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错误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演绎了一场悲情的故事;随着时间的流逝,更随着思想的成熟,原本相爱的人各自有了较为圆满的结局。小说情节跨度较大,有着浓烈的戏剧性,人物富有质感。期待更多的精彩。
开幕
大幕缓缓拉开,我只看到两个人:
她,23岁,市政府文秘。
他,30岁,软件工程师。
他们的相识有些蹊跷,蹊跷到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不喜欢聊天,群聊的人里就更找不到她的踪影了;他总是喜欢隐身,聊天就更不必说了。
可他们还是在茫茫网海中相遇了,也相知了,这一转眼竟已经两年了。
(一)白鸟没有死
月明星稀,疏影横斜,灯已昏,夜未央。她却辗转难眠,脑子里满是他和他所说的那些话。
或许是今年春寒格外料峭,让人还没来得及感受初春的温润便一下陷入狂风肆虐的阴郁。听着风敲打窗的声音,在这个微冷的夜里,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一点一滴幻化成刻骨的忧伤。
“想你啊……”“因为我一直很想念你啊。”
耳边反复回味这些不痛不痒的话语,不知不觉间泪湿了枕头。
今晚他又一次说想她,她早已不知如何回答。以至于只能默默的听着,暗自感伤。因为他们有太多太多的不可能,年龄的差距,地域的距离,观念的疏离,世俗的束缚——每一样都明明白白的告诉她,他们不可能。更重要的是,他有女朋友,很多年,他很爱很爱她。于是她时刻告诉自己要及时遏制自己的情感,否则覆水难收,恐怕悔之晚矣。
可告诫归告诫,其实她心里并不是没有想过要冲破重重阻隔,不顾世俗的白眼,勇敢的为爱牺牲一次。就像她一直期待着2012一样,如果真的有世界末日,如果真的即将面临毁灭,那她定会毫无顾虑地做正常状态下不会去做的事情,人生可能反而了而无憾。
她不是真的想死,只是想借2012给自己一点勇气。如果换来“芦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般的情意,死又何妨?就算真的2012,她想他们也会甘愿笑着迎接毁灭的,正如她也一直很欣赏卓文君和司马相如至真至性的气魄与胆识一样。她自然懂得诸如“证明爱情要用事实,不能用理智”“拼来的才是人生,等来的只能是命运”这些道理,但此刻她独有一点不明,他口中的这个“想”字代表什么。他没有说过“爱”,那么这个“想”是不是等于“爱”;如果不是,这里又夹杂着几分“爱”的元素呢?
你若是那含泪的射手
我就是那一只
决心不再躲闪的白鸟
只等那羽箭破空而来
射入我早以碎裂的胸怀
你若是这世间的唯一
唯一能伤我的射手
我就是你所有的青春岁月
所有不能忘的欢乐与悲愁
就好象是最后的一朵云彩
隐没在那无限橙蓝的天空
那么让我死在你的手下
就好象是终于能
死在你的怀中
心中默念着这首《白鸟之死》,又不由地想到了元好问的诗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思绪一点一点的归于平静。古往今来,直教人生死相许的莫过于情,无非一个“爱”字,想来不会有谁会因“想”而奋不顾身,因“想”而以身相许吧。又或者他对每个人都这样,对每个结识的人都不吝以“想”相赠呢,自己又何苦一厢情愿落得个顾影自怜呢?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可以对任何人说“想”,却只能对一个人说“爱”。想到这儿,她已经不知不觉的释然了,朦胧的月色也愈发的模糊不清了。
白鸟没有死,她只是睡着了……
(二)忧伤的传说
今天太阳落下,明天照常升起,日子重复着它固有的节奏在轮回的脚步里辗转,看尽花开花落,笑过多少痴情,但生活仍会继续。谁也挡不住如瀑的青春、稍纵即逝的花样年华,她亦如是。
于是她决定爱上阳光,决心走出屋外,沐浴在暖风和日之下,游走于绿树青草之间。和朋友一起嬉戏打闹,春光瞬间拨开一阵阵清脆的欢笑,在海边骑车,在草地躺卧,大家一起品着精心准备的美食,微风袭面而来,不禁让她心里涌荡起诗情画意的温馨。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可惜这首诗并不单单写景,自古情景相融,景为情钟,情因景生,李白自然也不例外。他借美景道尽了眼前杨贵妃风韵妖娆的容貌,花团锦簇的英姿,以及令唐玄宗的“六宫粉黛无颜色”那般娇奢得宠的程度。可想而知,这诗引来玄宗大加赞叹和贵妃无尽的欣喜,生活这般甜蜜。
可是又能怎么样呢?她的思绪渐渐飘忽。
纵使有过“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刻骨铭心誓言,杨玉环最后的下场,还不是缢死于马嵬坡?而下达命令的不是别人,正是曾经与她有过比翼连理之约的那个男人。纵使他千般不愿万般不舍,事实终究是事实,她心中可曾有怨么?史书上讲过,那时候她只说了一句话:妾诚负国恩,死无恨矣。海誓山盟冰消瓦解了,但她始终无怨。只是不知道,无怨,也无悔么?口中无怨,心中也无怨么?如果答案都是“是”,痴心女子的极致恐怕莫过于此了吧——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御风纵然一日千里,忧伤始终如影随形。
忧伤是一种很玄的东西,牵挂却由来已久,有时候强烈占据整个心田,有时却又若隐若现忽明忽暗,捕捉不到踪影。自以为欢快的生活可以使内心充溢明媚,然而此刻心底层层叠叠的惆怅还是慢慢展开,那是一份关于爱情的暧昧。说成暧昧,至少她一直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在他的世界里停留过。如果没有,了而无撼;如果有,又有多久?现在有没有?以后还会不会有?
红尘呀滚滚,痴痴呀情深,聚散终有时,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至少梦里有你追随。——梦里?呵,即使梦里的牵绊也是幸福的吧。自古现实和梦境都是交织在一起,难以辨清的。尘土梦,蕉中鹿,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爱情像春蝉,一早诞生,却埋在地下,不声不响,暗中生长,没有人察觉。待到某天破土而出,声嘶力竭,让人猝不及防,来不及抵抗。
爱情是传说,春蝉破茧为碟翩翩起舞只不过是人们一厢情愿的梦,而它的生命终究长不过一季,宛如昙花一现。
但她,愿意做这样一个美丽又忧伤的传说。
(三)原来小女子
“我去看你吧”当她迟疑中发出这五个字的时候,心里愈发的懊悔,所谓“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彼此原谅,彼此放手,岂不更好?
此刻,她很担心,不敢去看丢在一边的手机,几次想关掉又不忍心。她反复想着那些可能的回答“什么时候,我很忙啊”“我女朋友在,不能陪你啊”“最近没时间,以后吧”。
这样踟蹰着过了良久,手机依然没有响起,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吗?可她却高兴不起来。月朦胧,笼罩着夜空的黑,淌过潺潺的忧思。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两个世界,两段人生,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别离是躲不过的烦忧,又何苦庸人自扰?
她越想越后悔,越想越心痛。这时,急促的手机铃声吓得她一惊,可没有片刻犹豫的抓过手机,不出所料是他的回复“到哪看我啊”还是五个字,她不曾想过的答案却最终迟疑,不知如何回复。是啊,她要到哪里看他啊,即使走进那座城市又怎么样?走不进他的世界,更走不进他的心。
或许她应该高兴,至少他没有马上回绝,她的心底悠然升起一股暖流,是感动。只是,这感动仿佛还夹杂着一种莫名的情愫,是陌生。看似他们很熟悉,其实她对他还很陌生,带着无数未知的感情是爱吗?
单纯的女孩一旦陷入爱的漩涡,便会有数不尽的伤感,便不会知道下一步该怎样走,哪里才是终点。她便是如此,于是她又一次选择了沉默,不作回应。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一分钟,总之她搞不清楚。他的电话打来了,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你干嘛呢”
“没干嘛呀”她刻意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那怎么不回短信?”他自然地疑惑。
“我不知道怎么回你啊”她不会撒谎。
“哎呀,怎么会不知道呢?呵呵”他的口气略带玩味。她再次沉默,悄无声息。
“你怎么了?”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没有”她的声音很低。
“不高兴啦?也太情绪化了,真是个小女孩啊”
“我不是小女孩”她马上反驳道。
“呵呵,好好,不是不是,那你是什么,小女人?”
“不好”她自然不满意,就像她从来不屑于过三八妇女节一样。
“女孩你嫌幼稚,女人又不适合你,那你是什么?你不是要跟我挣那凤毛麟角的‘男子汉’名额吧?”他还是那么的大言不惭,幽默风趣。
“臭美吧你”她扑哧的笑出了声,情绪一下子缓和了很多。
“臭美?我不是男子汉吗?呵呵,大男人,小女人。看你这多愁善感、脆弱无力的劲儿不是‘小女人’是什么?”他乘胜追击,不依不饶起来。
“醉翁之意不在酒,原来你是在强调那个‘小’”她这才反应过来。
“怎么了,不是吗?”
“是,小就小,本来就小嘛”她倒是满不在乎,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嗯,嘿,小女子!还是叫你‘小女子’吧”他想了一会,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叫道。
“呵呵,女子,这个词我喜欢”自幼钟爱古典诗词的她自然欣喜。“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她不自觉地吟着古乐府中描写女子的诗句。
“好,以后你就是小女子了,哈哈”他颇为得意。
“士大夫杀敌争先恐后,小女子守节矢志不渝。那你是士大夫吗?”她迫不及待地想给他一个封号。
“呵呵,我是大男人。”他笑道。
“那她是什么?”她突然转了话题,也变了语气。
“谁呀?”他不知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她才是‘小女人’吧,‘小女人’和‘大男人’才般配。我还是找我的‘士大夫’吧”她平静的话语透着酸溜溜的味道。
“看看,又‘小女人’哦不,‘小女子’了不是?我不都早就说过,我对她是责任,是习惯,不是爱,不是情,当初……”
他又想说他们相识相知的那些陈年旧事了,她虽不想听,但也没有怨,这些恰恰说明他是一个情深意重的人。遥想一年前,如果他放弃了她,不顾一切的来找她,她或许会头也不回的走掉,不会再与他保持联系这么久了吧。没办法,她的思想就是这么矛盾。
“好了,好了,我不要听了,这些我都知道了”她又一次打断了他,每当他提到关于她的话题时,她都会在一半的时候,不,是一句的时候,毫不犹豫的打断他。也许是嫉妒,也许是不耐烦,总之她不愿意听到他口中出现太多的她。
“好吧,对了,一直想问你个问题”他倒是听话,可语气突然一下子又变得郑重其事起来,弄得她有些不适。
“什么问题?”她简单的说。
“好像还不是一个问题,两个吧,呵呵”他又调皮了。
“你问吧,但我有权利不回答你”她也不甘示弱。
“你觉得爱情是什么,我在你心里又是什么?”他连着说了两个什么。
其实她很明白,他就是想问:小女子心里相信爱情吗?
(四)xx是什么
爱情是什么?这个古往今来被人问烂,却又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问题,小女子一时还真给不出明确的定义。
他又是什么?这个小女子心里应该再清楚不过了。
他是她生命里一个特别的人,特别到她不能将他单纯的划归为朋友,因为他对她的付出的关爱超出了一般朋友的界限,她对他倾注的情感也跨越了一般朋友的理念。可他们又不曾有过将这种感情升华为爱情的经历,没有如胶似漆反而常常平淡如水。所以,他应该是介于情人与朋友之间的。那么,他们之间的那种情感,就应该是超乎于寻常友情、又不能简单的归类为爱情,也许只能是介于友情与爱情之间,又或许凌驾于友情与爱情之上。
她会想他念他,快乐的时候,她想第一时间告诉他,希望与他一起分享。忧愁烦恼的时候,也想找到他,希望得到他的一丝安慰。但事实上,她却从来不曾真的这么做过,她怕妨碍他平静的生活,更怕换来他冷漠的决绝。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今天和昨天仿佛没什么不同,而明天总能带给人无尽的欣喜,她会为明天而努力,不会为谁而驻足、等候。生命有时是无奈的,生活有时又是残酷的,可她的心灵深处始终会为他留一个小小的空间。对,就是因为这个小小的空间,她的生命变得既阴雨绵绵又升出一道道美丽的彩虹,她的生活既沾满了忧伤又长出许多夺目的苍翠。也许,他们终其一生也不会产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经典爱情。但是,她会因为拥有了这样一个朋友,更加懂得坚强的生活,微笑着面对现实,面对命运。
其实她的心里早就明白,他们注定是平面里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银河两岸闪烁的两颗彼此遥望的恒星,海面上不同时期惊起的两朵浪花,永远不会酝酿出爱情果实。况且,她似乎还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感觉谈起爱情就亵渎了这份感情,这份超乎自然的、凌驾于爱情和友情之上的另类情感。这种必须用心去储藏,用心去体会的情感……
那么,爱情是什么?
这是小女子一直找不到答案,现在却必须回答的问题。
记得书中这样诠释爱情: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爱情像上穷碧落下黄泉,我若能遇到了他,就绝不会与他擦肩而过;爱情是因你是你,我才是我,你若不是你,我便不是我;爱情是无关距离,无关世俗,无关生死,我的世界没有我,全部是你——小女子将它们称为‘唯心主义爱情观’,宿命者的爱情。
可书中还说:爱情似海市蜃楼、风花雪月般虚无缥缈、浮光掠影,当她来临时,请抓紧她;爱情是“情感文库”中最美妙的一种,属于难得的高峰体验,所以只属于勇敢坚强的人;爱情虽美好的像一场梦,但只要你执着,也会似赵颜一样得到“画里真真”——小女子将它们称为‘唯物主义爱情观’,拼搏者的爱情。
或许爱情的概念真的混淆不清、界限不明,小女子是哪一种?其实她是左右摇摆不定的,她不知该相信谁。她一会儿宿命的感叹“一切顺其自然吧”,一会儿又精神焕发道“不能这样悲观,要去争取”。
可小女子终究还是小女子,她胆小,所以选择逃避;被动,所以选择等待;懒惰,所以宁愿放弃。她的思想可能是唯物的,但行动却始终是唯心的,小女子一直这样矛盾的生活着。
可除此之外,对别的事情,小女子却是很分明的。
比如对爱情的态度:
小女子不会承认爱情是她生活的全部,但也决不允许爱情只是她生活的装饰品;
小女子不会被街头拥吻的情侣而感动,却常常为相互搀扶蹒跚徐行的老人而落泪;
小女子不会羡慕名车豪宅,锦衣玉食,只憧憬相呴以湿,相濡以沫;
小女子也不认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才是伉俪情深,她只想像李清照和赵明诚“春睡不起,赌书喷茶”那般平淡里的快乐生活。
小女子另类的地方还真是多,可她终究还是答不出爱情是什么。
但即便如此,她依旧相信爱情,因为她坚信一句话——你若相信,她便存在;你若不信,她便没有,即使有也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小女子写下如上这些经过反复思考、精雕细琢,自认为满意答案,点击发送,直达他的信箱,其实她更期待的是直抵他的心窝……
(五)答案在哪里
可是对他说的话似乎总像丢在沙滩的小石块,不知是因为太多了所以寻不到,还是被浪花冲走逆流入海了。总之,他不会对一件事明确的给出任何回应,即使她苦苦的期盼。
日子还是这样不咸不淡的过着,他还会时不时的打来电话,发来短信;她的心里也始终为他保留着那个不大不小的空间,不容任何人进入。
一转眼又是春去秋来,几度花开花谢,但并不是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期间他们分别在他出差和十一两次机会里,见了两面,像往常一样什么都谈,只是不谈爱。又一年过去了,月还是当时的月,人还是昨天的人,月同人亦同,只是多了几分阅历几分沧桑,不再那么冲动那么情绪化了。
但实事真的如此吗?只能说多数情况下是这样的,偶尔就不好说了,譬如此刻他们就像小孩子一样做着游戏。他问她问题,她又不知道怎么回答。又不甘沉默,最终他想了个办法,他把问题尽量简单化,她只需要用是或不是回答。
“嗯,我想想……你是不是知道我要问什么?”
“是,不,不是”即便问题这样简单,她还是不知如何选择,第一个问题就出现两个答案。其实她真的不清楚自己到底知不知道,不清楚他想问的问题到底是不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个,这源于她对他一直是既熟悉而又陌生的。
“只能有一个答案,不许耍赖”他顾作大声,装出不满的样子。
“是”她乖乖的回答。
“你是不是不讨厌我?”
“是”她毫不犹豫。
“你刚说的不讨厌是不是代表喜欢?”
“是”她别无选择的说出了心里话。
“那……你的喜欢是不是等于爱呢?”他一鼓作气。
“嗯。”她料到他今晚要说出那个敏感的字眼了。
“是还是不是啊?”他很着急。
“是……吧。”她慢吞吞的说出两个字。
“那我们结婚吧!”一句话如一声巨雷足以打破夜空的寂静,唤醒一切沉睡的生物,同时也惊醒了她。原来前面几个问题她都猜到了,只是这句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为什么?那她怎么办?你怎么可以这样随意,你当这是看玩笑吗……”她一连串说了很多,他都不作理会。却说:
“你不是相信爱情吗?相信爱情难道不是要为爱情而结婚吗?”他的话如一把利剑刺痛着她。她无话可说,泪水决堤而下,冲忙间按下挂断键。
他又打来,她没有接。
“我开玩笑的,别生气了”短信发来。她看后,将手机丢在一边,双手捂住脸颊。
也不知是真的气他言语随意,气他态度轻浮,还是只怕他听到自己的哭声,纵使他又一遍一遍的打来,她还是没有接听。
这次对话就这样不愉快的收场了。
雷雨交加的天气毕竟是少之又少的,她的生活还是会归于沉寂,但回音始终在她的耳畔挥之不去。
一天中午,她没有吃饭,整理完上午的稿件,手捧一杯清茶坐在办公室发呆,好想发一条短信问他在干嘛?
拿起手机正犹豫之际,突然振动惊得她差点把手机掉到地上,是他的短信。
“我准备结婚了”他的话总是简短而有力,痛的她无处躲闪。
“祝你幸福!”颤抖的手指打出四个字,她实在想不出别的话。
“你都不问新娘是谁吗?”他发来一句在她看来的废话。
“我知不知道不重要,只要你愿意,你幸福就好”她又违心了,她又何尝不想知道新娘是谁呢。只不过她应该猜到了,不会是别人,也不可能是别人。
这时,电话铃声清脆的想起,她接起,却没出声,他也沉默片刻,还是开口了。
“我也不小了,不能再这样拖着,与人于己都不好,再说父母年纪也大了,我总要给他们一个明确的说法”他的话语夹杂心酸和无奈。
“嗯,应该的”她理解。
“你会来吗?”他轻声问。
“没有这个必要吧”
“如果我很想你来呢?”他第一次对她提出要求,很诚恳。
“我考虑一下吧”她不明白,一向成熟稳重,通情达理的他,今天怎么变得这么残忍呢。难道他不知道此刻她的心在流血吗?他忍心让她看到那样的场面吗?
“好吧,我等下把地址发你”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正式,一点不像是出于客气出于礼节。
挂断电话,她更加摸不着头脑了。“滴滴。。。”他的短信果真发来了,他从来都说话算话。
到底去还是不去?该不该去?能不能去?我有面对他们的勇气吗?他们愿意看到我吗?——这些都是摆在她面前的问题,只是不知答案在哪里。
(六)沈宛与卢氏
坐在火车上,她刻意控制着自己的思绪,不去想他,不去想自己即将面对的场景,不去想此行的结果。
她尽量让自己沉浸在书行里,如痴忘我。
她做得到,因为此刻,她正手捧一本《饮水词》,即便里面好多内容她都倒背如流,她还是会一次又一次跟随容若共同沉醉。
她是诗词谜,更是纳兰迷。在她看来,无论是李白“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豁达,还是苏东坡“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豪爽,亦或是柳永“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和李清照“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这般的婉约凄凉,都比不上纳兰容若的明明白白,直指内心的顿悟、真挚、自然。
“嘀嘀嘀……”手机铃声将它从书中带了出来,从包里掏出手机,是他的信息“你在火车上,对吗?”
人生何如不相识,君老江南我雁北。何如相逢不相合,更无别恨横胸臆……
此刻,手捧容若的词,她的脑海里单单浮现出这首诗。以“清初第一词人”著称的容若,这当属他少数且流传最广的诗了吧。容若就是有情理交融、见性成佛的能力的,无论是“人生若只如初见”,还是“人到情多情转薄”,又或“断肠声里忆平生”,抑或“当时只道是寻常”,他总能用最简单朴素的语言直指人心,情深而不滥,词丽而不艳。
而这句“人生何如不相识”说的何尝不是他和她呢?
“窟隆隆”火车行进的声音响个不停,仿佛还有微风从窗子的缝隙中吹进来,她不由的打了个寒颤,手指一紧,按动了关机键。把关掉的手机又放回包里,她合上书,躺了下来,将书紧紧贴在胸口,没有一丝睡意。
也许漫长,也许飞快,这些都不重要,总之她到他的城市了。
走下火车的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一丝冲动:打开手机,拨个电话告诉他“我来了”。但最终她还是放弃了,她告诉自己:看一眼就走,只见最后一面,知道他高兴他幸福,她也就满足了。
叫了一辆出租车,她顺利地来到那家酒店。彼时已是高朋满座,人声鼎沸了,爆竹礼花一切都准备就绪,只是不见婚礼最寻常也最喜庆的写着新郎新娘名字的大拱门,有些奇怪。
她仔细巡视了一圈,也没见他的踪影,主角应该还没出场。她这样想着,悄悄地找了一个角落的桌子坐下。又刻意松散了头发,扶了扶墨镜,试图盖住整个脸颊。
“新娘到底是谁呀?弄得还真神秘”邻座一人不大不小的声音对她来说却如雷鸣直抵她的耳膜,带着满脸的疑惑她倾侧了过去。
“是啊,没听说他有女朋友啊”旁边的人附和道。
“哎呀,那还用问吗,一定是他的前女友,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这个人倒是信心满满,似乎知道很多内情。
“你是说那个因车祸卧床五年的植物人?”
“不会吧,他能一直照顾她已经仁至义尽,难不成真的要娶她?”
“其实她也挺可怜的,那年的车祸让她成了植物人,也成了孤儿,他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她家以前对他又有恩。除了她我真想不到新娘还会是谁,若是别人也不至于现在还不出现。”方才那人分析得合情合理,旁边的人频频点头。
她一字一句的听着,心剧烈的颤抖着,原来他一直心心念念的女朋友是植物人,原来他一直没能说出的往事是那场车祸,原来他口中的责任是……
她脑海里浮现出以前对话的内容,仿佛懂了什么。顿时僵在了座位上,动弹不得。他们所有其他的谈话也都模糊不清了,这样过了不知多久。
“噼里啪啦”鞭炮声响起,随后众人的惊叹声,和接踵而至雷鸣般的掌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她才得以舒缓过来,寻声望去,果然,来的不是别人,是他和轮椅中的她。
她迷离的眼神丝毫掩盖不了如花般的容貌,嘴角微翘,她是在笑吗?——“是幸福吧”她想。
面对人们纷纷竖起的大拇指,他微笑,他点头,不知道他是真的幸福,还是出于礼貌的一种回应。——“应该是幸福吧”她想。
起身,从身旁的侧门悄悄下楼,走出来,摘下墨镜,她压抑已久的泪终于如洪水决堤般夺眶而出,洒在马路上,出租车上,留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又带上了返途的列车,她已忘记顾及旁人异样的目光。
令她稍事平静的还是那本《饮水词》,因她读到了:
窗前桃蕊娇如倦,东风泪洗胭脂面。人在小红楼,离情唱《石州》。
夜来双燕宿,灯背屏腰绿。香尽雨阑珊,薄衾寒不寒。
终于明白:虽然他一直是她心里的容若,但她只不过是他眼中的沈宛,今天共他走在红毯的才是他心中的发妻卢氏。
当年的沈宛也是不顾一切随顾贞观进京找到容若,他们也曾有过一段难忘的情。只不过,对沈宛,容若有的只是情,不是爱;他的爱,早已随着妻子的逝去而永远消失了。他宁愿孤独的思念妻子,也不愿敞开心扉接受其他人的爱,任谁都无法使他古井生波、寒灰再热,包括沈宛。
容若对妻子才是曾经沧海,对沈宛只不过是关心,是歉疚,是不寻常的过客罢了。
她突然间十分理解当初的沈宛了,理解她为什么来了又走,理解她难以言喻的忧伤,理解她的“月户云窗人悄悄”了。
望向窗外容若的方向,她多么希望自己是植物人的她,就像当年沈宛希望自己是死去的卢氏一样……
谢幕
若干年后,她从小女子成长为名副其实的女人,另一个他给了她很多幸福。
一天,她抱着调皮的女儿坐在电脑前看《儿童课堂》的时候,下意识的瞄了一眼QQ,突然发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点亮着,没错,是他。
“你过得好吗?”几年没有联系,起初只能是这一句话吧。
“还好,你呢?”他马上回复了。
“我也很好”
“你知道吗”他沉思片刻,发来这四个字。
“什么”
“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她下意识看了一下电脑右下角,9月27日,有什么特别吗?
“十年了,你我相识”待他这几个字发过来,她才恍然大悟,想要感慨些什么又有些迟疑,他如何记得这般清楚?
他接着说:“这些年来,我有很多话憋在心里,一直想跟你说,又不知该不该说。今天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才上线了”
“你说吧,时过境迁,我已不再是那个因你一句话就辗转反侧的小女子了。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吧,太多话憋在心里会很难受”
“我的女朋友,就是现在的妻子,她是个植物人”
“哦”她回应一个字,这她早就知道。
良久,他没有反应,是不是我过于平静的话出乎他的意料了?她揣测着。
但见他一直是“正在输入……”状态,也就没再说什么。
一会,他发来了如下长长的文字:
“她是我研究生时导师的女儿,我们从大学开始恋爱,感情一直很好。直到有一天,也就是你我相识的那天,她们全家在出游途中遭遇车祸,父母和奶奶都遇难,只有她还在抢救中。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天仿佛塌陷了,望着手术室里进进出出的医生护士,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将永远失去她。恐惧、担心、希望、失望交织在一起,我坐在外面苦苦的煎熬着。当时真的濒临崩溃,不忍伤害亲人,于是只想找个陌生人倾诉,让他来分担我的痛苦,或许自己的心里会好过一点。
于是我拿出手机上了QQ,第一次将状态设成了‘在线’,随便打了几个数字就找到了你。我本想将所有的忧伤烦恼于你一吐为快,可是你的天真快乐,终使我不忍心将这一切抛给你。那天如此,后来亦如此。
她被救活了,只是变成了植物人。我一边上班一边照顾她,生活更加忙碌了。看到时刻需要关心的她,我才有了活下去的动力。而你,带给我活下去的希望,和你相处的那段时光很愉快,愉快到让我几乎忘记自己是这样一个命途多舛的人,老天还是很公平的。
但是,开心的同时,我的心里更多的是苦恼,是自责。我知道自己不会放弃为她治疗,永远不会。而且我做的一切她都看着,我骂自己薄情薄意,同时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给你幸福,我不知道你到底对我什么感觉,我不知道你知道实事后对她会是什么态度。当时真的既矛盾又挣扎,这可能就是我对你忽冷忽热的原因吧。
终于,我决心赌一把。宝压在你身上,赌注是我的幸福。
那天,你若来了,并且愿意,新娘就是你。你能为爱而来,我就甘愿为爱背负不仁不义的罪名,自责一辈子,我已经准备好了。
你若不来,我将顺理成章的成为众人眼中名副其实情深意重的男子汉。我谁也不会怪。
已经不记得那天给你打了多少遍电话了,‘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至今仍是我的梦魇。
终于,我接受了事实,愿赌服输,一切都是自找的。”
她的眼珠定格在屏幕上,脑子一片空白,身体早已化成一尊木雕泥塑,一动不动。心中却如打翻了的五味瓶,说不出的滋味。手指也僵在了键盘上,半晌,打不出一个字。
他见她没回应,又发来安慰的话“你不必难过了,呵呵,我没事的。我早就认输了,我输给了爱情,输给了命运,更输给了自己。”
“你从来没有输,我来了”她一字一顿的打出这几个字,又踟蹰了——“你从来没有输,我无怨”几个字发出去,顷刻间,泪水从她几年前就已干涸的眼里喷涌而出,流成了河。
一滴滴的滴落在怀里的女儿身上。小姑娘抬头看看妈妈,很懂事的伸出温暖的小手抚着她的脸轻轻地拭着,水嫩红润的小脸蛋上浮现出的表情却满是疑惑,仿佛若有所思道:“妈妈怎么哭了?”
“妈妈是高兴的”她放下孩子的手,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泪水倾盆而下。
是的,她高兴。这份情,是悲是喜,是痛是憾,她都无怨。口中无怨,心中亦无怨,只因他值得……
虞美人
[清]纳兰容若
银床浙沥青梧老。屧粉秋蛩扫。采香行处蹙连钱。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
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