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选票

我几经周折，最后被分配到市审批中心工作。

审批中心远离局机关，就我一个人，活儿不多。闲来无事，就是看书。手机整天开机，难得有半个电话，倒也清闲。

八月初的一天，我的电话突然多了起来。电话都是从局里和原单位打来的，有几个打电话的与我还熟，大多数则叫不出名字，有的根本就不认识。我这个默默无名，向来不被关注的小科员，一下子成了热点人物，惹得大厅里的人对我刮目相看，有的暗暗猜测我到这里来一定是为了韬光养晦，准备找时机“东山再起”的！

来听听这些电话吧！——

……我说大哥，几个月不见，你连我的手机号都不认识了？我的电话都不想接了？……我说你呆的可真消停啊！真是名副其实的‘与世无争’啊！跟你说，局里呀，都快翻天啦！后天竞争上岗，都在挖空心思拉选票呢！……别人我不管，你这一票可得投给我，不然我可不答应你！这可是到了关键时刻了！我说大哥，平时千好万好，不如这时支持支持好，对不对？……那行那行，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是我的亲哥！小弟我还有啥不放心的？咱们之间，也用不着来那些客套的了，忙你的吧！……

喂，是不是xx呀？……哈！还记得我是谁呀？我还以为你高升到局里，就把原单位的哥们儿忘了呢！昨天我和所里的几个难兄难弟在一块儿喝酒，给你打了三次电话，你都不开机。咋的，开始陪领导了？……我一寻思算了吧，人家是市局的人了，不会再理咱们了……哈！说笑话，别当真。哎，改日咱们可得好好喝一场，你可不能不给面子哟！……是这样，这不要竞争上岗了吗？我也报名了，不报白不报。你现在行了，上吊（调）了，兄弟还在泥里陷着呢，到时候，能不能拉兄弟一把，可就看你的了！哎对了，你家老爷子过生日，别忘了告诉我一声啊！……

你好，请问你是审批中心的xxx吗？啊，我是局里的xxx哇！你不知道我叫啥，但你肯定认识我。咱们有段时间坐班车，我还给你让过座呢！你和局里的xx是高中同学，我和他是小学同学，咱们也算是同学不是？你到我们处里检查，我还陪你吃过饭呢！老董还喝多了……啊，想起来了，太好了！大哥是这样，局里不是搞竞争上岗吗？我也想试一试，不试白不试。老弟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凭啥让他们比下去？大哥你不知道老弟的为人，处常了就知道了，老弟这人最实在，从不搞那些虚头吧脑的事……局里那帮小子到处请人吃饭，我不干那事儿。大哥我给你存二百块钱话费，你千万别见外，不为别的，以后咱们同学多多联系。你家里需要用车，只管开口。改日把xx约出来，咱们找几个好同学聚一聚，非喝个人仰马翻不可……一定一定！大哥你忙吧，老弟不打扰你了……

请问你是不是xxx呀？我是市局xx处的xxx呀！咱们以前没接触过，相互不认识也是正常的……不过前几天我回乡下，听我家老一辈说，咱们还是亲戚哪！我奶奶的妹子的儿子的小舅子，是你爱人她二姑的三姑爷的四叔……这么一论，我比你还大了一辈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咱们还是个论个叫，好不好？有时间我把咱们这些亲戚聚到一起，好好论论亲。亲戚就是这样，不管多亲，时间长不走动，都生了。这回咱们知道彼此关系了，有什么事可得互相关照了，是不是？……这次竞争上岗你报名没有？你看你，这么大的事，咋不报名呢？我还等着给你拉选票呢？多可惜呀！……我这次报了，局里的关系该发动的都发动了，最后能不能真投我还不一定呢。老实说，那种关系，哪比得上咱这亲戚关系可靠啊？你说是不是呀？……

……

这样的电话，我一上午就接了十几个。我一边做梦似的听着对方情真意切的讲话，一边含含糊糊地答应着，心里又好笑，又迷茫。我一下子冒出了那么多亲戚、同学、朋友甚至哥们儿，我都闹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了。最不可思议的是，我的一个主管领导还绝无仅有地给我打了电话，拿腔拿调地让我投他侄子一票。

接的电话多了，我怕我那廉价的手机受不了，就客客气气地对对方说：我这里正在忙，请过一会儿再打好不好？……对方尽管不情愿，但还是心有不甘地撂了。

我一抬头，发现我的工作台前，真的站着一个来办事的群众。

你要办什么？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不是来办事的，我听说你分到这儿来了，特意来看看你。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市局xx处的……

我知道了，他是市局一个处的副处长，人我不认识，但听说过。我们马上就亲热起来，握了手，拿凳子坐了。

有半年多没看见你了，我还以为局领导把你分到身边了呢！一打听，竟是这么个憋死牛的地方！整天把着死身子，上厕所都得请假，里外一点交往都没有……这不是把人打入冷宫了嘛！简直是祸害人嘛！……

这话戳到了我的痛处，但我不想再提起这件事，就说：局领导还是了解我的，把我分到了这么个适合我的地方，挺好……

老弟，你的意思，还要感激他们？你知不知道你是咋来的？局里动员了不下五个人，人家都不来，硬安排又没道理。你倒好说话，一说就来了。老弟，凭你的本事，留局里哪个处室不行啊？……你大哥我这个人一直这个脾气，耿直，知道啥说啥，爱打不平。当初借调你时局里咋答应你的？任务完成了，不兑现了！老弟呀，你让那些大脑袋给忽悠了！我看了不服哇！局里知道的谁不来气呀！太不公了嘛！老弟，凭你的才干，你在这里也不一定能蹲多久。先挺一挺，窝囊几天……这次竞争上岗，大哥要是能转成正职，第一个把你拽出去，跟着大哥干，什么都不少你的。大哥这人最讲究，说话算话，吐口吐沫是个钉。不象那些大脑袋，净逗人……老弟别多心，大哥不是来拉选票的，大哥最讨厌那一套了！大哥这人最正直，从不请客，送礼，磕头……孙子才那么干呢！……大哥特意看看你。我把你当兄弟了，有事打电话，别客气。大哥还有点私事要办，就不多打扰你了……

送走他，我站在窗前，看他匆匆走进了对过的锦江分局——我们市局的一个直属分局。二十分钟后他出来，对着身后的几个人又是拱手，又是作揖，又是拍胸膛的……然后急急走了。

窗前没有一丝风，我的身子却禁不住打个冷战。

我关掉手机。办公电话又不屈不挠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