涛声依旧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7-23 16:02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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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两个人的爱,是自然的生长,无须刻意;爱在心底,圣洁而美丽。涛声依旧,笑脸依然,不老的歌,不老的情。厚实笔墨,叙事清新亮丽。欣赏,安好!

向北的高速公路上,一辆黑色的路虎车正在行驶着。车中只有父子两个人。开车的是儿子张衡,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是父亲张天翼。父子两人参加完一位亲属孩子的婚礼,又休整了一天,就开始了北上的行程。因为儿子在城市里长大,很想看看草原的风光,正好张天翼又在海市工作过,那里就是绿海的岸边,顺便还能去看看自己曾经工作过的地方,这不正好是一举两得嘛。

时光如同流水,春来树绿,秋来叶黄。就这样,张天翼已经从年轻小伙子走过了人生的大半辈子。张天翼今年五十多岁,中等身材,虽然年过半百,也在商场上打拼了十多年,但并没有因为很多的应酬让他挺起将军肚,反而身板非常的结实。一头的短发,虽然里面有了一些银丝,但并没有影响他的精气神。眼睛不是很大,但那种经历过人生的目光却让人觉得很踏实。高鼻梁下有着两排完整的牙齿,这大概也是他健康的一种原因吧。

张衡今年二十五岁,个子比父亲高出一头,肌肉虽然比不上健美,但也有了隆起的线条。头发自然的向一侧梳理,黑黑的,闪着光亮。脸上的皮肤不是那种很白细嫩的样子,而是那种经过阳光洗礼的健康肤色。眼睛和脸型不像父亲,那自然是他母亲的化身。为了出行方便,父子两人都是一身的休闲打扮。张衡大学毕业四年多了,在一家外企搞技术工作。正好赶上休假就陪伴父亲一起实现自己多年的梦想。

张衡虽然驾龄才三年多,但车开的很稳当。他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车子好就忘乎所以,他在规定的路面上正常行驶。这让旁边的父亲很放心。张天翼系好安全带,将自己的头靠在座椅上,慢慢的合上了双眼。

高速公路上的车还真不少,大货车比较多。看那一辆辆满载货物,开足马力的大货车,张衡还真有点担心。因为明显感到很多的车都是在超载运行。有的车货物偏向一边,有的车排气管冒着黑烟。张衡不知道这些货车是否能经得起这长期的一路颠簸。很多人就是这样,在没有发生事情之前,在衡权安全和金钱时,总是把砝码放到金钱上。

路虎车走过了高速,走过了一级公路继续北上,很多车辆、城镇、村庄从张衡的倒车镜里逐渐消失。父子两人看来做事很从容,他们一路上天黑住宿,天明上路,从不疲劳驾车。在第二天夕阳染红半边天的时候路虎开进了海市。张天翼顿时来了精神,他坐直了身板,睁大了眼睛,他在寻找着记忆中的影子,可是他一边张望,一边摇着头对儿子说:都变了,一切都变了。变的我一点都不认识了。映着月色的伊敏河、宽敞的马路、林立的高楼、五彩的灯光、热闹的商铺、喧嚣的人流已经完全取代了张天翼的记忆。

他们在西大街上找了一个宾馆住下,然后在外面一个特色的饭店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并和服务员打听了去老街区的路线。饭后他们父子俩来到大街上,看着灯海的世界,潮水似的人群,车辆穿梭的长河,张天翼感慨的对儿子说:只有安定才能求发展,才能在发展中改变过去的一切。如今的海市已经是今非昔比了。

第二天早上按照昨天打听的路线他们来到了原来的老城区,找到了张天翼曾经工作过的工厂原址。如今这里已经是海市的一座希望小学。小学的四周是用钢筋做成的铁围栏,并涂刷了一层苹果绿颜色的油漆。离围墙不远的里面栽种的是一圈小叶杨,此时的杨树正是枝繁叶茂碧绿参天。五层的教学楼,楼前是宽敞的操场。此时孩子们正在操场上早操,统一的校服,统一的动作,说孩子们像盛开的花朵真的恰如其分。望着眼前这景象和这群天真可爱的孩子们,张天翼的视线慢慢的朦胧起来。记忆的闸门打开了,那难忘的思绪犹如爆发的洪水,顺着开启的闸门宣泄而出。

时光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年富力强和儿子同龄的张天翼正在冠山林场的场长办公室里接受林业局的新任命。原本有消息传来说他不久将调到林业局任副手。因为组织部已经来人考核过几次了,最近组织部长还亲自来过一次。这次来的人是林业局组织部的女副部长李兰。熟悉李兰的人都喜欢叫她兰兰。张天翼对李兰并不是很熟悉,除了正常组织工作接触过,私下里并没有什么交往。李兰告诉张天翼说:这次的调动是组织上的决定,也是再一次考核干部到任何地方的实际工作能力。毕竟选拔的是局领导干部,所以一定要为组织负责。张天翼看完了任命,沉思了片刻对李兰说:我同意组织上的决定,我现在开始交接工作,明天就去新单位报道。

消息就像那轻轻的羽毛,有一点的风就会飘起来。在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林场办公楼前聚集了很多人,他们都是来送别张天翼的。张天翼望着聚拢在身边熟悉的面孔,心里非常的激动。他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人来送他。因为张天翼在平时的工作中一向是对大家严谨的。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对工作上的事情无论是干部还是普通工人从来不讲私情。有时候他在批评过别人后也曾经问过自己。非要这样认真吗?就不能做河卵石吗?可当事情真的来到面前时,他却依然如故。

一些比张天翼年龄大的老职工此时拉着他的手动情的说:场长,别看你平时对大家在工作上很严厉,但你对全场干部和职工,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都做到了不偏不向一视同仁。你的为人让我们所有的人敬佩。我们舍不得你离开林场!

马达的轰鸣声带着张天翼和张天翼脑海里没有来得及实现的宏伟蓝图,还有那依依不舍的情怀走了,一路上那话别的场面让他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在张天翼的心里第一次荡起了伤感的滋味。

新单位是林业局下属的一个机械厂,在海市的外围。工厂里干部和职工加一起不到五百人。绝大部分都是林业局系统的家属子女组建而成的。这个厂的主要任务就是维修各林场使用的机械工具和生产简单的零部件。

由于工厂长期缺乏完善的管理措施,张天翼咋一走进工厂的大门,仿佛走进了一个战后的工厂。院子里到处躺着横七竖八的破旧设备,厂内原来修的沥青路也变得坑坑洼洼。道路两旁原来栽种的树木也是残缺不全,那枯死的树木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有倒下的危险。厂房的玻璃更是千疮百孔,破烂不堪。厂房的四周到处是丛生的野草……

张天翼当时愣愣的站在厂房的外面,他被这凄惨的景象惊呆了。他不知道这里的工人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他突然有点心酸,更有些委屈,但同时又有种力量和责任在心底升起。

张天翼上班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召集了全厂职工,在露天开了一个简短的现场会。面对职工和满目创伤的工厂,张天翼心情沉重并激昂的说:军人的宗旨是人在阵地在,我们虽然不是军人,但我们是工厂的主人。主人怎么能让自己的家如此的破败。我们一定要一起团结奋斗,重建我们的机械厂,我们的家园。瞬间在这沉寂多年的工厂的上空,响起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呐喊声。

经过两个月的努力,除了该完成的生产任务以外,其它的科室人员和工位活少的人员都参加了义务劳动,工厂已经初步有了新的模样。树木残缺的地方已经从新栽种上了小叶杨和柳树。残破的门窗已经从新修理,按上玻璃,刷上了新的油漆。工厂院内报废的破旧设备和一些生产垃圾也都进行了处理和清理。原来住在办公楼里的独身职工也搬了出来。恢复了工厂内唯一的一座二层办公楼的工作环境。原来一走进办公楼里那乌七八糟的气味彻底的消失了。张天翼还利用休息时间,领着住独身的四位工人和一位唯一搞机械的科班大专生,一起把厂内东侧的一趟平房修整出来。四个工人住一间,张天翼和技术员赵爽住一间,还留出两间备用,剩余的几间做了临时的仓库……

时光一晃过去将近五个月了,突然有一天有人敲响了张天翼办公室的门。张天翼向往常一样客气的招呼了一声请进,头却依然在看着手里拿着的生产报表。你好张厂长,李兰向你报道。一声清脆的女人声音传进了张天翼的耳朵里。他急忙抬起头一看,是林业局组织部的副部长李兰。他急忙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迎向李兰,并笑着说:你可真会开玩笑,你向我报什么道呀,说着话走到了对面想伸出手却又缩了回来,还是李兰大方的伸出了手,这样两个人才算第一次真正的握手。

张天翼请李兰坐在简易的沙发上,给她到了一杯白开水。自己又拉过来一个凳子坐在了李兰的对面。李兰环顾了一下这个厂长的办公室,这是自己看过最简陋的领导办公室了。她喝了一口水对张天翼说:事情是这样的,对选拔局领导的三位候选人,按照厅里的指示,让我们具体负责组织工作的人到下面来蹲点,期限两年的时间。这不但是对你们的工作考核,也是对我们的工作能力来一次真实的检验。具体工作由你厂长安排。我选择了你们机械厂,怎么样?不欢迎吗?说完这话,李兰的双眼在直视着张天翼。

接触过几次的张天翼和李兰还是第一次这样四目相对的看着对方。虽然注视的时间很短,但李兰那一头浓密的黑发,不用化妆的眉毛,透着聪慧的双眼,还有那淡淡红色的白皙脸庞已经留在张天翼的记忆中。

李兰分担了厂里的党务工作,他们从新布置了一下办公室,两张办公桌相对,李兰就坐在张天翼的对面。住宿的地方就安排在张天翼他们隔壁的空房间里。

男人和女人不但在生理上有差别,那么在生活习惯上也有着很大的区别。尤其是住单身的男人和女人。男人的寝室里飘出来的总是混浊,有时又很难以让人接受的气味。但是女人的寝室里就大不一样了,每次路过李兰的房门都会从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芳香气味。就像傍晚人们走在夜来香花丛中一样,恨不得停下来使劲的呼吸几下。

李兰是一位工作很认真很负责的人。她除了做好自己的党务工作,解决一些工人的思想问题外,还经常利用休息的时间,去下面了解工人们的家庭和生活情况。她很少坐在办公室里,没事的时候就去车间清理铁屑、送料,帮助工人师傅打开水或者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才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张天翼的耳朵里就都是赞许李兰的声音。

天有不测风云,这话一点也不假。星期天,晴空万里,没有一丝的云彩飘过。难得的好天气。张天翼和几位住独身的,也包括唯一的一位女性李兰,又一次的在工厂里做了一整天的义务劳动。天黑了,虽然满天的星斗,弯弯的明月,但这些并没有让劳动了一天的几个人去欣赏和眷恋。他们早早的就去休息了。也不知道是几点钟,突然一阵雷鸣闪电划破了宁静的夜晚,狂风卷着暴雨从撕裂的天空中倾泻下来。雨点像爆豆一样噼里啪啦地敲打在门窗上。张天翼忽然感觉到有东西落在脸上,他本能的用手去摸了一下,是水,他激灵一下睁开眼睛,才发现外面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也许是这雨下的太大太急,现在屋子里的局部地方也已经开始落下了小雨。他忽然意识到仓库和旁边房间里的同事们,尤其是隔壁的李兰。他马上招醒了赵爽,两个人悄悄的来到仓库,还好,仓库里没有漏雨。他们拿出了仅有的两块苫布,找来了梯子从后面爬上了房顶。风大、雨大、可是苫布不够大,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就把同事们住的屋顶遮好用砖头压上。回到屋里全身早已经成了落汤鸡。

赵爽急忙换下了湿漉漉的衣服,可是一回头,发现张天翼还若有所思的站在屋里。没等他开口问,张天翼却对赵爽小声的说:你先赶紧躺下休息吧,因为明天生产上很多技术上的问题需要你去解决。我怕那压着的苫布不把握,我去外面看看,如果有事情我在回来招呼你。赵爽哪里肯让厂长一个人出去,非要争着和张天翼一块出去。但后来还是被张天翼要以生产为重说服了。张天翼看着小赵躺下,才走出了屋子。随之张天翼的身影消失在夜雨中……

也许是最近一段时间的工作强度太大,休息的时间也都用在义务劳动上了,这让年轻的小赵有些太疲劳了,他本想等厂长出去后在起来跟出去,可没想到一闭眼竟然睡着了。当他醒过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看到厂长的床铺是空的,小赵哎呀一声这个悔恨呀!他也没来得及穿上外衣就悄悄的跑了出去。这时雨已经停了,天空也有了一丝的光亮。小赵抬头望去,看到厂长坐在屋脊上正在伸展一下腰身。小赵眼睛模糊了,他知道厂长是坐在雨夜中一夜没合眼。他刚要张口,发现厂长在向他摆手,他知道厂长的意思没敢出声。他跑到后面悄悄的爬上房顶,厂长跟小赵说:我看这天雨不能再下了,我们把苫布收拾起来吧。等这一切事情做完后回到屋里,厂长严肃的跟赵爽说,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你该记住的就是这几天里提醒我抽出时间修缮房子。说完这些,张天翼用手轻轻的拍了拍小赵的肩膀说:还有点时间,你在躺一会吧。说完这些话,张天翼又走出了屋门。小赵的眼睛再一次湿润了,他感到能跟这样的厂长在一起工作是自己的荣幸。

此时太阳的光辉已经洒满了天空,乌云曾经统治过的地方又回归了蓝色。雨后的大地上一切都显得那么清新。每片树叶和草尖上都挂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它们就是一颗颗闪亮的明珠。新的一天就这样悄悄的又一次拉开了帷幕。

一阵喇叭的鸣叫声,打断了张天宇的回忆,他知道是儿子耐不住去看草原的心情,在招呼他上车呢。他再次依依不舍的环顾了一下眼前的四周,踏上了去草原的路。

在张天翼他们走后的第二天上午,在他们曾经停过车的地方又停下了一辆红色的本田轿车。从车里走出两位女人,从年龄上和模样上看就知道是母女两。因为从她们的头发、眉毛和肤色上看去太像了。女孩天真活泼很可爱。个子高高的,身材很窈窕。牛仔裤鸭舌帽,红色的运动衫,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耐克运动鞋。一缕黑发在帽子后面顺畅的飘动着。一双大眼睛闪烁着聪慧的目光,她叫刘虹。母亲的状态绝不亚于姑娘。微有波浪的头发闪着黑亮的光泽,虽然已经接近了天命之年,但皮肤的弹性依然保持很好,岁月的痕迹并没有过多的显示在脸上。脸颊上依然显现着红色。藕荷色非常薄的圆领绒衫,米色的休闲裤,网状的休闲鞋,胳膊上还挎着一个和衣服一样颜色的挎包,她就是李兰。

李兰站在学校的栏杆外面,环顾着四周,似乎想从中找回些什么。但脑海中闪现的回忆已经把她带到了从前。那次去林场和张天翼谈工作调动的事情,从心里讲自己内心也是很有情绪的,也对这次决定有抵触态度。虽然和张天翼没有什么交情,但也为他受到这样的待遇而感到不平。因为当部长告诉她这个决定时,她很诧异。因为原来已经基本定下来张天翼进局领导班子,怎么部长下去再次考核就有这么大的出入了呢?难道自己和其他人下去考核都是走马观花,对组织不负责任吗?李兰想争辩几句,但部长拦住了话头说:我这次下去考核觉得张天翼有点骄傲自大目中无人。如果张天翼带着这样的情绪走进局领导班子,那将会给局里整个工作带来不利因素。本着对组织负责的态度,我把这个想法向局长和厅里汇报了,想在考核一段时间后再做出决定。我的这个意见得到了上边的批准,所以……

记得那次和张天翼谈完组织上的决定已经是中午了,张天翼叫当时负责接待的小黄领李兰去吃午饭。当李兰和小黄走到门口时,小黄犹豫了一下回过头问张天翼,伙食标准能不能,还没等小黄说完,张天翼就说:工作上的事情就按照决定标准。小黄申了一下舌头,没在说什么就和李兰一起走出了办公楼。

因为小黄经常去局里办事,而且李兰来林场也都是小黄接待,所以小黄和李兰比较熟悉,私下里总是叫她兰姐。她们在去食堂的路上,小黄对李兰说:我们场长呀哪都好,就是在具体事情上不够圆通。就拿这吃饭问题吧,我曾经和场长说过,能不能具体问题具体对待,比如局里的领导下了检查工作,或者兄弟单位来这里办事,能不能在伙食上有所改变,别总是跟大家吃的一样,虽然是免费,但毕竟是领导和客人呀。可你猜我们场长说什么?就两字,不行。他说:这是决定。我们林场的招待费,那不是大风刮来的,也是我们林场全体职工的血汗。钱应该用在刀刃上。一毛钱在人们的眼里不算什么,但你知道我们林场要赚这一毛钱的利润要投入多大的人力和物力吗?你看这就是我们场长。上次局里的组织部长来考核也是这样的招待,结果食堂里给他们打多少饭菜,几乎就剩了多少回来。这件事我都没敢跟场长说。

第二天中午,李兰看到了大家送张天翼的场景,当时李兰站在台阶顶上,看到大家那种依依不舍的样子她是强忍着泪花。她真的为张天翼能有今天的场面而感到敬佩。在下午和新接任的场长谈话时,新场长也很激动。他说:张天翼要调走这在我们意料之中,但没意料到的是时间会这么快,而且不是调到局里。其实张场长还有一个很远大的理想和规划。记得在一次林场中层干部会上,张天翼豪放的对我们大家说:森林是什么?它就是地球上的心脏和肺叶。因为森林具有调节气候,重新分配热量,增加空气温度和土壤湿度,调节雨量,防风固沙,减少或者降低风速的蒸发,还可以减少或者减缓地面的河流对地表的冲刷。削弱和减小洪峰对我们人类的伤害。森林还可以涵养水源,保持水土。所以作为林业工人。我们有权利和义务去爱护好森林,保护好森林。我们必须合理采伐,采种同步。为子孙留下财富,为地球保护好心肺。

突然一阵铃声传来,打断了李兰的回忆。一会的功夫操场上满是孩子们天真可爱的身影。打篮球的,踢足球的,打羽毛球的,相互追逐的,还有三三两两到树下乘凉的。虽然课间休息只有短短的时间,但却真正体现出了童心的活泼可爱。又一次铃声响过,几分钟后操场又恢复了宁静,这让张兰又继续回到了往事。

李兰想起了那个暴雨的夜晚,当那一声炸雷惊醒她的时候,李兰用手电看了一下表是凌晨一点多钟。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这么可怕的闪电和雷声。李兰用被子蒙住头,将身体缩成一团,似乎这样才觉得安稳一些。当雷声和闪电消失以后下起暴雨时,李兰坐了起来。听不出个数的雨点声敲打着玻璃窗,李兰发现自己屋里开始漏雨了。李兰有些惊慌,她握紧拳头想要敲墙来通知隔壁的张天翼他们。可是手举到空中却挺了下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一个女同志一整天的劳动都累成这样,更何况他们呢。李兰轻手轻脚的下地,靠着记忆在黑暗中找来盆和一些能接雨的器皿,然后回到床上,靠在床头听着屋里屋外的雨声。过了一会她隐约听到隔壁的开门声和脚步声,李兰知道张天翼他们起来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李兰碰到了赵爽,就问他昨天晚上是不是冒雨出去了,赵爽的脑袋摇的像拨楞鼓,可嘴里说出的话却是没有底气的声音。赵爽说:昨天晚上他们睡的很香,根本就没起过床。可赵爽的话怎能让李兰相信。李兰动情对赵爽说:我昨天听到你们出去的声音,告诉兰兰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赵爽忍不住了,鼻子一酸哇的一声,就像犯了错误的小学生哭了,他哽咽着说:是厂长在屋顶上守了一夜,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了。

很多事情的发展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这是一种趋势和潮流。计划经济转变成市场经济,这个举措起到了社会转变的推动。那么机械厂也由于这个转变而发生了根本的变化。自给自足,这一下子让张天翼的肩膀更重了。因为原来系统内的机械加工一下子变的少了很多,又没有了局里原来的经济保障,这让张天翼眉头紧锁日渐消瘦。全厂的职工和李兰都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张天翼整天骑着自行车在海市里跑来跑去,由于经济体制的转变,无形中一些暗箱操作,行业潜规则也悄然兴起。这对一项讲究原则的张天翼更是屡屡败北。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张天翼的眼窝变的深了,颧骨也高高的突起。

有一天突然李兰拿着一打图纸放到了张天翼的面前,这让张天翼眼前一亮。他看了看图纸,抬起头看着李兰急切的问,兰兰这是哪来的,是给我们的吗?他这一声兰兰叫的让李兰脸刷地一下红了起来,红的就像盛开的玫瑰花一样美丽。张天翼也马上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急忙避开了李兰的眼睛,嘟囔着说:对不起,我太兴奋了。张天翼低着头不敢在看李兰,场面有点尴尬。这时反过来李兰开始安慰张天翼说:没关系的,现在很多人都叫我兰兰,我觉得很亲切的,你如果不介意也可以和大家一样好了。听到这话,张天翼如卸重担,竟然笑了起来,这真是难得的笑容,久违的声音。张天翼说:我每天听到的都是兰兰的叫声,这两个字太耳熟了,所以……

李兰告诉张天翼说:这些图纸是通过父亲老部下的关系弄来的,如果我们能干可以长期的和做。张天翼大手一挥,重重的敲在桌子上庄重的说:我们会保质保量按时完成任务的。接着他望着李兰的眼睛深情的又说:兰兰,真的感谢你,这不但是我个人感谢你,也是全厂职工感谢你。如果你是男人我会用拥抱来表达我内心的感激。现在我们握一下手好吗?人之所以瞬间可以流下眼泪,眨眼的功夫可以挺身而出,我想原由就是埋在心底的那种纯洁的爱在那一刻爆发。此时四只手相互叠在一起,这是一种力量,这是一种纯洁友爱的传递,也更是记载人生这段历史的见证。

时间过的真快,好像一眨眼的功夫,冬去春又来临。新的生命不畏一切阻力又一次展现在人们的眼前。白杨树又摇响了哗啦哗啦的叶子。落叶松也悬挂起无数嫩绿毛茸茸的枝条,这应该是最好看的夏季雾凇。映山红、蒲公英、狗尾草又以它独特的魅力展示了美的含义。机械厂终于在经济体制改革的浪潮中初步站稳了脚。可正当全厂干部职工的脸上又有了绽放的笑容时,张天翼却在一天的下班后被急忙送进了医院。经过诊断,确定是阑尾穿孔,又是严重贫血,需要马上手术,同时也要输血。时间就是生命,张天翼很快就进了手术室,当医生喊家属签字的时候,可让在场的几位傻了眼,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是好。当医生的声音再次传过来时,只见李兰跑了过去。

路虎车驶出了海市,走了不远,就看见了一望无际的呼伦贝尔大草原。张天翼和儿子顿时都被这迷人的景色吸引了,他们减慢了车速,目光随着蓝天白云的飘荡,饱览着草原无尽的风光。远处绿海中的小丘就像海上的波浪一样蜿蜒起伏。莫日格勒河用它那特殊的轨迹又在草原上勾勒出曲曲折折。雪白的羊群就像那一片片盛开的白色小野花,又像春风吹落的挑花一样,一会飘落在山丘旁,一会又点缀在小河边。草原的美让张天翼再次陶醉,碧草的芬芳再次让张天翼开启心中的闸门。

张天翼在同志们的精心照顾下,很快走出了医院的大门。那天,厂子里唯一的双排座车停在医院的台阶下面。张天翼在临上车前,仔细的端详了一下这座医院的大楼,从他的目光中似乎有一种眷恋的感觉。也许人的一生最不喜欢去的地方就是医院,但恰恰就是这个地方让张天翼体会出了友爱的温暖。

在临出院的前一天晚饭后,张天翼硬是送走了轮班陪护的同事。他觉得自己已经能下地走动了,不应该在让大家为自己而休息不好。送走了同事,他缓慢的在走廊里溜达。这时碰上了值夜班的护士小张。小张看到张天翼能自己慢慢的走了,便高兴的说:张厂长,你恢复的真快呀,明天就要出院了吧。张天翼也笑着说:这都的感谢你们医护人员,是你们医护人员的努力和付出才让我们这些患者更快的健康起来。小张又问张天翼说:这两天怎么没看到兰兰姐呢?张天翼告诉小张,因为局里有事情,兰兰姐这两天回局里了。小张接着又对张天翼说:兰兰姐这个人可真好。你知道吗?那天送你进手术室后,医生让家属签字,这时兰兰姐跑了进来,她说我签。医生问她和你是什么关系?她镇定的说:是你的未婚妻。后来需要输血的时候,当时我们医院没有跟你一样血型的血,还要去市中心血站去取,当时兰兰姐就说:能不能先看看我们来的几位里有没有和你血型一样的人。结果一化验,兰兰姐的血型和你一样,就给你输血了。输血后兰兰姐的脸色很疲惫,大家劝她回去休息,可是她说什么也不肯。当时我心里非常羡慕你能有这样爱你的未婚妻。可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不是真的,是兰兰姐为了马上给你手术而承担着不知道会有什么样风险的结果。你以后可要好好的对待兰兰姐姐。

最后小张顽皮的一笑,和张天翼摆摆手走了。她的身影慢慢的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可是小张留下的话,却没有因为她的身影消失而消失,反之却像大海的波涛让张天翼的心中久久不能平静。张天翼知道,要不是护士小张今天告诉自己,恐怕自己永远都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委。

张天翼站在走廊的窗前,他凝视着窗外的夜晚。他知道自己什么也看不清,这并不是因为天黑的缘故,而是因为那滚滚的泪花遮住了双眼。是啊!男人轻易是不流泪的,这不是因为男人没有情感,或者说是缺少情感。这是因为男人从小就知道男人的责任。眼泪对男人来说是一种衡量坚强的标志。这不是本性的决定,而是一种培养。

因为我们今生有缘,让我有个心愿。等到草原最美的季节,陪你一起看草原。去看那青青的草,去看那蓝蓝的天……一阵悠扬的歌声从红色的本田车里传了出来。李兰和女儿在歌声中欣赏和赞叹着眼前美丽的大草原。

随着天上浮动云朵的飘移,草原或明或暗的不停在变幻着色彩。弯曲的河床里时隐时现饮水或嬉戏的马群、牛群和羊群。往事随着草原的延伸在李兰的脑海中再次的翻动着。

那天,李兰在上班的时间准时的来到了局里的会议室。在那里她听到了部长宣读副局长的人选任命,但名字不是张天翼。当时李兰很诧异,不是还没到考核时间吗?怎么突然就决定了呢。会后,李兰问部长是怎么回事。部长告诉他,现在局领导的工作任务很重,如果不马上决定人选,那现有的工作量会让局领导吃不消的。对于张天翼来说,虽然有一定的工作能力,但领导需要的是全面,而不是单一。接着又说:张天翼还很年轻,多锻炼锻炼有好处。机会对他来说还很多。再说,当领导的就得能上能下。李兰听到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有些激动。她把自己这一年多的所见所闻讲给了部长听,可谁知道部长对这些不但没有动容,反而不冷不热的说:最近我可听到有反应说,张天翼生活作风上似乎有些,说到这,部长停下了话头,用眼睛迅速的看了一下李兰。李兰听到这心中一股怒火冲天而起,然而经过几年政治锻炼的李兰马上意识到冲动的结果。她反而非常平静的对部长说:共产党讲的是事实而不是听说。接着李兰用鄙视口吻对部长说:那我在机械厂的任务就结束了,我是否过些天该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回组织部向你报到呢?部长突然尴尬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下意识的点了一下头,等到还要张嘴解释什么的时候,李兰已经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那是周六下班以后,李兰走进自己住了将近两年的寝室,她环顾着既简陋但又温馨的,曾属于自己的小天地落泪了。她知道这是委屈的泪,愤恨的泪,不平的泪,还有难舍的泪。当李兰在上午把自己要离开的事情告诉张天翼的时候,张天翼那还略显苍白的脸上显得更加疲惫。他的目光在李兰的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望着窗外他和李兰还有同志们一起栽种的小松树说:很感谢你对机械厂的贡献,也很感谢你对全厂职工的关心和爱护。当然这里也包括我……欢迎你今后有时间回来看看。李兰在回忆中将自己的简单行囊整理完毕,她拿出手帕轻轻拭去脸上的泪花。这时,她听到有人敲门。

进来的人是张天翼,看他的精神状态好多了。说了几句客气话,他对李兰腼腆的说:兰兰,明天你就要走了,我想特殊一次,开车陪你一起去看看草原。

张天翼用自己的钱给汽车加了油,然后向草原驶去。李兰知道张天翼会开车,但亲自坐他开的车这还是第一次。张天翼熟练的驾驶着这辆双排座汽车,脸上充满了笑意。他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眼睛注视着前方,但嘴上却不停和李兰说着往事。李兰从侧面看了一会张天翼,她不能不为张天翼的豁达而感到由衷的敬意,同时她也清楚的意识到政治里面含有的深层意义。

在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站着了草原上。远远望去,草原和天边衔接的地方燃起了一片火红的云霞。那火红的云朵映衬着绿草,仿佛草儿也燃烧起火苗。不远处的蒙古包就像这绿海中的小岛。也被这夕阳的晚霞涂抹上了红晕。他们踏着青青的绿草向蒙古包走去。

天慢慢的黑了,蒙古人的豪爽好客和烈酒已经让先到这里的几位关内的年轻小伙子和姑娘们激情澎湃。他们围坐在一起,在夜色中燃起了篝火。他们唱着、跳着、笑着、仿佛走进了神话中的伊甸园。张天翼和李兰并肩坐在草地上,他们抬头望着满天的星斗和那条游龙般的银河,相互讲起学生时代家乡的夏夜。这时走过来一个小伙子,他摇摇晃晃的,一看就知道喝了不少的酒。尽管步履有些凌乱,但是意识还是很清醒的。他叫张天翼大哥,叫李兰大姐,邀请他们一起来篝火前唱歌。这真是盛情难却,他们只好从命来到了篝火旁。不知道也是酒的作用还是天生骨子里就有的豪爽,一向严谨的张天翼此时面对着眼前即陌生又热情的小伙子和姑娘们,从容的放开了喉咙。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情绪是会传染的,随着张天翼第一段的歌声结束,李兰的第二段歌声紧接着开始,如果没有天上的雨水哟,海棠花儿不会自己开……他们像是多年的搭档,用自己甜蜜的歌声感染着篝火边上的人们,感染着夜色中的草原。

张天翼的儿子突然接到单位的电话,由于工作的需要,让他提前结束休假。所以他们父子两不得不取消了原来的行程。这里将是他们父子两在草原最后停留的一个夜晚了。

月亮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着在了天空,也许是月光的银辉让刚才还眨眼顽皮的小星星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到底是年轻人,孩子早就被外面热情的篝火和欢笑的人群拉出了蒙古包。张天翼独自坐在蒙古包里喝着奶茶。那飘香的奶茶又一次把张天翼的灵魂牵走。

李兰已经走了快一年了,那天张天翼接到了一封私人信件。看字体,张天翼马上就知道是兰兰的写来的。他急忙打开。

天翼你好:

这是第一次这样称呼你,原因很简单,我觉得你值得我这样的称呼。当你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局里,离开了海市。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我现在已经是一个自由人了,因为我在单位里看不惯那些所谓的政治和虚伪的行为,而且我又无能为力去阻止这些行为的发生。但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自己变成一个没有思想的愚人被别有用心的人随便的奴役着。所以我决定辞职了。人们常说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我想在改革开放的天地里,我会找到属于我自己的一片蓝天……

记得奥斯特洛夫斯基曾经说过这样一段话:“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一个人的生命是应当这样度过的:当他回忆往事的时候,他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临死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整个的生命和全部的精力,都已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

保重,天翼!

兰兰

张天翼一口气读完了信,接着又读。他一连看了好几遍。当确认这已经是事实的时候,他平静的坐了下来。他对兰兰有了更新的认识。他不能在办公室里大声喊出兰兰的名字,但在心里却对兰兰说:兰兰你是好样的,你更是值得尊敬的好姑娘。

时隔这封信不久的时间,机械厂在局里的改革中消失了。所有的人员都被分流安置到局里的其它单位。张天翼的安排是,暂时调到局里,按一般人员使用,等待再分配工作。张天翼没有接受这样的安排,他也选择了兰兰走的路,回自己的家乡去了。就这样两个人从此消失在大千世界、茫茫人海。

突然一阵熟悉的歌声飞进蒙古包,飞进张天翼的心海。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他能听出来这是自己儿子唱的,多像当年的自己呀。他默默的随着儿子的歌声小声的跟唱着。

人有时候在困境中可以突然顶天而立地,但有的时候也会被意外发生的事情而击倒。如果没有天上的雨水哟……当儿子的歌声刚刚结束的时候,一个姑娘的歌声一下把张天翼击倒了。他情不自禁的喊出了名字,是兰兰,是兰兰回来了。

张天翼急忙的走出了蒙古包,他看到了站在儿子旁边唱歌的那个姑娘,那简直就是年轻的兰兰。张天翼像一个木桩被钉在那里。他的脑海里全都是兰兰的身影。当歌声在一片掌声结束的时候,张天翼发现两个孩子的旁边又多了一个身影,他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激动,顺口喊出了兰兰两个字。

当晨曦洒满草原的时候,随着清风,绿草婆娑起来。就像芭蕾舞的演员,忽摆忽摇,忽仰忽俯,舞姿妙曼,歌态轻盈。又像层层碧浪卷向天际。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两位年轻人站在车门的一边述说着什么,两位中年人站在车门的另一边也在千叮咛万嘱咐。那种依依不舍的情景让路人都为之感动。

马达声响起来了,随着一声喇叭的长鸣,路虎车慢慢的离开了母女俩。从不同的车窗里伸出了两只不停摆动的手。张天翼觉得自己的视线又模糊了。

是啊!两个人的爱,各自在心底。这是最美好的爱,最自由的爱,也是最圣洁的爱。因为这种爱没有伤害,也不是单相思,而是共鸣。这种爱没有瑕疵,纯洁如玉。你可以在心里给这种爱任意添加色彩而没有败笔。这种爱就像金子一样,永远都闪烁着灿烂的光芒。

带走一盏渔火,让他温暖我的双眼。留下一段真情,让它停泊在枫桥边……许多年以后才发觉,又回到你面前……留连的钟声还在敲打我的无眠,尘封的日子始终不会是一片云烟……久违的你,一定保存着那张笑脸……涛声依旧。

突然这首老歌在张天翼的耳边响起,此刻他露出了笑脸,因为他知道此时兰兰的心里也在唱着这首老歌,涛声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