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
全文以“老张”为整个故事的线索,娓娓道来老张的成长历程以及生活经历。从开始到结束,收放自如。小说道尽了人生百态,抒发了对于生活的美好向往。有希望就会有奇迹,所以,在苦难面前选择坚强,这样会赢得更加富足的生活。
明媚的阳光透过天边的薄翳和远远近近高大茂密的防护林带将双龙村的土地涂染成红彤彤一片。刚出土的玉米苗闪着金光在和风中微微摇晃。湛蓝的天宇下时有麻雀、燕子等小鸟飞过,飞过便不留一丝痕迹,只有叽叽的叫声在耳际萦绕。
老张书记背着手,挺着胸脯站在村委会门前光洁的水泥路上,得意地自言自语:“现在的天气预报可真准,又是个好天气!”
今天,他穿戴得特别整齐。一身笔挺的灰色报喜鸟西装,雪白的开开衬衫,还特意配上一条浅蓝色金利来领带,脚上一双锃明哇亮的鳄鱼皮鞋,纤尘不染,乍一看还颇有几分大老板的派头。这套行头可是花了他三千多元才置办下的,平时舍不得穿,只有出席市人代会、镇年终表彰会等重要场合才穿,而且回来后就立刻脱下,让婆娘熨烫整齐,小心收好,所以,虽买了四五年,却还象新的一样。
与他这身行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破旧的村委会大院。铁大门歪斜地敞开着,油漆剥落得一斑一块,没有漆质的地方结着厚厚的铁锈。围墙虽是砖的,却有多处残缺,墙头长满高高矮矮的野草。办公室是一栋八间的青砖黑瓦房,由于年代久远,房脊沉降成波浪状,门窗也歪斜得不堪入目。房前的长方形花坛倒是很光鲜,各色花朵争芳斗艳开放,散发出缕缕清香,村委会的院落也很整洁,地面洒着水,见不到一块纸屑,一根草棍。
村民老李扛着锄头从老张书记面前走过,他睁大眼睛将老张书记上上下下瞧个遍,打趣道:“我说张书记,你这是相门户还是娶小媳妇,咋打扮得这么光鲜?”
“去去去,牮你的苗去!”老张书记瞪他一眼说:“咱们村儿不是被评为社会主义新农村示范村嘛,省报的记者、刘作家要来调查,还要给咱写宣传材料哩!”
“哎呦,好事儿啊!”老李一听来了精神,兴奋地说:“这回咱们村儿可要出名啦!”
“人怕出名猪怕壮,有啥子好高兴的。”老张书记嘴上虽这么说,却难掩内心的喜悦,“老李啊,一会儿你顺便到往三家子去的水泥路看看,咱设的路障有没有人破坏。那条路正养生呢,可别让车给压坏了。”
“好哩!我这就去!”老李答应着,哼起小曲儿走了。望着老李渐渐远去的背影,老张书记也忍不住哼起小曲儿“巧儿我自幼儿许配……”
双龙村能被评上示范村全靠两个单位多年来的支持——省财政厅后勤基地和市双龙煤矿。早在五年前,村上就出资给所有人家接上有线电视,使之成为全市第一个有线村。这两年国家实施“村村通”工程。双龙村在老张书记的带领下不但率先将水泥路修到镇中心,而且正进一步实施“屯屯通,户户通”工程,要将水泥路修到家家户户。
按说有这样的政绩,双龙村当选示范村是顺理成章的事,可是回想起评选过程,却并非一番风顺,原因就在于清水村的竞争。当初镇上是把两个村都报到市里去评选的。
想到清水村,老张书记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一个皮肤黝黑的矮胖老头形象——老杨,清水村的党支部书记,他几十的老朋友,也是几十年的老对头。其实,在老张书记心里始终瞧不起这个老杨,可人家偏偏命好。清水村地处清水河下游,依山傍水,资源丰富。在老杨的主持下,村里将滩地、山头承包出去开发采沙场、采石场。仅承包费村里一年就收入几十万,而且解决大量剩余劳动力,带动整体经济发展,只几年功夫,清水村就成为全镇乃至全市的头号富裕村,有“小香港”之称,家家户户富得流油。
这次评选,市里只给清水湾镇一个名额。老张书记一直担心桂冠旁落,市里也有倾向于清水村的意图。市领导下来考察时,首先就去的清水村。没想到清水村才修了几年的水泥路就被日夜奔驰不息的各种载重车辆碾压得坑坑洼洼。市领导的小车行驶在这样的路面上,一会儿如坠深渊,一会儿如飞九天。才走一半,市领导就大发雷霆——“就凭这路况,清水村再富裕也不能当示范村!”再看双龙村,那才叫路呢!不但平坦光洁,而且开阔气派,路两旁都栽着花花草草,还真有几分新农村的气象。就这样,市领导一句话,示范村的金字招牌就挂在双龙村村委会的大门旁。
“老杨这回该服气了吧!”老张书记得意洋洋地想着。这时,村路上远远驶来一辆小轿车,锃亮的车体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老张书记一眼就看出那是镇里新买的红旗车——“来啦!”他心里一阵紧张,回头冲办公室方向大喊:“老赵会计,王主任你们快出来,人家来啦!”话音刚落,村会计老赵、计生主任王桂芬就急火火冲出来。三人笔挺地站成一排,恭候着省报记者、刘作家的光临。
别看老张书记这些年走南闯北,大大小小的领导、老板见过不少,可是和省报记者、作家这么大的文化人打交道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眨眼间,崭新的红旗车嘎地一声停在村委会门前。老张书记整整领带,走过去伸手去开车门。手还没碰到把手,门却先开了,从车里走下一老一少两个男人。老的五十来岁,皮肤黝黑,矮矮胖胖的;少的也有三十多岁,肤色较白,细皮嫩肉的一脸斯文。
年轻人,老张书记并不认得,可一见那矮胖老头他却象泻了气的皮球,一脸失望。红旗车司机笑嘻嘻地从车窗里朝他眨眨眼睛,一踩油门,掉头走了。
矮胖老头似乎对老张书记的失望早有意料,幸灾乐祸地伸出手,说:“俺说老张啊,你知道俺老杨要来,也用不着打扮得这么光鲜啊,弄得象要娶小媳妇似的!”
老张书记白他一眼,极不情愿地和他握了握手,嘟囔:“你老小子咋来啦,不是说省报记者、刘作家要来吗?”
“你小子真是狗眼看人低啊,还净往高门楼上靠啦!怎么,当上示范村的书记就不认俺这老朋友啦!”老杨继续幸灾乐祸地和他打哈哈“告诉你吧,俺刚从镇上过来,镇长要俺告诉你,那位刘作家今天有事情来不了啦!”
“噢,这样啊!”老张书记收敛起失望的神情,开始和老杨打起哈哈“俺这示范村书记也没你老杨有面子啊——上这儿来都坐上镇长的专车啦!说吧,你今天来有何赐教?”这两个人一见面就相互打趣,几十年的习惯,好象不开几句玩笑就缺少点些什么。
一听这话,老杨的兴头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耷拉着脑袋说:“哪还敢赐教啊!因为上次路况的事儿,市领导把镇长批评了,镇长正跟俺运气呢。今天早上,俺和俺村儿新选上来的刘会计去镇上报表,结果正撞枪口上,让镇长给我这顿臭骂!末了,他老大人说‘你老杨给我长脸面啦,这样吧——你坐我的车去双龙村,看看人家怎么修的路,怎么维护的路!要是还不把路给我弄明白了,你就痛快滚蛋!’这不,俺就和刘会计上你这来了吗!”
老杨这才把年轻人叫到跟前,给众人一一介绍——“这位是俺们村新选上来的刘会计,退伍军人,年轻有为啊!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双龙村张书记,这位是赵会计,这位是……”
众人正握手寒暄时,一个戴黄色安全帽的民工骑着摩托车急火火赶来。那人车都没下车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张书记你快去看看吧!出……出事儿了……”老张书记毕竟是久经风浪的人,一愣之下迅速镇定下来,问:“别着急,慢慢说,出什么事儿了?”
“往韩家屯去的水泥路不是有个洼坑吗,我们按你的计划,要在那里修个涵洞,好让路面平坦些。今天早上,挖沟机过去,刚要挖基础,旁边那家的老娘们儿就跑出来又是哭又是闹,硬说我们占了她家的地,说啥也不让动工!”
“他妈的!又是韩老四那刁娘们儿,俺跟你去看看!”老张书记不由骂了一句,急忙坐上来人的摩托车,回过头说:“实在抱歉!老杨、刘会计,你们先进屋坐坐,俺一会儿就回来。赵会计别忘了给客人取两盒好烟!”
摩托车一溜烟开跑了。计生主任王桂芬忧心重重地说:“韩老四那娘们儿实在刁得很,张书记一个大老爷们儿有些事不好处理,我得去看看!”说着也急火火地跟去。
刘会计一脸不解地问老赵:“这修路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吗,怎么还有人设障碍呢?”
赵会计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哎!你刚到村上工作还不太了解情况,这年头啊什么人都有!韩老四家是个钉子户,村上办什么事,他那老娘们儿都要闹腾。这次,她准是听说省里的大记者、作家要下来,想借机会讹村里俩钱!”
“哦,原来是这样啊!”刘会计若有所悟,转身对老杨说:“杨书记,咱不是来学习经验的吗,要不也过去看看?”
老杨恍然大悟,忙说:“赵会计,咱们也过去看看吧!”
“中!”赵会计也是不放心那边的情况,听二人这么说自然赞同。
施工现场离村委会不过二里来路,三人赶到时,已围了不少群众,挖沟机斜停在一边,民工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抽烟,聊天。三人分开人群挤到前面。只见一个中年妇女坐在地上,鞋子甩到一边,赤着脚,披头散发正破口大骂。王桂芬蹲在她身边耐心地劝导:“韩家嫂子,你看这修涵洞的地方离你家的地还有两米多远呢!再说,这修路也是为大家谋福利啊!以前一下雨,你家出门都得穿靴子。等这路修好了,下多大的雨,咱也不用穿靴子出门啊!”
“俺不管!俺不管!下雨穿靴子俺愿意!不给俺赔偿,你们就甭想在这儿修路!”那婆娘半闭着眼睛,晃着脑袋,越喊嗓门越大。围观的群众看着气愤,也对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那婆娘许是见犯了众怒,索性耍起泼来,“毛主席啊!你快来管管这些贪官吧!共产党欺负老百姓啦……”
老张书记本来叉着腰,脸色铁青,呼呼地踹着粗气,一语不发,听到她骂到这当口,突然象发狂的狮子般冲过去,吼道:“你他妈的臭老娘们儿!痛快给俺滚回去!不然,今年的困难补助没你家的份儿!挖沟机的司机呢?给俺挖!她要是再不滚,你就往她身上挖!出了事,俺兜着!”
这一声好似晴天霹雳,围观群众都吓了一跳!老张书记后半句话明显是唬人的,可那婆娘顿时不哭不闹,迅速抓过鞋子穿上,站起身,扭住屁股走了。人群爆发出一阵轰笑,施工又正常进行了。
“为老百姓办点事儿怎么还这么难呢?”刘会计见此情形,不由叹了口气。
“基层工作就是这样。”老杨也深有感触:“你要是什么事都不干,就什么事都没有;相反,你要是干了,哪怕是天大的好事,也有找麻烦的!”
二人正聊着,老张书记走过来,说:“可咱要是真的啥事也不干,那能对得起把咱们选上来的老百姓吗。好在群众的心里是亮的,只要是对大多数人有利的事儿,就是有天大的麻烦俺也得干!”
“这话精彩,说得好!”刘会计脱口赞叹,从衣兜里取出个小笔记本,迅速记录。
老张书记见状不由一愣,老杨忙拍拍他的肩膀,说:“这里也没什么事了,咱们回村儿,好好把你修路养路的经验介绍给俺们。”又转身对刘会计说:“刘会计,你可得好好记录下来啊,回到咱们村儿还要照着样推广哩!”
刘会计会意地点点头。此时,老张书记的情绪已平静下来,对赵会计和王主任嘱咐:“你们俩辛苦一下,在这里看一会儿,省着那刁老娘们儿再跑出来捣乱。”又对老杨和刘会计说:“走,咱们回村!”
老张书记走在中间,老杨和刘会计一左一右,三个人边走边聊修路的事儿。一有高论,刘会计就在小本本上记录着。不知不觉,村委会在望。
大门前停着一辆白色捷达车,车旁还站着位高大健壮的中年男子,正朝他们这边张望着。
老张书记紧走过去,一把抓住对方的手,笑哈哈地说:“哎呦!杨矿长,什么风把你给吹来啦!”
来人便是市双龙煤矿的矿长。杨矿长爽朗地大笑,“我听说,咱村儿今天要来大人物!你这破庙能有啥招待贵客的,我特意让咱矿食堂安排一桌酒菜,来接你们过去!”
“你老弟想的还真周到,够意思!”老张书记也大笑,一下子把刚才的不快抛到九霄云外,说“唉!今天省报的记者有事情耽搁了没来,不过清水村的老杨书记和刘会计来了。他们俩刚才还陪我去趟施工现场呢。”说着给众人做介绍。
杨矿长抓着老杨的手,爽朗地说:“一家子!你可是咱清水湾镇的名人啊,久仰大名!走!老张的朋友就是咱的朋友,都上车,到咱矿上去!今天咱们喝个一醉方休!”
老杨和刘会计本还有些推辞,怎奈盛情难却都上了捷达轿车。小轿车风风火火直奔双龙煤矿驶去。
双龙煤矿原是国有企业,好几百号职工。头些年国企改革变成股份制。虽说变成股份制,却还保留着国企的气派和规模。尤其是食堂的高级餐厅。名义上是食堂,其实和三星级酒店的包房没什么区别。装潢略有些过时,依然不失高贵、典雅。那是以前为接待上级领导视察、参观专门修建的。由于是为贵宾准备的酒宴,所以相当丰盛。杨矿长还特意拿出珍藏多年的茅台,给众人一一斟满。
老张书记深深嗅了嗅醇芳的酒香,说:“杨矿长,这不是让你破费吗?”
“老张啊,你说这话就外道啦!”杨矿长把胸脯拍得山响,说:“咱虽是粗人,但这心里头有数!这些年,村上没少帮咱矿上解决困难。就说这修路吧,从村委会到矿上五公里的路,按理说让咱矿上修也是应该的,可你老张想着咱,给国家报上去了。每公里补贴十六万,这是多少钱啊——整整八十万啊!咱安排各位吃顿饭还不应该吗?”
“那不是国家有这个政策嘛——村村通工程。难道你双龙矿的路就不是俺双龙村的路了。”老张书记说:“再说这么多年,你们矿上也没少帮咱村里不是。”
说完,二人相对大笑,老杨和刘会计也跟着笑。老张书记话风一转,说:“不过杨矿长俺有句话可得说到前头——国家补贴的十六万,修别的路还差不多,可你这条路不同啊,每天拉煤的重车呼呼地跑……”
杨矿长一摆手拦住老张书记的话,说:“这你就放一百个心吧!矿上刚开完职工大会,已经决定了——每公里再追加十万!别的地方铺十八公分厚的水泥,这儿铺二十四公分厚;别的地方用普通水泥,这儿用特号水泥。别的就不说了,咱敢保证这条路修完,七年八年连维修都不用!这是你老张的脸面,也是咱双龙矿的脸面!”
“有你这话,俺就放心啦!”老张书记用力地拍着杨矿长的肩膀,“俺老张就愿意跟你办事——痛快!”
杨矿长哈哈大笑,说:“老张啊,别看现在咱这矿变成股份制了,但只要是你村上的事儿,还和从前一样——绝对支持!老张啊,你那村委会大院实在太寒碜啦,跟示范村一点都不般配!今天,有老杨书记和刘会计作证,我把话放这——你只要说修村委会,矿上就支援你二十万!”
“行啊老张!这回你又发财啦!”老杨挑起大拇指赞叹:“杨矿长真仗义,是个办大事的人!俺们村儿咋就没有象你这么好的老板呢?”
老张书记在老朋友、老对手面前大长光彩,很是高兴,站起身甩掉西服上衣,解开领带,举起酒杯,说:“现在是修路为主,盖村委会的事以后再说。今天只谈感情,不谈工作。来!借杨矿长的酒,大家干一杯!”
四只酒杯碰到一起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众人一饮而尽!老杨吧嗒一下嘴,方才醒悟过来,叹道:“茅台啊!这‘一口到地方’的喝法不是猪八戒吃人参果——糟蹋了吗?”
众人开怀大笑。杨矿长一边给众人斟满酒一边说:“剩下的咱慢慢喝,来来来,都吃点菜压压酒劲,边吃边唠!”
刘会计一杯白酒下肚,白皙的脸庞泛起红晕,问:“张书记、杨矿长,我是看出来了,你们两个单位的关系真融洽!”
“现在不都在讲共建和谐社会嘛!”说道这个话题,老张书记难掩得意的心情,说:“以前人们都说科学技术是生产力,俺看呐,这感情也是生产力!现在要想办成事,不但要讲究智商更要讲究情商!人家有困难,咱帮帮他;等咱有困难了,人家自然也会来帮帮咱。人心都是肉长的,相互帮助嘛!杨矿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对,就是这个理儿!”杨矿长说:“现在是开放型社会,再象以前那样房顶开窗,灶坑打井——自己过自己的日子,那是寸步难行!这感情要是上来了,工作自然也就上来了。别的不说,就说这矿吧!刚开矿那阵儿,附近的老百姓经常来偷东西。那是有什么偷什么,矿上一年损失十好几万呐!自从老张当上村书记,这么多年了,别说煤啦,咱矿上就是一个铁丝头都没丢过!你说,人家这么帮咱们,咱这心里头能没数吗?村上有事儿咱能不帮忙吗?”
“是啊,是啊!”二人这一番话说得老杨书记心服口服,不住感叹,偷偷地呷了一大口酒。
“老杨啊,俺知道你那儿村上跟企业的关系不大协调。不是俺说你,你的思路就是有问题!”老张书记看出老杨的心思,说:“不过,你今天来俺这儿算是来对啦,就让俺好好给你说说这其中的门道。”
“噢?你说说看!”老杨一听这话来了精神,睁大眼睛看着老张书记。刘会计悄悄取出小本本,拿着笔静候老张书记的下文。
“就拿这招商引资来说吧!”老张书记也呷一口酒,打开话匣子:“当初,省财政厅要建设后勤基地,看中俺村的一片山地。不少人听到信儿,就跑来跟俺吹风——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遇到这么大个财神爷,一定要多收些承包费,该卡点就卡点。这话是为咱好,可是仔细一想,不那个理儿!俺就把村干部都召集起来开会,明确告诉他们——省里的好山好水有得是,哪儿不能建后勤基地?人家财政厅看中咱们村儿,那是咱们村的造化,谁也不能卡人家的大脖子,一定要全力配合,把人家留住!那可是真正的财神爷啊,守着这么大个财神爷还愁咱们村沾不上光?就这样,我以较低的价格把山承包出去!
前年,省财基地要扩建,有几户人家在规划范围之内,他们不肯搬走,漫天要价,想多讹人家俩赔偿费。俺一下子就急了,把所有的村干部都派出去动员,跟他们讲道理——有啥要求跟村上提嘛!别搞得小小气气的让外人笑话咱村人没见过世面。结果没几天都搬走了。省财基地的领导那个感激啊,说要是没有俺们的支持,他们都没办法向上级交差了。
你们想想,省财政厅,那是多大的衙门啊!可俺一去,把咱当成上宾!不瞒你们说,这三年为了修路,除国家给的补助外,省财基地和双龙矿就赞助了俺们二百万!别看现在还要搞屯屯通、户户通,可没让老百姓花一分钱!
要想富得先修路。俺认准这修路是正经事,俺就是要把它修好、修大!”
“行啊,老张!还是你有远见!说句心里话,俺老杨这么多年都没服过你,可现在真是服啦!”老杨书记茅塞顿开,举起酒杯对众人说:“俺敬各位一杯!”说着,又一杯茅台被他一口喝个干净!老张书记和杨矿长跟着喝下,刘会计放下笔,拿起酒杯稍犹豫一下,但也喝了下去。他看着空空的酒杯,摇头叹道:“不虚此行,不虚此行!”
这回是老杨起身拿过酒瓶,绕着圈儿给众人斟满,而后回到座位上,说:“看来俺的思路确实有问题啊!村上决定对外承包滩地、山头时,俺就寻思,反正都是开企业的大老板,能给村上多争取点费用就多争取点,结果承包费定得过高。当时,大家都很高兴——村上一下子有钱啦!可是,时间一长,问题就出来了。那些沙场、石场的老板为了尽早赚回承包费用,多挣点钱,只知道拼命抓生产,对村上的事儿不理不问。
也说这路吧!当初俺村上有钱,加上国家的补贴,可以说俺们水泥路的质量是全镇,甚至全市最好的。可再好的路也经不住那么多重车天天压啊,没几年就坏了。俺找那些老板商量,让他们维修。可人家一句话就给顶回来了——当初交那么多承包费就包括这个钱啊,怎么还来找我们,你们村干部是干什么吃的?
俺一听就生气了,你们愿修不修!路坏了跟俺个人有什么关系?以前是泥土路,俺不也是照常上班,照常当俺的村书记!”他摇摇头,叹了口气,接着说:“现在不修是不行了,不单镇领导骂俺,就连老百姓和那些老板在背后都没少戳村干部的脊梁骨!老张、杨矿长你们帮俺出个主意,咋才能尽快把路修好?”
“老杨书记,其实你这事儿一点都不难解决。”杨矿长毕竟是大企业的负责人,经验丰富,呷了一口酒,说:“你就把那些采沙场、采石场的老板们都找到一起,根据他们的营业额把路分成责任段,一家负责一段,让他们自己修,自己维护。然后让企业把修路和养护的费用折合成钱抵承包费。如果他们不同意,合同结束后就不再承包给他们。”
“这个办法好!”老张书记说:“修路、养路的材料很大一部分都是那些沙场、石场自家出产,用在修路上,也等于卖出去了!还有啊,要跟他们讲清楚,比方说现在路不好,他们一个月能卖七百车料,等路修好了,一个月至少能卖出一千车。谁是最大的受益者,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那些老板都是精明人,他们一定会同意!”
老杨和刘会计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老张书记忽然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老杨啊,别看咱俩平时见了面就斗嘴,可在这清水湾镇十多个村书记中,俺还就和你对脾气。今天,俺就有话直说了——”
“你小子有话就说,俺老杨听你的!”老杨书记用力拍着老张书记的肩膀。
“老杨啊,你们村比俺这里富裕,俺承认。可是你也不能象过去,老娘们儿过日子似的光知道攒钱,不知道花钱啊。你那叫不会干!钱攒多了有啥用?不但不能下崽儿,而且还容易树大招风。让别人惦记着。”
刘会计一听这话,急忙又拿起笔准备记录。老杨用力点点头,看来这话是说到他的心坎上了,叹道:“是啊,不瞒你说,去年一年,镇上就没少往俺那里领人,说是参观学习,实际,就是让俺变相替他们买单。光吃喝钱就花了好几万,俺心疼啊!老张,你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就给俺好好出出主意吧!”
“你花钱啊!现在做工作跟以前可不一样啦!以前讲的是实打实地干,比谁的家底厚实。可现在讲究的是会干。只要对老百姓有利的事儿,你就干,钱花光了,拉点饥荒都不算啥,只要干成了就都是咱的政绩!上级领导看的也是咱的政绩!”老张已有几分醉意,说起话来没了遮拦,“咱俩都没几年干头了。你还老攒着家底不放,图啥!将来新上任的人管你哪个?遇到有点良心的还能想着为老百姓办点事;若是遇到不讲良心的,几年功夫就把你攒半辈子的家底给糟蹋光了。这样的例子咱镇不是没有啊!”
“有道理!有道理!”老杨兴奋得直拍后脑勺,红着脸激动地说“俺这回是想通了,有钱就得花!等把路的事解决完,俺就把学校的校舍重新翻盖,再进它十几台微机。还有,以后村里的娃子上学,什么学费书费,村上全包啦!”
“这就对了嘛!现在有钱就往教育上投资,咋花都不犯毛病。这就是你老杨的政绩啦!再过个十几二十年,咱都没了,老百姓看到新校舍也会惦记着你,说这还是咱老杨书记给盖的呢!”老张书记高兴地说:“来,喝酒!喝酒!喝它个一醉方休!”
四个人几乎同时举起杯,一饮而尽!刘会计放下杯,看着自己在本本上记录的东西,若有所思。他觉得老张书记的话虽然粗俗但都是实情,既然是实情就有道理。可虽然有道理,却又似乎有些不妥,只是一时找不到究竟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四个人就这样吃着喝着唠着,气愤越来越热烈,也越来越融洽,不觉间都有了八九分的醉意。
杨矿长晃晃悠悠地举起杯,说:“今天,能敞开肺腑地唠嗑,真是高兴!老张就不说啦,我也看出来了,老杨和小刘也都是实在人!如果不是实在人也不可能把你们村办得那么富裕。大伙把酒都干了,我有句掏心窝子的话要讲!”
“好,干了它!”“干!”又是一杯茅台酒下肚,三个人睁着通红的眼睛看着杨矿长。杨矿长努力地把声音压低,说“你们仨啊,都是想着为老百姓干实事的人,可咱也不能光想着为老百姓办事,也得想想自己的后路啊!
别看你们当政时风风光光,一旦下台,谁还惦记你们的好?退一步说,就是真有人记着你们,又能咋样?就连共产党都不给你们开工资!等到那时候,你们也老了,不能动弹了,拿什么养老啊!所以,我说啊,在干事业的同时,也得适当考虑下自己的后路,为自己买下点养老保险!
老张啊,咱俩多少年的朋友了,你知道我,我也了解你。你说你三年为村上筹了二百万,你就不能为自己留下个三万五万的?就是留了,谁还能说啥?你一分钱没留,也得有人说你贪了,占了!你们说说,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儿?”
三个人先是一愣,随即笑了,都不再言语,各自想着心事。杨矿长继续说:“你们和我不一样,我是股份制企业的负责人,我们挣的是效益工资。不瞒你们说,这几年矿里效益好,我一年光奖金就二三十万,这是国家规定的!可你们不行啊。我说老张,等你盖村委会时,我赞助你二十五万,你自己留下五万……”
老杨一听,急忙摆手打断他的话:“不说这个,不说这个!今天镇长让俺们来学习修路养路的经验,俺是茅塞顿开,不虚此行啦!剩下的时间,咱就谈感情,就谈喝酒!来,再干一个!”
四只酒杯又碰到一处,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酒花似珍珠般飞溅起来,然后纷纷落下。
刘会计有些喝多了,摇摇晃晃地放下酒杯,胳膊肘不小心将桌子上的小本本碰到地上。他忙弯下腰去拣。叭的一声,从他上衣口袋里又掉出一样东西。他伸手将两样东西逐一拾起来,小本本在里面,那个东西放在外面,然后坐直身子,往衣袋里塞。这个动作在酒局中是再平常不过的了,可偏偏在两样东西被塞回衣袋的刹那,老张书记看到那东西上面清晰地印着两个字——者证。他迷惑起来——者证?者证?什么是者证呢?
老张书记努力地想着,这一想可不要紧,把他沉积的酒劲儿都勾引起来。茅台酒闻着香,喝着醇,酒劲儿也大得令人无法控制。他只觉得头脑乱轰轰的,越来越沉,终于趴在桌子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老张,老张!”杨矿长和老杨书记大着舌头叫了好几声,依然没有反映,二人便大笑起来——“这老张,喝酒就是赖!每次都是他最先倒下!来!刘(作家)会计,咱们接着喝!”说着二人几乎同时举起空空如也的酒杯向刘会计碰去。
“对!不管他,咱们喝咱们的!”刘会计也摇摇晃晃地举起空空如也的酒杯向二人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