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故事

一辆“四平”公共汽车在公路上平稳行驶，春节期间的车厢里，宛如一个俱乐部。拎包兜的，挎篮子的，背行囊的；穿红挂绿的娃们，描眉画眼的姑娘们，雍容华贵的少妇们；老的，少的，城里的，乡下的……交织着一股乱哄哄的噪音。

车头发动机处的横栏干上，脸朝前靠着一位长发坡肩的少妇，穿一件紧身红上衣，双腿修长，引得车门处几个年轻后生双眼不住地色迷迷在她身上漂来漂去。从背影看，这是一位长得很标致的女子。

车厢前部，一个卖杂耍的外地人带一只长尾猴，那猴予十分乖巧，头脚倒置扒在那人左胸前，长长的毛茸茸的尾巴绕在他的脖颈上，两只眼睛滴溜溜乱转，不时扮个滑稽相，吓得旁边充满好奇心的孩子们直往母亲胯下缩。

“这猴儿长时间倒挂在人身上，也不嫌栽。”站在过道里的一位中年人似乎在自语。

“那是你的视觉作怪，其实，猴子看我们也是倒立着。”旁边的一位戴眼镜的小伙子接上了话茬。

中年人看了陌生小伙子一眼，摇摇头，表示不理解。

“真的。”小伙子扶扶秀琅眼镜，根据物理学中讲的透镜成像原理，我们的眼睛看到的物体实际上都是倒相，只不过看惯了，视觉上感到是王的，习惯成自然嘛！

中年人尽管没有听懂，但他相信这位带着书生气的文弱青年讲得也许不差，于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视线移到窗外，看路旁的林木向后一排排倒去。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间青年人：“照你说来，这个世界，只有头朝下看才算正常啦！”

小伙子听了，忍不住笑起来，“你这话真是幽默极了。”

也许是声音高了些，压在横竿上的少妇直起身，扭头看了他们一眼。这一看不要紧，使得在她身上膘来膘去的眼睛一下楞了"少妇"上唇那一溜黑胡须说明他本来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爷们儿。

“呸，晦气！”

其中长着一对三角眼的大块头青年人使劲唾了－－口，转身朝后挤去。

“这年头，真有些男女乱套了……”中年人正说着突然闭了气，悄悄从背后用手臂动动戴眼镜的后生：“快看，小偷儿！”

青年急转脸，果然看见刚才那三角眼借着挤人的当儿，两个指头夹着一叠钱从身边一位穿着入时的少妇口袋中抽出。

“有人偷你钱了。”青年人赶紧提醒那位妇女。

周围引起一阵小小骚动，那女子赶紧去摸口袋，脸色刷地变得煞白。

“谁偷钱了？”三角眼瞪起眼，恶声恶气问那女子：“你丢钱了？”

那女子刚要嚷，吓得赶紧用手捂住了嘴，指缝间漏出一句话：“我没丢钱，没丢钱。”一边说，一边往人缝里挤。

青年人诧异了：“明明我看到你掏了她的钱，还有这位老师傅也看见了。”

“赖什么，就是你偷的！”中年人一口咬定三角眼。

“妈的，你诬赖好人！”三角眼咆哮道。

“咋回事？”站在车门口的几个年轻人一齐围过来：“谁偷谁的钱了？”

三角眼用手指着戴眼镜的青年人：“这小子偷了我的钱，还反咬一口，真不是玩艺儿！”说着，一只手向青年人怀里伸去，另一只手握成拳头照他面门砸去。

眼镜被打落了，毫无防备的青年人顿感眼前金星乱窜。他一边

用双手使劲捂住口袋，一边睁着模糊的双眼向中年人投去求助的目光。

中年人沉默了，双脚悄悄往后移，似乎根本不认识刚才还和他说话的青年人。

车门口的那几位一齐涌过来，顿时，劈里啪啦拳脚纷纷落在青年人身上。“让你再偷，让你再偷！”几个人一边打，一边吼。

鲜血顺着青年人的嘴角，鼻孔淌下来。衣扣扯掉了，毛衣扯烂了。此刻，他已完全失去招架能力，像一堆肉团被几个人夹在中间搡来搡去。周围的人纷纷向后闪，那只猴子趴在耍猴人肩上，吓得嗷嗷直叫。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后车厢乘客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他们终于从叫骂声中听出来众人是在打一个小偷时，都连连为这几个见义勇为的后生鼓劲：“狠狠地打，狠狠地打，打死个狗日的！”

在后车厢一片喊打的鼓劲声中，前车厢却一片沉默，任凭挨打的小青年惨叫声声入耳，几个妇女背过身偷偷地抹眼泪。

几分钟过去了，三角眼手一挥，几个人立即停下来。三角眼喘着粗气，看着蜷曲在地下满脸血污的青年人骂道：“赖小子，看你还敢不敢诬赖好人！”说着，脸朝后车厢高叫道：“大伙说，怎么处置这小子？”

“把狗目的送到派出所！”人群里有人应声而言。

“这样吧”，三角眼一脸得意：“今天权且饶他一马。不过，可不能让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对！”几个小青年一齐附和。三角眼于是喝令司机停车，青年人当即被推下车去。

公共汽车又平稳地向前行驶了。前车厢仍然一片沉寂。后车厢却叽叽喳喳，人们一片快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