之刃,你常说的,忘了?”你的路还很长,为师这些年也歇够了,也许我和他有个了结,大和武馆就不会变着法欺辱中华武林了。那把峥月广寒刀就埋在神案下,你要常习《封雪斩》,以求与《咸威刀法》融会贯通,方可达到大刀刀法的至高境界,驾驭刀魂与心息合而为一,这样,刀就长在你的心中,这样使起刀来才能得心应手,如虎添翼。”宋天魁言罢抬脚出门。刘山云欲要追出去,被宋天魁一眼珠子瞪了回去。

“若天黑之时,我仍未回来,你也不必惊慌,切勿轻举妄动,谨记!”宋天魁走几步回头道。

正在武馆后院饮茶的川岛,忽然被飞来钉在柱子上的一支生锈铁钉吓了一跳,他见钉下有张黄纸条,忙展开来看:今日午时三刻,于城西松林候驾。宋天魁。

川岛一看又惊又喜,惊的是万一宋老头儿功力过之当年,那打败了多没面子,喜的是终于有机会替师父完成心愿。但他还是匆匆吃过午饭,换了一身干净和服,挎上樱雪刀就出了武馆。他走了不久,山本康明看见了桌上川岛忘记收起的纸条,他亲带四名武士暗藏短火枪跟踪其后。

川岛见到一身烂衣服的宋天魁,还是很有礼貌地向他一哈腰道:“宋前辈,你好。”背负大刀的宋天魁笑道:“我好着呢,你比北条一郎高半个头呢,哈哈。”“请前辈赐教!”川岛说完屏住呼吸拔出了腰间的樱雪断刀。刀身虽断,仍然寒气逼人,杀气如刺。

宋天魁一见此刀不由一愣,因为他看见刀身的断口和刀柄上的樱花浮图太熟悉了。他抽出大刀道:“想不到,这把刀你还在用,挺顺手的吧。”

“这把刀里面,有北条师父的灵魂,今天,我就用这把刀,来领教前辈的《封雪斩》,请出招吧。”川岛目视宋天魁道。

“如若今日,你再败于我的刀下呢。”宋天魁手抚大刀道。

“那我就滚回日本,然后,然后,在北条师父墓前切腹自尽。”川岛道。

“好,看招!”宋天魁先发制人,一招‘寻花问柳’,手中大刀呼啸着横扫川岛胸腹,川岛挥舞樱雪招架,两人战在一处,在一旁埋伏着偷看的山本康明都看呆了,心中叹道:想不到川岛的功夫远在我之上啊。

三百个回合过后,已是日暮时分,宋天魁被川岛的刀法深深震憾,他思量着不使出几十年前打败他师父的绝招‘冰影封雪’是取不了胜的,于是他拼尽全力使出了绝招,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川岛用了‘飞雨摧花’和‘烈风卷云’接住了他的‘冰影封雪’。宋天魁大惊失色,这时川岛又一招‘风云同路’袭面而来,他慌忙招架,不料手中大刀竟断为两截!川岛在刀锋离宋天魁头部还有两寸处收住樱雪,向后退了几步。

“我输了,川岛,北条会为你骄傲的。”宋天魁丢掉断刀道。

“前辈,你用的只是一把普通的钢刀,你,你为什么不用峥月刀。”川岛惊讶道。“此刀如何,彼刀又如何,心中有刀,则凡铁显威,心中无刀,则宝刃失色。我输了,不在于刀。”宋天魁沉声道。

“前辈,承让了。”川岛又一哈腰。

就在这时,树林里几声枪响,川岛惊骇未消,宋天魁已倒在地上,背上几个血孔,正向外冒血。

“石井君,枪法不错,嗯,哈哈。”山本康明和四名持枪武士说笑着从林中走来。山本笑眯眯对川岛道:“祝贺你呀,川岛君,不愧是龙鹤流第一高手,天皇的武士。”“山本君!你太过份了,我有让你杀他吗?他已经认输了,没听到吗?”川岛显然对山本的放冷枪行为非常不满。

“川岛君,息怒,一个支那人,杀了就杀了,别伤了我们间的和气,你们几个,把把埋了,快。”山本康明凑过来那张长满横肉的大脸道。

“哼!山本君,你也知道你我是武士。”川岛拂袖而去。

刘山云直到深夜也未见宋天魁回来,就知道出了事,心中不禁有了强烈的哀伤,但他并不是鲁莽之人,当夜,并未必下山,而是细细思虑着下一步动作。

然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刘山云准备睡觉的时候,有一队英国兵竟摸上山来,他们的刺刀下还押有六名五花在绑的中国百姓。到一处山丘顶端之后,英国兵让三个男人跪下,然后从他们身后开枪射击,击毙之后,又拉着三个女子向山神庙走去。

枪声惊动了刘山云,他从神案下拿出大刀,机敏地跃上梁头;静观其变。英国兵一共十个人,俱着天蓝色军服,胸前围着白色的交叉带。他们留了两个在外面放哨,其余几个拖起女子就跑进庙里,然后关上庙门,狂笑之声不绝于耳,梁上的刘山云将刀交于左手,右手捏了几颗黄豆,目光盯着离女子最近的英国兵不放。

英国兵把女子按在地上,开始扒她们的衣服,意欲奸淫。刘山云暗骂一声禽兽,右手运足腕力对准英国兵,将黄豆劲击而出。

四名英国兵被击中要害,倒地而死,二名被击中眼睛,在地上翻滚嚎叫。其余两名慌忙将火药上膛,东张西望地尚不知暗器从何处射出。

此时门外两名哨兵推门而入,刚一进来就被黄豆击倒,刘山云从梁上一跃而下,迅速出刀,将两名持枪英国兵砍死。地上捂眼嚎叫的英国兵被他脚压咽喉至死。

十名全副武装的英军,片刻毙命!三名女子看呆了,她们不知道面前这名蓝衣少年是何等样人,心里的恐惧仍在持续。刘山云帮她们解开绳索,拿掉塞口的布团,问道:“请问姑娘,你们是什么人,因何被英人所擒呀。”

其中一名女子道:“我们都是紫禁城的宫女,刚才被杀的是大内的太监,我们是出来采办宫中日常用品的。回去时,被英军巡逻队所捉。”

刘山云听罢,长叹一声道:“中国未亡,却名存实亡,这些洋人表面上与朝廷友好,背地里哪有把大清朝放在眼里,可悲,可笑,可叹。你们走吧,逢人切勿讲起在此见过在下。”

“谢谢少侠,我们记住了。”三名宫女起身慌忙离去。

经历这件事后,刘山云当下打点行装,背负峥月刀,连夜下山。

三天后,他血洗大和武馆,对付川岛,他用了半个时辰,樱雪刀被他砍得只剩一个刀柄。川岛是切腹死的,刘山云给他了一个武士的尊严。

山本康明对着刘山云连开三枪都被刘山云用刀接住子弹时,人都快吓傻了,心说这是人吗?见鬼了吧。愣是站着没动,让刘山云劈了一刀。临死前还说:好刀法,我一点也不疼。

日租界的日军赶来时,刘山云早已离去多时。因为霍恩第当时也在武馆的房顶,他有一匹汗血宝马就拴在武馆后门旁边的一棵桃树上。

他将马交给刘山云,说道:“快走吧,来不及多说,少一个人骑它总跑得快些,城门未关之前快些出城,后会有期!”而他自己却施展轻功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刘山云到天津后,费了好大劲才找到大刀会。

唐铁元兴奋异常,他简单问了北京的情况,就设宴款待刘山云。刘山云打趣道:“总舵主,这桌菜不是赊的吧。”

唐铁元笑道:“兄弟说笑了,大刀会现在不穷了,尽情敞开一吃。呵呵。”

这时一名会员飞速来报:“报总舵主,门外有一人自称郑洪飞求见。”

“这个汉奸,他还有脸来见我。”唐铁元不悦道。过了一会儿还是说让那小子进来吧。不大会儿,郑洪飞满面堆笑地走进大厅。

“唐兄,你这大刀会总舵可是够隐蔽的,我找得好苦呀,正在吃饭呀,刚好,我饿着呢,呵呵。”说着就拉把椅子坐下抓起一只鸡腿就啃上了。

唐铁元也不说话,只当是回报福水山庄的款待。

郑洪飞酒足饭饱后道:“唐兄,现在国难当头,郑某以往只图自已享乐,拿福水山庄做世外桃源,可仔细一想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据可靠消息,八国联军就要入侵北京,老佛爷都要跑了,你我兄弟应当联手为国人做些事情,就是死,也要死得有骨气。”

唐铁元听得一愣一愣的,心说行啊你郑洪飞进步太大了,才几天不见,就洗心革面了,像郑成功的后人。

“来人,把东西抬上来!”郑洪飞一拍手,等候在外的一大群手下开始抬着一箱箱的东西鱼贯而入。抬了有二十多箱,抬完了,他的手下都自觉得退了出去。“什么玩意儿?”唐铁元道。郑洪飞笑道:“你现在非常需要的东西。”说话间走到木箱前,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将箱盖撬开,唐铁元定晴一看,这才发现箱里装的全是乌黑锃亮崭新的火枪和弹药。

“唐兄,我那份儿留在山庄了,这份儿是你的,日本人送的,让咱打洋鬼子用。”郑洪飞将匕首放入怀中道。

“唉呀,郑庄主,你,你,这火枪给我大刀会?”唐铁元喜形于色。“不错,给大刀会。与我福水山庄共同抗敌!”郑洪飞严肃道。

“好兄弟,来来来,咱们再好好干几杯。”唐铁元过来拉起郑洪飞就往酒桌边走。郑洪飞这时才注意到穿蓝色长衫,发辫绕在脖间一圈的刘山云,马上问唐铁元这是何人。唐铁元道:“他叫刘山云,大刀王五的徒弟,打败川岛的就是此人。”“我的神呐,血洗大和武馆的莫非是你!偶像啊,我敬你一杯。来干!”郑洪飞带着吃惊的表情端起一碗酒。刘山云起身笑道:“岂敢,岂敢。”

他们喝痛快之后,唐铁元吩咐几名堂主将火枪分发各个堂口,并对众堂主道:“兄弟们,把大刀片子都他妈给我磨快磨亮了,砍洋人脑袋的时候别卡到骨头。”众堂主道:“得令!”

一个月后,法,俄,德,日,英等国军舰炮轰南方沿海大中城市,集结山东湾,八国联军进攻北京。

慈禧太后,光绪皇帝及众大臣狼狈出京,仓惶西逃。直隶总督桂德海死于炮火,其女下落不明。部分爱国清军自发组织起来与京城百姓在街头血战联军,伤亡无数。

刘山云,唐铁元率领大刀会众在京城西郊狙击一部分联军,郑洪飞率福水山庄庄丁在京城北郊抗寇杀敌。火药打完了,就用大刀砍,洋枪近距离发挥不了大作用,洋人只好用刺刀肉搏,在武术上远远落后的洋人被杀得措手不及,哭爹叫娘,横尸遍野。

随后,急于攻入紫禁城的联军调来重炮,向混杂有自己人的战场上开炮轰击……唐铁元拼尽最后一口气力,将刀劈向洋人士兵。郑洪飞的红缨枪被炮炸成两截,倒在血泊中。眼见寡不敌众,刘山云被迫率领百余名大刀会众,向郊外的松林撤退。联军穷追不舍,将他们围在林中用炮轰击,之后又去用刺刀捅挑尸体。而昏倒在尸堆中的刘山云由于追他们的联军闻听紫禁城已破慌着撤去抢宝贝而幸免于难。天黑时,他才从尸堆中挣扎着爬了出来。

几天后,骑马负刀的刘山云,在高高的山岗上,望着插满八国彩旗的北京城,百感交集,不禁悲从中来。

他又想起那句话:大刀是一种民族精神,而并非蛮固之刃。他心中感叹道:一把大刀是救不了中国的,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让国人手中都有一把锋利的大刀,而是让民众的心中都有一种大刀般的精神和意志。

他沉默片刻,勒转马头,挥鞭向远方疾驰,他的身后,扬起一道灰黄的尘雾,随风吹向阴暗天空下的北京城。

自此以后,刘山云的踪迹再也无从得知,就连很想见他的霍恩第亦是劲寻无果。有人说他重组了大刀会,继续对抗洋人,惩强扶弱,替天行道。有人说他成了一名来无踪去无影,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英雄侠士,行侠仗义,为民除害。有人说他被一伙土匪给暗害了,谋了他的刀和刀谱。有人说他去了南方,结识了革命党,加入了同盟会,死于北伐。众说纷纭,无以致信。而他留给后人的,更多的是对大刀的特殊冷静感悟和一腔热血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