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

流苏猫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8-04 09:53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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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宣子有不堪回首的身世,放弃了再返学校读书,放弃了乔叔叔的资助,与宣子的距离越来越远,有着一段遥远的距离,命运把念想撕碎,世间有太多的不公平,有太多让人无法承受的重担。期待下篇精彩,问好作者!

故事的结局已经不再重要。至少不是惊心动魄的。平静而安详的结束。我和宣子,渐渐扯开一段遥遥相望的距离,连最后的念想,也被命运活生生的撕碎。

潮湿的巷弄里,抬头便看见挂在头顶的衣服随着风晃动,还有被晾衣服的铁丝分割成的小块天空。空气里混合着汗味和油烟味,或许这也是每家房间里的气味。我走进这里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我捂着鼻子走到宣子家门口,看着铁门上斑驳的锈迹,愣在原地。这时候门从里面打开,宣子红肿着眼睛站在我面前,还有扑鼻而来的浓重的风油精味。我皱了皱眉,宣子的表情变得不自然,我低下头看见她缠着卫生纸的脚踝,她尴尬的笑笑“这是昨天跑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扭到了。”然后转身一瘸一拐的向屋里走,我跟在她身后,渐渐习惯了屋子里辛辣的气味,只是眼睛还有些刺痛。有些想哭。

她是我爸爸资助的学生。从小失去父母。

我只知道这些。

我坐在床边,床单是很淡的黄色,不知道是白色因为时间久远而泛黄还是因为黄色过度脱色而发白。但却能看出来,是刚刚换上的,还有轻微的折痕。她端了一杯水递给我,然后搬了一把凳子坐在我对面。我不知道话该怎么说出口,怎么能不刺痛她容易受伤的自尊心。她一直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眼睛。我看见了她的卑微。是看见。“你为什么不上学了?”我还是决定问的直接一点“是怕我爸让你还么?”她摇头。刘海摆动了两下梳在后面的一绺不长头发垂下来,她用手轻轻的别到耳后。“你说话好么,宣子,你知道我们只是想帮你,是真心对你好。你知道的,对么?”说到最后,我没了底气,她也许并不是这样想的,毕竟我爸资助她,小城的人,都认识了我们。她抬起头,眼睛比刚才更红,她说:“乔蜜,你想听我的故事么。”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谈及关于她的。我点点头。她的眼神开始变得遥远。

“十几年以前,我家还不住在这,我爸妈住在城市里那时的城市还没这么热闹。我爸在煤矿挖煤,我妈送报纸,虽然工资不多,但是生活也算不错的。后来有了我,我爸为了多挣钱,想自己开个小矿,所以就向朋友借了一些钱开始建矿。但是效益一直不好,钱也没还上多少。大概两年之后吧,矿就出事了,我爸拿着仅有的那么点钱跑了,连我和我妈都找不到他了。来要债的人几乎踏破了我家的门槛,我妈无奈把房子卖了带着我搬到了这里。我刚刚懂事的时候,我妈开始教我怎么养活自己,还给我讲我爸的事,她总说,“宣子啊,你爸是好人,他一定是去外面赚钱了,还会回来的。”她总相信我爸会回来。说到这,她喝了一口水,接着窗户透进来的光,我看见她的眼泪掉进水杯里。“我五岁的时候,我妈没钱送我上学,她捡水瓶子的钱只能勉强维持我们的生活。后来有一天她跟我说,她要出去挣钱了,还要找我爸,让我自己好好照顾自己,我那时只知道钱能让我们过好日子。我从那时起开始一个人生活,后来真的有邮递员每个月送来汇款单,虽然不多,但是我养活自己还是足够的。每个月我都存起来一部分放在箱子里。存的钱越来越多,寄来的钱却越来越少,最后一分都没有了。我开始靠攒下的钱吃饭,还一边捡瓶子卖钱,直到后来在乔叔叔的公司门口碰见他。”

宣子说到这,不再往下说,抬起头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第一次这么认真的观察她,稚气未脱的脸上盖着一层层不易察觉的无助。在这个狭窄而拥挤的巷弄里,每一个低矮的房子里都居住着同样艰难地喘息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每个人都是冷漠的,也没有多余的温暖去给予别人。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压抑着无数的不平和怨气。我看像窗外,正在晾衣服的大娘,肥大的红色背心夸张的套在身上,下摆几乎垂到膝盖,皱皱巴巴的毫无生气。“我爸说过让你搬来我家住,这里终究不适合你。”她也看着那个大娘笨拙的挂衣服,“有那么多需要帮助的孩子,我不知道为什么乔叔叔偏偏看中了我。”“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走的时候,没让宣子送我。她终究没有答应我回去上学。

走出弄口的时候,背后传来老头操着方言的粗重嗓音。

“老李,这是怎么了,垂头丧气的。”

“唉,去申请低保,那办公室里的人说了,我有住房,不行。”

我回头看了一眼低矮破败的房子。加快了脚步。剩下的对话越来越模糊,最后听不见了。我的内心开始剧烈的颤抖,眼泪涌出眼眶,很快又被风干,这种莫名的悲伤浅浅淡淡的迷散在风里。我想起临走时宣子和我说的话。

“乔蜜,你永远不可能懂这种蜷缩在社会角落里从头顶淋下的绝望,你看,你连名字里都带着甜。

这年我十六岁。宣子十九。

两条相交线,相交一点后继续向前,却越来越远。

我和宣子在不同的世界,起初是扯开一段遥遥相望的距离,到最后,连念想,也被命运活生生的撕碎。

而阻断我们的,是无法言表的不公平和无力抗争的命运。

最后的声音也消失在风里,你看,你连名字都带着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