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啊猪

又是猪瘟病。咋年年都会遇上啊！

路口封了，该地的猪不准外运。

畜牧站说了，该地猪不发检疫证明。猪没法运出。

这家的猪遭了，那家的猪遭了。

刀儿匠们联手，本地猪，收购便宜，卖出的肉贵！你要卖就卖，不卖等着染病，赔死你！

我的妈呀，咋养猪就这么难呀！

想想当初，好不容易选择了养猪，咋就这样了呢？

儿子要上大学了，一年要一万多，怎么办呀！这地方啥也不好发展。你看那些种桃子的，起事头两年还好一点，现在是越来越多，价格也越来越低；那些李子呢，唱得轰轰烈烈，结果没几年，一家一家全砍来做柴烧了。枇杷好吧？结果没成规模，只有一挑一筐往集市上送，能销多少呀？和那桃子差不多，三两年还可以，多几年，老化了，果也小了。这农民啊，不好当。出去打工吧，可这小付两口子能做啥呀！你看，小付一米五的个子，背还有点驼，初中未毕业，啥技术也不会。给泥工打下手吧，不是没做过，那体力就不行。五官又不好，特别是那眼睛，有一只像玻璃似的，不管别人是否嫌弃，自己觉着就不方便。老老实实种点庄稼，连国家补助在内，一年收多少？即使两口子一口不吃，也凑不够娃儿上大学的钱。咋办？

“还是养猪吧？你看，这小猪价，四五元一斤，可以赚对半。如果运气好，下崽多，一年挣两三万应该行。还有，政策不是来了吗？临时占地修猪圈不需要审批，修一间猪圈，打一口沼气池，政府还有补助，你看行吗？”小付一边吃饭一边算账给老婆听。小付老婆，人瘦点，额上皱纹也密了，显得老了，这是与她的年龄不相称的。她端碗的手，皮粗糙，掌上的茧很厚。不过，那脸还白净，有点城里人的气质，显出精明和能干，遗憾的是被生活所累了。她慢慢地说：“好吧，试试吧。”就这么商量好了。

于是找队长和村上，选好了地点。村乡干部为了把养猪基地的规模尽快扩展，是满口答应。经过多方咨询，确定了猪圈的坐向；定好了日子，破土动工。热热闹闹地备料，施工队来了，三下五除二，不到一月，两排砖筑瓦盖的火红的猪圈立起来了。沼气池、排粪道，科学规划；猪场地面，硬化亮堂。村主任牵线搭桥，弄来猪种。于是，整个耳朵里便是嘈杂的猪闹声。小付两口子再也没法闲了。

老婆每天冲洗猪圈，小付调配饲料，一桶一挑的去倒入猪槽。然后，又隔三差五地跑畜牧站请教，如何观察猪，如何消毒，如何注射防病疫苗，边学边练，小付第一年感到了时间不够用。晚上，还要啃一啃书，这啃书真难，确实没有啃猪蹄嚼猪耳朵舒服，就怪自己读书不努力，心中墨水少了点，少也得啃呀。这小付还得学配猪种，因为老婆不好意思干这种活；不请种猪师傅的，怕他把种猪牵来，万一染上病，传染开了，那损失就大了。小付两口子又多了心病，喂的猪越多，肯定赚的钱就越多；要是万一不小心，带入猪瘟病，那就可能血本无归。光是修猪圈，添猪种，家底已经光了，还欠信用社一万多呢，这家哪里经得起这种折腾呀。这两口子，养孩子都没这么操心，没这么提心吊胆过。小付除了必须外出，其他时间都是不断地在猪圈外转，一会儿看看，一会儿摸摸。这也奇怪，农村哪年不喂猪，可今年就这么不放心呢？看来，真是利润大，风险也大。“唉，也许是还不习惯吧。就像刚当爹妈时一样，一会儿怕挤着孩子了，一会儿怕孩子凉了，真是没法睡觉，后来习惯了就没事了。”妻子对小付说。“也许是吧。”

好了，你看那些小猪仔多爱人啊。一头一头肥滚滚，壮壮实实，皮毛光亮光亮，挤满一圈又一圈，以前觉得吵，现在却感觉这太好了，太妙了！这些家伙是卖好价的料呢。你还没走到猪圈边，那些家伙听到了你的脚步声，就挤在猪槽处哼哼叽叽地吼起来，就像孩子小时候那可爱的样子。要吃东西了，就拉着你，靠着你，又不好说出口。这小猪也好，自己的孩子也好，依偎着你的感觉就是爽，让你感觉到了能耐和伟大，让你体验到了受尊敬的快乐。小猪崽一窝跟着一窝被拉走。拉走一窝，小付就高兴一次；拉走一车，小付就高兴一晚。稳当了，不怕染猪病了。这第一年还真不错，赚了两万多。小付打电话也藏不住笑了。“嘿嘿……你就安心努力地读嘛！钱？你就不担心了。你知道吗？今天我们就赚了两万左右呢。明年再扩大点规模，你小子读大学的钱两年就够了。什么？前一百名了？好小子，继续加油！给老子考个重点，让老子也风光风光嘛！哈哈哈……好了，给你妈说吧。”妻子给儿子说话，小付揣着双手，一边听着电话里的笑声，一边眯着眼睛望望天上转着圈飞的鸽子，想象着自己的美好。

明年应该更好过了，养猪的更多了，更成规模。这小猪价格降的可能性不大，因为这养肥猪的越来越多，不说外地需求大，就是在本地销量也很大的。村上也建议小付两口子把规模扩大，弄成养猪典型，享受的政策优惠会越多。好！说干就干！村上担保，在信用社搞到了无息贷款。又是两排红红亮亮的猪圈。忙不过来了，娘家人也来帮忙，给他们工钱就是了。最忙的是卖猪饲料的，今天这家来说，明天那家来谈，弄得小付头都大了，不过这也好，猪多，销售饲料多，好砍价，降低了养猪成本。

本来幻想着今年大捞一把的，谁知道一觉醒来，这灾祸就来了呢。

一天早晨，小付哼着小曲起床，调好饲料，一边唱着跑掉的歌，一边挑着饲料颤颤悠悠地来到猪圈边。两根小猪躺在那里，怎么唤都不哼声，敲饲料桶也不理睬。咋了？千万别……小付翻进猪圈，一摸，我的妈呀，死了呀！怎会这样？请来畜牧站兽医看，完了，染上猪瘟病——蓝耳朵病了。乡里也惊动了，派来救护力量，医疗的医疗，消毒的消毒，隔离的隔离，可这小猪崽还是一头接一头地死去。晚上，小付两口子坐在床上，像霜打了的茄子，欲哭无泪。“这可咋办？我的天呀！这病是哪里来的嘛？”妻子带着哭腔自言自语道。“哪里来的？还不是外头来的。每个村都有摊养小猪的，外面买回个把月大的，养到八九十斤再卖，那利润大，速度快。结果把这瘟猪病给养回来了。帮他们运过猪的小三轮，又经常帮这家那家拖饲料。这雨水又多……唉，谁知道是怎么传染来的……我已经够小心的了，还是没躲过。”小付把烟头丢在地上，这小付不抽烟的，现在也抽上了。妻子只管忧愁猪，也没管小付的抽烟。“他们摊什么猪嘛，摊什么猪嘛！这一下好了，真是‘瘫’猪了。连人都瘫了。”妻子念叨着，不知道是气还是恨。“他们还好一点，只有那么一二十头。这几家养得多的就亏大了。”小付吐了口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睡吧。不遇都遇上了，愁坏了身子，还要贴医药费。这有赚有赔，也正常。”说着就睡了。劝妻子容易，可小付怎么也睡不着。又不好翻身，怕妻子发现，影响妻子，他搂着妻子，对着黑黑的墙壁发呆。其实妻子也没睡，她一手搭在小付的肩上，装着打鼾，这几天小付够累了，再睡不好觉，人倒了，这家就更难了。

天亮了，究竟睡了多久，有没有睡着，不知道。小付习惯性地到猪圈边走走，他多想听到那震耳欲聋的吵闹呀，可听不到了。小付蔫达达地走出来，电话响了，是小付的舅子打来的。“哥！你两口子精灵点吧。有些在晚上把那死猪儿悄悄卖给那做瘟猪生意的。你们也卖嘛。收回一块是一块，别那么死脑筋了。”小付给妻子说了电话内容。妻子说：“那就卖吧，人家都敢卖，我们为什么不卖？不卖死了的，就卖那快要死了的吧？”妻子满脸愁容地望着小付。小付想了一会儿说：“不行呢。乡上说了，死了的猪必须消毒深埋。再说，那卖得了多少钱呀！死一头，政府不是有一点补偿吗？不赔都赔了，不能把良心都赔了吧？”“才多少呀？卖了还要多几块。饭都吃不上了，还什么良心嘛！”不知疲倦还是什么，妻子说话很费力，好像在哀求似的。“不行呀！钱是身外之物。今年赔了，明年还可重来。政府一定会扶持的，这么大的灾难，政府不会不管的。把良心赔了，人就没意思了。我们把瘟猪卖出去，不是去帮着坑人吗？你不要说了，我不会同意的。你不知道，如果给政府惹了麻烦，你想还能得到支持吗？政府支持我们，我们也要支持政府嘛。”就这样，小付家的死猪，每天都被拉到乡上指定的深埋地点，消毒或火烧后埋掉了。

经过政府的大力支持，最后，小付家的猪还是保住了三分之一。

小猪崽八九十斤到一百来斤了，可还没有猪贩子来。这瘟猪警报还没完全解除，还不能往外运。有夜间偷运的，但那销量太小了，价格也太低，小付也不同意这么偷运。咋办呀？小付两口子真的感受到了什么是“天灾人祸”。虽然不断地自我安慰，可很多时候又不得不哀叹，咋运气就这么背呢。儿子打电话，问家里的猪怎么样了，说网上说全国很多地方的蓝耳朵病流行。儿子高三了，不能分心了，怎么能让儿子知道家里的灾难呀！小付没有先说家里的情况，而是问了一下儿子考试的情况，听说儿子考了全校八十名左右，小付呵呵地笑起来，那笑声很爽朗，和平时一样痛快！儿子说：“我放心了。听到你的笑声，我知道没事了。”放下电话，小付坐在凳子上，幸好这学期没让孩子回来过，如果还是每月回来一次，怎遮得住呀！

乡上一个负责人送来了网上下载的专家分心材料：今年末到明年生猪价格要上涨。小付相信，今年死的猪太多了，大猪小猪都多。领导说：养成肥猪吧。

只能这样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制服了猪瘟病，小付两口子又忙起来。猪长得真快，好像要帮小付两口子还账似的。果然，年边，本地肉价涨到了十一二元了，生猪也卖到了七八元左右一斤。刀儿匠们没法踩价了，价格低了，他们买不到猪。遇上了合适的价格，小付两口子果断地把肥猪全部出手，这瘟猪病你知道啥时又来？卖了好安心睡一下觉。虽然今年还是赔了，但毕竟挽回了一些损失，没有担忧的那么亏。春节走在街上，两口子和孩子见人就笑。有人打趣道：“上半年呀你两口子气得要上吊，下半年你两口子高兴得飞起来。真是猪呀猪，这猪也会捉弄人。”“你才是猪哟！”小付听出话里的骂人味道了，笑着回敬了一句。

经历了养猪的伤心痛苦经历，一部分养猪户，又外出打工了。小付两口子减少了养猪的头数，养了一部分兔子，希望搞一个立体养殖，不要遇上瘟病就赔个精光。有啥法呢？这猪既“发”人，但稍不注意它也要“罚”人呢，小心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