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室纪事

李凤林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7-21 10:59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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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读罢此文第一感觉就是很真,病室纪事能唤醒人们对于健康的意识,从而加倍的爱惜自己的身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关爱健康,爱护生命已经成为义不容辞的责任。问好作者,夏安!

5—6病室,靠窗是5床,进门是6床,中间是52床。春天各种病毒活跃,医院床满为患,不得不加塞,52床就是在双人间塞进的一张。不过所有的疾病与春天无关。

5床是今天进来的,一个老头。因为喝酒血压升到汞柱220毫米/120毫米,轻微中风,嘴巴稍稍地偏向一边。儿子媳妇送进来的。他在床上躺下,第一句话是:我日他酒的娘。一室的人都让他逗笑了,他的儿子媳妇也笑着告诫:你真的不能喝了。他一脸无奈,眯着眼躺着,一头花白的硬短发茬无缘无故地让你觉得老头可爱实在。

这床昨天一个女的走了,她脖子底下原先开刀切除过淋巴,现在又发现了,但她住进来是一条腿不时的突然跪下去。病室不知道应该先治什么,于是一直在会疹。她是女儿陪着的。女儿很少说话,而她性格开朗,吊着滴与同病室的人不停地聊着。进来一个星期后她决定出院,因为会疹的结果是淋巴太小,要等些时候才能动手术,不时的跪下去是神经出了问题,怀疑跟淋巴有关系,于是只能让她脖子底下的东西熟了才能摘下来。昨天走的时候,女儿上班去了,一室的人都送着她,看着她提着水桶、热水瓶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她走后,6床的陪护告诉大家,她单身,男人三十多岁就因肺结核死去,带着女儿守着独身。大家唏嘘。52床的陪护,总是抱着一本书,这时从书上抬起头:难怪小女孩很少说话,单亲家的孩子自卑。6床陪护大嫂附合,那孩子人都不喊。可是望着现在空了的病床时,大家仿佛有些难过,一个女人长守独身,日子有多艰难呀。想着她为查病自己到处找人,孤独的身影在大家面前晃着,6床的陪护大嫂偷偷地转过身抹着眼。52床陪护又埋头书上,但悄悄地长叹了口气。

5床一切都安排妥后,留下儿子陪着。他躺在床上盯着6床的病人,问陪护,多久了啊?陪护是顾请的乡下大嫂,她回答:快二个月了。老人盯着病人。病人睁着呆滞的眼,直视着天花板,脸腊黄,靠着输液输氧,用皮管直接插入食管灌流汁维持生命;她虽然常常地瞪着眼,但全无意识,完全不理会一切人的忙碌,包括亲人的抚摸。老头眼里塞满忧虑:说得话就好了。陪护说,哪不晓得要好久。老头叹气,转过头去望着窗外。

窗外的香樟树正在春天里换了装,一树新叶,它们的树冠越过了病室的窗,窗外杂乱伸展的枝枝桠桠。有几只鸟站在枝头上,不时地用嘴叩着树枝,仿佛表演似的。老头对着窗外的鸟嘬着嘴,鸟全不理会老头一弹腿飞了,都飞了。老头盯着寂寞的树。

中餐,儿媳送饭来了,用暖瓶盛着。儿子服侍着,一只手吊着滴,不好使筷子,媳妇见状忙着去买了勺子。

52床陪人开着玩笑:没有送酒来?

老人歪着的嘴嚼着,别过头来正正经经地回答:喝不得。

媳妇望着他:你那些天喝得太多了。儿子附合:过年喝到现在,天天两大杯。

老人把碗一递:不吃了。

儿子说:就这些,不饿?

媳妇不声不响地给他拿着餐巾纸,儿子倒掉碗里剩的,从暖瓶里盛着饭自己吃着。

饭后,媳妇提着暖瓶走了。52床陪护与老头开着玩笑:还是媳妇好啊。老人脸上先前有点不快,大概因为酒,可是不快如一阵风很快过去,脸上有不掩饰的幸福、满足的神情。过了两分钟,他自言自语:不能喝了,真的会骂我。谁?他们啊。儿子笑:还喝点,再把嘴巴歪过来。

饭后没好久,他的滴吊完了。他问52床的陪护:你老婆什么病啊?脑梗塞。吊着滴的女人偏过头来望着老人,想与老人攀谈但张开的嘴又紧闭了。她的男人坐在床头的凳上,挨着老人的床头:舌根有点僵硬。老人对着他的女人:哪有什么问题哟。

医生来了,对老人说,做个检查吧。对坐在老人脚头的儿子说:三点钟带你爷爷去CT室。老人忙纠正,他是我儿子。医生一脸尴尬地笑着走了。

老人坐在床头对着大家说,我三十八岁得了这个崽。说完望着坐在他脚头看报的儿子,歪着嘴,眼睛里尽是老父亲的爱。大家也都重新地审视老头,6床陪护大嫂说,难怪,秋崽仔啊。52床陪护嘻开嘴,欲言又止,只把手中的书翻过去。

第二天,他的儿子没来,自己高举着药瓶上厕所。快到饭时,他对着52床陪护说,邻居,给我打个电话。你说号码。他报着家里的电话号码。52床陪护打通把手机递给他:老婆,叫满伢子给我带着忘了的药来。他把没关的手机递回:你怎么老是看书看书的。躺着女人说,他呀,书是他的命。老人亮着眼对她说,你说话没问题吧。她老公笑,不可多说,言多必失啊。

6床老妇人脑溢血,早两天从省城医院转回来的。老人的老伴只在早晚来看看,在外兼职,女儿女婿儿子儿媳都要上班。一家都在反对父亲去上班。大女儿作为大姐坚持着原则,旁敲侧击的说过多次,但父亲似乎没听见似的,一如既往。她理解年纪老了的父亲可能拐个弯难以中的,昨天就跟父亲直说,你去上班,我们都不上班算了,看看妈妈这个样子,你还有心去上班?这回是中的了,父亲火冒三丈,当即动手打了女儿,可是女儿仿佛知道父亲会如此,站着不动直视着父亲,等父亲停手后,她说,你打没打完,你打完了我再说。

52床陪护看见那里动手当即站起来把头一昂,鼓着双眼大声喊着:老曾老曾。

老曾用眼瞟了一下五尺外的人,望着同样昂着头的女儿,知道自己错了,声音明显地低了几度对着女儿说,人还讲信用吗?我答应人家把这个工程做完,怎么好半路为难人家?

女儿反抗:没有你地球会停转!

全病室的人仿佛都在支持女儿,空气因为一个老父亲动情一煽而凝止。陪护大嫂站在一旁,有点尴尬,看着药水不多就出去叫医生,父女俩站在不会说话的人床边,女儿突然发现母亲亮着眼望着自己,泪水一下奔涌着把头埋在母亲床头,只见她两肩颤动,抽泣出声。52床陪护坐下继续看书,半天不见他翻页。6床躺在床上吊着滴,睁眼看着一切,那时正抬起头来说话,见52床陪护已站起来制止,仍复躺下,这时他转过头去望着窗外,窗外的树枝杂乱地伸展,树叶泛着新绿的光,没有一只鸟回来,树寂寞。老曾看着女儿伤心的恸哭,出门走时,正好遇着陪护进门,就说,我走了。大嫂望着他出去,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晨,病室主任率领医生护士一群人进来,围着5床,主任矮壮结实,说话宏亮,让有病的人愈益地盼着健康出院。可是5床对于健康结实一切都没有感觉,她活在完全自我的天空,或许那个天空有着先前没有的东西,睁着的眼睛仿佛定睛什么,是不是那个天空中的神奇?现在她睁着眼,主任把他右手中指和无名并紧在她的眼前划着圈,她仍然执著于那个天空的神奇,对主任的手指毫无反映。主任问陪护,有其他反映吗?陪护说,昨天跟她擦洗脚,左脚好像动了一下。主任就叫站在脚旁的护士看看,护士揭开被子,用手捏着病人的脚,真的左脚神经质地动了一下。随后一群白衣人出门进了对门病室。

6床老头看着一群人走了,很失望:怎么说得话的就不问了?

52床陪护给他解释:因为你不是危重病人啊。

6床老人于是高兴:看样子我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怎么,急着出去喝酒?5床陪护大婶开着老人的玩笑,她看着自己的病人有了点反映,就有点高兴快乐。

别玩笑哟,我决定半年内不喝那家伙了。老人的心情被刚才52床的陪护煸热了,他邀请着52床的陪护,嗨,邻居,我请你到我屋里去喝,你可以喝多少?52床关好书,陪老人聊,你能喝多少,我就喝多少,要不我总么算陪你呢?不,不,到我屋里是我陪你。那也好,那也好。52床陪护亮出一副斯文,背着手,在病室里走起方步,口吐莲花: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如何?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老头笑着说,不能醉成那样,不能醉成那样,那不醉癫哒。52床陪护昂头故作样子:醉就醉他个不省人事。那不行,那不行,那不又要来住院,搞不得,搞不得。老头很可爱地把一头灰白硬短的发茬晃着。

大家都笑起来。

晚上老曾进病房,没跟人招呼,站在自己女人的床头低着头凝视,而后拖过身后的凳坐下,俯下身子喃喃地跟她说话:你醒醒啊,怎么睡不醒呢,你醒醒啊,下个星期你还没有见过面的孙子就要回来了,你不是很想吗,你怎么不说话呢?

陪护大婶在一边拭着眼,从床头柜上扯出几张纸巾递给对面的男人。

整个病室安静着,只听见老曾的喃喃声。

有些风暴关在男人的心中,女人永远不会知道。52床是舌头不灵活进的院,在门疹部急疹大夫的结论是脑梗塞。可是住进神经内科,第二天主治医生就开出了病危通知单。接着通知单的那一刻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瞪着眼望着医生:有这样严重吗?医生跟他说,现在明显的症状是舌头不灵便,但她的喉刺激没有呕吐的反映,就可能是另一种病,那种病发作起来四肢麻木,而后危及生命。他听着,一下子变得可怜怜巴巴的:麻烦你,在她面前你只说一切都会很快好起来。医生点头,看着面前的男人,当然当然。

回到病房,他仍然捧着书,女人躺在床上结结巴巴问:怎么样?他把头埋在书中回答:医生没说什么,只是问了一下你的病史。突然他丢下书,站起来:我给你按摩吧。他其实一点也不懂什么按摩。他开始笨手笨脚地给她按摩,女人很老实在趴伏在床上,享受着男人完全没章法的捏拿。

一个星期后,在医生的建议下他领她去省城医院检查。他问医生,有其他问题?医生说,没有,只是脑梗塞。他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拉着她的手,那我们回去吧。

从此男人还是每天早晚给自己女人做两次没有章法的按摩。

6床老人望着他做按摩,而后问被按的:他给你松松土,你觉得好吗?

那躺着女人笑出声来,他男人回答:不像你挖土啊,我只是刨松刨松一下。

老人先是歪着嘴笑,而后若有所失地说,以后没有土挖了。

怎么?

工厂卖了,开发商就要在那块土地上建房子了。

52床夫妇睁眼看着老人,老人脸上阴得要下雨了。

老人转过头去,仍将自己的视线挂在树上,树上仍然没有一只鸟,只有寂寞的树叶,那些鸟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52床夫妇望着老人花白的头发,轻轻的叹息一下,而后接着做着按摩。晚上6床跟陪护的儿子说话;明天你去把土里那些菜挖了,迟早要挖,别让人家挖土机开进来了再去弄。儿子嗯嗯地应着。