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图的永恒

一

夜幕降临，“海天之恋”豪华歌厅的霓虹灯鬼魅似的闪耀，吸引着众多冬夜消遣的红男绿女，或劲暴或婉转的音乐似魔咒般铺天盖地，让这个城市忘乎所以……

“喂，你好，我们在‘海天之恋’302K歌室等你……”

302K歌室是刚分配工作的北大毕业生，为了庆祝工作的稳定，告别北漂一族，七八个人一起包下的大间卡拉OK歌室。旋转的七彩水晶灯，飞舞的飘飘长发，扭动的忘情倩影……他们在这里尽情的宣泄，把心中的郁闷统统的抛给这个不夜天，随着动感十足的节奏甩掉精神上的疲惫与压抑。

“小雅，到我们的歌了！”江平拿起话筒，随着歌曲的旋律随意的摆动着身体，沉浸在音乐的狂欢之中。

“小雅，去哪里了？”同来的女生四处望了望，没看到小雅的身影，便对着进入状态的江平大声提醒着。

“这死丫头，刚才还在，玩捉迷藏吗？”江平环顾了一下，果然不见小雅。他把话筒递给别人，“来，你先唱着，我把小雅捉回来。”说完，敏捷的跳跃出来，然后又轻轻的带上房门，动作中带着一股青春的帅气与沉稳。

江平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寻找着那个窈窕的身影，那个让他疼惜的小学妹。虽然每个单间的门都是关的紧紧的，但走廊中依然是嘈杂的旋律及五音不全的南腔北调。

来到楼梯口，看到那个齐耳短发、穿一件黑色毛衣、宝石蓝吊带毛呢裙、黑色高筒靴、有着大上海姊妹况味的小雅，正在楼道的窗口前接着一个电话。她望着外面街上的车流不息，刺眼的灯光闪耀不定，而这些都没有进入她的眼眸，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右耳边手机中的音律，以至于江平的脚步声声逼近她都没有听到。她把头不经意的低了下去，左手轻轻的拭了一下眼角……看来这个电话已经讲了很久，为什么我都没有发现小雅的离开呢？江平暗自揣想，站在小雅的身后，倾听着这个电波传递的信息。

“小雅，谁也不是谁的远方，忘了我吧。明早我就飞往广州，离开北方了。”手机中一个清晰的男子声音，江平听的出来，那是孟飞，是小雅心中最敏感的那个名字，她爱着他，却从不承认。今晚的聚会本来也有孟飞，可是他却因为有事推脱了，而小雅并不知道他的临时变卦，还在等着他的到来。

“可是，孟飞，我下午为你买了张雨生的光碟，有你最喜欢听的《一场游戏一场梦》……”小雅声音哽咽、苍白而绝望。

“小雅，在哪里都可以听到这首歌。算了吧，一场游戏一场梦，像我们……”孟飞提高了声音，他想告诉这个傻瓜，别再依恋他了，他不相信她的爱了。因为小雅的矜持而让孟飞产生错觉，以为小雅根本不喜欢他，而让他下定决心割舍了对她的爱恋……

江平挪动脚步，继续走下楼梯，他不想看到小雅的眼泪，更不想让小雅感到难堪。小雅没有任何察觉江平的来去，迷茫的倾听着孟飞的字字句句，似一颗颗冰子砸在小雅的心上，冰凉且疼痛。她努力的抑制泪水，用手不停的擦拭，她怕把今晚刻意描画的彩妆弄花，在自己的朋友面前她不想显得尴尬，可泪水终是泛滥成灾，打湿了海天之恋的童话……

江平去了一下前台，买了一些零食，花生、瓜子、开心果，并且要了一壶热茶。上楼的时候，故意把脚步声放大，嘴里大呼小叫：“服务员，麻烦你把茶快点你送上来啊！”

走到二楼，望见小雅的身影，“哎——小雅，你个死丫头，在这里干嘛？”边说边飞快的跑上楼来，“快点啊，我们的歌就要到了！”说着跑上了三楼。

“哦，来了。”小雅被江平的喊声惊醒，回过神来，从裙子的侧兜掏出纸巾，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随着江平的身影回到歌室。

在小雅的心里，江平就是一个乐天派，幽默、诙谐，从来没见他有过苦恼，只要有江平的地方，就有快乐！

歌声在继续，笑语在喧哗，舞步在沉醉……小雅一曲舞罢，跌坐在沙发里，把头沉沉的向后仰去，她累了，她想休息，她觉得她快承受不住这喧闹的气氛，因为她的心在哭泣！

江平从没见小雅这样疯狂过，他心里明白，小雅在蒙蔽大家的眼睛，让别人以为她很快乐，而这种快乐却是悲伤的发泄。

江平停下来，做到小雅的身旁，“丫头，累了吧，来，喝杯茶——”江平倒了一杯茶递到小雅的面前。

“哈，谢谢啊。”小雅像平常一样甜美的笑着，端起杯子喝了几口。“哎，江平，我想回家，不想玩了，你们继续。”说完，就要拿外套，准备离去。

“哎，小雅，我送你。”江平迅速起身，和小雅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先走，悄悄溜出去，不要扫了大家的兴致。

小雅和江平一前一后溜了出来，走在凉风习习的马路上，有一种彻骨的寒。江平帮小雅打了车，“哎，到家来个电话，知道吗？”江平拍拍小雅的肩膀，他想给她一点点力量，一点点坚强，让这个可爱的丫头流泪的心有一丝丝的慰藉。

“嗯，知道了。”小雅坐进的士，又匆忙的打开车门，“师傅等下。”

“这是我买给孟飞的光碟，你先拿去欣赏吧。”小雅从背包中掏出几张光碟塞到江平的手中。

“是吗？我没听错吧？我先欣赏？”江平没想到小雅会把为孟飞精心挑选的光碟让他先听，但是想到那个电话，江平接了过来。

“孟飞这小子，真是有福气。”江平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和往常一样笑着调侃。

小雅重又坐回的士，车子开走了。站在夜色中江平，心里一阵绞痛，他蓦然的发现，自己对小雅的关爱忽然超出了朋友的界限。他喜欢小雅的单纯、善良，还有她的柔情似水。通过今晚的事情，他还看到了小雅柔弱的外表下，蕴含着一种勇敢与坚强，让小雅的形象一下子在心中变得完美无瑕。江平皱皱眉头，此时的小雅，一定很难过，但愿明天她的欢笑依然……

小雅坐在的士上，看着两旁呼闪而过的风景，泪水在黑暗中无声的流淌……她与孟飞的时光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一起开班会、一起办竞赛、一起组织夏令营，他们彼此鼓励，彼此欣赏，彼此讨论文学，彼此传授外语速记，大学四年，他们欢笑着走过，纯真而浪漫……

小雅闭上眼睛，她的梦碎了，也许就在那个毕业前夕的晚上，是出现裂痕的开始——

那天，他们买了一些东西去老师家道别，感谢老师在大学里给与的无微不至的关怀，彼此之间那份师生的情谊异常深厚，亲如家人一般。从老师家里出来已经很晚，虽是夏天，但逛街的人已经很少了。小雅和孟飞第一次单独相处，心里有些拘谨，以前都是在同学们的包围中交往，那份感情懵懂而朦胧，深深的埋在心底，从未曾表露过，只是在彼此的眼神中获取一丝丝爱的讯息。而今天，只有他们两个人，小雅便不敢侧过脸去直视孟飞，径直朝前走。而孟飞的心中早已澎湃如海，他喜欢小雅，更尊重她，四年来，只是任凭他们的关系自由的发展，他不想给彼此任何的心里负担而影响学业，只要小雅开心，便是他最大的快乐。今天，已经毕业，面临着各走他乡，小雅的家就在这里，而自己的家乡却远在南方。今天，他想告诉小雅，他爱她，将来的人生他要和她一起去面对！感情的洪波撞击着心灵，他终于伸开手去，轻轻抓住了小雅的手……小雅一惊，本能的往回缩，可孟飞抓的更紧了。小雅感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脸颊灼热，抬眼看看孟飞，那火热的眸子正紧紧盯着自己，整张脸生动而帅气！孟飞看着楚楚动人的小雅，再也控制不住，把她紧紧的拥在怀中，炽烈的唇吻上了小雅的额头、脸颊、嘴巴，深情而缠绵，执着而霸道的偷走了小雅的初吻……小雅晕眩了，被那种男人的力量慑服了，她觉得心脏就要跳出来……远处的车灯一闪，划过他们重叠在一起的身影，小雅一惊，似乎想到了什么，挣脱了孟飞的怀抱，用最快的速度，从人行便道跑上公路，伸手拦了一辆的士，逃进车子里，风驰电掣而去，让那个夏夜独剩苍凉……

“小姐，到了。”司机师傅脚踩刹车，望着观后镜中泪流满面的小雅，轻声提示着。

“哦，谢谢。”小雅从回忆中清醒过来，慌忙擦了一把脸，下了车，向公司的宿舍楼走去。开门前，她掏出电话，翻出江平的号码拨了出去，“已到家。”

二

“各位旅客请注意，各位旅客请注意，北京飞往广州的航空动机组CA1315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请您抓紧时间进站登机……”一位身穿牛仔、带着墨镜的男子，彳亍在站口，他望望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却又放弃的低下了头，毅然的向站口走去。他就是孟飞，他的离去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昨晚在电话里告诉了小雅。小雅，这个名字让他感到酸而涩的痛楚，这份殇渐渐的漫过了他的心迹！

“别了，我的大学；别了，我的初恋；别了，我的小雅……”孟飞的心中翻滚着离愁，轰隆隆的班机冲向云端，载着他飞出了北方的天空……

小雅从人群中闪了出来，直到最后，她仍没有出现在孟飞的视野，既然一切无力挽回，见与不见，都没有意义。她仰望着轰然而去的机身，似一只滑翔的飞鸟，载着她的爱，载着她的梦，飞去了再也不会回来。小雅呆立在广场上，任寒风吹落了火红的围巾，任低而苍白的乌云压在头顶。此刻，星星雪花凌空飞舞，不一会儿，便漫天的飘洒，似片片思念铺天盖地的破碎……

江平从小雅的身后走来，拾起落在地上的围巾，轻轻的围在小雅的肩上，把这个在风雪里中瑟瑟发抖的丫头揽在肩头。

三

岁月无痕，新旧交替，转眼来年的春天已伸展腰肢，盈盈的从冬的深处徐徐而来。

“死丫头，明天我们去踏青，记得早起啊！”江平收了手机，脸上荡漾着青春的笑容，一曲口哨，随口而出。

“嘀——嘀——”清脆的喇叭声传进宿舍楼。小雅从窗口向外望去，一辆白色的夏利停在路边。她知道那是江平的车，是新年时他的爸爸送给他的礼物，为了便于交往，更为了鼓励他好好的工作。

小雅飞快的从楼里跑了出来，一袭白装，轻灵飘逸；齐耳秀发，黑而柔顺；脸庞白皙，青春靓丽。望着天使般款款走来的小雅，江平的眼中灌满了春天的气息！

江平熟练的开着车，这是他的长项，很早他就偷开他爸的车去玩，练就了驾驶员的高超技术。现在开着自己的车子，更是惬意，一边开车一边打着口哨。

小雅总是习惯的坐在后座，从来不坐副驾驶。虽然江平要求过，但是小雅就是不肯坐过去，江平也就不再勉强，以至这样的方位久而久之成了他们的习惯。

江平总是在观后镜看小雅的，“哎，丫头，今天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我的姑姑是郊区的，她那里种了很多桃园，现在正是开花的时候，我们去那里拍照！”

“好啊，一定很美喽！”小雅笑笑，望着江平帅气的背影，那种无名的痛又在翻腾。江平性格开朗，永远是快乐的，虽然比孟飞大，但充满阳光，感觉没有他成熟，却也不失温情与稳重。没有孟飞的日子，是江平陪她度过漫长的冬季，度过一个个灰白的日子。他虽然不向她表白什么，但她知道他喜欢她，从他调侃的话中她能体会出来。但她似乎失去了爱的能力，心中的那道伤痕无法愈合，纠缠着她的每根思维。

一个多小时以后，他们到了目的地。自然的风光美不胜收，到处都是盈盈的绿，一派生机盎然。大片大片的桃园一望无边，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朵朵娇艳怒放，那是一种繁华，那是一种壮观！小雅在花海中欢欣的跳跃着，充满了儿时的童真……江平睿智的眼光捕捉着这只白色的蝴蝶，留下一张张风姿倩影，更把那份鲜活镌刻在记忆的史册，珍藏为一生的蝴蝶醉！小雅，如若今生对你的爱只能深埋，那就揣着你来温暖我的心怀，让思念沉醉在你的笑里，永不醒来……

中饭过后，江平和小雅在姑姑家的二层小楼极目远眺，那青山翠林在暖暖阳光下升腾着春的气息，似一幅清秀的画卷，沉醉而迷人。

江平永远保持着诙谐，与她总是玩笑的相处。他突然抓了小雅的痒处，他不喜欢沉闷的感觉，这一点也许是小雅最为感激的，因为他总是逗自己开心，打发那近乎颓废的思绪。而这样近距离的玩笑却还是第一次。

“啊——哈哈——”小雅笑了起来，其实她的骨子里也是那种积极乐观、青春飞扬的女孩儿。她回击着江平，追逐打闹着，笑声彼此起伏，吵醒了春天的梦！

他们从窗前闹到沙发，从沙发闹到床边，突然间一个意外的姿势让他们停住了笑声，江平重重的压在了小雅的身上！他们瞪大了眼睛，只有那么几公分的距离，红晕立刻布满两个人的脸颊，青春的血液沸腾着……

江平深深的吻了下去，吻在他渴望已久的唇上，那么柔软，那么温润……小雅睫毛闪动，那个夜晚孟飞的吻又重现在脑海，她惊了一下，孟飞——她的心似刀划过，丝丝生疼，我在做什么？我该怎么办？江平，感激你带给我的快乐，可是，我爱你吗？

小雅推开江平，哈哈笑着：“你闷死我了……”故作大口喘气状。

“小雅，做我老婆吧。”江平终于说出了封存在心底的话，沉浸在浓浓的爱恋之中。

“哈，世界上最长的夫妻是一辈子，吉尼斯纪录最短的夫妻是一小时。”小雅不紧不慢，抑扬顿挫的说着：“好吧，我们就来个59分钟的夫妻，打破世界吉尼斯纪录，怎么样？”小雅乐趣悠然，心中却忐忑不安。

“好啊，我们开始做59分钟夫妻，老婆，老婆，老婆，叫我啊——”江平本来就幽默，听小雅这么一说更来了兴致。

“柏拉图老公。”小雅沉思片刻，微笑的叫了出来。

江平心中一紧，但看到小雅的笑靥就没有多想，重又把小雅拥进怀里，忘情的享受着爱情的甜蜜。他的手在小雅柔软的肌肤上抚摸着，游移着……

小雅躺在偌大的床上，她不能思想了，她已经暗示了江平，她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她的心中始终是孟飞的位置！可她觉得亏欠了江平太多太多，如果江平要了她，她就嫁给他，用自己的余生去补偿，如果，如果，小雅的思绪乱了……

孟飞，孟飞，我真的爱你。可因为那个晚上，你就不再相信我，以为我根本就不喜欢你。不是的，孟飞，我之所以逃开，是想把最美好的东西，留给我穿上嫁衣的那天，留给我们最幸福的日子。可是，可是孟飞，因为我的矜持，你就误解了我。孟飞，我以为你会理解，可是你没有，你连一个理解的机会都没有留给自己——

小雅的泪水轰然而落，顺着眼角划过耳际。江平的唇触到一丝冰凉，惊诧的抬头，看到小雅蔓延的泪水，汹涌且无声……他停止了正在小雅身上解纽扣的手，眉头轻蹙，内心绞痛。自从听到那个电话开始，孟飞的心中再也没有放下过小雅，他发誓要让她快乐！这么长时间，他努力医治小雅的泪水，努力医治她心中的伤痕，可是——

小雅，你为什么还会落泪？你不是和我在一起很开心吗？

小雅，为什么你在我的呵护中笑逐颜开，而在我的爱中却泪水奔流？

小雅，你叫我柏拉图老公，我们是柏拉图式的爱情？

小雅，我对你的爱，只是朋友之间的爱，亦或兄妹之情？

小雅，你最爱的仍是孟飞，尽管他那样决绝的走了，你却一直没有放下？

小雅，小雅，我的丫头呵——

江平把小雅紧紧的抱在怀中，让她的脸靠在自己的肩头，让她把泪水尽情的流淌！那一刻，江平的心中再也没有任何的私心杂念，他的爱陡然的升华，他抱着他可爱的丫头妹妹，充满万般的怜惜！

也许这早已是我们最佳的定位，不可亘改。就让这份柏拉图的爱情继续演绎，让这一份纯洁且不求回报的爱继续绵延，即使不能相守，但只要看到你的幸福，这份爱就会长久。今生没有交点，我愿意再等一世，固守这份柏拉图的永恒，直到生生世世的永远。

“小雅，我一定把孟飞给你找回来。”这句话，一笔一划刻在了江平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