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份儿

七郎 短篇 乡野风情 2010-08-02 15:26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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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有着浓郁的地方气息,以自然的运笔,勾勒出“话份儿”老赵的耿直与率性,勤劳和节俭;情节铺陈有序,故事性较强。人物富有质感。期待更好。

话份儿就是说话的分量,一个人说出去的话有分量,别人能听就叫做有话份儿。在北方的大部分农村,能够成为有话份儿的人,往往是很多人一生的奋斗目标和追求。

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乱糟糟的,有话份儿的人一到场马上鸦雀无声、秩序井然;邻里间有个摩擦闹将起来,乡里的民政管不了,有话份儿的人划出道道来,大家都没说的立刻照办;甚至于村妇骂街,骂得破马张飞、鸡飞狗跳,有话份儿的人“嗷唠”一嗓子,村妇们顿时灰溜溜地散开,各回各家,该做饭的做饭,该喂猪的喂猪。这就叫有话份儿!

有话份儿的人往往还有个绰号——屯大爷儿。要想成为屯大爷儿可不容易,那需要获得全村或全屯人的认可。而这个认可的过程又不能象选村长,选队长,选人大代表那样来个全民公决。它需要在生活中,在为人处世中,日积月累,一点一点的在村民中树立起高大、威严、光辉的形象。

清水湾是个小屯子,住着六七十户人家。这里三面环山,一条大河从东边流过,大河的对面还是连绵不断的大山。

特殊的地理环境导致了交通上的极为不便,只一条崎岖的山路通向外面的花花世界。每逢大雨,山体滑坡,唯一的通道便被堵死,这里便与外界隔绝,那是真正的隔绝。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就连信息也被切断了,这里山高林密,再先进的手机都接收不到信号,全屯没有一部固定电话。去年曾有两户人家要安电话,跑到十几里地以外的镇邮局打听,结果人家说路太远不给架线。好在这里还通了电,电视和广播就成了屯里人获取外界讯息的唯一途径。

屯子里面,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一辈子没看过火车的竟也大有人在。但是,近年来,年轻人却拼了命的往外跑,跑出去就想方设法不再回来,尤其是到了婚嫁年龄的姑娘,更是一个接一个地远嫁他乡,十几年了就没发生过嫁给本屯小伙子的先例。好在这里的小伙子还都算精明,总能隔三差五地把外屯的姑娘勾引过来,倒也维持了“生态的平衡”。这或许得益于山水灵性的熏陶吧。

清水湾所在镇是个经济极为发达的地区。境内煤矿、采石场、沙场、金矿林立,一下子能掏出百八十万的主儿多得数不胜数。就连与清水湾仅一山之隔的古家油坊和郑家油坊两个屯子也因大力开发山上的石头资源而成为远近闻名的富裕屯,素有“小香港”之称。不少人家盖起了小洋楼,还买了汽车,昼夜不停地把山上的石头拉到市里的建筑工地去换成大把大把的钞票。镇子的富裕发达与清水湾的贫穷落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据说,早些年也有不少人看中了这里山上的石头,要投资建采石场,镇上的领导也积极牵线搭桥,可是由于老赵的强烈的反对最终都没有成功。

老赵就是清水湾的话份儿,也是这里唯一的屯大爷儿!自从他28岁那年取得屯大爷儿的地位到如今已有三十多个年头了。在这三十多个岁月的轮回中,他始终以他不容挑战的权威性保持了这里山水灵性的完整,淡然也保持了这里的贫穷与落后。

我大学毕业被分配到镇中学教书,那年正好赶上全国性的九年义务教育普查。我所在的中学辍学现象十分严重,农村孩子觉得升学无望便早早地去厂矿打工赚钱了。为了迎接上面的检查,镇政府和学校给每位老师都划分了责任区,一位老师加上一位镇上的工作人员负责动员一个屯子里的流失生返校读书。我只身在单位住宿,了无牵挂,便被老校长派到了最为偏远的清水湾。负责协助我工作的是镇上的一位老民政,人们都叫他老王。我们的责任区里有5个孩子辍学了,基本原因都是因为家庭贫困。

临出发时老校长特意嘱咐我,如果动员不成就去找老赵。

我骑着自行车赶了十几里的山路终于来到了清水湾。才一进屯子,我就被这里的祥和、恬静、优美的景色所震撼了。虽然我自幼生长在一个山水如画的小县城,虽然我见过长白山的雄壮,泰山的宏伟,松花江的浩瀚,但还是被这里的景色所震撼了!尤其是沿途经过了古家油坊和郑家油坊两个屯子,那里也是有山有水,可是由于常年的采石放炮,山体已被削去大半,山上寸草不生,到处是裸露的岩石,到出是飞扬的尘埃,而一进入这里,真有了武陵人误入桃源一样的感觉,倘若再有鸡吃,有酒喝,吟咏一段陶渊明的《桃花源记》简直就是人生一大乐事了。

可是接下来的走访动员工作很快将我的兴奋驱赶得烟消云散!倒不是因为家长们顽固不化,也不是因为学生们不愿返校,而是我根本就没见到一个当事人。那5户人家竟然家家铁将军把门。

日正当午,口干舌燥,加上刚参加工作就受如此挫折,我把车子往旁边一扔,垂头丧气地坐在大河边望着滔滔的河水发愁。几个放牛的村民从旁经过竟忍不住窃笑。这时,老王骑着车子赶来了。老远的就打招呼

“刘老师,我刚才上学校,人家说你早都走了,我这才赶过来。”

我竟有了见到亲人的感觉,忙起身推着车子迎过去。他来到我身边问

“怎么样,动员了几个?”

“还动员呢,我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我没好气地说。

“看来是走漏了消息,人都躲出去了。”他说着竟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呢办啊?”我问。

“走,找老赵去!”他信心十足地说,转过身推着车子就往屯里走。

对呀,找老赵啊!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我似乎看到了些希望,忙跟上他,但又有些不放心地问

“老赵,他行吗?”

“行!只要他点头当然行了!不过老头倔得很,到时候听我的。”

我们边走边说,来到了老赵家。老赵正坐在炕上吃饭,见我们进来下地来迎,我这看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老赵六十多岁了,高高瘦瘦的,身子骨硬朗得很,两道浓浓的眉毛中生出几根“长寿眉”,说起话来瓮声瓮气的,底气十足。

他和老王是熟识了,寒暄了两句之后,一面拉着我们上炕吃饭,一面吩咐他老伴儿再炒几个小菜。老王倒不客气,脱了鞋往炕上盘腿大坐,他见我有些犹豫便说

“刘老师,快上来吧,到这儿咱不用装假!”老赵也在一旁劝。

跑了一上午,我确实有些饿了,也就上了炕,学着他们的样子盘腿坐了下来,却不习惯,盘了一会儿腿就发疼,只好侧坐着。这时老赵的老伴儿添了两副碗筷上来,老赵抓过酒壶给我们各满了一碗,说

“刘老师头一次来,实惠儿的,把这当自己家!”

或许是受他热情的感染吧,我也豪爽起来,端起碗咕咚就是一大口。老赵和老王也高兴起来,大家边喝边聊。

“你们今天来有事吧?我看刘老师都转了一上午了。”老赵问

我看了看老王,他这才把来意说了出来。老赵放下酒碗,认真地听着而后又沉思着,我和老王都不做声注视着他。过了半响,他轻轻一拍桌子,说

“让孩子念书是好事!现在的孩子不大点儿就往外跑,家长也是贪图眼前那几个钱,我看着也不是长远之计。行!这事包我身上了!”

我还将信将疑,可是三天之后,那5个孩子果然都陆续返校了。我这才意识到老赵这个话份儿在清水湾的权威,对他也产生了兴趣。我那时正痴迷于写作便缠着老校长,要他给我讲老赵的故事。老校长给我讲述了一段老赵取得清水湾屯大爷儿地位的经过。

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因为缺粮全国饿死了几千万人口,我所在的那个小镇也有不少人因饥饿而死。那时老赵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他组织了一群水性好的小伙子,天天下河打鱼分给乡亲们,整整三年清水湾竟没有一个人被饿死,老赵便拥有了同大人们一样的地位。62年以后条件有所好转,人们推举他当生产队的队长,可他看不惯当时农业合作社的一些做法,坚决不干。

我们单位原有一位老张老师,黄浦军校毕业,早年做过国民党的少校军官,因为私通共产党被捕入狱,后来全国解放,他才从监狱里出来。当时,政府对他要委以重任,可他坚持回家乡做一名老师。张老师学识渊博,为人耿直,深得同行和乡亲们的爱戴,但也正是因为他性格太过耿直,对学生要求十分严厉而得罪了一些不知好歹的学生。文化大革命开始时,他为了躲避迫害主动申请到最为偏远的清水湾小学工作。

曾有个被张老师批评过的学生不知道从那里打听到他曾经做过国民党军官的历史,便纠集了一群红卫兵赶到清水湾去报复。

开批斗会那天,全屯子的父老乡亲都被召集到清水湾小学的操场上,张老师带着沉重的木头牌子被押上主席台。那学生先是大声宣读张老师的罪状,然后又命令他跪下来忏悔。张老师一语不发就是不跪。几个红卫兵涌过来就把他硬往地上按。张老师毕竟是黄浦军人出身,练过硬功夫,平伸出一条胳膊去,大小伙子都摇晃不动,那几个红卫兵如何能按倒他。那学生急了抓过红缨枪照张老师的腿肚子就是一枪!张老师惨叫一声跌倒在台上,红卫兵们围过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鲜血殷红了主席台。

台下的父老乡亲们看不下去了,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可是在那个红卫兵横行霸道的年代,根本不允许人们有太多的反抗。这时的老赵已经是28岁的成年人了,一身的血气,他猛地甩掉上衣,光着膀子冲到主席台上,推开红卫兵,从张老师身上摘下木头牌子砸了个粉碎!

“好!”台下不知道什么人叫起好来,这样一来群众们的情绪更加激愤了。红卫兵开始向后退,那学生端着红缨枪大叫

“他也是反革命分子!他也是反革命分子!”

老赵一把夺过红缨枪,吼道

“滚他妈的反革命不反革命的!我不懂那个,我就知道张老师是好人,你们不能那么作践他!”

“反了!反了!”那学生一边叫喊一边指挥其他红卫兵往上冲。

老赵铁塔般的护在张老师身前,抓起红缨枪照自己的左臂就是一枪。哧!枪尖将皮肉穿了个洞,鲜血哗地流了出来。老赵面不改色,拔出枪狠狠地扔到一边,吼道

“你们谁敢再动张老师,就等我把血流干了!”

“不许伤害张老师!”“不许伤害张老师!”群众的情绪被点燃了,大家高呼着往台上涌。那学生也怯了,领着红卫兵们灰溜溜地逃跑了。

清水湾毕竟山高路远,远离斗争狂潮的中心,在老赵和乡亲们的保护下,张老师再没有受到迫害。老赵也因此成了清水湾人心目中的英雄!他就象一杆大旗守护着这一方水土。

“原来还有这么曲折的故事啊!”听了老校长的讲述,我不由感慨万千。

“是啊。”老校长说:“中国农民的本性都是最善良、最勇敢和最坚强的,在他们心中自有一杆秤,那是任何政治和强权都无法左右的。”

“那后来呢。”一个新的问题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以老赵的胆识和魄力为什么改革开放后,别的地方都富裕了,只有清水湾还是那样贫穷和落后?

我听说以前有不少人看中了清水湾山上的石头,要建采石场,还有要投资建工厂的,都被老赵拒绝了。那些人只好转到了古家油坊和郑家油坊,结果现在那两个地方都富裕了。他当初为什么反对呢?”

“这或许就是老赵的固执吧!”老校长说,他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不过这事究竟是功是过还很难说啊,看问题当从长远的角度去看。

老赵固执地拒绝外人开发山上的石头,拒绝在他那里建工厂就是要保护家乡山水的完整。这就象大多数农民一样对家乡对土地有着一种本能的热爱。只是老赵的这种热爱表现得更加强烈罢了。”

我若有所悟:“沿途我见过了古家油坊和郑家油坊两个屯子,山体被炸去了大半,环境被破坏得相当严重。

清水湾人用贫穷和落后换取了家乡山水的完好,而那两个屯子的人用自然资源换取了物质上的富裕。究竟孰是孰非,还真不好说了。

就没有一种途径,既能保护自然资源又能使人们富裕吗?”我问。

“人与自然如何和谐的发展,这恐怕是整个中国都在思索着的问题了。”老校长说:“不过,具我所了解的情况,老赵最近这些年在清水湾的地位已经大不如前了。因为屯子里太过贫穷不少人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开始不满了。”

“我还要去清水湾,去找老赵!”我说。

我放弃了周末回家的时间,特地带了两瓶好酒去拜访老赵。我相信在他身上一定会挖掘出意想不到的创作素材。

还没进他家门,我就听到屋里传出一个中年妇女哭诉和老赵两口子劝解的声音。简单寒暄之后,我把酒放下就坐到一旁听他们说话。

原来那中年妇女的儿子从城里学了修车的技术回来,家里出钱给他在镇上开了个修理部,本想让他安生的做点买卖挣点钱。可是年轻人心气不稳,常和一些小哥们儿喝酒、玩耍,几个月下来非但没挣到钱反而亏空了不少。老两口一商量决定把修理部撤了,让他种两年地等性子稳定了些再让他接着干。可是小伙子不愿意回家种地,修理部撤了,心情也不好躲到一个哥们儿家不肯回来。早上,妇女去他那小哥们儿家里想把儿子找回来。儿子执敖不过只好骑着摩托车带她往回走,离屯还有五六里地时,小伙子说摩托坏了要修一下。母亲信以为真下了车。小伙子一加油门,自己先跑回来了。那妇女伤心,边哭边走,到了屯里直接来找老赵评理了。

听完中年妇女的倾诉,老赵气得额上青筋暴跳,对老伴儿吼道

“你去,把小三子给我叫来!”

小三子就是那妇女的儿子。此时,那妇女见老赵动了真怒,心中反倒替儿子担心起来,忙说

“老赵大叔你,你可千万别打他啊,说说就行了。”

“我自有分寸,不用你管!”老赵忿忿地说。

不多时,小三子被带来了。他不过二十刚出头的样子,看表情虽然很不服气但对老赵还是心存敬畏的。进了门看了看他母亲又看了看老赵,低着头小声说

“赵爷,你找我。”

“小三子,你本事大了啊!”老赵怒吼了一声,站起身摸过笤帚就要打。我和那妇女还有他老伴儿忙拉住他。

小三子见有人拦着,心里有了底,抬起头来。老赵见打他不成,狠狠地把笤帚往炕里一扔,指着他骂道

“小三子,你出息!我在这清水湾住了一辈子,就没看到过不孝顺的人!你说说到底为什么把你妈扔半路上了?”

“谁让她非要我回来种地。”小三子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低声嘟囔着。

老赵的火气又上来了,说

“种地!种地有什么不好?我们都种了一辈子地了。不种地你们吃啥?穿啥?不靠种地供养着你,你上哪学的手艺?现在翅膀硬了,还嫌弃起种地来了。”

“种地!种地!你们就知道种地。”小三子也激动起来,声音也高了:“你看看人家古家油坊,郑家油坊,人家不种地照样有小洋楼住,有汽车开。咱们屯子有啥?”

“你懂得个啥?”这话好象触到了老赵的心痛处,他的声音更高了:“我看他们把山炸没了还能炸啥?”

“人家有钱干什么不行啊。”小三子也是越说底气越足:“咱们是有山有水,可这山水能出钱吗?你看看人家那两个屯子,这些年供出多少大学生,咱们供出去几个。你还记得小玲子吗……”

说到小玲子,老赵忽然不言语了,一屁股坐到炕沿上,神情变得相当沮丧。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着了大口大口地吸着。小三子也好象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闭上了嘴。屋里一下变的非常寂静,那妇女想打打圆场,说

“三子,你还是回来种地吧,过两年俺和你爹还让你出去。”

“我是说什么也不会在这儿种地的!不混出个样子,我决不回来!”小三子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那妇女忙追了出去。

人走了,老赵却还是坐在那儿不言语,只是默默地抽着烟,一支抽完了又续上了一支。抽到最后竟咳嗽起来,咳了半响,他抬起头看着我,问

“刘老师,你是个有知识见过世面的人,你说说,我真的错了吗?”

这一刹那,我忽然觉得他好象苍老了许多,他不再是那个一呼百应的老赵了,而只是一个农民,一个饱经了岁月的沧桑的农民。一个青年后生竟也可以对着他大叫了,更重要的并不在于那后生敢于对他大叫,而是后生的话撼动了他坚持了几十年的信念!

我想安慰他,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可是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复杂了,我根本就无法做出我的判断。所以,我只能报以同情地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对我说

“刘老师,陪我出去走走吧。前阵子我在外地的大儿子说要接我们过去,看来我是该离开这里了。”

我陪着他来到外面。屯子里清新的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似乎将郁闷的氛围冲淡了许多。我们来到大山脚下。他望着巍巍的大山出神。此时正是山花烂漫的季节,漫山遍野的绿树山花,散发着一种震撼人心的美丽。他捧起一把山土深情地说

“你看这山多美啊!能说炸就炸吗?”

我的心情也十分的沉重,附合着他,我发现他的老眼中竟泛出一丝晶莹的泪花。他强忍着,放下手中的泥土让它落回到脚下,又领着我来到大河岸边。他指着河边一处长满了青草的空地,说

“以前有个城里人要在这建造纸厂,说能安排二十几个乡亲工作,厂址都选好了,硬是让我给搅黄了。如果要是让他建成了,咱这水还能这么清吗?咱养的鹅、养的鸭还能到河里游吗?咱还能到这河里打鱼、捞虾吗?……”

说到后来他的语气有些哽咽了,缓缓地蹲了下来注视着滔滔的河水,任凭泪水无声地流淌,滴落到河里。我竟也有了想哭的感觉,举目环顾了一下清水湾的山山水水。这里实在是太美丽了,太恬静了,我的心里似乎有了答案,长叹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你是对的!”

“可是咱这屯子太穷了!”说到这儿他有些泣不成声了:“那个小玲子和小三子是青梅竹马的伙伴,是咱屯里最懂事的娃子,学习也好,就是因为家里穷,供不起她念书才早早的嫁给了一个外地人。谁知道她那个丈夫却是个耍钱鬼,赌输了回来就拿她出气,小玲子受不了虐待,在一天夜里喝……喝了农药。小三子听说这个消息后跳了河,被大伙儿救上来的,后来就去城里学修车了。这……这是我的罪过啊!”老赵终于痛哭了出来。

我看着他,看着他苍老的一耸一耸但仍是很坚强的脊背,悲怆地说

“有些时候,正确的决定也需要时间来考验。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或许我再也看不到那一天的到来了,或许我压根儿就是错的!我就应该同意人家来开山放炮,来建工厂,那样屯子早富了!”老赵说,语气中充满了苍凉。

这个问题我实在心里没底,改革开放二十多年过去了,中国贫困的地区还有很多。究竟什么时候清水湾才能够富裕起来呢,我无法预计,更无法回答。于是我们谁也不再说话了,只是在河边默默地坐着,坐着,看着清澈的河水,真不知道它还能清澈几个年头!过了很长时间,老赵缓缓的站起身,说

“小三子的话有些道理,我的脑筋太老了,也太固执了,光种地能种出个啥来,清水湾还是留给能造福它的人去管吧!”他说着用力地抹了一把那饱经岁月沧桑的脸,拉起我,坚决地说:“走!家去,喝酒!”

那天我们都喝醉了,说了很多话却没有一句是关于清水湾未来的。从他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感到他要放弃屯大爷儿的地位了,他要离开这个他生于斯,长于斯,爱于斯,恨于斯,劳作于斯,快乐于斯,伤心于斯,固执于斯,失望于斯,悲怆于斯的清水湾的土地了!

老赵的故事到此就结束吧。不久,他和老伴儿就去了外地儿子家养老,而后来我也离开了那个小镇,也就再没有见过他。据说,老赵走的那天,屯子里来送他的人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年轻人不是外出打工就是在山上放牛,河里摸鱼,甚至躲在屋里喝酒。老赵就这样走了,带着他的爱,他的恨,他的劳作,他的快乐,他的伤心,他的固执,他的失望,他的悲怆走了,走了就再没有回来!但清水湾的故事并不会就此结束。虽然老赵已经走了,但还会有新的人来替代他,而这个新的话份儿也会在新的屯大爷的位置上把持着清水湾的方向。至于他会将清水湾带向哪里,我就不知道了,也不想知道,更不敢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