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在东莞

不明飞行物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7-27 13:45 责任编辑:舒晴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7557
编者按

丰富充实的文字,描摹了人生百态,细腻的情节和对话,将人生的滋味尽显,很质朴的叙述,再现那些艰难而辛酸的生活。几个人物,贯穿全篇的对话,难忘的工作经历,让人走进那个现实的世界中,体味艰辛的岁月。

(一)

我们拖着行李,疲惫不堪地赶到伟城工艺厂大门外。

“先交八十块钱。”刘总说。

“八十块?”真是大吃一惊,哪里还有那么多钱!几天来的奔波劳累,辛酸苦楚自不必说。不甘心的是,花了那么多的钱居然连一家象样的厂都没有见到过。这家骗子职业介绍所!现在怎么办?能进厂就是万幸了——已经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

我还有一百七十块钱。

自己交了八十,借了五十给杨淼,四十给廖福荣。唐高萍也是东拼西凑了八十块钱出来。收齐了钱,刘总才去门卫室联系。听周围找工作的人说,这间厂天天都招工的,只要三十块钱报名费,而我们这几个傻瓜却给了那个什么破老总每人八十块!

六个女孩都进去了,男孩子却被挡在门外。“不要男的!”门卫大声喊,“我们这里又不是收容所!”

面试完出来,只有刘总蹲在大门外,见我出来了,起身,笑道:“都搞好了吧。”

我点头,四周望望,问,“他们呢?”

“他们回招待所里去了,这里不要男的,没办法!”他皱皱眉头,又说:“廖福荣借你四十块钱吧,在我这里,他要我还给你。”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钱递过来,我伸手接了,只听他又说道,“杨淼也借你钱是吧,他要我转告你,可能要回家之后才能还给你了。”他夹好公文包,“你们几个女孩子要在这里好好做,这间厂不错的。我要回招待所了。你跟她们几个都说说,啊!”他伸手拦了一辆中巴,走了。

杨淼,可是我以前根本不认识他,更不知道他家在何处!

第一天晚上,我们就加班到十点钟。厂规极严,白天不准出厂门,晚上六点到十点才可以出去。倘若加班的话,就连一次“放风”的机会都没有!宿舍在七楼,两百米外的一栋六层楼的厂房的楼顶是员工食堂。上楼先绕房顶一圈,慢慢地走,象开追悼会似的,然后打菜,再自己去饭桶边密密匝匝的人堆里抢饭吃。

“等我吃完饭到宿舍,肚子里又空了,全消化了。”陈莉一脸怒容。

“昨晚冲凉没有?”袁春梅问我。

我摇头。冲凉房在宿舍顶楼(整栋宿舍楼只有那一处冲凉房),下了班我提了桶上去,妈呀,积水有五六寸深,小心翼翼过了一堵矮墙,冲凉房里白雾迷茫,没过脚背的积水里飘浮着各式各样沾着污血的卫生巾。胃似乎也受了惊吓,狠命地跳了一下,差点呕了出来。我几乎是仓皇地逃了出来,到了所住楼层的厕所里,拧开洗衣用的唯一一个水龙头,将脚洗了一遍又一遍。

“天那么冷,不冲也过得去。”我笑,笑得有些怪模怪样,看在唐高萍眼里,也许大大的不正常。

“你怎么了?”她轻轻地问。这小妮子没钱买桶买席子,我把剩下的四十块钱对半分,给了她二十块,因此,她总对我毕恭毕敬。

我们同来有六个人。袁春梅,袁雪梅,陈莉,柳玲,唐高萍,她们几个都是安源区的,只有我是芦溪的。

“我不做了。”柳玲气鼓鼓地说,“磨砂,磨他的头去吧,满鼻孔满嘴巴都是灰沙,连个口罩都没有!”

“不会吧。”我说。

“是真的,说是三天学习期都没有。”袁雪梅说,“我也不想做了。”

剩下我们几个,你望我我望你,最后只好无奈地笑笑。我说,“快十二点了,睡觉去吧,明早七点要上班。”说完,竟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二)

正月里跟姐姐上街玩,看见一家职业介绍所门口围了一大帮人,心想着这家介绍所生意不错,应该会有点信誉,心就不由地动了一下。我有个同学叫小华,去年大专毕业,家里人花了不少钱千辛万苦才把她安排进了当地一家还不错的工厂里坐办公室,可是这小妮子生在福中不知福,一心一意想去广东打工,在办公室里呆得也许太无聊了,只做了两个月就走人。当时身在广东的我,回了封信给她,“广东不是天堂,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美好,如果你真想出来闯闯,不如去上海吧。”

小华和我是同一村的,一直到高中都是同学。高中毕业后,她走进了象牙塔,而我,家里没钱,只能出外打工。一晃三年了!年底回家,我马上去找她。第一印象是,她长大了,象个大姑娘了。长风衣弹力裤,厚底松糕鞋,披着齐肩发,微微一笑,绝对一个都市女大学生形象。而我,还是一幅中性人模样,男装头,休闲外套,配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穿一双平跟的跑步鞋,整一个出土文物!我先偷偷地脸红了,她却没在意,兴奋地冲上来抓住我的手,然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番,才下了结论,“瞧你把广东说得那么恐怖,看你这样子也不象个包身工嘛,红光满面的。”

“你这家伙,是不是希望我象根芦柴棒呀。”

“说说看,广东到底怎么不好了?”

也许,好与不好只是我个人的感觉。我只是个最低层的工人,做最累的工作,拿最少的工资,受着最低的待遇。为了每月四五百块钱的工资,我把人生里最美好的三年都埋在了大机器上了。再说,那边环境也不好,治安又差,人的素质更不好说了,鱼龙混杂。

“这样啊,我那些同学都说毕业了要去广东呢。”

“难道就没有人愿意去上海?”

“上海?”她歪着头想了想,“倒是有一个,不在上海,在江苏昆山。”

我不知道中国还有这样一个地方,只好翻开小地图满江苏的找,哎呀,就挨着上海嘛。我兴奋得跳起来,上海,我的未来不是梦!

之后的日子,小华就着手联络这位“大救星”,幸好她那在防水材料厂的同学也就是现任男朋友加伟不加干涉。我在期待中快快乐乐地生活,窝在家里看看书或是骑了单车上街凑凑人数。快过年了,街上人可真多呀!

腊月二十九,那天好冷。我缩在灶屋烤火,小华就在这时走了进来。

“年底的钱好紧呀。”我低声说着,象是在自言自语,“我爸今早出去收帐,一上午,才收到五块钱。”

“不会吧?”她笑了起来。

“年关年关,真的是过关呀。”

“我有件事跟你说,我那个同学,他说——因为有另外一个女同学过了年也要去他那儿,所以——只能再去一个人,怕住不下。”

“这样啊——

“这个,我——”小华面有难色。

“没事!等你安稳下来,我再去也可以的。”

“是的是的,我找到工作后就叫你过去。”

我笑了笑。三年了,三年没有见面了,我想我已不再是她心中排第一位的好朋友了!

有滋有味地过了年,又要开始没滋没味地面对枯燥的生活了。正月初五我去找她,她和男友在屋里看电视,收拾好的行李箱放在门边。我这才知道他们俩要一同去的。

“他送你去吗?”我装傻。

“他不放心我一个人去,年底辞了工作,明天跟我一同去。”她说着,脸上满是幸福笑容。

“明天我就不送你们了。加伟,你可得好好照顾小华!”我朝她男友龇牙裂嘴,吓得他赶紧点头。

到了正月底,我仍没有等到她的任何消息,而在家中无事可做的我捱日子捱得快发疯了。于是,我只好去找那家可能骗人的介绍所,交了五百块钱的介绍费。本以为卧铺车会直接开进厂,本以为剩下的三百块钱够我用到发工资。谁想得到,下了车住招待所,吃快餐,全由自己掏腰包。好不容易进了厂,又是这副模样。

(三)

柳玲,袁雪梅和陈莉一大早就开了放行条走了,中午时唐高萍和袁春萍也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坚守阵地。谁知老板见我们同来的人都走了,也成全我请我吃了顿鱿鱼!感激之余不免有些心伤,钱没了,我将去向何方---连回龙岗招待所的一块钱车费也没有了。六点钟时我提了箱子出厂门,却看见唐高萍和袁春萍站在厂门口。

“你也出来了?”她俩迎上来,看样子还挺高兴。

“你们?知道我要出来?”

“我来还钱给你的。”唐高萍掏出二十块钱给我。我接了钱叹了口气,“我被炒掉了,你们若不来,我肯定要沿街讨饭去了。”

“那就一起去那边吧,反正姓刘的这回把我们害惨了,不找他找谁去!”春萍得了重感冒,说话声音粗哑了不少,她帮我提了箱子,朝站台走去。

这几天,真是千辛万苦,姓刘的万万没料到,送出我们几个人之后,他刚想喘口气——又回来了!

晚上,春萍发起了高烧。我们都慌了,不知该怎么办好。柳玲和胡雪梅去找刘总,希望他能开恩给点钱看病。

“我自己都没有钱了!”他铁青着脸,“头一次碰上你们这样的!”

这人,不止是脸黑,心肠怕也是黑的。

我把唐高萍还我的二十块钱拿出来,给她十块,剩下的十块钱还够我一天的伙食费。

一夜无话!

3月17号星期三天气:阴雨

阴雨连绵,心情也坏到了极点,真想放声大哭一场!

我不知道有没有做错,但我回到招待所面对那张铁青的脸时,我才发觉我真的错了——从家里出来就大错特错!

(四)

一早起来,收拾好了行李,又开始转战南北,先是横岗,下车时,天下着小雨。日羽电子厂招工,大门外站了几十个人,清一色的靓妹,只有我们几个,看起来像要饭的。左等右等,终于开了个小门,一个老头儿探出头来,五音不全地喊,“只招广东广西的,外省的不要!”

外省的不要!就不能早说嘛,害我们等了快两个钟头!心一下就沉了下去,只剩下一丝儿苦笑挂在湿漉漉的脸上。广西不是外省么?当然不是,因为人家还是本家,同姓,可惜我们江西,怎么不改叫江东呢,或许会因了同名之故,沾上一丝半挂儿好处呢!嘿嘿嘿!!!提包走人,再开赴新的战场!

总算在下午时分找到了一个六亲不认的大集团,收留了我们当中的四个流浪女。柳玲、袁春萍、胡雪林不知又会到哪里去?

还是有点难过——东莞市凤岗镇官井头毅力电子集团——当初离开东莞回老家时,我曾说过,“打死也不来东莞了!”现在还是来了,而且是花了八百块钱,千辛万苦找了来的。我大笑,笑得眼泪直流。

人事部的小姐给我们分了宿舍却不给饭卡,说是得培训一天半,这一天半我们得自己解决伙食。那天早上没吃,中午也没吃,到傍晚时,我饿得头晕眼花,感觉自己快要成仙了,没办法,四个人窝在陈莉床上商讨“人情”。

“我有四十块钱!”陈莉说。

吓我一跳,这小妮子有两下子。胡华两手一摊,“我没有一分钱了。”我也一样,早就没有了。

陈莉笑起来,说:“现在我是富翁了,走,吃饭去。唐高萍不用问,也没有了吧。”

她居然也笑了,说,“我还有一百块!”

我们都笑了,谁信她!她也不辩解,真的就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老人头”来。这下可把我们惊呆了,“不会吧?”六只眼睛瞪着那一百块钱,惊喜万分。

“这一百块钱是我来之前跑了好几家才借到的,我二姐送我时说了,女孩子出门在外,没进厂没安顿好之前无论如何也得留着回家的路费。”

恍然大悟,我这人就是太没心眼了。看来以后也得也学会这招!这天晚上,我们快快乐乐地吃了顿饱饭。自从三月九号出来,到今天,已是三月十八号了,这是吃得最饱最开心的一顿饭了。现在,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来了,让我来介绍一下我们几个人的情况吧。

(五)

陈莉,八二年生,安源镇人,只有一小妹尚在读高中,父母在煤矿上班。

胡华,七九年生,安源麻田乡人,也只有一个小妹,现在没上学了,在家闲着,父母都是农民。

唐高萍,七八年生,安源石板村人,四岁丧母,两年前又没了父亲,上有两个姐姐,大姐远嫁四川,二姐也已成家,还有一个小妹,在番禺打工。

至于另外三个,我不太清楚,袁春萍、胡雪林和胡华都是同村的,也都是七八年的,柳玲二十五岁了,已婚,有一个儿子两岁了。不知道她们找到厂没有?但愿,一切都会好起来!

生活弄人!早在两年前我就发誓说决不做流水线工人,没想到如今我就真的坐在了流水线上,这种无休无止连上厕所都得算时间的工作令我想想都头皮发麻。但是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只有心不甘情不愿地换上拖鞋,踏进噪声隆隆的车间。

我们四个人分成了两组,陈莉和胡华住在十一栋同在三栋三楼上班,我跟唐高萍则住在十五栋在二栋四楼上班。工作却是一样的,插录放机的线路板,那些高的矮的大的小的长的短的胖的瘦的奇形怪状的零件就靠我们一条线八个人一个一个地插上去的。造物主是伟大的,给了人类一双灵巧而又不知疲倦的手!

同一天进厂的广西小妹子陈月珍就坐在我的右手边,她面容秀丽,皮肤白嫩,我总感觉她应该是湖南或是四川人。坐在我左手边的是个广东女孩,姓黄名秋玉,唐高萍在她的下手。

加班到十一点钟,累得肩酸背痛,屁股更痛!让我算一下,白天九个小时正班,晚上四个小时加班,妈呀,坐足十三个小时!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让屁股遭这么大的罪。“我的肩,痛死了。”边走边发牢骚,恨不能找个人来打一架。唐高萍只是浅笑,淡淡地说,“我觉得还好,这厂里人多,挺好玩的。”

“好玩?”

“在家里总是一个人,太冷清了。”

下得楼来外面凄风冷雨,尽管肚子里面火气冲天,仍是禁不住直打哆嗦。回到宿舍,打水冲凉,一捧冷水浇在身上,冻得心都在发抖。

3月20号星期六天气:晴

上班了,说不清有什么感觉,先做下去再说吧。还有二十天就是我的生日了,从十八岁到二十一岁的生日都是在外头过的。在家时妈总煮一碗面条加两个鸡蛋,算一算,老妈欠我八个鸡蛋了,不知她记不记得?

好困!这么冷的天,只有一床毛巾毯,哆啰啰,哆啰啰,寒风冻死我,明天还是买不起被窝!唐高萍也只有一条毛毯,想与她搞个互助组,她不肯,说怕保安半夜查房。真是气煞我也!

不知她半夜会不会被冻醒?那感觉真不好受!

(六)

星期天,晚上终于不用加班,吃过饭在床上闭目养神,胡华和陈莉兴奋地冲进来。

“柳玲她们来了!”

“骗人!”我慢慢爬下床来。

“真的!”陈莉太兴奋了,满脸通红,“她们也进了毅力厂,在分厂承威,从这儿走去要二十分钟,她们留了纸条在我床上,说晚上九点钟在大门外等我们。”

“真的呀,那太好了。”这些天一直担心她们,现在好了,也算是安顿下来了。

九点钟时,七个人在大门外相逢。那份欢喜,没得说了。我们尽管相识不久,可却是患难之交——瞧,七个人都感冒了!

3月24号星期三天气:阴

厂里内招文员,要会电脑。我与电脑之间就象一首歌里唱得那样:当我有时间的时候,我却没有钱;可是有了钱的时候,我却没时间!

小县城里的高中真是要不得,读了三年,连电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虽说考了个一般般的专科学校,家里没钱,还是只能出来打工,做一些不用脑子的简单工作,挣一丁点还不够家里还债的小钱。唉,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阿珍总有问题问我。

“用你们家乡话,妈妈怎么叫的?”她忙里偷闲,低声问我。

“姆妈。”我用方言说。

“哎呀,那么好笑。”阿玉大惊小怪起来,“象牛叫一样!”

“那爸爸呢?”阿珍又问。

“YA——YA。”

“什么?”她俩只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像在我脸上发现了金元宝。

接着她又重复一遍,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笑什么呀,二十年都这么叫的嘛,不过想想,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上班的时候,两只手一下都不能停,想上厕所还得看助拉的脸色,因为离岗证挂在她的身上,而没有离岗证是不能离开岗位的,违者罚款!太阳也开始发威了,车间全封闭却没有安装空调,还得套件冬天的工衣——没发夏天的工衣——又累又热又困又饿!慢慢熬下去吧,除了等待,除了无奈,除了忍耐。一下午闷闷地,没人说话。坐在唐高萍下手的河南妹阿红,也象吃了哑药似的,一声不吭,若在平时,就数她的声音最大,全是这样那样的爱情故事。也许今天是太热了!

4月9号星期五天气:晴

很闷热,下午好象下了一点雨。

自从笔丢了以后,一直没写日记,还是头一次穷得连笔也没有了。这一支,还是问唐高萍借来的。姐姐已经回了信,并转寄了徐华的信来,她还没有找着工作。此处非久留之地,我不累死也得饿死。

今天是我的生日,和平时没有两样!昨天陈莉给我三块钱,今晚就全部消灭掉了,吃了一个油炸包,一个粽子,一小瓶酸奶,生日,仅此而已!

已是夜里十点半了,希望,在绝望中降生,又在期待中逝去!家中的人,是否在牵挂着我?

睡吧,还有什么事情值得深夜不睡去做的呢!今天是我的生日,“周公”会祝福我的。

(七)

日子依然稀里糊涂地过着。早上七点钟去上班,中午十一点五十下班,排队打饭,然后睡一会儿午觉,一点钟又去上班,再等到五点五十下班,再排队打饭。一块钱一份的饭菜,只有一点点,可怜的一点点!于是有人不满,写了抗议书贴在公布栏里,摘抄如下:

饭堂主管你管管,菜不净来饭不满,连饭加菜小半碗,妹仔马虎过得去,男仔饿得腿打颤,毅力我家我不满,天天加班十二点晚,粗菜淡饭我不说,份量多加一点点!

后面好象还有几句,不太记得了,今早想再去看看,不见了,已经撕掉了。对着空墙又多了份感慨,唉!

中午吃饭,胡华和陈莉,一个劲地倒苦水。

“老叫我们快一点,快一点,累得我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问她要离岗证,最快也得拖上半个小时,谁要是憋不住,准得尿裤子。”陈莉边说边摇晃着身子。

“八婆,做了助拉就忘了当工人的苦处了。”胡华骂着。

“终于能放一天假了,明天去找她们玩吧。”陈莉又嚷,“她们三个,好久没过来了,怕也是天天要加班吧。”

“等晚上再说吧。”我咽下一口饭,说:“这些萝卜,比我爷爷还老!”

“难吃得要命!不知从哪里挖出来的古董,舍得让我们吃掉。”陈莉嗓门大,而且吃饭时总是摇来晃去的。我开玩笑,“陈莉,是不是菜太难吃,咽不下去,要不停地摇呀晃呀才能把菜抖落到胃里去呀。”

胡华听了“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一口饭全喷到了对面唐高萍的碗里,这一下子,全都笑了起来。胡华脸都红了,一个劲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都吃不完了,你还要送一些给我。”唐高萍笑道。

吃了饭回宿舍睡觉,一点钟爬起来,头昏昏沉沉重若千斤,是不是里面多了几块石头?肯定是的,不然怎么会那么笨呢!走到214房去,唐高萍那家伙,还在床上做美梦呢。我伸手打了她一下,她突然一抖,象打冷战似的,睁开眼来傻呆呆地望着我,然后忽然醒了过来似的,慌慌张张地从床上爬起,我早已出了门,回头看见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车间里那个闷呀,那个热呀,真是没法形容!今天机板下得快,两只手一下都不能停,嘴也不得闲,不是讲话,是打哈欠,一个接一个,嘴刚闭上,又马上张开到了极限。“完了!”我突然冒出一句。

“怎么了?”阿珍紧张地看我一眼。

“坐在拉(流水线之意,英文LINE)上练三大功,以后回家,恐怕爸妈都要认不出来了。”我说,刚说完,哈欠又来了。

“什么三大功?”

“屁股大,肚子大,嘴巴大。”哈,又来了。我用手捂住嘴。

阿娇阿玉都笑了。

“亏你想呢!”阿玉笑着,“也是哦,每天坐着,屁股能不大吗,吃完了又不走动,肚子也越来越大,觉没睡好,困得很,不停地打哈欠,嘴巴都扯大了。”

正说着,忽听得背后有人叫她。我百忙中扭头看了一眼,是个男孩,穿着写字楼的工衣,八成是文员吧,以前好象也来找过阿玉,听说是老乡,还有点南瓜苗扯柳枝条的关系,是她哥哥的女同学的姐姐的男朋友。他们讲客家话,我听不太懂,好象是要帮她换工种什么的。阿红的爱情故事暂停,几个人都抽空儿朝这边望。那男孩走后,不多久,又来了个女孩子,也是文员吧,拿了她的厂牌,带她走了。

“去哪里呀?”阿红问。

没人答话,谁知道她去了哪里。

“有老乡当官就是不一样!”阿红的嘴是闲不住的。

助拉阿凤三两步跳过来,抓一抓头发,然后朝锡炉后面走去,没两分钟,领了个小妹仔来,安置在原来阿玉的位置坐下,说:“以后,你就在这个工位了。”

“她人呢?”小妹仔问道。

“调去别的部门了。”阿凤一向对小妹仔好,跟她说话也温柔了许多。小妹仔比我后四天进厂,一直在锡炉后面撕胶纸。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等助拉走后,我要了她的厂牌来看,“朱四女!”我差点被口水呛坏了———这么不负责任的名字!

“你是哪儿的呀?”

“江西的,余干县的。”她冲我笑笑,露出一排细碎的小牙齿,眼睛又大又长,皮肤白白嫩嫩的,好象能掐出水来,就象个漂亮的布娃娃。怪不得凶巴巴的助拉也会对她笑。

“是吗?还是老乡呀,我也是江西的。”我指指唐高萍,“她也是。你多大了,有没有十五岁?”

“已经十六了。”

“那么小!我比你大多了。”现在好了,夹在两个小妹中间,阿珍是十八,她倒好,才十六!感觉象个童工!

“不会吧,我看你也不过十七八岁,比我大不了多少呀。”

“十七八岁?下辈子来吧。”

“真的,我觉得你跟我都差不多。”

“是吗,不说了,再说下去呀,你肯定要说我比你还小了。”

“阿飞,就你话多!还不快点!阿女呀,你也要快一点呀。”助拉从后面经过,敲了一下我的头,“快点快点,别说话了。”

她在后面盯了我们大概有半个钟,等她一走,四女就朝我伸舌头。

我笑笑,不敢说话了。阿红却忍不住,压着嗓子,在那儿讲什么小燕子,还珠格格里的小燕子,这些天外面的投影厅里全都在放这个连续剧,不过,我们可没钱去投影厅里看那个玩意儿。

“小燕子换了太监的衣服,想逃出宫去,没爬出去,反而被侍卫逮着了。”

“是不是又让皇上知道了?”阿会相当紧张。

“那还用说!”

“又挨罚了?”

“没有!小燕子精得很。你不知道,后来她往回走,路上碰到了永琪和尔康,他们还以为是小太监,要她去端茶来喝,她闹着玩,学着奴才的样子,一甩袖子,喳一声跪下,结果袖口给甩开了,滚出了好多金项链金元宝什么的。哎呀,好笑死了。”

小燕子呀小燕子呀,你那么有能耐,也带几个金元宝来给我吧,我也会笑得合不拢嘴的,我也会天天去捧你的场看你出各样的洋相闹各种的笑话的。

终于等到休息了。“五一节”,劳动人民休息的日子。

四个人兴冲冲地赶到承威厂门口,左差人右差人求爷爷告奶奶,总算在凄风冷雨中等到她们出来了,只有柳玲和胡雪林。

“袁春萍呢?”胡华问。

“两天前被炒掉了,走得很匆忙,也没时间跟你们说一声。”柳玲说。

“炒了,为什么?”

“我们也不知道,又不在一个部门。她也没说,只是说去珠海她姐姐那儿了。”

本来想过来好好聚一聚热闹热闹地,这下全没心情了。你看我我看你,半天都没有人说一句话。几个人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雨仍是没完没了地下,一点停的意思也没有。既然都没心情,那就打道回府吧,好不容易放一天假,可不能浪费了,回去睡觉吧。

谁知回到宿舍,我的唯一的一双皮鞋又不见了。走的时候还放在床底下的,怎么就不见了。真是的,谁那么没眼光,一双半旧的皮鞋也要拿走。

(八)

离上班还有几分钟,我才坐下,阿红三两步蹦过来,同时把右手伸到我面前。

“阿萍说你会看手相,帮我看一下嘛。”

手相?我扭头看唐高萍,她还是那副模样,浅浅地笑着。这家伙,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倒会来这一套!

“帮我看一下嘛,阿萍说你看得很准的。”

我只好装模做样的端详了一会儿,说:“你的生命线阔而且深,说明你的身体很好,没什么毛病,性格嘛,很开朗,喜欢交朋友,当然,你不是很聪明,事业嘛——”

“这我知道,象我这号人还谈什么事业,快讲讲感情方面吧。”

“感情线,挺好的。十八九岁开始拍拖,大概二十三四岁结婚,反正一切都挺顺利的。”

“那我要谈几个男朋友?”

这种事也要问我?没办法,赶鸭子上架,继续瞎骗。

“三个!你太没主见,遇事总拿不定主意,所以,你自己谈的总不成,到最后你会嫁一个父母帮你选好的,你呢,有点单纯。”

“什么是单纯?”

“单纯呀,就是,那个嘛,就是说你脑子没那么复杂,不会去想那么多事,比较,比较天真吧。”我选了一个好听点的词。

“哎呀,你真是太厉害了,简直把我说透了。”阿红回座位,边走边说。

“真的?”阿会睁大双眼,“阿飞呀,下了班也帮我看一下好吗?”

“还有我呢!”阿珍推下一块机板,说。

看样子我可以改行了。

“还有我!”四女伸手过来。

我随便看了一眼,笑着说,“你会失恋三次。”

“胡说!”四女忙把手缩回去,笑道,“哪里会呢,我最多找一个男朋友!”

“那我呢?”阿珍也把手伸过来了。

“你呀,结婚后天天跟你老公打架,比武。”

“去你的!”她一掌打在我胳膊上。

五月十号星期一天气:晴

难得有一晚不加班。六号发了三月份的工资,一百三十块钱,还掉九十块。收到了家里还有徐华的信,徐华至今都没有找到工作,看来我没希望到那边去了,所以还只能在这里硬拼。昨天放假,把剩下的四十块钱加上借唐高萍的三十五块,陈莉的十块总共八十五块钱用得一分不剩了。

听胡华说,她们拉上有人听了广播,五月八号有哪个国家扔了三颗导弹给中国。我有点不相信,哪个国家如此胆大,敢欺负我们大中国?问她是哪个国家,她摇头,问导弹扔到了哪个地方,回答又是不知道!我们手上没有收音机,也没时间看电视,就算是地球明天要爆炸了,可能还蒙在鼓里———真是悲哉!

大概是美国吧,我猜的!

“是不是要打仗了?”阿珍一上班就问我,“我听宿舍里的人说的!”

“不会的!”我答。

“听她们说炸弹扔到了一个村庄里,炸死了好几个人。”

“扔到哪个村庄里?真是的,怎么不扔到毅力来,最好是在中午时扔到饭堂里来,一下子就可以炸死上千个。”

“扔到毅力来,妈呀,吓死人了!是不是真的要打仗了?真要是打仗了,我连家都回不去了。”

“打仗好玩,我也去凑热闹。”四女笑道。

“对!最好把地球炸掉,把美国炸个稀巴烂!”

“美国在哪里?”阿珍问我。

“在下面。”

“地球是圆的吗?”

天,十九岁的人问我这样一个问题,要我如何回答。她还说读过初一的!我点头。

“那为什么美国人不会掉下去?”

四女在一旁喷饭了。

“因为地球有引力,吸着呐,象磁铁一样。”

“那他们还是倒着,不难受吗?”

问题太深奥了,我回答不了。

“我一直以为地球象块饼一样,所有的人都在一面呢。”她说,极认真的样子,不象是开玩笑。四女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们几个,老是说话,快点插!”拉长站在身后,大吼,“前面下快一点!还有时间讲话!”

下了班路过公布栏,见有人围在那里看什么,我也挤进去,才发现是一篇抗议北约的短文。原文摘抄如下(一字不改):

在二十世纪末最后一个五月八号的凌晨,以美国为首的北约悍然用导弹轰炸我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并造成了三人死亡,二十多人受伤。这是赤裸裸侵犯我国主权,对此我们表示强烈的愤怒和抗议,我们坚决拥护中共中央政府的严重声明,坚决拥护祖国的统一大业。在我们满怀悲愤心情之时,应克制自己的情感,化悲愤为力量,坚守自己的岗位,做好自己本份的工作,多为社会贡献一份力量。古语有一句话,“人穷受人欺,马善被人骑。”只有把我国经济搞上去了,祖国才能富强。那样我们祖国才不会被人欺负,所以我们应抓好我们的产品质量,让毅力走向世界,让世界了解毅力,让我们一起携手奋进!

强烈遣责以美帝为首的北约的强权主义!

强烈抗议以美帝为首的北约的侵犯我国主权!

搪胶部员工某某某

5月11号

原来如此!虽然有些句子不太顺,而且最后也有拍老板马屁嫌疑,但主题还是好的,最少也让我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然全世界恐怕就我们几个傻瓜还什么都不知道!下午去上班,我立即报导了我的最旧消息。

“是北约扔导弹炸了中国大使馆。”我说。

“北约是什么东西?”阿珍问。

“北约不是东西!是一个组织。”

“那,大使馆在哪里?”

“南斯拉夫。”

“在哪个省?是一个村庄吗?”

老天!看来这些事跟她说不清楚了,即使说清楚了,她也不会明白,也不会为此太激动!

“紫徽走了嘛,尔康气得不得了,到处找。”阿红的声音。

“今晚不加班,我要去看还珠格格。”四女坚定地说。

“我跟你一起去!”阿珍说,“一定要叫我呀。”

现在我夹在中间,只能自嘲地笑笑了,还跟她们讲什么大使馆,什么北约,都抵不上这个“小燕子”!

不加班!冲凉洗衣之后同唐高萍去十栋404聚会。陈莉躺在床上,胡华坐在床沿织毛衣。

“快起来,懒虫!”我说的是方言。她们宿舍里的四川妹阿英,安徽妹阿巧,湖南妹阿燕都听不懂,几乎同时从床帘里伸出头来看着我。

“今天我们一个钟插了两百块!妈呀,累死了!”胡华开了腔。

“还好,不太累。”陈莉说。

“还不累?堆机堆死了,你还是一个劲地下。”胡华白她一眼,她们俩个,一个坐拉头,一个坐拉尾。

“拉长骂我呀,有什么办法,还说我下得慢了,广西妹堆了一胶盆,一直掉眼泪呢。”

“哪个广西妹?”唐高萍问。

“就你们拉上的那个,叫什么阿珍的,对,就是她的老乡。跟我们同年的,我一说想家了,家里怎样怎样了,她听着就掉眼泪。”陈莉一脸不屑。

“你倒挺坚强!”我笑起来。

“走不走?出去玩!”阿英同了阿燕往外走。

我们都摇头。

“去投影厅看《还珠格格》嘛。陈莉,叫你老乡一起去呀。”

“不去了,我在家早就看过了。”陈莉翻身坐起,自顾自地唱起了歌,是“雨蝶”。

爱到心破碎也别去怪谁,只因为相遇太美,就算流干泪伤到底心成灰也无所谓。我破茧成蝶,愿和你双飞,最怕你会一去不回。虽然爱过我给过我想过我就是安慰。嘿,我向你飞,雨温柔地坠,想你的拥抱把我包围;我向你飞,多远都不累,虽然旅途中有过痛和泪;我向你追,风温柔地吹,只要你无怨我也无悔。爱是那么美我心陶醉,被爱的感觉。

五月二十四号星期一天气:晴转雨

已是初夏时节了。

厂牌掉了———没人送还给我,只好再办一张。二十块钱不见了!想哭又想笑,这么贵的厂牌。

过了六月份,我真的准备走了,到外面去碰碰运气。如果不出去走走,即使天上掉下了馅儿饼我也捡不到。徐华很久也没给我回信了,不知她有没有找到工作。现在是不能依靠别人了,只能自己来改变这一切。

终于发了夏天的工衣,紫色的,全部是大号和加大号的。四女个子矮小,拿出衣服来比一比,看到的人都笑得厉害。我说:“小妹穿上这件衣服,裤子都省了,腰间加一条腰带就成连衣裙了。”

阿珍笑得气都喘不过来。

“又长又大,怎么穿呀?”四女收起衣服,笑。

“我们只有两件,你一个人就得了两套,还不好呀。”唐高萍也在一边打趣。

收拾好东西下班,到了三楼的饭堂,胡华和陈莉已经帮忙打好了饭,又是黄瓜加冬瓜。

“我好想念包菜呀。”我用勺子拔了拔白生生的冬瓜。初来时天天吃包心菜,吃了半个月,一直吃到我看见包菜就头疼。后来又换了,换来换去,如今是冬瓜坐阵!胡华说她以前在的那家厂,有一天中午菜单是这样写的:北瓜炒肉片,煮南瓜,冬瓜汤。她说那天工友看了都叫嚷,说饭后是不是还有西瓜吃,东南西北全凑齐嘛。

她们两个不吭声,半响,胡华才说,“柳玲走了。”

“什么,走了?”我一时还缓不过神来。

“说是有心脏病吧,也可能是骗人的,早就听她说不想干了,嫌工资太低。昨天就走了,中午时胡雪林来告诉我的。”

又走了一个,还说我们七个有缘。

唐高萍扭头望着我,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又低了头吃饭。陈莉忽然放下勺子,哼起歌来。吃了饭回宿舍的路上,唐高萍忽然说道,“昨天我梦见我爸了,他笑嘻嘻地喊我跟他去。”

我的心乱蹦了一下。她以前也对我说过,一个人在家时晚上经常能看见她爸妈,说得我头皮发麻,汗毛倒竖!还记得有一次她说,大年三十,她就一个人在家,炒了两个菜,一碗肉,一个荷包蛋!边说边浅浅地笑着,很平静的样子,我听了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冲凉洗衣之后,我们四个人立即去了承威厂,最少差了十个人,才把她叫了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

“我发了工资,有三百块钱。”雪林笑道。

我们在一间小店外的桌旁坐下,她去买了些花生饼干,又笑说,“陈莉今天过节吧,多吃点哦。”

“什么节?”陈莉摸不着头脑。

“六一呀。”

“什么呀,大牙都要笑掉了。”

“柳玲回家了?”唐高萍找话说。

“嗯,她说想孩子了,剩下我一个人在这里,也不想做了。”

“在家的时候总听别人说广东多好多好,也不过如此。这次是没办法了,不想做也得拼下去,总不能两手空空回家去吧。”陈莉说。

背井离乡总不能算是好事,可是摊上如今的社会,除此之外几乎别无选择!中国人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广东遍地工厂也供不应求,所以工价才会一降再降———天桥下,公路边,还有多少外来人在等待,等待着进厂找份工作挣些钱回家。在毅力厂,有一大半人只有小学文化,十五六岁的人,花一样的季节,却放弃学业为钱奔忙。新世纪属于谁?我们不会电脑,不知道什么叫上网,不知道什么是电子邮件,更不可能知道火星在哪里,甚至不明白为何月有阴晴圆缺?挣扎在“金字塔”最底层的人用双手挣来的只是最微薄的工资!在世纪末人类大喊进军现代化的时候,家乡的父老乡亲还在翘首期盼孩子们寄钱回家以解决温饱问题!在这里,找不到地方下地基,只能把大片的山推平了盖工厂,这样的费心费力,国家怎么就不能想想内地那些平坦的地方,想不通啊!!!

六月一号星期二天气:晴

再等几天

经过小店的门口,有一双眼睛充满渴望

向里搜寻,哪怕是一点点,一点点的甜香

因为眼睛的主人,饿得有些晕头转向

可是囊中羞涩呀

六月一号,一个和平的日子

我们在欢声笑语中,耐心等待工厂出粮

四月份的工资,三百四十块

却让人望眼欲穿

唱一支欢乐的歌曲来安慰自己

相信黑夜过后,终会涌起一片灿烂阳光

(九)

“阿飞呀,昨晚我看见你拍拖了。”阿珍笑道。

“在哪里呀?”

“在球场边,你和一个男孩坐在那里。”

“真的吗?我自己都不知道。”

“别耍赖了,快点买拖糖来吃!”

“拖糖啊,没有!不过,拖鞋倒有两只,要不要吃?”

她笑起来,不说话了。工作太单调了,只能瞎开玩笑寻点开心,谁知我又不配合

也就没有另外的话说了。四女却在一旁嘟噜,“饿死了!”

“早上没买东西吃?”我问。

“没钱了。”

“不可能吧,昨天才发工资的!”

“全给我姐了,加上她的一起都寄回家了。”

她姐大她三岁,在电威二楼做。

“我现在好想加班,加多晚都可以。”

“为什么?”进厂以来一直加班加班,加到头昏脑胀累得快要死了,好不容易这半个月不用加了,她倒好,还想加,还没加够吧。

“加班多了,工资才能多一点,我姐就不会骂我了。”

“你姐不怕累呀,电威天天加到凌晨一两点,还经常上连班吧。家里又不是很缺钱,干嘛这样啊。”

“父母养我们这么大,我欠他们太多了。”

“说什么呢,什么呀这是,欠什么呢,父母把我们生下来,是恩情,可这也是他们自愿的呀,再说以后他们老了,还不一样得指着我们给他们养老送终,哪有什么欠不欠的,你不还有哥哥姐姐吗,他们干嘛去了,不能帮家里一把呀。”

“我爸妈就是替两个哥哥办喜事盖房子才欠下一屁股债的,他们才不管哪,分了家都过自己的小日子去了。”

“哥哥结婚,妹妹还债!”

“都不敢跟我妈打电话了,一打电话就是问我们要钱,唉,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还清?”小小年纪的四女学会了叹气。

“做父母的都是重男轻女的!”阿珍忽然冒出一句,她没笑,说得极认真。

六月四号星期五天气:晴

天热容易使人发怒,这句话一点也没说错。

这几天火气大得可以烧死人,动不动就冒出大火来,怪不得助拉也凶得象只老虎!

我真的不想做了,一天都不想做。到底能做什么呢!听他们说新厂的副经理原来只是个打螺丝钉的杂工,后来升修理工,再升拉长,升科员,做总管,最后修成正果,做了新厂的副经理!就象是唐僧取经,九九八十一难!!!我是做不到的,这辈子也做不到了,看助拉一点脸色就受不了,一心只想逃离,哪能拔开云雾见到日出呀。

日子一天一天过,我不能改变什么,它,也没给我留下什么!

想回家!这念头一旦涌起,便灼痛了我的心。我们只是平平常常的人,渴望亲情更甚过金钱,然而我们却不得不为了一点点的钱背井离乡去奔波。

“等家里的债还清了,我就可以好好地替自己打算了。”四女说,“书读得太少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去读书?”

“我倒不想那么多,反正现在想读书也读不到了。我只希望能嫁个有钱人,可以不愁吃穿过完这辈子!”阿珍如是说。

“挣到一万块钱我就回家,以后再也不出来打工了。”唐高萍说。

“我不知道,回去也得做,在这也是做,心里头想是想回家,不过,回去除了嫁人,还能做什么!”陈莉说完,笑!

“没办法,命里注定如此,还得干下去。”胡华说。

我呢,剩下的,只有无可奈何了

外面风很大

外面风很大/吹乱了一头短发/数着阶梯,一步一步往上爬/

终于,到了四楼,然后排队打卡/

走进车间的刹那/闷热,馊臭/都围了上来,将我紧紧拥抱

挤出汗,挤出泪,挤出困惑与疲惫/一同升华

双手不停地插/感觉象在变戏法/零件一盒一盒,空了又满

机板一块一块,去了又来/那两只空洞的手,是在谁的支配下

不停地插!插!!插!!!

累了么?看玻璃窗外飞舞的纸屑

牵动一节一节的思绪/无休无止地想家!

六月十八日星期五天气:雨

端午节,我们依然上班,唯一的表示,中午可以分得一只鸡腿。加班到晚上十一点钟,白天下了一场雨,晚上便有些凉爽。肚子饿得咕咕乱叫,便同了唐高萍去小店买东西吃,没想到在球场边遇到了胡华和陈莉,十二点,她们刚下班。

陈莉要买炒粉吃,两块钱一盒的,买回来才发现几乎没有放油,还有一股铁腥味,青椒也没炒熟,吃下去之后,感觉肚子里难受了许多。再一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钟了,得赶紧回宿舍睡觉了,不然明天怎么起得来。

我们那条八个人的小小插机拉,至此已完全解体,四女仍回后面去撕胶纸,阿珍,阿红,还有另外两个女孩子在收音板那边插机板,阿会在五拉焊锡,我和唐高萍仍坐在原位,暂时帮五拉焊开关,因为初学焊锡,所以催得不是很紧,还不至于太累。下午上班没多久,锡炉坏了,四女没事做,跑来在我身边坐下。

“阿飞呀,我好烦哪!”

“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烦心事。”

“昨天收到我妈妈的信,她说的那些话,唉……”

“是不是因为钱?”

“我姐写信跟我妈说我在外面乱花钱,有一次一天就用了十块!每次我姐打电话回家,总不叫我同去,害得我妈说我没良心,这么久都不打个电话回家。我哪有钱呀!恨死我姐了!我想去学电脑,话还没说完,姐就骂我,说我乱花钱,不知道节省。以前在家时,因为我妈身体差,我曾跟她说以后挣了钱全部都给她治病用。这次我妈写信来,问我是不是忘了当初说过的话了?我一想起来,心里就难受!”

她不说了,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

“别想那么多了,你不是说帮家里还了债就可以了吗?你们姐妹俩一两年就够了吧,到那时你也不是很大呀,不一样还可以学电脑,做你想做的事情吗?”

“再过一两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谁能料到以后的事情!我怕到时也同我姐一个模样了。有时候,我觉得我好象变了,变得好自私,什么事都只为自己想,连爸妈都不管了。”

“傻瓜,人长大了不都是这样吗?”

“我干嘛想那么多呢,也象我姐一样,出来打工挣钱给父母给自己置嫁妆,到二十岁回家嫁人,这样多好,多简单,什么都不用多想,可我真的有点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过完了!”

她擦干泪,望着窗帘,那份过早的成熟挂在脸上,与年龄极不相称。我不由心头一颤,我们——到底为什么而生活?!

七月五日星期一天气:晴

天天加班,我已经没时间没力气来写日记了。今天回到D拉插机板,那些人就象疯了一样拼了命地干,我想我快要累死了,每一块肌肉都又酸又痛。

上星期厂里死了两个人,电威二楼的,一个男孩,父母老实巴交什么都不懂的那种,只得了厂里赔的两万块钱,抱了儿子的骨灰,痛哭流涕而去;另一个是女孩子,家里请了律师来打官司,最后拿到了十五万赔偿金。她的母亲捧了女儿写回家的信在总厂的大门口声泪俱下地念,女孩在死的时候,已经三十八个小时没下班了(中途吃饭由饭堂工人送到拉上的)。

胡雪林也辞职不干了,去了篁村她姐姐那里,接下来,该轮到我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为什么要走,我不知道;走去哪里,我也不知道。此意已决,便不留回头的打算,至于后悔,那是以后的事了。

(十)

七月六号拿到六月份的工资,七号我就出了厂,回首那高大的厂门和两只雄壮威武的石狮子,还有一地炽热的阳光,心下便觉释然,至于是否真的解脱了,我已经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