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叶
身世之迷,小妖怪与人类间的纠缠,人与人之间的真情,这些都被作者写的很细腻。文笔不错,情节细腻,语言组织较好,条理清晰,期待下篇精彩,问好作者!
(一)迎娶
斜阳淡淡柳阴阴,风袅寒丝映水深。寒冬的午后,空中肆意弥漫着金絮般细腻悠长的淡淡暖意。
七目坐在寺院前懒懒打了个哈欠,凝神望向那片不同寻常的暮日,一如既往,同深海似般青蓝,波澜不惊。
寺院外传来一阵吹锣打鼓,七目虚了虚眼,歪歪脑袋看过去。只见西面院子里围满了村民,蔡老头的大女儿紫叶一身大红,头顶着块方方正正的喜帕,
纤弱无骨的小手紧紧握住三婶的手,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之姿,转眄流精,光润玉颜染上层淡淡红晕。
三婶拉着紫叶慢慢渡到寺院里来,讨好地从怀里掏出几粒喜果,递上给七目,“小和尚,怎么不见着你师傅玉言真人呢?”
七目轻轻掰开手里的果子,仍进了口里,阖了阖眼:“师傅三日前出村办点事去,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闻言,三婶脸色瞬时苍白,握着紫叶的手颤了又颤,望望天色,不禁结结巴巴道,“小,小和尚,你师傅怎么挑这么个日子出去呢!这,这要是那人来了可该怎么办哟?”
“嘁——师傅留我至此,当然就是为了保护你们啦。”七目举起身旁的木剑在空中比划了好几下,笑嘻嘻道:“我七目从小跟随师傅除了修行法术,还学了十八般武艺,到时候,那妖怪敢来,我定将她收了作下酒菜!”
“可是真的?你当真那么厉害?”三婶满脸不信。
“当然啦!三婶,你就安心带着紫叶姑娘上花轿吧!我敢保证,那妖怪绝对动不了你们一根汗毛!”
“哎,这——”
“三婶,我们便听小师傅吧。”红帕子里的少女盈盈向他施了个礼数,含辞未吐,气若幽兰,“那一切就有劳小师父了。”
说完,也不瞧他,小心地被三婶扶着,款款离去。七目望向那个少女,不免出神,那一抹红,妖艳得仿佛阴影里的鸢尾花,幽幽绽放在这个寂静朴质的小村庄里。
七目想起,五年前随师傅进村,第一眼见到的便是紫叶。那时候,她穿着件白色素衣,扎着两个双平髻,坐在绿墨色的草坪上,小脸通红,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怯怯开口:“小哥哥,你们是从外面来的吗?”说话时的模样儿像极了他在山上捉得的小白兔,柔柔的,单纯得无害。
他心下忽然觉得有趣,乐呵呵地逗她:“嘻,我是天上的小神仙,专除妖魔鬼怪。”蓦然神情一变,收起笑意,故作严肃用手指着她身旁,冷叱一声:“尔等千年魍妖,还不快快远离此娃娃!”
紫叶闻之,吓得脸都白了,一双灵动的大眼珠不知所措地慌乱上下滚动,小嘴紧抿,好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一旁的玉言真人用道笔重重敲上七目脑袋:“三字经。二十遍。”
“不要哇!我错了,师傅!”死老头,不过是吓唬吓唬小丫头,用得着痛下杀手嘛……
“心中不满?五十遍。”
“哇哇,不要不要!”他抱头惨叫。她在旁笑得花枝乱颤,惊起半抹桃红。
他想,他在看见她第一眼时便喜欢她的。否则也不会再她被妖怪掳去,他哭着喊着去找师傅。费力打退了妖怪将她救回,注视着她哭肿了眼睛紧紧躲到他怀里,用嘶哑的嗓门一声声唤他,“小师傅,小师傅……”
他不禁莞尔浅笑。那些仿佛还是昨日发生的事情,却一转眼间,小兔子已出落成水池边的芙蓉花,穿上红红的美衣裳,嫁人去了。
伸手又是剥了几粒核桃塞入嘴里,细细嚼着,嘴里无味,心中倒莫名疼痛得发麻。他提起身旁的木剑,脚尖轻轻一点,便飞上了天,朝着渐行渐远的红影悄悄跟上。
飞行几步,忽觉背后吹来股阴冷气丝。他不由停下,转身望向身后,大吃一惊。不知何时,善德村里唯一的溪水变成粘稠血红色,还夹杂了浓浓的血腥味,“咕噜噜”地冒着诡异的气泡。
气泡们越粘越紧,慢慢包裹形成三个一尺人头,那人头没有眼睛,鼻子,耳朵,却偏偏生了张嘴,看上去小巧玲珑,一噏一合,发出女娃娃的声响来,“嘻嘻,大哥哥,抱抱我吧。”
七目倒吸一口冷气,前年见到这妖怪不过半尺,如今不但长了个头,法术也有所提高。三个人头同时大笑不止,震得溪水旁千年古石头碎了一大半儿。
“急急如律令。”他慌忙扯开身上衣裳,露出贴满一身的黄纸片,撕下其中两张,边加在食指间,边念着咒语。他只觉手指间温度越来烫,蓦然,窜出串火苗,金眸流光似彩,“去!”七目大喝一声,
真气猛然被提到喉咙处,强行冲破六道死穴,借着气力,双手迅速变化莫测,在左右两个人头上纷纷贴上黄色纸条。顿时,中间人头发出声惨叫,还有奇怪的童音,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呜,小哥哥,为什么不抱抱小叶?嘻嘻,不抱就抱,小叶去杀了紫叶。”
人头越说越轻,不久,便施施然化成了道雾光,红橙黄绿紫,五彩光线交织交错,如彩蝶般翩翩起舞,静静落在肩头,慢慢化成一缕发丝。
七目伸开手掌,看见干净细致的掌纹被长长黑色缠绕,忽明忽暗,或疏或密,如同条精致的锁链,辗过荆棘丛中的那朵黑玫瑰,渐近相离地延伸至他手腕处。
他怔愣,喃喃自语,“竟是麝香丝么?”麝香丝同幻化符一样,皆由心中像而生,可变化成不同形象,常常用来诱惑法力不深的道士。
“可恶!”他右手执剑,在空中划出六芒星状,语气颇为恼怒:“是想拖延时间去杀小兔子?妖怪!竟敢戏耍我!看我不好好治了你!”
(二)三婶
白云缱绻,晴空万里,向阳花开,远远望去,刹那金黄。黑青色的群山连绵不绝,施施然地将青灰色天空与金色大地隔绝成条悠长而无尽头的直线。
见新娘子偷偷卷起轿帘,三婶不禁轻轻凑过去,小声问她:“紫叶,怎么了?”
“有点想爹了。三婶,我不嫁了好么?我想回家陪爹爹去。”她紧紧攥着的衣角松了又松,微不可言叹道。她想起昨天夜里,阿爹抖着那双苍老的大手将
藏在酒罐里的一根银钗取出塞在她手里,干巴巴且患有眼疾的眸子一片死灰中闪着晶莹的泪花,嘶哑地说:“小紫,这是爹爹给你的唯一嫁妆了。到了镇上,不比村里,总是要有点首饰装饰装饰的。”
倘若他老泪纵横地朝她哭上一把,她倒也不会像现在想起家里老头,心里疼得歪歪难受。
三婶明白她的心思,直直瞅向她巧言安慰,“我的小紫叶呀。蔡老头一人在家,我们相亲们会照料着他的,日后等你稳定了,碰上逢年过节的,就回来看看他。”她从怀里掏出几粒芝麻糖悄悄放进轿中,“小紫叶,你也莫怪蔡老头把你嫁到那么远的镇上去。半年多来,那妖怪已经吃了村里十七个人了。如今村子里再也回不到从前啦。能送走几个年轻娃娃总归是好的。”
紫叶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只是呆呆地望着那片清澄的天空。妖怪很早以前就存在了。十三岁那年,她独自一人跑去村后的山上挖红薯,却不巧碰上了外出觅食的妖怪。那妖怪通体碧绿,同成人人影一般高大,吐着条冒水泡,湿答答的绿色软舌头,“呼哧”一卷便将她卷了跑了。她被它裹在怀中,扔进了一堆草丛中。周围漆黑一片,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她一动不动地藏在草堆后面,一藏便是数月。妖怪每三日都会抓来几只从村子里偷来的鸡鸭,放到她面前。起初她不解,直到后来妖怪为它寻来几条树枝放到她面前。肚子饿得乱吼,她只好拾起树枝串起几只鸡,打上火烤着吃。每次食用完后,妖怪便会很开心地添添她身子。那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她的手臂渐渐粗得和碗口般大小。
“小紫叶,慕容老爷人虽然古板,但也专情,跑来说亲的时候,和蔡老头承诺过,娶了你后,他绝不会再娶任何小妾。”
“嗯,我知道。”三婶从小就疼爱自己。自打那次出事后,三婶更是将她宠上了天。即使是嫁人,她也要为她找到个好夫家。
那次事件后,紫叶不但失去记忆,且记忆开始便变得奇怪,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强迫自己遗忘些什么,有时候甚至会忘记三婶。她时常看着三婶悲伤的神情绝望地看着她,然后紧紧将她拥在怀里,“小紫叶,可怜的孩子。”她便开心地躲在三婶怀里,吸取这点温暖且稀少的氧气。
忽然,轿子咯噔一下悬空落到了地上,暗红色轿门“吱嘎”一声幽幽被打开,三婶将自己裸露在外的胖脑袋挤了进来,那是满脸的慌乱与害怕,她双手拉起她身上宽松的衣袖,死死地朝外扒去,“小紫叶,那妖来了!我就知道,七目那个白小子靠不住的!快,我们快跑!”
紫叶从大红喜轿下来的时候,便看见了那将天空都染红了的血色。
漫地的,还是新鲜地让人想起地里刚种的西瓜,用刀微微一切,渗出令人作恶的浓浓腥味。四个身着红袍的轿夫中一人,不知被什么割了脑袋,此刻正同他的四肢一起支离破碎地用语言向她求救,“请,救救我……救救我……”
脑海里陡然响起个声音,是个极其尖锐的童音,一遍又一遍与他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悲凉而决绝地唤着她的名字:“小紫,救我,救我。”
“小紫,不要抛下我……”
紫叶头疼的厉害,她轻轻扯了扯三婶的衣服,乞求道,“三婶,救救他吧。”
“小紫叶,他已经快死了。”三婶冲她摇头,神情悲怜:“那妖怪杀人见血,他活不了。”
刹那,空白的头脑里似乎隐隐滑过丝什么,淡淡地,撩拨她深海般的回忆,任凭回忆海中的一双小手慢慢浮现在她脚边,然后——苍白的五指抓住她纤细的脚腕。
手指的主人是个很瘦小的女童,她的眼睛是极淡极淡的金色,眉梢弯弯,泪珠涟涟,“小紫。”
她蹲下身子想要将女童从海里拉回,可是,站在河对岸的三婶却趟过河水将她抱起,阻止了她的动作半叹息道:“小紫叶,她快死了,莫救了。”不可以的,那个孩子明明还有鼻息。她大叫。
可是萦绕在背后的温暖大手却轻抚着她的肩膀,轻轻地拍着她:“小紫叶,睡觉了,乖,莫怕莫怕。”
那样炙热的暖意,终究是让她忍不住狠下心来不去理那孩子,沉沉睡去。
“你们为什么要跑?陪我玩不好吗?”三婶将紫叶护在身后,冷冷打量着眼前那抹比她高上半个脑袋的绿意:“妖怪!你要吃就吃我,不要伤着她!”
绿妖吐吐它快将近一尺的大舌头,又是几番上下颤动,露出嘴里的几颗大牙齿,咯咯笑:“作什么那么急,等会儿不还要来一个么?到时候三个一起
下锅更美味呢。”它边说,边将舌头绕到三婶背后,舔了舔已被吓傻的紫叶,三婶见状,拿起树枝奋力抽打它的舌头,它怒极反笑得猖狂,快速将紫叶卷进舌尖,放至自己身旁。然后转过身,露出那双巨大无比的眼睛,冷意煞现,“臭女人,你可真恶心。”
三婶不禁愕然,微微仰头。
原来,它的眼睛也是金色的。
那是同阳光般耀眼的颜色,亦如梦中的那个孩子。
(三)除妖
七目提剑赶至苏墓道时,那里早已是一片红意。被糟蹋地一塌糊涂的喜帕,佛过这块亮得发油的轿顶,似是想要缓缓掩盖新娘已不知去向的事实。
他诧异那妖怪移行速度。方才一路设置结界骑剑追来,本以为能赶上,却不想仍是晚了一步么?
七目左手手握探幻盘,右手执剑。忽然,探幻盘发出声强烈颤鸣,他迅速拔剑指向前方树林,“破!”七目大吼,木剑刹那红光大现,他用掌力顶着剑柄,重重一推,只见木剑迅速朝前方密林某处绿色射去,不久,传来几声呜咽哀嚎。
七目瞬移过去,才发现,那是条手臂,臂腕上还残留了半抹大红色,显得它越发白皙纤瘦,同臂后的一抹墨绿紧紧地被木剑定在了一起。
“小师傅……”紫叶右臂疼痛难熬,幽幽睁开双眸,望着身前那个满脸担忧的少年俊俏的脸庞,吃痛道:“小师傅,三婶……三婶她……”
“别说话,紫叶。”他放柔声音,念了几个口诀,手指上顷刻缠绕了几束银光,他将银光抚上玉臂,紫叶只觉右臂缓缓泛起股凉意,却又极其轻柔安心,缓缓涌入心扉,臂上本是被割伤的皮肤正以不可所见的速度复合。她看见少年的侧脸,干净得如同块白玉,在暗红下,越发纯净。
“摸上去应该很温润吧。”她瞪大双眼,眼睁睁瞧见少年身后巨型绿色‘嘿嘿’干笑两声,抽出她臂后的绿色肉片,也不管自己受伤的肢体,缓缓吐出舌头,然后趁着少年聚集精气为她疗伤之际,狠狠添了添他的左脸。
绿妖呵呵笑,“真是干净呢,修炼之人。”然而,话音刚落,木剑便忽地自动离开原先的位置,刷刷几下,银光飞闪,绿妖那一尺多长的大舌头便由舌根齐齐而断。
七目收回剑,一脸玩世不恭,嘻嘻笑道:“小妖怪,前几年,小爷我放了你走,怎地,今日长了个子还想肖想我这个小道士?”
没了舌头的绿妖绿血淋淋,不到几秒,便由成人高的身影缩减成了一个十二、三岁般大小的模样,相貌也不再同以往一般恐怖煞人,倒远远看上去颇有人的样子。
七目了然,双手施法控制木剑将它围住,“原来如此,小妖怪的妖力怕是在这条大舌头上。”
绿妖冲他背露出那双金眸,又是张了张大嘴,吐出个人头来,不知从哪里发出声音,软绵绵地同只受惊吓的兔子般,低低道:“小哥哥,你们可曾是从外面来的?”
“呵,小妖怪。”七目不禁一怔,然后笑了。他以为三年前失忆的紫叶总有天会想起来,十岁至十三岁那三年中她缠着他,日日唤着小哥哥看他修炼的小兔子,
可惜他从十四岁起一直等到那丫头唤着“小师傅,麻烦了”出嫁,也未曾让她想起过往。
师傅说,既然已忘,那就和我回紫金山吧。
七目歪着脑袋想了想,却仍是偏执:“我送完小兔子吧,村里的妖怪毕竟未除干净。”
师傅看了他几眼,喝了口酒说,那就把五根都练干净了,回去修仙经。
村里的人都说他们是好人,千方百计天天送礼赶着膜拜他们愿意留下来除去妖怪。
可是,也唯独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类小妖怪,倘若真要除去,于他而言,只是手到擒来罢了。他之所以任由这妖怪三年来为所欲为,也不过皆因他私欲未了,心里盼着紫叶能想起他。
但如今,却是斗了三年的小妖怪了却了他的心愿?
七目觉得很好笑,可却偏偏又笑不出口,心里涩涩的,堵得慌。他飞剑提起从妖怪口中吐出的人头,放至紫叶面前,不再回头去看那个抱着三婶脑袋痛哭的女子。
师傅说,七目,这是你的劫。情劫,得自己去断。
绿妖仍坐在他的木剑圈内,金眸难得泛起阵淡淡温情,它直直望向他,重复地唤:“小哥哥,我陪你去抓兔子吧?”
七目站在圈外,难得认真仔细打量了番这个小妖怪,对于它能模仿出紫叶小时候的声音不置可否,于是问它:“你居然能说话?呵呵,小妖怪,如果你不吃人,
我还真挺想养你做我宠物。”他用余光瞥向紫叶,喃喃:“可惜,小妖怪,你不是她。又害得她要为避你而嫁他人。害得她如此难过。”
或许我从一开始就错了,小妖怪。
我应该从她回来时便杀了你的。
这样。
或许,现今她不必为三婶哭得这般肝肠寸断。
(四)紫叶
十一岁那年,我突然有了个极坏的习惯。
我习惯在半夜张开眼睛,从木床上爬起,然后极力睁大瞳孔,看着隔壁被夜色勾勒得异常朦胧的草屋。
村里流传着近月来有妖怪出没偷鸡偷鸭的传闻,闹得人心惶惶,无人敢再在院外将那些牲畜们散养了。
我想,哪里来的傻兮兮妖怪,连人都不敢吃,净吃些鸡鸭。
不过这样也好。真希望,妖怪来得好多好多。那样草屋里的小哥哥和他师傅就不会离开村庄了。
我喜欢看小哥哥睡觉时的样子,他喜欢侧着身子,黑色的小脑袋躺在木剑上,长睫毛像把缓缓开启的折扇,略薄的鼻翼随着呼吸轻轻抖动着,如同所有刚出生的婴孩一般,白皙的皮肤透着淡淡粉嫩。纯净得就像他师傅口里常说的神仙一样。
我常常躲在树后看他练法术,练习他那柄看似迟钝,其实却锋利到可以砍断一棵大树的木剑。我依然记得他第一次吓唬我说身旁有妖怪的神情,漆黑色的眸子亮得发油。
我日日在他练习完法术后故意带着爹爹做的桃花饼出现在他面前,以一个桃花饼威胁他陪我抓兔子。
那时候,他总是无奈地啃着桃花饼说,“你明明就是只小兔子,还抓什么兔子……”
我问他,为什么叫我兔子。
他却学着村里痞子二狗的表情说,“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我用馒头砸他,“去你的佛曰,你明明不姓佛!”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佛不是一种姓。直到后来遇见小虎,我才明白,佛的法力无穷无尽。连孙悟空都逃不出如来的手掌。亦如区区我与小虎。
十一岁半。那夜,我依然同往常一样醒来,看见三婶从外村偷偷领回来一个孩子。三婶是村里的寡妇。在她十六岁刚嫁过来的时候,丈夫便因心疾突发去世了。
我悄悄跟在三婶后面,看着她将满脸污垢,分不清男女的孩子藏在了离后山不远的牛棚里。然后放下了几个干净的馒头在她手里,边流泪边说,“好好的,以后我会来看你的,乖。”
直到三婶走远,我才跑到那人面前,蹲下身子,用手绢将他脸蛋擦干净,不免讶然。那是张很清秀的脸,却偏偏左半边脸生着个巴掌般大的胎记。看上去煞是吓人。
她愣愣地凝视着我,怯怯低下头去啃馒头。
她的头发很乱,也很黏。我放低了声音对她说,“你等着,我去给你打盆水来洗头发。”
等我将水打来时,她已经吃完了馒头,托着腮帮守在牛棚前,远远地望向我。
我边为她梳理着头发边问她,“我叫紫叶,你叫什么?”
她摇摇头,用极淡极淡的口气说道,“我没有名字。”
“唔,那我帮你取一个吧,叫小紫怎么样?”我想,我喜欢这个孩子。看上去和我一样大,却总不经意间流露出迷茫好奇的表情。
小紫轻轻地笑开了,伸出手环抱我的肩膀,呐呐,“第一个对我好的是三婶,你是第二个对我那么好的人。”
我不明白她口里说的好是什么,可是我却知道我喜欢她笑,喜欢她永远一副困惑的模样。
这样的喜欢,和待小哥哥一样。
都是很喜欢,很喜欢的。
第二日起床的时候,便见三婶守在我家门前。她将我拉至树下,偷偷塞给我好几颗芝麻糖,紧张兮兮地问我:“小紫叶,你有没有将那孩子的事情告诉别人?”
我不解:“你说的是小紫么?”
“嗯,是她。”三婶欲言又止,“你有没有告诉别人?”
“没。要我告诉吗?”我打心里不希望告诉任何人,因为我不想让村里其它人看见她的脸,然后嘲笑我说紫叶你的妹妹好丑诶。
三婶如释重负,舒了口气,接着又从怀里掏出几粒芝麻糖塞到我手上,“这件事永远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好吗?”
“嗯。”
离十二岁还有三个月的我,第一次有了可以分享喜欢小哥哥秘密的小紫,第一次有了可以永远都不让别人知道小紫的秘密。
后来,我将这两个秘密告诉小虎时,小虎说,“紫叶,这大概就是命运吧。”
那时候,我才懂,冥冥之中,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在朝向命运而启。
我,逃不脱佛。
我十三岁生辰时。村里发生了件大事。村长的儿子白西死了。死在后山。
村民们纷纷跑去小哥哥那里要求他们帮助除妖。小哥哥高举着木剑,一脸坚毅,说着那些平时我无论如何都不曾听过的话儿:“我和师傅一定会斩妖除魔,还各位村庄一个安宁……”
不知道为什么,当小哥哥领着村民们一同前往后山时,我突然想起了小紫,那是种极为奇怪的不安。
于是,我一路飞奔着跑去牛棚,却只见牛棚前三婶跪倒在地,哭得不甚人样。
她望见我来,便凄凄惨惨地指着后山某处树洞说,“小紫被妖怪抓紧洞了。怎么办,怎么办,我的小紫……”
我咬着下唇,紧抿着上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小哥哥一定能救她的,一定能的!”
“不可以,不可以,小紫叶,不能让七目他们救!那样,小紫就会被村里人发现的,不可以!”三婶突然发疯似地从地上爬起,捡起根细小的木棍,眼里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喃喃:“小紫,莫怕莫怕。三婶来救你了。”
有那么一瞬间。
我的思维曾出现了忙音似的空白。等我清醒过来时,我已与三婶站在了妖洞内。
说是洞,倒不如说,那其实不过是个简易柴房。里面有一堆叠得很高很高的干稻柴。干稻柴前有好几只吃剩下的烤鸡。
而小紫,似乎胖了不少,躲在了稻柴后,淡淡地,傻傻地,望着我们。
三婶跑到她面前,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一声一声,叮咛:“小紫,莫怕,莫怕……”
说这话时,便听得一阵巨响从天而降。一只绿色妖怪,大约半尺模样,吐着根长长的舌头,立在门口,歪了歪脑袋,唧唧歪歪地倚在洞口,“我只要一个娃娃。”
妖怪的声音很轻很轻,听上去像前院彩妈妈哄自己小孩睡觉一般。它问三婶:“你想要哪个娃娃?”
三婶望望我,又凝眸看向小紫。许久许久后,三婶说:“小紫叶,她快死了,莫救了。”
后来,当我毫不费力撕碎三婶那颗胖胖的大脑袋时,问她,为什么当初选了小紫,小时候你不是最疼爱我的么?
面前枯萎多年的瞳孔渐渐流转几分光彩,极缓极缓道,小紫是我与外村王舒所生的女儿。我舍不得她去死。
我说,那你就舍得我去死吗?三婶,你知道吗,小虎用牙齿撕碎我身体时有多疼吗?
她沉沉阖眼,吐气道,不知道,那时只是想,倘若小紫叶死了,寡妇三婶永远也不必害怕小紫叶将秘密说出去。小紫回去后大病一场,醒来后,却什么都不记得了。于是我将小紫易容成你,代替你活在村子里。
小紫叶,或许这就是报应。人生如梦,贪、嗔、痴、怨,我们谁也逃不掉。
(五)缘
木剑夹满冷风插进小虎金色的眼睛,穿透我已成为灵体的身子。我看着自己越发单薄的灵魂,使足最后一抹力气借助小虎的身体对他说,小哥哥,你还记得十三岁最后次上山你对我说的话吗?
当时,我问你,你为何叫七目?
你说,你五根聪慧,是凡人里难得的‘慧眼’。哪日,等你双目打开灵识,你便能修为半仙。
你还说,即使是灵识开了,你也不会丢下我。
可是,为什么如今,你却和小紫一样忘记了我?
你用木剑杀我,用冰凉的眼神对我说,小妖怪,你的杀戮养足了你体内的怨灵。你们若再不除去,这天地怕是又要糟到一番劫难了吧。
在我魂飞魄散之时,你的双眼仍被一片凉气深深拥裹住。
小哥哥。小哥哥。
小哥哥,请记得我,即便你眼里看到的是小紫。
小哥哥,求求你记得我。这样我才不会害怕被你们所遗忘的寂寞。
小哥哥……
七目。我喜欢你。
(六)结局
“小师傅,你在摸什么?”
“啊?没什么。”他触了触沾满双眼的水珠,巡视着眼前的几滩殷红。
真奇怪呢,那只妖怪竟然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